第三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1.4萬 字
耽擱了大家一點時間,那麼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當教授對學生們這麼宣佈,並從教室前門走出去的同時,萬里也正抓着包包從後門朝走廊飛奔。跳過一整段老舊建築裏的寬階梯,一口氣直衝向一樓大廳。朝牆上的時鐘望一眼,對,糟糕了。因爲一直在意時間,剛纔也一直看着手機所以早就知道了,但果然還是糟糕。已經超過預定時間十五分鐘了。
在所有人都懶洋洋的第四堂課上,最前排竟然有個傢伙大大方方趴在桌上打瞌睡。因爲那睡相實在太誇張,展現毫無防備的睏意,使教授一開始也只是苦笑着說「看來,有些人因爲剛收假還沒打起精神呢,而且就在我前面」,並沒有發怒。大教室裏原本一片鬆懈的氣氛因此緊張了些,其他微微打瞌睡的學生馬上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唯獨那傢伙完全沒醒來。坐在他後方的人戳他的背也沒醒,愈戳愈用力,到最後連啪啪拍打,甚至隔壁同學用力抓起他肩膀搖晃也沒醒來。堅定地發出鼾聲,睡眠意志絲毫不受動搖。簡直就像一顆紮根地底的大樹,又像是歷經數十萬年隆起於大地的山脈,也或許他其實是個在地獄般的魔鬼訓練中將體力用到僅足以維繫生命,趁練習空檔趕來上課的體育社團學生……是說,搞不好真是這樣。畢竟他體格魁梧,皮膚曬得連耳後都一片黝黑,身上也穿着運勤員的制服外套。
教授無奈搖頭,似乎決定放着那傢伙不管了。原本以爲就要這樣回到艱深的教科書內容,繼續上完這第四堂課,沒想到,那傢伙不知是否說起夢話,開始用不小的音量發出嗚呼呼呼……呼呼呼……唔呼呼呼呼……的噁心笑聲。到最後,不但後排同學開始覺得可怕,教授也震怒了。
走下講臺,來到還在邊睡邊笑的那傢伙身邊。嘴巴湊近他耳旁,麥克風音量毫不留情開到最大,「給·我·起·來!」簡單明瞭。「是!」笑着說夢話的傢伙像被從半空中吊起來似的彈起身子。之後,暴跳如雷的教授便開始無邊無際的說教,時下所有學生都成了他發怒的對象,也因爲這場說教,第四堂拖了很久才下課。
加快腳步,衝出法學部教學大樓後門,萬里穿梭在灰撲撲的老舊街道上。確定會遲到了。香子原本好像在走廊上等萬里下課,但在課堂上檢查手機時,發現她留下Mail說「你們好像會拖很久,要是連我都遲到就糟了。所以我先走羅」。
夕陽快下山了,在漸暗的天色中衝過辦公大樓之間的十字路口,原地踏步等紅燈。已經能夠看見祭研借來練習的公營設施屋頂出現在馬路另一端的大樓後方了。
下學期已開課好幾天,而今天等一下要參加的,是祭研在暑假過後第一次舉行的會議兼團練……是說,應該已經開始了。
號誌燈一直不轉綠,二線道上毫不客氣呼嘯而過的車流不斷。一邊被汽車排氣管排出的廢氣把瀏海吹得亂七八糟,萬里一邊拉下連帽夾克的拉鍊,脫到剩一件T恤。已經十月了,現在又是傍晚,理所當然地冷出一身雞皮疙瘩。但是,即使幾秒鐘也好,想節省一點換衣服的時間。
漫長的暑假過後,總覺得校園裏的氣氛有些不一樣。明明下學期已經開始了,卻莫名覺得冷清。春天開學時是那麼熱鬧,到處都擠滿成羣拚命喧鬧的學生,現在卻似乎三三兩兩地分散了。
經過紛亂的春天和充滿期待的夏天后,所有人好像一起清醒過來。換句話說,就是打回原形。大家都被打回原形了。說起來,人口根本也就減少了吧。這一點,絕不只是萬里的錯覺。有些認識的同學悄悄休學了,有些人則還沉浸在假期的倦怠裏,嚷着「暫時還無法回到社會」而不來學校上課。爲了抓住夏天的尾巴而在開學前幾天跑去沖繩旅行,原本打算下學期開學前一天回來,當天卻遇剄颱風直擊本島,只能延滯在那霸機場,不得已多放了一天假的,則有大約一人。
