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1.6萬 字
發光的海面風平浪靜,衝浪手們漂浮在金黃盪漾的微波之間,不知所措。
我們拚命尾隨在後方,追趕小林胡鬧蛇行的電機車煞車燈。
紅色的雲,邊緣描着銀色輪廓,雲朵背後的夕陽餘暉垂照海面。海平面、柏油路面、機車車牌……全都閃閃發光。沿着緩坡向下騎時,一哉將自行車頭向右切,轉了一個大彎後從內側超車,把我拋在後方。
笑過了頭而痛苦喘息的我踩着踏板。
爲了不被丟下,我提高速度,左手邊的海面不斷往後飛馳。
我大喊等等啊,踏板踩了又踩,氣喘吁吁。風從正面吹來,很快地,我發現一口氣提不上來了。
瞬間,眼前出現刺眼光芒。
視野被塗成一片空白。
回過神來,已經什麼都看不見。
***
——滴落。
「討厭,討厭討厭……不要這樣啦,喂!萬里!」
「啊……?……啊啊!哇啊!」
被香子叫醒,抬起頭才發現有液體沿着下巴滴落。睜開眼,人在學生餐廳裏,大概是不知不覺打了盹。萬里終於搞清楚狀況。
作了個不可思議的夢。夢中眩目的色彩以驚人的速度從眼前流過,而在作夢的同時,本人口中則流出驚人分量的液體。
不只嘴邊,趴在桌上的臉頰、下巴、甚至墊在臉頰底下的手背,打盹時流淌的新鮮口水,溼黏溫暖地沾滿了相當大面積。
「啊……啊啊……啊啊啊……」
用握拳的指關節擦去下巴的口水慌忙起身,但當然爲時已晚。連手掌下寫到一半的活頁紙都慘遭波及。
「真是的,拿去啦,快用這個擦!」
香子大方抓出一疊厚厚的面紙遞給萬里。要是從包包裏拿出來的不是面紙包,而是錢包;要是抓出來的這疊不是面紙而是福澤諭吉,「快點用這個擦!」……這幾乎是能請二十個人喫飯的慷慨了啊。當然,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急急接下面紙擦拭,除了擦手,還要擦嘴。
「萬里真是的,還像『真實之口』那樣張着嘴打瞌睡。我不是常常告訴你,基本上嚴禁用嘴巴呼吸嗎?如果你真的愛我,請主要使用鼻子籲吸。」
千波的視線只滑過萬里臉部表面,就這樣飛向遠方。
可是。
就算臉朝這邊,眼球也朝這邊好了,她的視線中像是完全不存在着萬里這個人,目光穿透他的肉體直搗後方牆壁。不只如此……
「……我睡了多久?」
「……」
這時,他在餐廳門口發現一個熟悉的輪廓。
「什……什麼!我去年一直期待再次上市的那個比利巧霜嗎?」
打瞌睡的事,自己完全沒發現。
萬里隔壁位子上的香子,正優雅翹着腳打開有着大剌剌書名《脂肪球》的文庫本。隔着桌子坐在萬里他們對面的二次元君,則在耳朵裏塞着白色耳機對着電子字典大眼瞪小眼,認真地用正體字母拼寫篇幅相當長的英文作文。這也是英文課的作業,明早第一堂課得交出去。
「……」
隨興環顧周遭,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之中,進出學生餐廳的學生人數似乎增加了,從這人口的流動感研判……第三堂課也陸陸續續下課了吧。
本來這時間三人應該正手牽手在上第三堂的歷史課纔對。不過,今天的上課時間出乎意料的短。才上了一小時左右,溫柔的大叔講師便微笑着說「今天天氣這麼好,偶爾早點下課也不錯」,就此解放大家。
從文庫本上抬起頭,香子一邊回笞青梅竹馬「是提早下課啦」,一邊將放在隔壁座椅上的包包拿到膝蓋上。千波滑進空出來的座位,探頭朝香子的文庫本一窺,不禁低喃「這……這什麼?脂肪球?什麼長瘤的書名啊?」在二次元君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柳澤朝他面前揮手叫着「2D」。直到這時二次元君才終於發現兩人也到了。露出「喔喔!」的驚訝表情,拉扯着拔下耳機。
「已經開賣啦,期間限定的比利時巧克力霜淇淋。」
「我等一下要打工,哎哎,總覺得沒喫到比利巧霜就不想上班啊……身爲社會的小齒輪,我真是不夠格……」
本該說出的「是」,卻變成「啾」的鼻塞音。這幾天早上都相當冷,萬里卻和夏天一樣只穿T恤短褲睡覺,或許因此得了輕微感冒。
萬里他們佔據學生餐應入口附近的餐桌一角。昨天第一堂憲法課因爲睡過頭,前半堂課沒上到,所以他正向香子借了筆記抄下上課內容。這是爲了年底期末考「可以參考筆記,但筆記不可爲影本」的規定,趁早做的準備。
時間剛過下午三點不久,午休時間早就過了。
