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 夏夜巡迴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6萬 字
進去!進去!
NANA學姊的嘴脣看似這麼動着,望着萬里。
聽不見聲音。被電鋸與怒吼與從音量增幅器噴出的爆裂音淹沒,只能從NANA學姊沒透過麥克風的脣語讀出她的命令。進去進去,快點進去!
趕快給我進去你這個混帳王八蛋!
0;爲什麼……1;
萬里有些茫然地睜着眼,杵在原地,像一根豎立在埋了小動物遺骸地點、代替墓碑的哀傷冰棒棍。愚蠢的模樣在令人目眩的鎂光燈下一覽無遺。
再次確認自己身處的狀況吧。這裏是一間LIVE HOUSE。在燈光器材與人類共同散發出的熱氣加溫下,室內比室外盛夏的暑氣還要悶熱,所有存在於這裏的一切都立刻罩上一層溼氣,氧氣明顯不足。
原本容納四十個人就該客滿的場地,今晚擠進了六十多個狂熱的暴徒,身上沾染着彼此黏膩的汗水。舞臺下方簡直就成了北斗神拳的世界,有剃着龐克頭的人,也有穿着大墊肩的人。剃光頭的人數和裸體人數所佔比例更是異樣的高,從站在舞臺上的萬里眼中看下去,觀衆席幾乎是一片肉色人海。
肉色人海狂亂地翻卷着波浪,有時甚至「噗咻!噗咻!」地噴出足以抵達天花板的白色飛沫。那當然不是鯨魚噴水……噴出的飛沫是人的口水。「噗咻!」時而配合着狂吼在那裏噴發,「噗咻!」時而隨着肉浪的推擠在這裏噴發的髒污飛沫,每每教人想以相同頻率跟着噴上消臭噴霧。
後方的人試圖走在前面的人身上,最前列用手抓着舞臺邊緣猛烈搖頭晃腦的人毫無預警地被人揪住頭髮,身體像蝦子一樣往後臀折,就這樣沉到肉海深處,消失了蹤影。空出的一人份空間,隨即有五個人湧上填補,一邊「噗咻噗咻」地噴着口水咆哮,一邊企圖將彼此的腦袋往下壓沉。一個將頭髮用髮膠固定成流星錘的傢伙,用突起的尖剌壓制了其他四個光頭。雖然一樣是哺乳類,卻給人相當底層的預感。
睥睨着底下這震撼人心的世界盡頭光景,站在舞臺上的萬里冷不防感到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住了自己的後頸。
被那堅硬的觸感嚇得回頭一看,只見NANA學姊正露出相當危險的笑容。
笑着,嘴巴發出「進去啊」的脣語。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巨大的刀。
明顯看得出NANA學姊的興奮,臉和身體和胸口和四肢……全身都因汗水而溼漉漉的,肌膚泛着紅光。畫着漆黑眼線,眼尾吊得不能更高的眼瞳閃閃發光,手中那把跟刀削麪店打工仔借來的巨劍,刃鋒正抵在萬里的頸動脈附近。
狹窄的舞臺上還有另外一個人,以及一個蹲下身體勉強擠得進去的小箱子。NANA學姊說的進去,就是進這裏面去。被刀刃抵住頸部的萬里,已經不能再像根棒子站立不動了,身上穿着和這場地怎麼看都不搭調的家居服和拖鞋,萬里只好開始拖着腳步朝箱子走去。
爆裂音更加重了一層魄力,一直到剛纔都一邊發動着兩臺電鋸,一邊偶爾撥兩下背在身後的貝斯,動作異常靈敏卻意義不明、全身黏膩的貝斯手0;正確來說,是在身上塗滿凡士林而黏膩發光的樂團貝斯手1;將電鋸交給會場工作人員後,這纔開始專心彈奏貝斯。淒厲的重低音隨心所欲地振動着空氣,名爲爆裂音的暴力再次攻擊起萬里的鼓膜。來自兩側的物理衝擊令整個腦袋隨之震盪,視野也模糊了起來。只見NANA學姊在視野一隅咧嘴一笑,握着那把曾經屠殺了諸多面團的劍,「噫呀!」地撥彈起提在另一隻手上的吉他。頓時,擠在音量增幅器旁的好幾個觀衆,又「噗咻」噴了口水。
有人不是用手指而是直接用雙拳塞住耳朵;有人如花式溜冰般使出一個後內三迴轉跳躍0;Triple Salchowa1;,然後直接跌坐在地;有人翻着白眼沉入肉海底端。還能站着的人全部露出苦悶的表情,嘴巴用力一開一闔,似乎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不知道究竟是覺得想逃還是想跳舞,覺得高興還是覺得痛苦,覺得吵鬧還是樂在其中,總之他們抽搐着全身的肌肉,邊跳還邊伸出中指發出尖叫聲。
萬里心想,無論如何,得先結束這個。因爲身體——具體來說應該是鼓膜已經受不了了。既然無法逃離,只好動手結束。
悲壯地下定決心後,萬里自己動手打開箱子上方可左右雙開的頂蓋,探頭窺視裏面的四方形空間。這真的只是個普通的箱子,四四方方,用粗糙鐵板組合而成的立方體。
0;……爲什麼要進入這裏……1;
——要是她被大便集團襲擊了,就去幫她一下吧。她對自己的恩情應該值得這麼做。
但是,身爲表演者的萬里直到現在都完全沒接受過任何說明,只是被催着進了箱子,接着等着被刺。這麼一來應該會被剌死吧……這根本已經不是變魔術了,是殺人事件啊。拿這種表演當作噱頭的樂團,說真的,到底是哪種分類啊……
首先是她的臉色非常差。
……這真的是,非常美味。
雖說從剛認識的時候算到現在,總共也只看過兩秒左右心情好的NANA學姊吧。即使如此,這幾天她所散發出的是更重度的全身不爽,一觸即發,彷彿啪哩啪哩地冒出火花的狀態。若是不小心和她搭了同一班電梯上樓,就得聽她連續嘖個大約兩百聲。有一次在走廊上和她不過是瞬間擦身而過,就被她怒吼「什麼東西沙沙的吵死了你這混帳東西!」當時萬里確實因爲雙手提着超市的袋子而發出沙沙的聲音。可是,就算這樣也不用見人就大小聲吧。
可是啊……萬里不經意地看着手中的太卷壽司。
「啊!這裏是鄰鎮!已經跑到鄰鎮來了啊!」
不久前就有一次,當萬里和香子一起回家時,剛好遇到NANA學姊從反方向走過來。爲了避免在公寓入口處打照面,成爲她煩躁心情下的犧牲者,萬里趕緊拉着香子的手,無言地躲進電線杆的陰影下。
「話說回來……這才發現這裏到底是哪啊?」
NANA學姊從短褲臀部的口袋裏抓出I張皺皺的廣告傳單,遞給萬里。這個萬里也有看過的印象。
站在流理臺前,只用耳朵聽着背後傳來的電視聲,一邊喫着今天遲來的簡單晚餐。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呢。
……哇喔。
「NANA學姊這陣子真的很奇怪嘛。每次看到你都非常焦躁,臉色也很差。真的有點恐怖啊。剛纔還聽到你在屋裏發出怪聲。」
打從心底一邊感謝香子,也感謝那位據說是香子母親朋友的太卷藝術家,萬里一邊從廚房的收納櫃裏取出保鮮膜。對着喫剩的半條太卷壽司橫切面說聲:「我喫飽了!」小心翼翼地蓋上保鮮膜,內心思考着該如何處置剩下的壽司。
要是活在隔天的萬里看了,一定會超想用魯邦跳水的姿勢跳回這寂靜又和平的日常生活之中吧,在這之中,活在今天的萬里佇立着。
閉上眼睛回味了幾秒,萬里呼……地吐出幸福的嘆息。來自胃部,傳遍並滲入全身的滿足感化成了嘆息從口中吐露。一邊喫着壽司一邊泡了茶,味道和老家寄來的茶也非常搭,過去從來沒有喫過這麼好喫,真的是非常高檔的太卷壽司。這是今天約會時,香子帶來的禮物。
「你沒來過這裏喔。」
「你吵死了,真的想死嗎……」
除此之外,她的情緒更是不愉快到了頂點。
「痛……!」
駝背的程度彷彿聽見親人被宣判死刑而陷入沉思的人,從她身上散發出的苦惱氣息也有如蒸氣一般肉眼可見。曾經,太宰治的朋友望着他的背影時,一定也是這樣的吧。看到這樣的情形,連一開始驚慌失措地問着「怎麼了?幹嘛躲起來?」的香子,似乎也察覺到NANA學姊有多異常。
「……啊?你在這幹嘛啊!」
乾脆在今天內和誰分享這條壽司吧——不過,正當萬里腦中閃現某個貧窮友人的爽朗笑容時。
呃……我想跟學姊分享這個,你喜歡喫太卷壽司嗎,要不要來一點?是說好久不見呢,最近過得好嗎……好,就這麼說吧。
身爲如此不中用的胃的主人,剩下的一條半真能在明天中午前喫完嗎。要是讓這麼厲害的太卷變硬變幹,甚至是腐壞,不但對不起香子和藝術家,也對不起北齋啊。
好!萬里打定主意後,便將還沒喫過,用紙包住的那條太卷壽司裝進塑膠袋。「這個請學姊喫~」就用這當藉口來關心一下NANA學姊吧。
「白癡。我把你帶到回不來的地方對我有什麼好處。一點都沒有吧。連一毛都沒有。」
在自己住慣的小房間,雖然不大但屬於自己的廚房裏。
走到公寓前的NANA學姊,單手粗魯地想推開入口處的玻璃門,可是因爲門太重而失敗。被反彈回來的門推倒,整個人一屁股跌坐在地。
寂靜的、陌生的城鎮,彷彿要融化在盛夏夜晚的漆黑之中。
現在NANA學姊的狀態就像只渾身帶着靜電的野貓,正因飢餓而全身散發火花,四處想找人打架一樣。
擔心畢竟戰勝了恐懼。
從爲了讓夜風吹進室內而打開的陽臺門另一端,傳來女人喊着「靠!屎啦!」的沙啞又不耐的聲音,令萬里不由得當場石化。絕對沒聽錯,那聲音的主人應該就是和萬里一樣把陽臺門打開,住在隔壁房間的NANA學姊。
「啥啊?我哪有發出怪聲。」
然而她確實明顯變得奇怪,這不免令人擔心。話雖如此,要接近目前狀態下的NANA學姊又很可怕。正因爲這樣,所以最近都儘量避免和她碰面。
喔——因爲你連確認都不確認就用力開門,直擊了我的臉,所以我才軟腿蹲在這啊……!