關於那傢伙的事就別說了,總之,雖然進入嶄新的季節,走在學校裏看到的卻都是熟面孔。上的是和上學期同樣的課,教授當然也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個車站搭車,在同一個車站下車,在同一個學生餐廳裏從同一個阿姨手中接過不變的烏龍麪坐在不變的位子上和同樣的夥伴們一起在同一時間喫同樣的餐點。這一成不變的日子今後也將持續……大家,應該都已經明白了吧。明天和今天相比不會有什麼大改變。從下週起就會有電子花車遊行從一樓大廳通過喔!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我們大學被指定爲世界遺產?這種事當然也不可能發生。女生的飲料裏被人下迷藥?對啦,不可能不可能。好,解散吧。今年已經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原形,接下來都是原形。懵懵懂懂過了半年,早已失去新鮮感,期待被日常取代,學校裏只剩下放棄與無聊的低氣壓。
然而。
號誌燈轉變,只穿着T恤的萬里再次衝刺。在衆人的無聊倦怠之中,祭研今天有機會迎接一個還算新鮮的變化。事實上,今天本來絕對不該遲到的。
萬里氣喘吁吁跑在穿着西裝忙碌穿梭的行人之間,好不容易終於衝進借來練習的三層樓老舊建築中。
在排練室前的男廁脫下牛仔褲換上運動短褲。徙包包裏抓起毛巾和跳阿波舞穿的足袋。脫下襪子塞進包包,原本帶來打算練習時換穿的E恤則決定繼續留在包包裏,等回家時再換上,就這樣再次衝向走廊。
一手提着JACK PURCELL,赤腳推開排練室沉重的大門。會議應該已經開始了,可以看見學長姊們彎身坐在地上的背影。站在圈子正中央的,是穿着瑜伽褲和薄帽T,今天也非常時髦的香子俏麗的身影。
「吶,是這樣對吧,光央。」
搖晃着綁成一束馬尾的長長卷發,莫名自豪地看着身邊青梅竹馬的臉。柳澤伸長下巴點頭。表情稍嫌僵硬的型男帶着心情複雜的視線東張西望。
還沒有人發現萬里進來了。
「就是這樣。」
至於柳澤,則是露出困惑的表情站在香子旁邊,低下頭手足無措。好不容易察覺出現在門口的萬里,立刻像發現救星似的舉起手。啊!香子也笑了,學長姊們跟着回頭。
急忙低頭道歉,光腳啪答啪答地走進排練室。科西學長不知爲何眼神既感慨又和藹地空出身邊的位子給萬里。
「身爲青梅竹馬的我可以保證,這傢伙塊頭雖大,但要他安靜待在那裏不要打擾大家,是絕對能辦得到的。那麼,接下來我將舉出『我認爲可以許可光央進行拍攝的理由』,第四點。相信大家看了也知道,他的頭髮剪得很短,根據他本人表示,每天晚上一定都會洗頭。所以,散發不清潔的味道給各位學長姊帶來困擾的可能性也是趨近於零,相信我這麼說並不過分。對了,要不然我可以當場證明給各位看。」
已經搞不清楚她瞪的是萬里還是萬里&香子了,看來香子也已發現琳達那滿懷怨毒的眼光。
「嗯,是這樣嗎……」
「不,他真的不是新社員。再怎麼說,光央還是電研的人。」
難道那個目擊之夜的約會(假設)裏,看似歡樂的外表下琳達內心其實感到相當困擾嗎?如果是這樣,那更應該會跟自己說纔對吧。你朋友柳澤那傢伙很煩,能不能想想辦法,之類的。
唔。萬里倒抽了一口氣。琳達突然對自己不爽——只要看到那張臉很難不這麼想吧——但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爲……帶柳澤到祭研來的緣故嗎?上次見面時還在靜岡,當天她也很正常的說「那到時候東京見!」,和自己笑着道別了啊。所以,除此之外萬里想不出其他原因,但有什麼必要爲了這件事抓狂呢?
「就是這樣。」
科西學長表示無法擅自做出決定,要萬里在大家聚集開會時帶那個朋友過來。這就是爲什麼今天要叫柳澤一起來的原因。
香子往前跨出一步,拔高聲音繼續說下去:
香子偷瞄一眼的方向,正是那張千年詛咒面具。
「……光央說八字都沒一撇的事,看來是真的了……」
學長姊們面面相覷,開始低聲商談起來。「意思是說,新社員?」「不是吧。」「可是……應該是新社員吧?」「就說不是了啊。」「話說……就讓他人社不好嗎?」很好很好很好,巨人隊員們(指的是剽悍如巨人隊球員的祭研女社員們)彼此激動點頭。此時,香子戒慎恐懼地開口:
香子幹勁十足,一副恨不得拿出Power Point的表情,站在學長姊和柳澤面前狂野地嗅聞柳澤頭髮的味道,嘴裏滔滔不絕。
萬里之所以刻意不問琳達和柳澤之間的事,都是爲了柳兄着想。畢竟在喫燒肉那天聽他本人提起之前,自己並不確定柳澤真正的心意如何。身爲守護光央隊的一員,最好不要以旁觀者的立場多說什麼纔好。
代替遲到的萬里,香子先帶柳澤過來,也開始說明事情的緣由i.