「五分鐘左右吧。這當中口水就從你張開的嘴巴源源不絕……」
香子和二次元君的注意力似乎已完全集中在自己的世界裏。萬里坐在椅子上輕輕伸了個懶腰,脊椎骨發出爽脆的啪吱聲。腦袋放空轉動肩膀,睜開眼睛停留在平靜無波的日常中。
然而,偏偏就是這種時候,三人一直到第四堂都有課,因此也不能早早回家。既然如此,不如到學生餐廳利用這段空檔時間做點有意義的事吧。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睡着之前和醒來之後,眼睛看到的東西沒什麼改變。
「咦?集合得這麼快?該不會你們三個一起蹺了第三堂課吧?」
走在柳澤身旁的,是戴着那頂她似乎很中意的毛線帽的千波。
上星期,和琳達說話的情景被她看見,狠狠說了一番難聽話之後,萬里就再也沒和千波說上一句話。千波恐怕也躲着他吧。幾次在學校裏有差點碰面的機會,但最後萬里都只看見她轉身離去的嬌小背影。就算選修同一堂課,千波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用開朗的聲音打招呼,下課後也和她其他朋友逕自離開教室。
「不會吧!討厭!那不去不行啊!爲了讓你認真工作,我得戮力效勞纔行!這就是所謂『地位愈高,責任愈重』吧!」
一臉遺憾點頭,香子視線回到正在讀的薄薄文庫本翻譯書上。那是選修綜合科目的法國文學課上的作業,明天前得讀完並寫成讀書心得報告。
對萬里來說……不,或許應該說對萬里和千波兩人來說,坐在同一張桌上的這一幕,早已不再能用「日常的」或「一如往常」、「司空見慣」之類的字眼說得這麼輕鬆了。中間隔着香子的萬里和千波之間,像被一道肉眼看不見的閃電劈出了裂痕,使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與過往截然不同。在大家都不知情的狀況下,兩人的關係已經有了這麼大的改變。
「噯噯,加賀同學,我們去便利商店好嗎?」
猶豫了幾秒,結果還是揮揮手,「唷喔!」打了招呼。聽見萬里的聲音,兩人馬上察覺這裏,笑着走過來。
「像特萊維噴泉那樣湧出?」
接着,看到走在型男身邊的嬌小人影——使萬里暫時收回本想對柳澤打招呼而舉起的手。
萬里舉起法蘭絨襯衫的袖子,隨便抹了抹感覺還有點溼黏的嘴角。
原本只是想讓疲倦的眼睛休息一下。因爲學生餐廳日光燈的人工光線太亮太刺眼,爲了讓眼球逃離光線而想暫時將肉蓋——一般都稱之爲眼瞼閉上而已。然而,就在不知不覺中跳躍時空,回過神來已經流了一堆口水。萬里不由得佩服起自己連一秒都不浪費的氣概,邁遏的程度還真是完美無瑕啊。
「現在?去幹嘛?」
表面上,這也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然而,學生餐廳裏卻還有三兩成羣的學生?有人來喫遲來的午餐,也有隻顧着大聲談天,看似清閒的集團。一對情侶蹺了第三堂課,繼續口角爭執。有人漫無目的刷着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有人靈巧地一手抱着網球拍,只用一隻手喫拉麪,還有穿着套裝,面目猙獰,一邊散發足以將時空扭曲的氣魄一邊寫履歷表的四年級生。
像今天這樣大夥聚在一起時,千波絕對不會和萬里對看。
女友和朋友。學生餐廳的餐桌,喝到剩一半的寶特瓶。清閒的餐廳廚房。回收托盤的整理臺上貼着狸貓大喊「別忘了洗手!」的貼紙。啊,不是狸貓,是浣熊。這一切對萬里而言,都是日當熟悉的風景。
兩人並肩走進學生餐廳,柳澤朝千波彎身專注地說些什麼。千波邊點頭邊聽,過了一會兒,只見她眉開眼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捧腹大笑起來。啊哈哈!她的笑聲連萬里都聽得見。踩着小跳步的輕快步伐,千波笑得停不下來。低頭俯視身邊的笑容,柳澤也配合千波的步伐緩緩前進。纖細的身軀套着寬鬆多層次服裝的千波,像只伶俐的小動物般緊跟在他身邊。兩人這樣的身影,也是半年來萬里早已司空見慣的風景。
那是有着修長身材配上五官深邃小臉,正走進學生餐廳的柳澤。型男今天穿着卡其褲,搭配和萬里身上那件很像的法蘭絨襯衫。與其說兩件很像,不如說萬里是爲了模仿型男穿搭而買的。
自然而然的,無話可說。
總之,千波就是積極地想離開有萬里在的場合。
萬里並不認爲那時是和千波吵架了。