0;那位師傅啊,是能夠用太卷壽司重現北齋名畫的藝術家喔。因爲人家送了我們很多,萬里要是不嫌棄的話……喂,你笑什麼啊?1;0;注:北齋即葛飾北齋,日本江戶時代的浮世繪師1;
這麼一來,不去幫她好像說不過去。當萬里正想衝出去時,又看見NANA學姊靠自己站了起來,對着門徒然地伸出中指,罵了一聲:「Fuck!」沒想到她站起來後,自己的身影剛好映在門上,導致那四個字母的髒話就像在罵她自己。「啊啊……」NANA學姊如此呻吟,萬里再也不忍卒睹,迅速躲回電線杆的陰影下。
其實我最近有點擔心NANA學姊,所以纔想上門察看一下你的情形啦……就算萬里說出真心話,她也沒有回頭的意思。看着那薄情的,宛如漆黑絲絹般的鮑伯短髮的後腦勺,彷彿聽得見她從鼻腔發出不屑的笑。
因爲香子說:如果冰進冰箱的話米飯會變幹變硬就不好喫了,所以得放在常溫保存,最好是儘早喫完。可以的話,最好是今天,或是明天一早就喫掉它。
即將被住在隔壁的學姊給殺了,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NANA學姊有男朋友。男朋友。Boyfriend……那人真的會想要擁有這種從發音上就帶着田園詩歌般溫暖的生物嗎?
走出公寓時,「咦?你下面沒穿嗎?」「你小聲點!而且我有穿短褲!」拜這段對話所賜,萬里才知道NANA學姊的T恤下穿着短褲,但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她根本和只穿了一件T恤和涼鞋,正在深夜街道徘徊的不良少女沒有兩樣。雖說年紀已經不是少女了,但那纖瘦的身材和沒穿厚底鞋就失去氣勢的身高,都讓沒化妝時的NANA學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
這附近比萬里平常生活範圍的住宅密度更高,很少有行人通過,甚至沒看到半間便利商店。只有流浪貓特別多,眼前的圍牆上就有兩隻,四隻發光的獸眼正睥睨着萬里。
萬里發現,太卷壽司比預期的還佔肚子。本來還充滿自信地以爲今天之內至少可以喫掉一條,但或許也因爲和香子在回家前還一起去過咖啡廳喫了蛋糕的緣故,僅僅喫了半條就太飽了。
「屎啦……吼!大便!」
在玄關被NANA學姊教訓了一頓的萬里,又不由分說被她一句「算了,跟我來」就推進電梯裏。跟在NANA學姊身後,從原本通往車站或商店街的大馬路漸漸偏離,在沒有轉角的地方拐彎,穿過從沒橫越過的平交道,一直走到現在。
因爲實在太可疑了,才瞄一眼就被萬里丟進住戶信箱下的垃圾桶了。
比萬里的手腕還粗一點,用具有相當厚度的海苔卷着滿滿的米飯,從橫切面可以看出用各種食材排列成的圖案,竟是夕照下的美麗富士山。
還來不及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就又接着傳來一聲:
監視……?我嗎……?
當時萬里聽了香子的說明,不禁心想「什麼太卷藝術家啊!別用這種東西重現北齋名畫啊!」還噗嗤笑了出來,不過,事實證明這還真不是個笑話。
還有剛纔的叫喚聲。說真的,她真的沒事嗎?
確實,一個獨居的大學女生就算有個男朋友也不奇怪。雖然不奇怪,但心裏一股不對勁的感覺,還是讓萬里疑問地歪着頭。
坐鎮在萬里眼前的,是一條半壯觀又有分量的太卷壽司。完整的那條用漂亮的紙仔細包着,另一條因爲剛纔喫掉了一半,剩下的正露出橫切面,放在盤子上。
人家可是真的擔心你耶……怎麼這樣啊。
一直以來,NANA學姊只要沒化妝,臉就會很蒼白。加上貧血、低血壓及營養不足、睡眠不足,她根本早已是種種不健康的綜合體,只是最近又更嚴重了。臉色不但超越蒼白成爲青綠,有時甚至還會呈現青黑色,這些萬里都看在眼裏。
後來,進入萬里房間之後,香子一臉肯定地說:「她一定是爲了和戀愛有關的問題在煩惱喔!」
完全失去了將太卷壽司交給她的時機,結果萬里只好一邊自己提着走,一邊嘟着嘴回應。
「我現在到底要去哪啊。怎麼好像走到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聽見那充滿暴力的響聲,明明沒人看見,萬里還是情不自禁地縮了縮肩膀。
「擔心我?你擔心我?爲什麼?」
萬里像個僕人跟在NANA學姊後面,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已經被帶上一條從沒走過的路。
因爲不排除一打照面就被撂倒的可能性,萬里一邊警戒,一邊舉起手打算敲門。就在這個時候,警戒了也沒用,門突然被人從內側用力推開,咚!眉心與鼻子還有下巴都遭到大力衝擊。眼冒金星。
萬里一邊幫如此一個人叨叨絮絮着戀愛話題而興奮不已的香子泡茶,心裏一邊還是感覺很不對勁。
交男朋友根本不是NANA學姊的作風。爲戀愛的事煩惱,這更不像是NANA學姊會做的事。
——萬里當然也沒傻到認爲NANA學姊會說出「擔心我?你擔心我?哇喔!真是感謝啊!我這學姊當得還算有價值呢!東京這地方也不是真那麼壞啊!謝謝你!多田萬里!在你這無邪的溫柔之下,我今天就決定放棄Cosplay了!可惡,眼淚停不下來!我現在覺得能夠對你敞開心胸,商量一切了!來吧,不嫌棄的話到我房裏坐坐!喫個火鍋促膝長談到天明吧!」……萬里至少還知道,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昨天之前的多田萬里,只是個隨處可見、毫不特別的,和平常一樣過着無聊沒趣暑假的平凡大學一年級男生。然而現在,正如你所見。
肉海的電壓數已面臨極限,眼看就要高漲至出現反磁性摩西效果了。新歌——不,應該說是新詩發表的時刻就要到了。在萬里心中取名爲念經搖滾或是爆裂音饒舌的這個樂團類型,據NANA學姊所說,應該是叫做噪音詩歌朗誦。打從一開始這樣的分類就相當無意義之外,主唱NANA學姊這模仿漫畫角色的Cosplay更是一大失敗。再看看今天的舞臺狀況吧,這樂團真是愈來愈混沌不明瞭。
只見一個人揹着吉他默默走着的NANA學姊臉色鐵青,兩邊眉毛皺得都連在一起了,緊咬下脣的程度彷彿那就是她的主食。一臉陰霾……不,她的臉色暗沉得根本像是用黑暗溝渠中的沉澱物保養過一樣,恍恍惚惚地挪動穿着厚底鞋的腳。
「明明就有啊。上次也是,全身散發出阿治的氛圍……」
「喔~是那個傢伙啊……鬼才知道是哪個傢伙啦!」
因爲……竟然開始變起魔術了啊。萬里心想。
大概是因爲每戶人家都開着冷氣吧,所有窗戶緊閉着,周遭一片寂靜,附近也不像有人在走動。
直到今天,那感覺都沒有消散。
NANA學姊停下腳步,這才終於朝萬里回頭。那張不耐煩的臉上掛着明顯的黑眼圈,臉頰消瘦,完全沒有化妝,穿着早被當成睡衣,領口鬆垮又土氣的黑色T恤。
看見住戶門框上的地址牌,萬里不禁失聲大喊。
最近NANA學姊的精神似乎開始正式邁入異常——不,剛認識她時就已經有好幾個地方很可疑了,但這幾天她的狀態就連只偶爾在走廊遇到她的萬里也看得出明顯不對勁。
可是,現在正值酷暑,常溫保存真的沒問題嗎?「醋的殺菌力超強!」「如果是醋飯就不用擔心了!」這類理論真的能夠適用嗎?萬里就曾因爲盲目相信這個理論,導致老家送來的自制酸梅乾整瓶成了一片腐海。不過另一方面,因爲忘了喫就一直放着沒管的便利商店御飯糰,倒是過了食用期限將近一個月都還一樣紮實……不,廢話少說,現在話題的焦點是太卷壽司。
因爲實在太可怕了,所以萬里最近幾乎都躲着她。然而畢竟是住在隔壁,也沒辦法完全躲開。
「哪裏的阿治啊。」
萬里再次求助地轉頭望向NANA學姊,但NANA學姊眼中沒有一絲猶豫。同時,她的目光也一點都不正常。只見她眼球外露伸出舌頭,用爆裂音煽動着那些朝舞臺一波一波湧上的肉浪。手中的劍不是什麼假的玩具劍,而是貨真價實,平常用來削麪的真刀。雖然人體應該比麪糰強韌一些纔對,可是。
「目的地就是這個啦。」
回想起來,之前萬里嘴巴受傷化膿昏倒的時候,NANA學姊真的對自己很親切。不但出借了肩膀帶萬里到醫院去,還一直陪伴在身邊,甚至連醫藥費都是她先墊的。
「我哪裏有需要讓你擔心的要素了?」
原本就夠瘦的NANA學姊,現在更是消瘦到連公寓大門都推不開。在那種暴躁易怒,火花四濺的狀態下,一定根本沒好好喫東西吧。
二十四小時前——演唱會前一天,晚上十點過後。
兩人的腳步聲莫名大聲地迴盪在盛夏夜的住宅區中。
既然要離開房間,不如順便去趟便利商店。這麼想着,萬里姑且把錢包和鑰匙帶上,穿着普通的家居短褲,套上涼鞋。走出玄關,把門鎖好,剛好走五步就是隔壁房門了。
再說,一開始會認識她,也是因爲在咖啡店裏NANA學姊關心哭得不顧形象的香子,問她要不要抽菸而開始。其實她真的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啊。
稍微走在萬里前方的NANA學姊雪白的大腿後側,在白晃晃的街燈照耀下,呈現出人類肌膚的質感。
不,現在不是糾結在這上面的時候。
「……」
不只外觀美,味道更是一流。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用海苔卷出兼顧這兩項要素的壽司卷。現在萬里也認爲說這條壽司達到藝術的境界,是一點都不爲過。北齋若是地下有知,相信一定也會很高興。
「外表雖然稱不上一般人眼中的型男,但卻很有活力,算是還滿有個性的吧。感覺起來年紀比較大,和NANA學姊走在一起的樣子也很自然,還有,那人還揹着像是吉他盒的東西喔。對啊,連興趣都一樣。所以絕對是她男朋友啦。啊呀……要是有戀愛方面的煩惱,找我商量就對了啊!NANA學姊真是的,爲什麼不找我商量啊~!」
不斷髮出令人猜想她是否遇到大便集團襲擊的詞彙,接着又傳來「砰」的粗暴關門聲,隔壁房間的陽臺門關上了。
事情的開端,不過就發生在二十四小時前。
沒有別的選擇,萬里只能聽命坐進箱子裏。坐定後蓋上雙開頂蓋,萬里的頭剛好可以從頂蓋中央挖出的圓形空洞裏伸出來,蓋口還一目瞭然地用金屬鎖頭鎖着。箱子側面有好幾個可容劍穿過的縫隙,NANA學姊手中拿着劍。換句話說,嗯,就是你想的那樣。那種,那個。箱子裏有人,用劍剌穿!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人沒死呢~!應該……就是這個花招吧。
「另一個世界的阿治啦。」
可是,「哼!」是什麼意思啊!