照常理說,要是真的「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應該會自然而然說出「你朋友柳澤光央約我喫過幾次飯」纔對吧。畢竟琳達和柳澤之間最大的共通點就是自己,那兩人跳過萬里單獨相約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更何況刻意隱瞞不說,不免讓人覺得其中有什麼意圖。
「唔,對不起,我遲到了!剛纔太晚下課!」
只不過,雖然什麼都沒問也始終裝作不知情的樣子,萬里其實對琳達有很多意見。應該說,意見多得很。
和其他學長姊一起圍圈坐着的其中一人,正用非常犀利的目光望着萬里。不只是眼睛,底下的臉也很犀利。面無表情到了極點,簡直就像戴上一張仔細層層塗抹過詛咒的毒液後藏放千年的面具,只有嘴巴配合其他人呈新月型微微上揚,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眼睛直盯着萬里,惡狠狠的視線彷佛試圖要將兩人之間存在的一切元素燃燒殆盡。
察覺狀況之後,又趕緊收斂後退。
所謂「上次那個也在那」,指的是「光央暗戀對象的琳達也在場」的意思吧。雖然她的「卯足勁」往往都是嚴重迷路到超出地圖範圍之外就是了。
是吧,光央!面對充滿自信回頭徵詢的青梅竹馬,柳澤只能低聲說「我又不是寵物,大家也不是在討論要不要飼養我吧……」這什麼狀況啊。萬里覺得滑稽,忍不住「啊哈哈哈」放聲大笑。
然而話說回來,從那天之後一直到今天爲止,萬里從未聽琳達提起過任何有關柳澤的事。
附帶說明,這位就是前述自行在沖繩多放了一天假的那號人物,名字叫做:林田奈奈。
「一定是的啊,你看看她的表情……未免太嚇人了吧。啊啊,又在看這邊了……我們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啊……?」
科西學長站起身來,打算做個總結。對祭研全體成員問道:
「大家有什麼意見?」
說着,鼻子靠近青梅竹馬的頭皮用力吸聞。閉上眼睛,擺出可比品酒師的架式將剛纔嗅到的味道放在喉嚨深處轉了幾韓,仔細品嚐。
「……嗯,這個……就像是從揹包底層挖出昨天忘了拿去洗的手帕一般……某種質樸而令人懷念的……對啦,總之,並不臭。」
不可能吧。萬里之所以會這樣想,第一,是出自對朋友的偏心,世上哪有女人會排斥被柳兄這樣的型男愛上呢!第二,那個夏夜撞見他們時,兩人之間的氣氛看來相當融洽,彼此看來也都很開心,就跟約會沒什麼兩樣啊。
老家朋友問她「在東京有沒有交到男朋友」時,琳達也以輕鬆的語氣說「男朋友?交不到啦,我完全沒男人緣啊。對了,大家聽我說,這傢伙!萬里!他可交到一個超美的女朋友喔!」強調着自已身邊連個男人的影子都沒有。當時聽她這麼說,萬里偷偷心想「哼——是嗎……」。哼——是嗎……我是不想提你跟柳澤單獨去喝酒的事情而已啦,哼……
「沒問題,你遲到這段時間,機器子已經把事情告訴我們了,我們也已大致瞭解這位柳澤同學是個什麼樣的人羅。第一,他不是什麼可疑傢伙,第二,他沒有邪念。第三,他沒事不會亂吠。第四,不用擔心他掉頭髮或一頭油臭……」
「……畢竟上次那個也在那嘛,我想說偶爾該爲光央盡點心力,所以卯足勁幫他宣傳了,結果……」
香子也沒發現,擺出一副在這個現場大概根本不需要的得意表情。
簡而言之,琳達那令人畏懼的抓狂表情傳達的訊息,大概就是:「爲什麼特地把糾纏不清的傢伙帶到我身邊來啊!」
被巨人隊學姊們的「咦~!」團團籠罩,香子只好小碎步退下。躲到萬里身邊,在他耳邊用超小音量說:
下學期開始後不久,萬里履行了與柳澤的約定。一看到在佈告欄前老地方桌旁佔位子的科西學長,趕緊上前跟他說「我有個電研的朋友說想拍攝祭研練習的情景」。
「啊……」
「還有呢。他身體強壯不容易生病,什麼都喫,個性基本上溫柔寬厚。當然,只要把他放在一旁就好,完全不需花費任何費用。」
換句話說,現在她正在爲柳澤宣傳。
「……可是總覺得……」
但是,刻意隱瞞自己什麼都不說,這就表示一定有什麼。萬里是這麼想的。再加上,那張詛咒面具……
琳達依然維持着幾乎可在歷史上記下一筆的凌厲表情狠狠瞪着這邊。要將那堅定不移的視線解釋成故意不去看柳澤,似乎也說得通。柳澤一個人孤單佇立,被包圍在祭研社員中央、科西學長身後。這裏對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客場。
「別浪費時間了,關於這件事趕緊做出結論吧。只要有一個人提出認爲不妥,我們就拒絕這次柳澤同學的請求。有任何人想發表意見或提出問題嗎?」
在科西學長了亮的聲音中,「我!」一個學姊舉手了。
「柳澤同學,請問你有女朋友嗎?」
「……沒……沒有。」
呀!哇!怎麼辦怎麼辦!巨人隊學姊們紛紛發出呻吟。接着,是另一個學長。
「我我我!是這樣的——我最近煩惱於肌膚問題……像臉上的青春痘也會被拍進畫面裏嗎?」
「啊,我會注意,不會清楚拍出各位的臉,拍完之後也會讓大家檢查,如果有什麼問題,一定會負起責任把畫面剪掉。」
「這樣啊,嗯,那我就無所謂了……噯,各位,其實我也沒女朋友耶,怎麼辦?」
這我們知道啊!幹我們什麼事!被女生們異口同聲駁回,學長默不作聲,宛如溫柔落在巷弄的五月雨般安靜坐回位子。
「到此爲止可以嗎?有沒有其他意見?有沒有人不喜歡,無論如何都反對的?大家都OK嗎……好,那就當作大家都贊成同意了……是說,琳達?你……幹嘛?怎麼這副表情?」
面具下的表情複雜得像是可以寫成一個筆劃數超多,而且誰都不會念的漢字,琳達一臉不高興地做出回應:
「……什麼都沒有啦。」
彷佛將用牙齒咬碎的岩石從齒縫間一顆顆吐出般自暴自棄的回應。就萬里看來,眼睜睜看見琳達這樣,柳澤眼中完全失去希望之光了。這也難怪,自己的出現卻將心儀的女生逼得擺出艱澀漢字臉,任誰都會感到絕望,任誰的眼神都會漆黑死亡吧。
「你那張臉是什麼都沒有的臉嗎?要是不願意就趁現在說清楚。」
「沒有不願意啦,至於這個……」
琳達立刻回嘴,同時用五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臉,用被冰室京介附身的姿勢說:
「是另外一件事。」
被這麼一說,就算是科西學長也無法繼續追究下去。
此時,科西學長拍拍手,吸引全體社員的注意力。
當然!只見巨人隊學姊們充滿男子氣概地高舉拳頭,將柳澤團團圍住。「要喝什麼?」「呃,這……」「咖啡歐蕾嗎?」「不……」「真的嗎?冰的?」「呃……」「你喫甜食嗎?」「啊,唔。」「姊姊們會請客的,點甜點嘛!好不好?」「唔,喔。」「那我們走吧!」喂……!將剩下的任務交給香子和巨人隊學姊們,萬里獨自推開玻璃門走出去。
那柳澤怎麼辦。香子稍微思考了一下。
等好久了呢!一位學長吆喝着助興。
「謝謝大家!」
喔喔。萬里和身旁的香子交換一個眼神。這次的舞臺堪稱相當隆重又正式啊。周圍的學長姊們早就氣氛熱烈地拍起手來了。
「……我知道了,這邊就交給我,我來絆住他。光央!」
「難得的機會嘛,也可以讓大家多瞭解光央一點喔。」
「……這邊。」
柳澤連在整理東西時,眼光都一個勁兒注意着早巳換好衣服先行離開的琳達,那模樣簡直教人同情。
「被她叫去好像要密談什麼……」
其他學長們三五成羣,有的往車站,有的往麻將館,有的要去喝兩杯。琳達裝作不經意地與他們保持距離,似乎正在等萬里出來。
修長的身軀打躬作揖着離開會議圈中心,回到放在排練室角落的包包旁坐下,今天似乎打算從這個位置拍攝。柳澤從包包中取出小型手提攝影機,這是他引以爲豪的新貨。大概操作上還不是很習慣吧,只見他蹲在地上一邊朝牆壁拍,一邊摸弄着上面的按鍵。
對青梅竹馬的話完全視若無睹,香子把球丟給正衆在一起吵吵鬧鬧的巨人隊學姊們。
在科西學長的熱血打氣下,衆人紛紛起身散開,做起熱身運動。此時,琳達若無其事朝萬里做出「待會見」的脣型。接着她豎起大拇指,先朝自己指了指,再將手指放在下巴附近做出打橫比劃的手勢。
***
頂着那張詛咒面具,琳達回頭的姿勢令人心生畏懼。
「各位,一如我之前Mail聯絡的,已經決定下下星期我們將一如往常和私大聯隊一起參加東京都內舉辦的祭典了。這次不像盛夏時得面臨灼熱地獄,大家就和平常一樣開心、放肆地跳吧。然後接下來,纔是重頭戲中的重頭戲。」
「……什麼?和你?喝茶?爲什麼?是說萬里呢?」
這應該是「待會我們兩人單獨談談」的暗號吧。另外,應該也是「別開玩笑」的暗號。從大拇指的手勢中散發出「要是敢亂來我就殺了你」的危險殺氣……不,可是,爲何?真的不懂,爲什麼?配合科西學長的號令做起收音機體操時,萬里還能感覺琳達的視線盯着自己後頸,盯得他全身寒毛直豎。
「萬里,我問你……」
「不過,大家聽好,這次的演出可不簡單喔。首光是往年都會參加的超華麗森巴隊伍,還有樂儀隊以及人數衆多的啦啦隊和加油團。舞蹈類的其他社團今年特別摩拳擦掌,除了歌舞社之外,甚至連Cosplay社都要參加。這些社團都帶音樂的,以我們這麼少的人數要在羣衆中跳舞相當喫力。私大聯隊那邊已經答應要借我們樂器,有笛子、三味線、銅鑼和小鼓太鼓……總之,有這些應該非常足夠了吧。雖說這不是競爭的場合,但要是被人家說『有沒有出場都不知道』也未免太丟祭研的面子。所以,我們一定要動作確實,呈現出最帥氣又有深度的舞蹈動作,同時兼顧趣味性和熱鬧度,希望本社團能成爲隊伍中最吸睛的一團。大家說對不對!」
好了吧,被搶先了。
「什麼事啊。」
結束練習之後,萬里馬上湊到香子身邊咬耳朵。「我去跟琳達談談」。
努了努下巴示意,琳達帶萬里走進沒什麼人的後巷。不管是剛纔練習時還是現在,她臉上那張面具始終戴得牢牢的。
說着,香子迅速轉身,朝站在牆邊的柳澤招呼。
「要不要喝個茶再回去?」
不知爲何響起一陣掌聲,柳澤低下頭道謝。
「……你爲什麼什麼都不說……?」
時間已將近七點。在東京,這時間當然早就算是入夜。白晃晃的街燈照亮前方的琳達纖細的身軀,在柏油路上拉出淡淡長長的影子。萬里的影子也朝同個方向大幅延伸。
追上什麼都不說,放慢腳步的琳達。萬里決定說了。問她,我做錯什麼了嗎?到底做了什麼呢?爲什麼你會這麼生氣呢?