「第一次來耶。至少告訴我目的地吧,是說……NANA學姊,你該不會是要把我帶到哪裏,回不來了吧……」
「這是今天放在信箱裏的傳單嘛。」
男朋友……?NANA學姊的……?
「其實我在監視的時候,看過好幾次有男人從NANA學姊房間走出來。我也在公寓大門和附近便利商店遇到那個人好幾次,我想那一定就是她男朋友。」
紙張薄透得能看到背後,一看就知道是那種便宜粗糙的紙。髒兮兮的印刷也很隨便,手寫的醜陋字體……不,應該說密密麻麻寫滿的根本是草書。首先是用麥克筆寫的粗體字:
『大家的龜太郎食品店!!!』
三個驚歎號,一上來就是三個驚歎號。接着下面是:
『禁忌的深夜營業,在附近住戶的期扮下正式開始!!!!』
又是四個驚歎號。什麼「禁忌的」,讓人覺得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還有那個「期扮」又是什麼鬼。
根據這張令人徒留深刻印象卻超級難看懂的廣告傳單,這家「大家的龜太郎!!!」即將展開深夜營業,從晚上十點開始舉行「爆便宜特賣!!!!!」而且只限今天。確實不愧是爆便宜的特賣,像「冷凍水餃六十圓!」啦,「生烏龍麪隨你裝七十圓!」啦,「杏鮑菇一包四十圓!」啦,「類似鯖魚?的罐頭五十圓!」……等一下,這個「類似鯖魚?的罐頭」是什麼啊,請告訴我啊,大家的龜太郎!!!
「很便宜吧?超便宜的。」
「嗯,確實是超級便宜。」
寫在廣告傳單上的特賣品,的確每一樣都如NANA學姊說的非常便宜。可是,萬里卻怎麼看都只覺得其中必有詐。光是傳單就散發出一股教人不想將這些食物放入口中的氛圍。可是NANA學姊卻說:
「這不去不行。絕對要去。」
是這樣喔。
舉起不知道是因爲彈吉他的關係還是營養失調造成指甲內陷又裂開的手指,指着傳單上寫的「※所有商品一人只限購買一份,敬請見諒♪」,旁邊還用莫名高明的技巧和稍嫌老舊的畫風畫着正在說話的貓耳美少女插畫。
「機會難得,我想多買些保存期限夠久的東西囤積,但上面不是寫了每樣東西都只能買一份嗎?要是帶你去就能買兩份了。不過,要是你不想的話,要回去我也不會阻止你。」
「……我當然會陪你去啊,都已經來到這了。我一個人也不知道怎麼回去。」
雖然對大家的龜太郎!!!賣的東西不感興趣,但總不能把NANA學姊一個人留在這種夜晚的街道上自己回去吧。
她那副打扮和臉色,一定會被以爲是殭屍少女而遭到討伐吧,萬一那樣可就不好了。就算被她嗤之以鼻,無論如何還是很擔心她……不管是年輕女孩一個人在這種時間外出,還是那太過隨便的穿着,或是比平常更不健康的身體狀態,都教人擔心。
將傳單還給她,萬里試着發問。
「沒想到NANA學姊也會想買這種超便宜特賣來囤積耶,真不像你會做的事,是在實行節約生活嗎?」
「倒也不是。怎麼說……轉換心情?我最近稍微遇到了瓶頸。」
和萬里並排着再次往前走,NANA學姊難得「唉……」地嘆了口氣。伸出一隻手把那頭與下巴等齊的鮑伯短髮揉得亂七八糟。
然而不管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要問出這種一個不小心就會刺激到NANA學姊的疑問,還是令人戰戰兢兢。
NANA學姊馬上恢復原本的姿勢,繼續向前走,萬里突然有種即將觸碰核心的預感。
大叔用嘶啞的聲音喊着「龜太郎店內現在很擁擠,爲了避免過度推擠,正在實行入店管制!請在這裏排隊等候入場!」腋下冒出大量的汗水,在襯衫上染出一個像穿了前開式背心的巨大深色印子。
以激烈的鼓聲爲中心,樂器不只是吉他和貝斯等,還會揮舞着電鋸,演奏出極爲淒厲的爆裂音,在這當中NANA學姊抱着吉他一邊嘶啞尖叫一邊用她那沙啞的嗓音和異樣的抑揚頓挫朗誦着意義不明的詩歌……就是這麼的莫名其妙。總之那是絕對不可能正式出道或被起用爲廣告歌,打進ORI排行榜或卡拉OK排行榜的歌,這點萬里可以確定。
「靠,喫大便啦!」
「啪!」迅速扭頭往另一個方向看去。
「對了,多田同學你有女朋友嗎?」
「……我哪可能說出這種話……」
唯一能鎮壓暴力NANA學姊的,不是別的,就是愛的力量——是這樣嗎?哎啊,真想趕快跟香子說。真想趕快把這狀況告訴她……
站得稍遠的NANA學姊帶着冰冷的眼神加入會話。
說到NANA學姊的樂團,不就是念經搖滾或爆裂音饒舌。
還是,難不成是戀愛問題——這句話畢竟是問不出口。好險,沒問是對的。
「哈?這怎麼回事?該不會這些人全都是來排特賣的吧?」
「……我在問你沒聽見嗎,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有種你就說說看啊!」
「順便問一下……賣得最好的是……」
「新歌一直寫不出來……老實說,一個字都還沒寫出來。或許我已經忘了日語怎麼說了吧。啊啊啊,死定了。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明天的演唱會上要發表新歌,這是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事,熱情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湧現。不管我怎麼思考都沒靈感……我的瘋狂之牙已經被拔掉了。」
「我們好歹也是有歌迷的,要是明天無法按照預定計劃發表新歌,歌迷或許會很不高興。」
「啊……欸?咦……?」
「喔?我就知道!不愧是多田同學,看看你這茂密的胸毛!一開始我還以爲你藏了只毛蟹在肚子上呢!不過應該還是那個吧?藏不住的男性荷爾蒙啦!」
「哎呀,來都來了,還是排排看吧?」
感情這麼好,真的只是樂團夥伴之間的交情而已嗎?這兩人果真還是……萬里的懷疑愈來深了。
「關在房裏也什麼都寫不出來啦……真是的,算了,排就排吧。啊啊……沒想到會是這麼喫力的差事。」
「對了,說起來你在這裏搞什麼啊,我說NANA太郎唷!你的詩寫出來了嗎你這個中分頭!」
吸引萬里注意的卻是這一點。沒想到突然多獲得了一個關於NANA學姊的個人情報,得告訴香子纔行。
還來不及確認他到底是不是男朋友,萬里就被寅泰說的話給吞沒了。萬里本身也稱得上是容易被嫌煩的角色,不過若要論煩人程度,今天晚上是完全輸給這位寅泰了。
「你有哥哥喔?」
「再次自我介紹,我是貝斯手,寅泰!第一次見面,你好啊!喔,不對,你之前來看過演唱會吧!那就是第二次囉!呀嘿!這邊這個安靜的胖子是我們的鼓手拓郎啦!噗!明明是貝斯手卻叫寅泰,明明是鼓手還是個胖子卻叫拓郎!哇哈哈哈!你一定覺得這是亂取的名字吧!不過這可是本名喔!歹勢捏!」
「……咦?比例?你在說什麼……?」
NANA學姊說到最後,乾脆用兩隻手把一頭黑髮揉得更亂了。
嘴上嘮嘮叨叨着,NANA學姊開始走向隊伍的最尾端。跟在後面的萬里也在內心扼腕,內心「哎呀……」了一聲趕緊跟上去。
「……分線?」
「那不然放棄?NANA學姊明天也還有演唱會等着,或許還是回家認真寫詩比較好。」
不會吧,這兩人真的正在交往嗎?老實說,萬里覺得一點也不配。別的不說,光是那種誇張的情緒,NANA學姊根本不可能容忍——正這麼想着時,萬里突然發現了。現在,她不就正在容忍嗎?現在,這個當下。毫無怨言地任由高個子放肆吵鬧。
上同一所大學的三年級,住在隔壁房間,老家在蕨市。除此之外關於NANA學姊的一切都是謎團,就連本名和家族成員到現在都還不清楚。
「咦?真的可以說出來嗎。那我就說囉,NANA學姊剛纔跟我說她還連一個字都……唔唔!」
「幹嘛啦!」
「嗚咕……」
「你很吵耶。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雖然我們是地下樂團,但也是有發行CD的,做得很簡陋就是了。」
「咦?欸!是NANA嘛!」
劈在中分線上的手刀,用小指側面的手掌來來回回地鋸着頭皮,NANA學姊扭動身體想躲避頭皮攻擊,開始拚命找藉口。
「賣了多少錢」這句話實在是有點難說出口,畢竟萬里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很市儈。然而NANA學姊卻似乎把這個問題解讀爲「賣得最好的是哪首歌」了。