「很好!很有精神。十一月的校慶園遊會上,我們祭研今年也將以法學院社團聯隊一員的身分,參加從大廳出發環繞教學大樓一圈後,以大講堂舞臺爲目的地的祭典大遊行。今年要表演的當然是……阿波舞羅!」
就這樣沿着道路一直前進,也不知道兩個人到底要走去哪裏。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走出暗巷,回到某條熟悉的大馬路上了吧。
「這……這樣喔……那我再整理一次。關於這位柳澤同學拍攝祭研活動一事,還有問題的傢伙舉手!好,沒有是嗎!那麼,全體OK通過羅!」
不知何時長長的黑髮在腦後紮成一束,萬里追着她的背影,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辦公大樓之問的窄巷裏。
「啊,對了—萬便的話,學姊們要不要也一起去呢?」
「哎呀呀……」
「那就是這樣,請大家再多加把勁,朝下個月的校慶園遊會全力衝刺吧!好,開始熱身運動羅!」
所有人異口同聲回答「對!」這當然了,再怎麼說都是祭研啊,要是在祭典上不夠引人注目,可就太說不過去了。
「那也不拖延,就從今天開始麻煩大家了!請各位多多指教!」
「咦!跟柳澤同學喝茶嗎?哎呀,當然要去!瞭解是一定要的啊,從頭到腳都得好好了解一番纔行呢!大家,機器子約我們一起去喔,大家都會去,對吧!」
「什……你說的什麼,具體來說是指什麼……?」
突然被抓過肩膀,詛咒面具猛然逼近眼前。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被如此犀利的視線瞪視,胃部一陣轟隆轟隆……壓力掀起一陣波動。
「等等,等一下啦。我是真的搞不懂什麼意思。」
「……那就快搞懂啊!」
「咦?彆強人所難嘛。突然擺出這副表情這麼說,要我搞懂什麼,我毫無頭緒……是說……我說你啊!」
那雙眼睛,那張臉,那種語氣,還有,這種蠻不講理。
在被她這麼瞪視之間怒氣突然激增,恐怕是因爲現在的萬里已很清楚,琳達除了是學姊之外,還有另一個身分是自己原本的同班同學。
「既然你要用這種態度,那找也不客氣地說了,我要說了喔?什麼都不說的人真的只有我嗎?爲什麼……好痛!幹嘛啦?」
砰!一記漂亮迴旋踢正中萬里臀部,但比起肉體,精神受到更大打擊。
「你……你剛踢了我……?」
「是踢了啊,怎樣!」
「可惡,你這個……你這個……!」
雖然立刻想用相同招式還以顏色,但運動神經出色的琳達只以最小動作就嘲弄般地看透並避開萬里所有攻擊。
「你躲什麼躲啊!是說,我真的搞不懂啊!爲什麼柳兄一出現,你就抓狂成那副德性啊?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啥?柳……我……我才……我纔沒……沒抓狂咧!」
「沒抓狂會在大馬路上踢人?啊!你看看你的眼神,完全就是抓狂的眼神嘛!對於沒事先通知會帶柳兄來的我……啊,又抓狂了!現在抓狂了抓狂了!我不懂,真的……真的不懂啦!到底爲什麼?爲什麼琳達一看到柳兄就抓狂?咦?爲何?嗯,爲什麼啊!」
「我……我才……我纔沒抓狂……」
既然踢不到她的屁股,至少要讓她嚐嚐同樣火大的滋味。萬里改變戰術,扭動身軀用跳凌波舞的姿勢,挺出下半身逼近琳達。
「我不懂啦,真的,真的不懂!不懂不懂,真的,不懂!真真真真真的!不懂!不不不不不懂!真的!」
琳達的瞳孔確實縮小了,沒錯,她正在抓狂。正在火大。很好很好,快點火大吧,這些全都是你自作自受,是對別人蠻不講理得付出的代價。
「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麼啊?笨蛋!」
「受不了……要比羅唆,我還比不上你呢!我現在真的,真~的打從心底覺得你超笨的。超~級丟臉。」
「咦?咦?真的真的!咦,我不懂……哇啊!」
「……你到底有什麼原因那麼不想見柳兄啊?」
「也不是不想見他……其實,是說,你或許也聽柳澤光央說了吧……」
「因爲柳兄來了?」
琳達伸長雙腿,視線忽然望向遠方。看着她的側臉,萬里並未發現自己的目光正情不自禁地跟着鼻子到嘴脣的美麗線條走。
「回學校啊。你流血了,得消毒纔行。」
向保健室老師道謝後,兩人走到一樓大廳,沒有誰先開口,自然而然地在長椅上並排坐下。因爲彼此都知道,有些事需要兩人現在好好坐下來談談。
和白天相較之下雖然安靜,四處出沒的學生密度卻比想像中還高。有些教室似乎還在上夜間部的課。
「你連自己跌倒的事都要算到我頭上嗎?」
唉——琳達發出低低的嘆息。
聽萬里這麼一問,琳達瞥了他一眼,大眼睛的眼白部分莫名帶着一點藍色,看上去像是半透明的。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非常驚訝,不知所措而已。」
萬里低頭搗着臉,像要讓地球另一端的巴西人聽見似的用力發出低沉的哀號。
「不知道該怎麼說……有一天我就突然想到,爲什麼?」
前往一樓角落的保健室借了雙氧水,自己先在因愚蠢原因而擦破的傷口上消毒,再讓琳達貼上大片的OK繃。
「爲什麼這個人和我這種人喫飯時,看起來那麼幸福……」
「羅嗦!正如你所見,跌倒而已啊!」
「……爲什麼?是指什麼的爲什麼?」
抓着萬里的手,琳達拉着他往前走,在黑暗中毫不猶豫前進。
「哎呀呀,這看起來真的好痛,你真是有夠笨的了。到底在搞什麼啊,真是不懂你……笨得教人難以置信,我今天終於被你的笨嚇到了。跟我來。」
眼神不看萬里,嘴上說得像是在賭氣。因爲這奇怪的坐姿,她頭頂的位置相當低。
「笨蛋,大笨蛋。好啦,站起來啦。沒事吧,讓我看看。」
「……話雖如此,我跟他之間並沒有什麼,就只是很普通地一起喫飯。在社長那邊的打工時也會碰面,我知道他跟你交情很好,所以也沒有想太多,只是抱着『嗯,既然人家邀我,也沒什麼理由拒絕,偶爾感受一下小男生的氣息也不錯』的心情跟他見面而已……」
「嗯?我們現在要去哪?」
連名帶姓直呼名諱啊。
「……別再說我抓狂了。」
琳達嘟噥的聲音雖小,卻是清晰得擲地有聲,字句都敲在日光燈照射下的大廳地板上。
腳跟被地上的什麼東西絆住,就這樣朝後方一摔,穿着牛仔褲的屁股坐倒在地。
看到這一幕,琳達不由得——
唉——這次輪到萬里嘆息了。關於那件事,自己不但有聽說,根本就親眼目擊。只不過一直裝作不知情也什麼都沒說。
話說到這裏就中斷了。嗯嗯,然後呢。萬里催促她說下去。
「什麼?這是踢人屁股的犯罪者說的話嗎?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你要事先告訴我啊。」
萬里看到戰術發揮成果後,儘管連自己都覺得不妥卻還是變本加厲,模仿DJ的樣子刷起看不見的唱盤,激烈的像要刷出火花,同時繼續繞着琳達扭腰擺臀舞動着。
「……暑假時,他約我喫了幾次晚餐啦。」
琳達沉默了一會兒,才點一點頭。雙腿筆直伸展,雙手插在褲袋裏,屁股向前滑,淺淺地靠在長椅上。
第一次這時間還在教學大樓裏閒晃。
萬里起身之後,琳達翻過他的手查看擦傷的地方,皺起眉頭。
「廢話,當然啊!好痛……啊啊,手擦破皮了啦。」
「……哈哈哈哈哈……!」
「我纔想說這句話呢。要是你有那種會因爲柳兄出現而震驚的理由,不事先告訴我,我怎麼會知道。」
「或許是我自我意識過剩……算了,反正也不在乎你怎麼想。總之,我覺得柳澤光央看着我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什麼非常有價值東西。這麼一想的瞬間,我突然……覺得……好恐怖……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柳兄?恐怖?那個像只溫柔又有血統證明書大狗的傢伙?」
「因爲我不知道在他眼中到底把我看成什麼樣了嘛。不管怎麼說,我都覺得『沒那回事』。不管是幻想、誤會還是想太多,什麼都好,總之我不認爲自己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這種事誰知道呢?他也可能很普通地感受到琳達的魅力而喜歡上你啊。」
沒錯,就像過去的我一樣——這句話終究沒說出口。琳達也彷佛將過去曾被這張臉,這張嘴,這分心意告白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頑固地搖頭否認。
「不可能。我有什麼魅力?論長相,那傢伙自己長得甚至比我還漂亮吧。若說喜歡上的是個性或內涵,我可不認爲對他展示過多少個性或內涵啊。要是這樣還說喜歡的話,很明顯是誤會了吧。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都還不足以讓他理解我啊。應該說,我可不希望有人光憑這點交情就自以爲理解我。」
毫不留情的犀利言詞,柳澤聽了大概會哭吧。