「不是啦,白癡。不是『去死』,是『詩』,Poem。」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好像是挺有趣的人呢,太好了……欸……?」
纔想說好不容易能和他清楚對答了……
「對啊。多田同學你一定也這麼想吧?你也說說她嘛,就去說,沒關係。早該換個位置分線了。那可是一分天下的關原呢,你知道嗎?歧阜縣不破郡的關原町。」
不,等等,這麼說來,〈怨靈戰記·死亡平家〉也不錯……還是〈我們的哥梅拉〉咧……NANA學姊認真地開始比較起過去發行過的作品銷售數據。
NANA學姊一邊用更大的音量怒吼。一邊拐彎進入小巷時,兩人面前突然出現熱鬧的排隊人潮。
轉身面對萬里,寅泰睜着一雙亮晶晶的大眼,以相當高傲的姿態低頭看萬里。一像這樣面對面,萬里才發現這位貝斯手的身高相當高。大概有將近一百九十公分吧。
「纔沒這回事呢!我有時也會輕聲吐露真實!」
「NANA學姊也會在意歌迷高不高興喔?那跟一般人有什麼兩樣,看來你的瘋狂之牙真的被拔掉了。」
「要我說幾次,你真的很吵耶!」
「怎麼,NANA也會來龜太郎喔?是說旁邊這男的是誰!你誰啊!是說我是誰啊!嗚哇!問得好!噗哈哈哈!」
「真的啊?」
看着那還在一個人唱獨角戲的男人……和這個人配嗎?
「那兩個,瘦的是我們的貝斯,胖的是鼓手。都住在附近。」
過去萬里曾有一次和香子一起看過她們的演唱會。在那裏接觸到NANA學姊她們樂團的音樂,就萬里看來實在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類型。
「……你那是什麼眼神……」
「嘖……真的假的?到底排了多少人啊這是?而且完全都沒在動嘛!」
從排隊的人羣之中,突然一個男人朝這邊開了口。NANA學姊轉頭一看.說道:「什麼嘛,是你喔?」
聲音低沉兇狠。搞什麼嘛,對無力的學弟就這麼兇喔。「什麼都不能說喔~噓,幫我保密喔!」如果是這樣可愛拜託的話就算了。不過,萬里還是繼續保持沉默。
「那傢伙,我老是跟她說再不換個地方分線就要禿頭了,但她就是不聽,很傻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喔。嗚哇,還真厲害。」
「……還、還沒啦!我、我是來轉換一下心情的啊!」
「多田同學,抱歉喔,我們家的主唱這麼暴力。」
在冗長得令人厭倦的人龍中,寅泰和拓郎排的位置差不多是隊伍的正中間。但他們卻毫不可惜地將位子讓給排在後面的人,自己退到隊伍尾端的NANA身邊。嘴上還說:既然難得遇到了,就一起排嘛。嘻皮笑臉,毫不猶豫。這樣的行動在萬里眼中看來也很可疑。現在,寅泰正一臉笑咪咪的站在NANA學姊身邊,低頭看着她的頭頂附近,那樣子說自然也很自然。
絕對是她男朋友啦。腦中浮現香子這麼說着的聲音。該不會就是這男人吧。他身高確實夠高,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也決稱不上型男,說話時活力四射0;甚至要教人懷疑是不是喫了什麼禁藥……?1;,身上的大粉紅底黑色蜥蜴圖案襯衫和骨碌碌的大眼睛,加上那頭亂蓬蓬的中分發型,說有個性嘛也確實頗有個性。年紀看起來已經不像是學生了,但倒也不像是哪裏的上班族,不過一定比NANA學姊年長沒錯。條件完全吻合。
萬里不由得回頭盯着NANA學姊的表情猛瞧。這個人……?
萬里無言地看着拚命點頭說着「真的真的!真的是真的啦!」的NANA學姊。那太過窩囊,一看就知道是隻想先混過眼前危機再說的一幕。明明剛纔她自己才說過還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甚至宣稱已經忘記日語怎麼講了……
「……咦、呃……我嗎……?不、不會吧……」
「剛纔我雖然那樣說了,其實最近確實是有各種問題。我也確實是……有點煩躁……嗯,我承認,可能有對隔壁的學弟什麼的……」
啃着大拇指指甲上的皮0;指甲內陷得太嚴重,已經沒得啃了1;,NANA學姊恨恨地斜眼瞪着萬里說。
凶神惡煞的NANA學姊,突然伸出老鷹般的右手抓住萬里下半張臉。那凌厲的力道使口鼻喪失機能,別說講話,連呼吸都不會呼吸了。萬里差點窒息,死命掙扎。
被拉開的NANA學姊板着一張臉粗魯地「哼」了一聲,但卻沒有違抗寅泰的意思。好像真的不打算再繼續對萬里使用暴力,就這樣走了幾步拉開距離。這實在是愈來愈可疑了,萬里一邊大口呼吸新鮮口氣,心裏一邊這麼想。
突然彎下身子,窺看萬里的表情。在街燈的反射下,那雙眼彷彿剛纔看見的流浪貓。既不是驚嚇也不是心動的一陣莫名感受,讓萬里瞬間停下腳步。
他竟然直接用手刀朝NANA學姊明顯的中分線劈了下去。不但如此。
這男人該不會就是香子口中說的疑似NANA學姊男友的人物吧。不,可是,但是。
「不,我沒有胸毛啊!只有乳暈周圍稍微有長一點毛而已!」
「我有!」
不遠處,可以看見畫着色眯眯烏龜的超市招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長長的人龍在超市停車場內彎彎曲曲地排了好幾圈,甚至超出了停車場,一直延續到道路上。
「啊……嗯……是哪首啊。應該還是出道作品〈燃燒哥哥〉吧。只要一唱那首歌,演唱會的氣氛就絕對會炒熱,不過,這首之後出的那首〈滿身瘡痍的脫衣婆〉也還過得去……」
對於原本對特賣就沒興趣的萬里來說,如果這裏的人潮能讓NANA學姊打退堂鼓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就這樣回頭,把NANA學姊平安送回家,請她努力寫詩,趕緊從煩躁地獄中脫離。
「夠了NANA,這傢伙是你大學裏的學弟吧?欺負弱者,遜斃了。」
「……你說問題,是什麼樣的問題呢?是學校的,還是樂團的?」
「寅泰說的話,跟他認真就輸了啦,別當真。」
要是用那種語調講話的人是萬里,恐怕三秒就被NANA學姊殺了吧?然而那個高個子卻能活到現在,從這點看來,難道他們真的在交往?雖然很像騙人的,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這兩人……或許真的在交往。
「我就快寫好了,沒問題啦!而且也只剩最後一句還決定不了而已!」
「請多指教啦!在下是個貝斯手,正在全面募集樂團成員!啊,我已經有樂團成員啦?是說,原來大家都在啊!抱歉抱歉我剛亂講的啦!嘻嘻!我只有你們而已啊……漸漸加入重低音,哇哈哈!」
「Poe……喔喔,是歌詞嗎?」
萬里被寅泰突然的粗暴舉動嚇了一跳。
「啊、喔……」
爲了弄清內心的疑問,唯有直接詢問本人了。
「蝦米啊?明天就要開演唱會了耶!現在還在轉換心情你是有沒有搞錯啊?不要再轉換了!你到底懂不懂啊?懂還來買東西?我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詩耶!」
高個子男自顧自地跟萬里搭話,自顧自地自問自答,又自顧自地做出被槍擊的捧胸動作,抽搐顫抖着修長的身軀。排在前面的人和排在後面的人,都露出不堪其擾的表情看着高個子男。他身旁的胖男人則什麼都沒說,甚至是完全沒反應,就只是站在那裏而已。
「真的嗎?萬一被我知道你說謊,下次你就給我改名叫PEPE喔!沒有其他名字比這個給人更黏滑的印象啦!」
萬里發出驚訝的聲音,馬上就被NANA學姊怒斥「不要吵!」。但是,這個特殊的——這樣講或許有點失禮,可是萬里本來以爲這一點也不大衆化的音樂類型,充其量只是興趣程度的玩團而已。
高個子,稱不上型男,很有活力,算是滿有個性。看來比她年紀大。
舉着「大家的龜太郎!!!特賣會在此!!!!」招牌的大叔臉上汗水淋漓,正在指揮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潮排成兩列。
「各種問題啊。總之目前最大的問題,是詩啦。0;注:日語「詩啦」音同「去死」1;」
「確實是有亂髮脾氣啦,這我自己也有自覺……」
寅泰擠進NANA學姊和萬里中間做人肉盾牌擋住,勸阻NANA學姊。從鷹爪下逃離的萬里情不自禁地發出「……呼!呼!」的喘息聲。
雖然沒說出口,但萬里內心這番想法想必都寫在眼神之中。NANA學姊惡狠狠地盯着萬里。
「對了,NANA那傢伙在大學裏有朋友嗎?沒有對吧?不可能有吧。抱歉喔,只好至少請多田同學好好跟那個黑焦炭做朋友好嗎?別看她那副德性,其實只是個普通人啦。去燕子碳烤0;注:Tsubame Grill,日本連鎖漢堡排餐廳1;喫漢堡排的時候,是個會在拆開鋁箔紙的途中滴口水的傢伙呢。到底是有多期待啊,又不是牛。啊,是說牛會喫漢堡排嗎?雖然只是七比三不過也算喫了同類喔。啊,七比三是說絞肉裏的豬牛比例啦。」
「因爲那傢伙只會胡說八道,從他嘴裏吐出來的除了二氧化碳之外就是鬼話連篇了。」
NANA學姊擺出非常厭煩的臉,用拇指朝那兩個男人指了指,對萬里說:
揮着手招呼兩人過去的,是個在人潮中顯得鶴立雞羣的高個子男人。正拍着隔壁一臉陰沉的胖男人肩膀說:「果然沒錯,是NANA,是NANA啦!」臉上的笑容給人太嘻皮笑臉的印象。
寅泰沒個正經的回嘴……果然果然果然這兩人之間一定有鬼!萬里心想。聽在萬里耳中,剛纔NANA學姊和寅泰這段對話彷彿是在說:「反正你說愛我的那些話,都是鬼話連篇吧?」「纔沒這回事呢!我對你輕聲吐露的那些愛語都是真實!」的情話。
就在這時候。
「嗯?怎麼了?」
直到剛纔都像個雕像杵在一旁的拓郎,突然緩緩動了起來。踮起腳在NANA學姊耳邊說了些什麼。
「咦?真的假的?真拿你沒辦法啊……」
聽了他說的話之後,NANA學姊對排在後面的年輕情侶說「我們想稍微離開一下,可以幫我們保留兩個位子嗎?」。
得到情侶同意之後,「寅泰,拓郎好像肚子餓了,反正我看隊伍完全沒在前進,記得附近有個路邊攤拉麪,我先帶他去喫。」
「OK,快去吧。」
接着NANA學姊轉向萬里。
「拓郎有特異體質,肚子一餓就會拉肚子啦。所以我離開一下,總之,不該說的廢話你就不要多說,知道嗎?」
「不該說的意思是什麼,學姊可以具體舉例一下嗎?」
「回答呢?」
「啊,是。」
「你敢講我就殺了你。」
留下這句話,她就帶着拓郎離開了隊伍。
寬度綽綽有餘,高度卻絕望不足,走路時得快速擺動手腳的拓郎,跟在NANA學姊身後簡直就像她正在訓練過胖的愛犬運動。
回過神來,只剩下自己跟寅泰獨處了。
和幾乎是初次見面的男人單獨被留下,萬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怎麼辦。他開始失去冷靜,無意義地東張西望起來。
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得自己面對寅泰的單人脫口秀了啊。不過,比起尷尬的沉默好像又好一點吧。不,不管怎麼樣這尷尬的氣氛都是跑不掉的啊。
萬里想像着接下來的氣氛,正感到有些慘澹時……不對喔。他忽然想到。
強烈的感覺凌駕鼻子聞到的味道,萬里的意識立刻就被吸引了。
嗯?寅泰低頭望着提起話頭的萬里。
——往前踏出一步的力道,衝擊得萬里膝蓋發軟。
「有喔。而且是個還滿高明的吉他手。追隨那個人的歌迷很多,所以他退團之後,對我們算是一大損失吧,老實說。NANA也爲此很沮喪。」
不過應該不會吧,萬里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爲,要真是如此,身爲男人就太卑劣了吧。不,可是,該不會——不會吧?
NANA學姊看拓郎點頭,也跟着點點頭後馬上一個轉身。
要被揍了——萬里蜷縮起身子,寅泰卻出乎意料地放開了他的下巴和手臂,萬里的身體也獲得解放。
「這樣啊……?」
「你、你是指什麼……?」
萬里都快嚇哭了,一邊發抖,也只能遵從寅泰的指示。用力,但明確地眨了一次眼睛。可是在這之後,不知道是否因爲太緊張,又連續快速眨動了十次左右。
「嗯。她也很怕拓郎啊。你剛也看到了吧?那不辭辛勞守護他的模樣。對NANA來說,最怕的就是樂團成員退團了。畢竟我們纔剛走了一個吉他手。」
「喔,感情還算不錯啦,不過應該說是因爲我們一直一起組團,在一起很久了。」
來了——
他的眼睛。
「可是我在想NANA學姊啊,雖然說是因爲不希望你退團所以才這麼怕你,但說不定她真的只是擔心你退團而已吧?」
這意外的一句話,使萬里不由得像鸚鵡學話一樣地重複問句。
「原來是這樣啊。」
「你再說一次?不要給我裝傻了你這個凸額頭!」
微微一笑。
即使只有那麼一點,但竟然懷疑過NANA學姊會和這種人交往,自己也真是白癡了。這人連珠炮似的鬼話連篇,萬里實在不認爲NANA學姊除了玩團之外的私人時間能承受得了。就算有那個可能性,也是爲了不想讓他退團所以纔不得已……只能做如此想像了。
寅泰如此提議,萬里當然二話不說地用比任何時候都嘹亮的聲音回答「是!」雖然不想再聽寅泰滿嘴的鬼話連篇,但卻很想喫拉麪。想喫的心情勝過一切。
「不過某一天,演唱會中發生意外,音量增幅器似乎出了問題,突然冒出燒焦味。正當大家『咦?』『怎麼怪怪的?』的議論紛紛時,砰地一聲起火了!火焰!噴射!那真的是,熊熊燃燒!」
「可以吧NANA,算是交接。」
「唷,你連她是蕨市出身的事都知道啊?」
寅泰也翕動鼻子邊嗅邊說。
「……順便問一下,兩位到底在一起多久啊?從蕨市時代開始就認識了嗎?」
從NANA學姊和拓郎身上飄出的拉麪味,在這盛夏之中無可奈何的夜裏,真是令人難耐。醬油的焦香味!蔥花!蒜頭!辣油!還有眼前這始終沒有要前進意思的隊伍,令人厭煩的擁擠。真想稍微脫離這裏,奔向路邊攤,呼嚕呼嚕來上一碗拉麪啊。湯上浮着豬油,濃厚甘甜的濁黑醬油口味湯頭裏,充滿蔥油香氣的麪糰閃閃發光。「好燙!可是,啊啊……!好喫!」真想這麼做。光是想像着,明明離開房間時還飽成那樣的,卻立刻覺得肚子餓了起來。
眼球瞪得像是要爆裂出來,完全變了個人的寅泰用力扣住萬里的下巴。連一秒都不移開目光的那雙眼,黑眼球莫名縮小,簡直就像爬蟲類的……不,是惡鬼的眼睛。雖然沒見過真正的惡鬼,不過萬里心想,絕對就和那一樣。那帶有暴力性的,應該說根本就等同於暴力的眼睛。百分之百的暴力。沒有一絲雜質,清澈的眼神。
「NANA學姊嗎?害怕寅泰兄?」
「……啊。」
「作詩的事。老實說,你應該有聽她說已經寫到哪裏了吧?啊?事實上到底寫到哪了?」
明知這只是自己的臆測,萬里仍情不自禁地用責難的眼光抬頭望着寅泰。對萬里的心思毫不知情的寅泰,還是一樣超乎必要的笑咪咪。看着那張活力十足的臉,下垂的眼角……應該還是自己想太多了啦。
重要的樂團鼓手和無關緊要的大學學弟。兩者之間的待遇有如天壤之別。儘管有點賭氣,萬里還是用力點了頭。
「應該說,我也只知道這個。仔細想想,我連NANA學姊本名叫什麼都不知道。她非常祕密主義,完全不把個人情報跟我說呢。我猜寅泰兄對NANA學姊一定是那個吧……對她的一切都瞭若指掌那樣……?」
令萬里情不自禁向後退了幾步。
兩人找到了目標的路邊攤拉麪,也確實喫了面,只是拓郎平常總會多加一團麪糰,這攤路邊攤卻沒有免費加面的服務,不得已只喫了一碗就回來了。
「好啊。那我們就在這邊排隊等你們。是說寅泰,你知道拉麪攤在哪嗎?從那個很大的平交道那邊往左,往前看到紅綠燈時……」
「NANA學姊還真辛苦啊……」
對了,萬里想起NANA學姊剛纔說過,她們的出道曲就叫〈燃燒哥哥〉。
就這樣兩人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個不停。
說不定是因爲喜歡你,或是因爲你是她男朋友,真的沒有這類理由嗎?這些話萬里沒說出口,觀察着寅泰尖起嘴巴「嗯……」的沉吟模樣。
「敞開心胸嗎……正確來說,其實她啊,應該是怕我吧。」
「怎麼還只有前進這樣而已?這到底還要排多久啊。」
依然帶着微笑溫柔地點點頭,伸手幫萬里整理了一下鬆垮的T恤領口,即使如此,還是很恐怖。應該說,比剛纔更恐怖。雖然想就這樣快跑逃走,但這當然是不被允許的。用比剛纔更溫柔的手勢,但卻更用力地握住萬里的雙手,不知情的人看到這姿勢,應該會覺得是兩個男人正在確認彼此堅定的友誼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這方面我沒過問……」