琳達說的萬里不是不懂,只是身爲柳澤的朋友,這種說法實在相當令人心痛。
因爲,琳達現在說的意思,完全未朝「希望他能理解我,能正確懂我」的方向發展。到底爲什麼會這樣呢。
「……總覺得,你這話不像是覺得柳兄恐怖的人會說的。」
「也是……怎麼說呢,連我自己都開始覺得搞不懂了……或許是害怕對方知道我沒那麼好吧。也可能是覺得想要那種不存在東西的傢伙很恐怖?總而言之,我想暫時和他保持距離比較好。結果今天卻——」
突然鬆懈了姿勢,琳達只將臉往上仰,直視萬里的眼睛。
「是是是,都是我,應該說是香子帶那傢伙來的。害得暫時想保持距離的琳達……」
「超級驚慌失措啊……就是這麼回事啦。哎,真是的……現在這麼跟你聊完終於搞懂了。剛纔練習時我只是一直想着:『爲什麼不跟我說!總之等一下先殺了萬里,之後再追殺香子!』」
「嗯,這點我清楚感受到了。」
「抱歉啦,那完全是遷怒。還有那個也是……踢屁股。真的對不起耶,很痛吧?」
「痛是不會痛啦,沒事。」
「這樣啊……唉,我真沒用。現在搞得這麼尷尬,今後該如伺是好?如果面對他時態度不更普通一點,一定很奇怪吧?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奇怪呢……」
「一言以蔽之就是那個吧,結果琳達根本就很在意柳兄,出乎意料的。」
呼~~~~琳達用力點頭。
「對不起不起,是我不該亂開玩笑。不過美惠子……直呼名諱失禮了,是多田媽媽,她一定真的很欣慰吧,知道萬里在這邊交到女朋友,而且有好好過日子。」
「好痛痛痛痛……對不起啦對不起啦對不起……」
「……我決定要說,而且一定要朝這方向努力纔行。」
「戒……戒指……?」
「爲什麼這麼說?不是有好好在過嗎?你在說什麼啊,對自己有自信點嘛。」
不先克服這件事,琳達和柳澤的關係也不可能有所發展了。再說,知道兩人至今共同擁有而沒對大家說的這個事實之後,柳澤會怎麼想呢。對於撒謊的萬里,他又會怎麼想。
「說得也是啦。」
「是說……上次我確實有點失去自信……巧的是這件事也和柳兄有關。」
「咦咦咦咦咦咦?」
「該不會是曾經答應要送我的那個吧?」
「……咦?這不是小岡嗎?怎麼了,這時間你怎會在這?」
「是不是!壓力很大吧?就是這個反應啊——害我想了好多,該怎麼交給她,在什麼時機,用什麼表情……」
萬里率先開口。
「啊啊,我真是難以置信!沒想到你這傢伙竟然這麼沒神經!」
理智斷線。
「啊哈哈哈!不是啊,誰知道你會真的相信!討厭啦,你怎麼會單純得這麼可悲……啊啊啊好痛,痛痛痛,真的很痛啦,抱歉,抱歉啦對不起啦對不起……那完全是謊言,是我編出來的。」
「覺得很寂寞啊。我每天都得打電話交代今天做了什麼,喫了什麼。對了,結果因爲這樣,我們家美惠子還說什麼『讓她覺得寂寞真抱歉』,要我把她從前戴的戒指送給香子呢。是戒指耶!你覺得怎麼樣?」
「從前戴的戒指……是指美惠子的戒指嗎?」
「也不是覺得非隱瞞什麼不可,只是……至今都一直沒說嘛。總覺得,好怕說出來之後,會被大家認爲過去一直沒說是因爲不信任大家……」
「……這樣啊,也是喔。」
「……原原本本啊,唉……這樣啊,全部……是嗎。」
喔喔。琳達原本開心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低垂着眼又說「那不可能吧」——這句話,是萬里聽錯了嗎。
「是啊,不知道怎麼辦。」
學她剛纔對自己做的那樣,萬里捏住琳達鼻尖搖晃。最後像要把鼻頭掐下來似的用力一捏,呀啊啊啊!琳達發出尖叫。回了她一句:吵死了!竟然開別人失去記憶的玩笑,就算是琳達還是太過分。
「只是,時機很難抓……而且我自己也不知怎地猶豫不決。更何況,也怕不小心會讓柳兄誤會琳達。」
「怎麼啦?」
「我還沒辦法跟大家說。包括你在內的過去,我還無法告訴柳兄,也無法告訴平常玩在一起的大家……」
鼻子被琳達捏住用力搖晃。
此時。
「這樣真的好嗎?應該會影響到你喔。」
話說到一半,琳達突然沉默下來。接着又說:
「對啊,說是她年輕時很喜歡的戒指。」
「我沒關係啦。不如說也只能這麼做了吧,把事實原原本本說出……」
「咦?等一下,你剛纔說的話讓我很火大喔。搞什麼啊,一副很了的樣子,一交了女朋友就這麼踐啊?」
「我是沒關係。如果,你找到,就是現在!可以說了!。的時機,不必顧慮我,就直接說吧。愈快愈好,速戰速決。」
「那樣很尷尬呢,我懂……怎麼辦纔好呢。」