在一起的時間很長。離開會讓她不安。還稱她爲「那傢伙」。這兩個人之間果然很可疑,NANA&寅泰。
接下來的對話走勢,在萬里腦中分成兩個可能性。如果他的回答是「不,她的隱私我也完全不知情」,這兩人一定就沒在交往。若是他回答「嗯,我知道很多她的事」的話,那交往的可能性就很大。那麼,接下去要問的就是最後一個問題:「老實說,你們在交往吧?」只要能走到這一步,答案就只剩下「是」或「否」的二選一了。
他還在笑。
被怒斥了。全身顫抖,用力瞪大眼睛。
「還有,你別看拓郎那樣,他同時也幫小有名氣的出道樂團擔任支援團員,算是很有實力的鼓手。要是連拓郎都退團的話,NANA就得面臨樂團解散的危機了,所以她是絕對不會放手的。畢竟我們團最炫的部分就是鼓,那可不是隨便找個肉腳鼓手就能勝任。」
裝作不經意地投下了相當關鍵的問題。萬里現在正爲自己的查問力之高而偷偷感動得全身顫抖。
「是喔……」
原來還有這些緣由啊……聽了正覺得有道理,差點就此結束話題的萬里趕緊搖搖頭,不對不對,怎能在這裏結束啊。
突然靠近萬里,用比跟拓郎說話時低沉三倍的聲音這麼問。意思是她的詩完全寫不出來的事,沒有泄漏給寅泰吧。
過了不久,NANA學姊又帶着拓郎回來了。驚人的是,在這段時間當中,隊伍只前進了區區幾公尺。
「……這麼說來,上次看的演唱會上好像還有另一位,又好像沒有……」
「喂喂,我問你喔,多田同學。」
NANA學姊說得沒錯,從寅泰口中吐出的除了二氧化碳外就是鬼話連篇了。萬里揉着太陽穴,好不容易纔穩住身子。
「難道那時候,學姊的哥哥起火燃燒了嗎?」
寅泰突然轉過頭。
用着和剛纔鬼話連篇時一樣的語調,一樣笑咪咪的,一樣亮晶晶的眼睛。唯有眼神明顯變得危險,寅泰上下襬動着下巴,緩緩逼近萬里的鼻尖。老實說,很可怕。不妙。事情或許變得很大條了。我,突然陷入危機。
看着寅泰遙望遠方的目光,萬里因腦內對話向前跨越一步,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一步。
這次,換寅泰對後面的情侶低頭說「抱歉,我們稍微離開一下~」兩人便聯袂脫隊了。高個子的寅泰腳長走路也快,跟在他身後用鼻子哼着「拉麪♪拉麪♪」的萬里,原本輕快的腳步也漸漸成了小跑步。
「不要給我裝傻。」
「啊——我受不了了!噯,多田同學,換我們去喫吧!」
「你撐得住嗎?拓郎?」
雖然有點猶豫,拓郎還是微微點了頭。
不久兩人抵達的,是一處相當寂寥又昏暗的街角。附近只有杳無人煙的建築工地和雜草茂盛的空曠停車場。寅泰毫不遲疑地朝那縫隙之間走去,萬里喘着氣跟了上去,卻完全沒聞到拉麪的味道,更不覺得這附近有面攤。
「總覺得啊,NANA學姊在面對我的時候總是挺兇的,可是剛纔看你們兩人講話的樣子,感覺她對寅泰兄是敞開心胸的呢。」
趁現在NANA學姊不在,豈不是弄清楚這兩人是否在交往的大好時機嗎。說不定。
沒想到那個NANA學姊也會能用文靜內向來形容——真是難以置信。這搞不好還是那些鬼話連篇的一環,萬里不敢放鬆警戒。
臉上雖然還是跟剛纔一樣笑容可掬,眼神深處卻閃現危險的光芒,凝視萬里的視線像要將他射穿一般銳利。
「我剛纔說的是真話喔,是事實。你想知道NANA的事吧?所以我就說了NANA的事。現在,輪到你說真話了。」
這麼一來,就得在寅泰又開始胡說八道前自己先找機會開口才行了。
「遵命!」
問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母親或奶媽那麼溫柔。
「剛纔NANA才交待過你不準說嘛,我懂我懂。她畢竟是你學姊,對多田同學來說,是不可違抗的,嗯嗯。」
「……嗯,我想也是啦。」
「……她出生的時候啊,聽說體重只有兩千三百公克喔。在大雪中的村莊裏唯一的婦產科醫院發出啼哭聲時,她那身高超過三公尺的巨漢父親正在被狩獵集團追趕呢。因爲在獵人眼中看見的是一隻類似棕熊的生物嘛。很可悲吧。而剛出生的小女嬰發出的哭聲聽起來就像是『我~是個~主唱~正~在~招募~團員~』,彷彿一出生就註定了要組團。而且,她全身毛茸茸的,猛獸的DNA都從毛孔里長出來了。此時,母親頓悟了。這孩子的人生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成爲樂團主唱獨立,一I是成爲獵人的獵物。爲母則強,於是她拖着剛生產完的身體,趕緊衝去報名了,角田☆比呂歌手訓練班……噗哈哈哈!你相信了?你相信了對吧?」
「是啊,老實說,我的實力並沒那麼強,和拓郎比起來,要找到代替我的人容易多了。只是總之在一起的時間真的很長,所以我離開還是會讓那傢伙很不安吧。」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全都是開玩笑。NANA啊,嗯,以前是個很文靜乖巧的孩子呢。這是真的。安靜內向,不懂得表現自我的女孩子。可是一直喜歡音樂,高中時兄妹倆組了個樂團,那時的她還只是個普通的主唱。」
爲這突然的轉變感到困惑,萬里一呆站在原地,手肘就被抓住了。關節被向後扭到極限的角度,既擺脫不掉,也無法逃離。
「寅泰兄和NANA學姊感情好像很好?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樣的NANA學姊呢。」
「那,你就別開口好了。好嗎?這樣就能回答了吧?好,接下來多田同學一個字都不會說。開始。明白的話,就眨一次眼睛。」
就在萬里察覺寅泰一直注視着這一幕的同時。
「這、這種地方真的有路邊攤嗎……?」
「然後呢,你應該沒有說出不該說的話吧?」
「怕你?」
「我知道我知道!走吧多田同學!」
「真的,你們身上的拉麪味超香的!」
「怎麼覺得NANA學姊身上散發出某種禁忌的味道!」
不久,光是要追上寅泰都很勉強,更別說邊走邊聊天了,當然萬里也停止了哼歌。不知道寅泰是不是對這一帶的地理位置很熟悉,足以比擬競走的腳步沒有一絲猶豫。
留着長髮,文靜乖巧的NANA學姊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大概經過十分鐘了吧。
雖然搞清楚了NANA學姊對寅泰0;還有拓郎1;姿態這麼低的原因,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排除他們正在交往的可能性。由於這一點實在教人在意,既然如此也只能去證實了——這簡直像是香子會講的話嘛,果然在一起久了被她影響了嗎。
看着前方綿延的隊伍,NANA學姊先是嘖了一聲,彎下身子對身邊的拓郎說:
「嗯,我知道很多那傢伙的事啊,像是那傢伙她啊……」
寅泰看來內心毫不動搖,跟剛纔一樣笑咪咪。萬里一邊試探他的反應,一邊想踏入更具體的區域。
「對、對了……」
「……咦,呃……寅泰兄?拉麪……呢……?」
一定是搞錯了吧,正當這麼想時。
「噫噫……」
「不要做多餘的動作!這樣很難懂啊!」
低頭看着忍不住陷入想像的萬里,寅泰露出和剛纔一樣的笑容,睜着晶亮的大眼睛,彷彿就要說出那句:「我瞎扯的啦!噗哈哈!你相信了喔?全都是開玩笑的!」
「是啊,你怎麼知道!沒錯,燒起來了喔,熊熊火光。不過火災最後總算是平安解決就是了,火很快就被撲滅,觀衆也全都沒事。唯一一發不可收拾的,是NANA的破壞衝動。看見自己起火燃燒的哥哥,似乎打開了她的暴力開關。因爲眼前發生瞭如此令人衝擊的場景,在這之前她只在內心釋放的鬱悶,就像決堤一般對外湧出了吧。做個一般的主唱無法一吐這樣的衝動!所以從此之後,她就走上噪音這條路了。剪去長髮,改成中分。」
「有沒有聽懂!」
用力眨一次眼睛。
「很好。那我開始問問題囉。NANA她的詩寫到哪裏了?我們以完成度百分之百來算,如果是百分之十,就眨一下眼睛。百分之二十眨兩次。百分之三十眨三次。以此類推,你試着眨眼睛看看。如果剛纔NANA說的是真話,那你應該要眨九次纔對。好,請眨!」
萬里依然用力睜大眼睛。
「怎麼了?可以開始了啊?再一次喔,請眨!」
瞪大!
「咦咦……?」
瞪大!
「……多田同學?你這個意思是……」
瞪大!
「……換句話說……」
是零!
——理解這一點的寅泰,瞳孔遽然縮小到像一顆芝麻。與此同時,萬里的眼球也瞪大幹燥到一個極限了。
「……啊啊啊!對不起!可是眼睛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會變得乾燥!這個請不要計算進去,不好意思!」
說完,萬里眨巴眨巴眨巴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後,再次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得眼球都要掉出來了。然而,寅泰根本連看都不看萬里一眼,鼻翼抽動着,嘴脣外掀,露出牙齦,似乎想從虛空中找出那個中分頭的黑焦炭。
「……那個臭女人!我……我要殺了她!」
事到如今,只有快逃了。
清楚下定決心,因爲決心太堅定反而一臉平靜的萬里,突然察覺手機一陣震動。
來電顯示打來的是NANA學姊,瞄了手機畫面一眼的寅泰用下巴指示萬里「接起來」。萬里心想,得趕快跟NANA學姊說「事蹟敗露0;應該說是被泄漏1;!快逃!」,轉告她這危機纔行。
『寅泰在嗎?那傢伙不管怎麼打都不接手機!』
這個信封,是剛纔萬里從公寓緊急送過來的。
「你說什麼?」
宛如用低肩投法投出,已剝掉包裝紙的太卷壽司自體旋轉,藉由旋轉時的力道離地浮空,像發射出的飛彈沿着地面低空飛過。
兩人狂奔在剛纔走來的盛夏的夜路上。不過,原本走路就很快的寅泰,跑起來更是健步如飛。長腿寅泰邁着強力的步伐,像只奔馳於草原上的野獸,拚命全力以赴的跑着,萬里卻拖拖拉拉地跟不上。不是說以前是田徑隊嗎,真是太丟臉了。
萬里和寅泰、NANA學姊快速集合,側耳傾聽了一下店內的狀況,因爲不排隊就進不去。然而,店內沒有傳出哀號也沒聽見怒吼。
突然,爆裂音停止了。
全力拒絕寅泰邀約的萬里,已經好好從箱子裏逃脫了。演唱會結束後,拓郎「嘔、嘔」的呻吟兩下,吐出似乎是趁歌迷一片混亂時吞下的鎖頭鑰匙。
之後,四人在店裏再度聚首,也順利買到了超便宜的商品。
工作人員迅速俐落地將萬里連人帶箱子搬下舞臺。但因爲真的沒人有鑰匙,所以他便暫時,被放置在箱裏繼續觀賞演出。
爲了防止燒傷而塗滿全身的凡士林還沒完全掉光,全身油亮亮的寅泰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把啤酒喝乾。萬里一邊從同一個小碗裏捻起毛豆喫下,-邊用力搖頭。
「OK,瞭解!NANA,那麼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現在馬上回去!你先好好把拓郎找出來!好,我們走,多田同學!」
「快把他找出來!那你有買到喫的嗎?」
「嗚喔喔喔——!我還不能死在這裏,接住啊啊啊啊——!」
懂了。
「好!你的心意我確實接收到了!」
「什麼?真的假的!幹得好!可是爲什麼?」
跑着跑着,終於看得見被燈光打亮的色眯眯烏龜招牌了。
「哎呀~真是太好了呢!抱歉啊,多田同學!不過真的很High吧,你該不會其實很有才能吧?昏死的才能!要是你願意,歡迎再來我們演唱會上表演啊!對了,乾脆入團好啦!一起佔領噪音的天下吧!」
「那……呃……怎麼辦好呢,嗯,呃……我還是不要!」
正中紅心。壽司如箭矢般噗啉射入拓郎打開的嘴巴里。而拓郎的身影卻也就此朝店內消失。
——於是來到現在這個狀態。
「那我們就此告辭!明天的演唱會加油囉!是說NANA,新詩真的拜託你了。我相信你。只要彩排時把詩帶過來,就一定還來得及。」
NANA學姊將寫在便條紙上的一句話——恐怕就是那已完成的新歌歌名吧——用最盛大、最驚人,也是最大音量的嘶啞嗓音0;外加翻白眼1;吼了出來。
萬里遠遠地將目光放在隊伍的最尾端,從這裏開始確認。對着長長的人龍一邊看一邊用手指一個一個確認過後,纔將視線往前挪。
不會吧!萬里震驚了。因爲昨天自己也喫了另外半條,但一點事都沒有啊。然而這聽在發狂的NANA學姊和寅泰耳中根本不成理由,硬是命令他負起責任,參與今天的表演。
NANA學姊也站在離寅泰有段距離的地方,死命地想找出拓郎。萬一拉稀的拓郎已經進到龜太郎店內了——那可就是慘案一樁。是食品專賣店裏絕不容許發生的污染事故啊。
難得跟香子正悠閒地在房裏享受兩人時光,突然接到NANA學姊的電話。說是「有個今天演唱會上無論如何都需要的東西忘記帶了!拜託!多田萬里!我房間的信箱沒有上鎖,打開裏面有個白色信封,幫我把那個送過來!這東西事關今天的演唱會能否成功舉行啊!好不容易纔把詩寫出來的,沒有那個就開始不了啊!」——NANA學姊的聲音都快要哭出來了,被這麼一說,一般人都會想要送去給她吧。而且又是那樣歷經千辛萬苦才寫出來的詩,爲了學姊只好拚了。於是萬里按照指示,從信箱中取出信封,送到演唱會場。
凌晨兩點的居酒屋。
「報告,是巧合!」
偕同拓郎,寅泰意外爽快地朝相反方向走掉了。
聽了這些謊言的NANA學姊於是在對學弟的激怒之下,找回了她的瘋狂。正中寅泰與拓郎下懷,可喜可賀地創作出新詩。
♪大、大家的龜太郎!!!有點色色的龜老爹~!!!小妞們快逃~!!!到、到了登場的時間囉~!!!「啊!那傢伙就是犯人啦」!!!
那好一陣子沒看到的,亮晶晶的角色扮演服。帶有鉚釘的極粗項圈,彷彿拷問刑具般的黑色馬甲。過膝長靴。汗水淋漓的白皙肌膚。七早八早就變成黑色眼淚流淌的眼妝。
「啊!」
拓郎是在建議萬里擺出這樣的姿勢。正當萬里在箱子裏將雙手放在背後交握,儘量將背部向上拱到極限時。
0;我到底會變成怎樣……1;
「〈殺死學弟〉噫噫噫噫噫噫!」
「快點跟上來!你在搞什麼啊!」
NANA學姊也發出「……啊啊,結果還是沒辦法改變這糟糕的狀況啊」的呻吟回家了。話雖如此,萬里還是覺得,這樣總比她一直關在房間裏想歌詞要來得好多了,而且也確實達到轉換心情的目的了啊。玄關大門關上的前一刻,她低聲說的那句話,一定也不是自己的錯覺。
進入視野的是到現在都一直沒去看的肉海彼端,會場後方的牆壁。
聞言,萬里雙腿一軟,就此跌坐在地。寅泰則用單手握住太卷壽司像握着一根接力棒,朝龜太郎!!!的停車場衝進去。
此時,萬里右手腕上沉甸甸的感覺忽然復甦,對着寅泰不斷眨眼睛……不對。
簡直就像是正要跳水自殺的人——萬里有種像坐壁上觀的感覺。因爲狀況實在太誇張了,自我意識還跟不上來。眼睛所見的周遭事物,怎麼也無法滲透腦中。完全無法。附帶一提,耳朵則是早就失去機能了。
寅泰往自己的額頭一拍,發出清脆的聲響。啊哈哈哈!萬里自認也算是顧慮他的心情一陪笑,又突然被罵「你笑什麼屁啊」,有夠恐怖。然而萬里一露出膽怯的樣子。
——萬里是在被邀請前往的慶功宴上聽到這個真相。
即使如此隊伍還是很長,蜿蜿蜒蜒地繞了好幾圈,但前進的隊伍中卻沒看見拓郎的身影。寅泰雖然接住了萬里的太卷壽司,結果還是站在原地東張西望,似乎無法在前進的人龍中找出拓郎。
「NANA學姊!寅泰兄!找到了!拓郎兄現在正要進店門!」
因爲這一切,都是寅泰和拓郎一手策劃。
演唱會中盤,表演〈燃燒哥哥〉時真的很不得了。寅泰戴上長假髮,NANA學姊對着他噴火點燃。
「寅、寅泰兄!」
終於找到了。帶着略顯沮喪的陰暗表情,弓起了背,彷彿正走向處刑臺的罪人,拖着腳步安靜向前的胖子鼓手。右手按在肚子上,左手按在屁股上,呈現出一幅令人哀憐的光景。
要是不嫌棄的話,請隨時拿我出氣吧!