「……這樣算是有好好過日子嗎?我現在這種狀況。」
「……不會吧……!不要這樣啦!只有這個不能開玩笑,我剛纔真的……我……剛纔……真的……!」
轟砰!腦中的地平線像遭到一枚飛毛腿飛彈射入,一切瞬間夷爲平地,所有事物都蒸發,剩下的只有無限延伸的白色虛無和——結果,琳達喫喫笑了起來,眼前的她用臉上表情說着「哇,這傢伙真的相信喔?真的是很厲害的笨蛋啊」。
「可惡……你這幸福鬼。看來和小香依然很甜蜜嘛?回老家這麼久,她不會覺得寂寞嗎?」
一旦開始思考,想像就全都朝壞的方向馳騁,兩人不由得沉默起來。過了一會兒。
發現站在稍遠處一直盯着這邊看的嬌小人影,從那穿着多層次飄逸長洋裝搭配粗獷登山揹包的造型看來,當然不可能認錯人。
剪短頭髮依然可愛的千波不着痕跡地漠視萬里。
「……諳問……你是不是……琳達學姊呢?」
千波微微歪着頭這麼問。
「我?對啊。你是萬里的朋友?」
「是。我叫岡千波,你好。」
「啊哈哈,其實我知道你喔。之前就聽過一羣人嚷嚷『有個超可愛的一年級女生』呢。」
「這……這樣啊。」
千波完全不看萬里,那有如妖精,又像天使的純潔微笑只對琳達展現。但是,向來輕飄飄,軟綿綿,甜滋滋的幼嫩娃娃音……不知爲何,聽在萬里耳中卻有點可怕。他不發一語僵在原地,感覺似乎有某種深濃的黑色物體從千波後頸附近扭曲着生長出來。小岡食人花的本體終於張牙舞爪了,而且不知爲何自己成爲她的捕食的目標……萬里有這種感覺。
「噯,萬里。」
「是……」
「我現在可以跟你聊一下嗎?」
「啊,好……」
看吧看吧看吧。來了來了來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果然來了。絲毫未察覺萬里的膽怯,琳達說聲「那就這樣羅」,站起身來。
「我先回去了,再見,萬里。岡千波學妹,我們下次再慢慢聊。」
「好的,一定要的。」
別走啊……別把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這……心裏這麼對她說,琳達當然沒聽到,踩着輕快的腳步,就這樣離開了。
千波放下沉甸甸的揹包,丟在琳達剛纔坐過的長椅上。動作非常粗暴,要是琳達還坐在那裏的話一定會出事,不是開玩笑的。這麼看來,她的寶貝岡機應該沒放在揹包裏。千波站在萬里面前,靜靜低頭睥睨他。什麼都不說,卻不斷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你……你怎麼啦?小岡……這時間還在這……」
「我來幫電研的朋友拍東西。是說,其實我站在那裏一段時間了。一直在看你們,但萬里好像都沒發現,只顧着和『琳達學姊』聊天聊得很開心的樣子。話說回來,噯,你那是什麼意思。」
「夠了!」
即使萬里叫她也不回頭,就這麼快步離開。此時,褲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香子,萬里無計可施呆站在原地。
剛纔發生的這件事,該怎麼跟香子說纔好呢。
用莫名潔癖的眼神瞪了萬里一眼,最後丟下這句話。
「她是小柳喜歡的人吧?你明知如此,卻還和她這麼好,這太怪了!非常奇怪!你到底在想什麼?」
「萬里才奇怪!再說……加賀同學看到剛纔的你們兩個那樣,一定也會很不愉快!」
留下長椅上全身麻痹,動也不能動的萬里,千波猛然轉身就走。
「咦?什麼爲什麼……我們同社團啊,總覺得……很談得來……」
「……不,抱歉,可是,小岡你現在這樣也很奇怪吧……?」
千波的聲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尖銳。
抓起剛放下的揹包,用力甩到肩上重新背好。
的確,在對琳達與自己的關係不知情的她眼中看來或許這樣很奇怪,但是,千波對自己發這麼大的脾氣一樣很怪。至少,這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千波。
身體差點僵硬得動彈不得,萬里試着低聲辯解。
「小……小岡?等一下啦!」
語尾驚人上揚,千波譴責地說。萬里嚇了一跳,不由得抬頭望向她。可愛的臉龐明顯憤怒,雙層緊皺,從太陽穴到臉頰再到脖子,全都因憤怒而脹成一片嚇人的粉紅色。
「這太奇怪了萬里,你們感情怎麼會這麼好?」
「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