「請不要管我了!快去……找拓郎兄……把這個……!」
燈光暗下,只剩一道白色的聚光燈,在黑暗中妖豔地照亮了NANA學姊。
作夢都沒想到,僅僅二十二小時之後,自己會被押進鐵箱,差點慘遭NANA學姊用劍剌殺身亡。
把手機插回萬里屁股褲袋,寅泰率先奔了出去。萬里也急急忙忙趕上。雖然情勢轉變,想逃也不能逃了,但若因此能讓寅泰收回對NANA學姊的殺害計劃,還是比什麼都萬幸。看來,在寅泰的判斷中,拓郎不能參與演出這件事比NANA學姊的詩完成度只有零還要嚴重多了吧。
將雙手反扣在背後,一邊將握住的雙手往上舉,一邊向上弓起背。看到拓郎擺出這宛如拉筋的動作,萬里一時沒能會意而感到困惑。
「噗咕。」
過去老是拿你出氣,真的,很抱歉——
「……啊!」
爲了讓寫不出詩的NANA學姊發揮實力,唯有將她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兩人這麼想着,決定要對她說謊。謊言包括:拓郎喫了壞掉的太卷壽司拉肚子。我們團或許要完蛋了。今晚可能是最後一場演唱會了。
寅泰先將太卷壽司拋向NANA學姊。太卷壽司在夜空中畫出一道弧線,NANA學姊以華麗的姿勢跳起來接住它,安全着地。
爆裂音再次從音量增幅器中噴發,身體差一點的傢伙很可能真的因此當場口吐白沫死翹翹啊。吉他與貝斯的尖叫糾纏不停。萬里差點又昏死過去,慌忙將快閉起來的眼睛睜大。在這麼誇張的舞臺裝置正中央,自己一個人怎能靜靜死去。然而眼前的NANA學姊狂喊着「看我慢慢折磨死你」或是「那個世界的阿治是誰啊!」或是「今年的演唱會絕對要執行實刑判決啦!」手中開始咻咻揮起了劍。彈着貝斯的寅泰也將一隻腳跨到裝着萬里的箱子上。
拓郎突如其來地從觀衆席衝上舞臺,一坐進無人的鼓組後方,便猛然以令人驚愕的速度秀出鼓技。此時肉海也迎向了今晚最盛大的高潮。連NANA學姊也嚇到了。
託你的福,我的瘋狂之牙又復活了呢。還真是謝謝你喔。NANA學姊好像說了這麼一句話。在早上聽到拓郎倒下後,瞬間一口氣把詩寫完了唷。這首新歌是獻給你的,你至少得幫忙炒熱舞臺表演時的氣氛吧。
在已經超越「好吵」而來到「好痛」境界的爆裂聲中,萬里進入箱中屈膝端坐。上半裸身塗抹着黏膩凡士林的寅泰,用單手關上頂蓋,在萬里只露出一顆頭的狀況下扣上鎖頭,將鑰匙丟入肉海之中。隨即,暴徒們發出「嗚喔喔喔……!」的聲音,將口水噴得更高,爲了爭奪這種東西而彼此踐踏,化作一座閃閃發光的濡溼肉塔。
萬里只是哀傷地眺望着那座愈堆愈高的塔。脖子以下的身體緊密地收納在箱內,早已動彈不得。
騙人啊啊啊啊啊……!激動的淚水沿着萬里臉頰滾落,但怎麼看都很奇怪。拓郎一張臉全塗白,額頭上畫着可疑的脈輪圖,酒桶也似的上半身套着緊身皮背心。昨天還是玉米鬚的頭髮,現在在頭上綁成像是大佛,又像蒼井優會綁的那種丸子頭。這身打扮,明顯就是爲了演唱會做的造型。
「你白癡啊!可惡,這樣下去不是死定了嗎!混帳,總之我這邊先想辦法弄點喫的,你快去找拓郎……是說,到底該怎麼辦,要去哪生喫的出來……」
因爲對你氣到發抖所以根本沒發現手機震動啊。這句話,萬里沒能說出口。而且此刻,寅泰的耳朵正湊近萬里的手機,彷彿正在確認今晚即將獵殺的獵物生前最後的聲音一般,聽着兩人的對話。在這種情形下,根本無法警告她。
萬里心裏一直捏把冷汗,擔心寅泰是否就要襲擊NANA學姊,但拓郎平安度過危機一事,或許讓他內心也多了點商量的餘地,又或許是他終究想起了樂團團員之間的羈絆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
萬里終於理解現在纔是自己昏倒的最佳時刻。如此想着,而剛纔所忍受的一切一口氣昇華,用盡力氣……昏死過去。翻到極限的白眼和外露的舌頭都不是什麼演技。沾溼臉頰的淚水和鼻水和口水和汗水,也都是貨真價實。這就是多田萬里一輩子就這麼一次的真實昏死樣。
「他、他在,可是……」
學弟萬里即將被殺死。
0;啊啊,鑰匙……1;
「反正我就是山羊座啦!啊不對,那是星座!我是屬山羊的啦!咦?十二生肖裏沒這個啊!噗哈哈!」
「欸~!立刻就拒絕喔?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邀你,你就不能顧慮一下我的心情嗎?」
「嘴巴打開啊啊啊啊啊啊——!」
等萬里踉踉蹌蹌地跟上去時,只見隊伍正如NANA學姊所說,正在突然快速前進。剛纔明明好幾分鐘才動個一次,一次只向前推進一點點的,現在卻所有人都魚貫前進着。不知道是放寬了入店限制,還是根本就解除了。
從店內傳出的只有和平的原創BGM樂聲,看來拓郎的肚子是平安鎮壓住了。
毫無任何暗號或提示,NANA學姊的劍就這樣剌進箱子上的縫隙中。
這麼大喊的是寅泰。他搶過萬里的手機。
「騙你的騙你的啦!哈哈哈!你怕啦?怕啦?是說多田同學啊,說來說去你還是有點愉快的吧?或許還會想回到舞臺上喔?像我就是最好的例子。燒過一次之後啊,下次就無法不燒了呢。那燃燒的瞬間,觀衆的眼神,我好想要看見那個,想得不得了,好想被燒啊~……!」
將麥克風靠近嘴邊,NANA學姊用安靜得近乎驚悚的聲音,以及奇妙的抑揚頓挫開始低喃。新、歌……成羣的暴徒顫抖了起來,發出轟轟蟲、轟轟轟的聲音蠢動,虔誠地望着深吸了一口氣的NANA學姊,時間就此暫停。
拓郎的亡靈就站在那裏。
周圍的聲音突然都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猶如飛機滑空時產生的「嘰咿——」強烈耳鳴,使萬里,或應該說所有人的耳朵都聾了。
「我這裏有!是太卷壽司丨.」
炸裂的咆哮撕裂了空間,萬里看見舞臺下的人羣如爆米花般彈跳。而這首歌名,似乎回答了剛纔「我到底會變成怎樣」的自問。
一到就被寅泰和NANA學姊抓住,押進休息室,劈頭就是「竟敢把拓郎害得那麼慘」。昨天的太卷壽司壞了,結果拓郎還是瀉了肚子,今天無法參與演出。都是你這傢伙的錯,害我們今天沒鼓手了。
NANA學姊屏着呼吸,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吊人胃口地打開它。
啊啊,那些時光都已回不去了……萬里覺悟了,準備就此逝去。寅泰蛇皮靴子的鞋尖抵着他的臉頰,強迫他轉頭。
……瞬間想原諒一切的衝動,果然還是因爲那個吧。下雨天裏不良少女撿到野貓的現象害的吧。即使如此也無妨,萬里心想。因爲就結論來說,萬里還滿愛這有個焦躁不安的Nana學姊住在隔壁的生活。
0;拓、拓郎兄……?你不是死了嗎……?死在北齋的太卷之下……?1;
萬里已經筋疲力盡了,只能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把用紙包着的太卷壽司「嘿!」地丟過去,雖然心裏想着拿食物來丟會遭天譴吧,但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用紙包着的太卷壽司在盛夏夜空中咻咻……地轉動飛舞,最後「啪!」地落在寅泰手中。
整齊地脫下拖鞋,一次一腳跨進箱子裏。拍打舞臺的那片肉浪是更加狂亂兇猛了,熱氣和咆哮都非同小可。蒸發的汗水、唾液和其他各種大夥兒的體液,形成朦朧的蒸氣如白雲飄在天花板下方。
聽見萬里的聲音,兩人一驚,同時轉頭。軟腳蝦萬里還在停車場入口處,接着是寅泰,在寅泰稍前方的是NANA學姊,再往前纔是在入口處,正要被吸進店內的拓郎。
『也沒買到!這附近根本連便利商店都沒有,我正在想要怎麼辦的時候就找不到他了!』
『那就跟他說,情況緊急!拓郎果然肚子餓了,沒辦法我只好脫隊想去買個什麼給他填肚子,沒想到就在這時候隊伍突然快速前進,那傢伙跑到哪我找不到了!再這樣下去,拓郎的社會地位就完蛋了!一旦拉了下去他又得躺上兩天,明天的演唱會也完蛋了!』
冷汗爬滿了萬里全身。劍尖從拱起的身體與高舉的手臂間穿過,從另一側的縫隙穿出來。看到這個萬里再次意識到,如果剛纔還是乖乖端坐的話,現在真的死定了。暴徒們瞬間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面向被裝在箱中剌穿的萬里,雙手合十。
拓郎還活着。那是他活生生的肉體。接着,拓郎突然轉身,讓萬里看他的側面。然後……
「我纔不要!」
「不,我想我沒辦法。我無法像寅泰兄那樣。因爲寅泰兄真的超厲害的嘛。」
又是說話又是奔跑又是害怕的,使得肚子再次餓了起來,於是萬里終究是將最後半條太卷壽司喫得一乾二淨,安穩地進入夢鄉,沉沉睡去。
沒關係的,我完全不介意!
就這樣被鋼筋和滑車吊起來,吊在半空中,寅泰化身爲一顆熊熊火球。當工作人員舉着滅火器死命在肉海中殺出一條路時,歌迷們真的都一臉幸福的模樣。他們追逐着從寅泰身上飄落的火星,肉與肉用力撞擊,發出「磅!磅!」的聲音猛烈搖擺。而萬里終於知道爲什麼這裏的光頭率如此之高,或許是有太多人曾在此時燒到自己頭髮的緣故吧。就連上半身赤裸的傢伙這麼多的原因,也是爲了避免不小心引起延燒。
「那真的是太讚了啊~很不錯喔,燃燒這檔事。我啊,已經上癮了嘛。我的開關從那之後就關不上了,也無法放棄。」
「……唔。」
此時,喝了燒酒Highball而開始傭懶的萬里腦中,突然像寅泰的火球般亮了起來。
這個人,該不會根本不是NANA學姊的男友——
抱着這個疑問,將醉醺醺地把臉埋在座墊裏的NANA學姊搖起來。或許是在演唱會上用盡體力,NANA學姊完全醉倒了,從剛纔開始就安安靜靜。
「NANA學姊!NANA學姊!請起來!我有件事想問你啦!」
「……嗯啊……?」
喝得滿臉通紅的素顏轉過來。
「……炸雞塊……要給我、炸雞塊嗎……?」
NANA學姊眼神渙散,望着萬里右手附近。
「我沒有炸雞塊啦!我剛纔發現一件事,寅泰兄該不會……是NANA學姊的哥哥吧……?」
「……嗯唔~……?」
像只貓咪似的依然全身癱軟的NANA學姊,忽然像甲板上的魚,翻身躍起咬住萬里的右手。呀啊!她是真的用力咬,痛得萬里自然發出了哀號聲。被咬了一口,敗給她了。
帶着留下齒印的手送NANA學姊回家時,已經是清晨五點。要在盛夏之夜裏打聽一個人的身世,時間未免太不夠用,天空已然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