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說是自己激怒千波。又或者該說——被她討厭了吧。
「萬里,你也聽到了吧,我跟超音波要去喫比利巧霜。」
「好啊。還要上第四堂課,別遲到了喔。」
「先幫我佔個位子好嗎?要離後門近一點。」
「哇喔,你根本就抒算要遲到了嘛!」
耶嘿!香子擺出模特兒站姿,聳聳肩笑着打馬虎眼。今天她穿的是毛呢材質迷你裙搭褲襪,腳踩一雙把長腿強調得太過分的短靴。笑容就不用說了,一擊必殺。宛如秋天果實色澤的脣蜜和白皙肌膚相映成輝,褐色頭髮的編髮造型依然絲絲柔順,光澤亮麗。露出毛線衣外的鎖骨像雕像一樣精緻。在如此美麗的她面前,萬里總是覺得什麼都能原諒。
「那各位明天見羅!!加賀同學我們走吧走吧!快點,把你的長瘤書收起來!」
和三個臭男生道別,女生們速速離去。「說不定會着涼耶?」「入冬之後會更冷,倒不如說現在纔是喫冰的好機會啊!」「原來如此。」「嗚喔喔,看我的!『地位愈高,責任愈重』!」「別把這當成攻擊技的名稱好嗎!」……交換如此沒營養對話,走出學生餐廳的兩人開心的模樣,從背影看來簡直就像一對天真無邪的國中女生。而萬里,則被孤單丟在深深裂痕的對岸。
「剛纔,好像有什麼漂亮寶貝的身影從我視野角落瞬間掠過耶。」
二次元君捲起耳機收好,像只受驚的狐樣四處張望。「一定是錯覺啦,主將。」被柳澤笑着這麼一說,「這樣啊,是我的錯覺啊……」二次元君便故意把眼鏡從臉上推落,故意垮下整張臉的肌肉。萬里雖被這張完成度極高的震撼蠢臉逗得忍不住笑了出來,內心深處卻有各種沒表現在臉上的嗯緒。而且,還真的是多如潮水。
香子毫無異狀,和千波的相處一如往常。
明明剛認識時這兩人是那麼水火不容,應該說,是香子單方面那麼討厭千波。然而,這兩人的關係卻從夏天進入尾聲時迅速親密起來,到現在,就像剛纔那樣總是結伴同行。在萬里回老家的那段時間,聽說香子還去開始獨居之後的千波家過夜。
那天晚上突然被千波責怪的事,當然已經告訴香子了。
在萬里和琳達交談時,聽說香子也正和巨人隊學姊們在咖啡廳圍着柳澤,氣氛相當熱烈。平安結束聚會後,爲了找尋一直不接電話的萬里,香子也到教學大樓去了。
之後,兩人一起喫了晚餐。一邊喫,萬里便一邊將琳達心裏也很在意柳兄,以及兩人交談的情景被千波看見,千波狠狠斥責自己一頓的事告訴香子。就萬里看來,不但對千波單方面的斥責感到莫名其妙,也覺得那不像平常千波會做的事,自己只有被罵的分更讓他心裏不是滋味。
然而,原本堅信會站在自己這邊的香子,卻只說了「嗯……超音波應該也有很多她自己的考量吧?」不但沒有幫身爲男友的自己說話,聽起來反而頗能理解千波的作爲。到最後甚至對萬里說,你還是不要在意這麼多比較好。
當然知道千波一定是有各種考量纔會說出那種話,可是,對萬里來說就是覺得冤枉。畢竟,自己可是被說成「差勁」啊。
千波那種態度,簡直就像在控訴她親眼目睹萬里背叛柳澤和香子的現場。也就是說,這和自己被指的鼻子罵「你就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我就是認爲你是這種人」沒什麼兩樣。
「……唔,呃……是……是這樣嗎……?」
就這樣消沉地低下頭,柳澤死命用大拇指關節按壓自己雙眉之間。問題是,就算把頭蓋骨按鬆了又有什麼好處。只要摸到大腦額葉,單戀就能成功——難道說在型男界裏還有這種萬里所不知道的密技嗎。「別這樣啦……」無論如何,還是伸手輕輕按住朋友的手腕制止吧。
「別爲了這種事死掉啊。」
過去那些好交情都算什麼?當了半年朋友,到頭來在千波眼中自己竟是那種人?目己不但把千波當成朋友,而且還算是相當有好感。是一種純粹又深厚的喜愛。或許正因爲這麼喜愛,感到被背叛的心情也相對強烈吧。
不到一秒就甩開伙伴輕微的碰觸,柳澤對着桌面,用在這裏並不需要的性感男中音大吼:
想起至今來拍攝過幾次祭研練習風景的柳澤,萬里下排門牙忍不住往前推,做出爲難的表隋。
「友情支援得不夠吧?」
「然後呢?進行得順利嗎,柳兄?」
既然已經把被踐踏的土地圍起來,爲什麼非得再用這雙手拆除圍牆不可呢?不是應該守得更堅牢嗎。得築起牆壁,鎖上鑰匙,蓋上遮罩,再也別讓人那樣侵門踏戶地踩進來。這樣想有錯嗎?
「什麼嘛……!只有三句話……!」
吞吞吐吐地回答二次元君的問題,柳澤望向萬里求救。這個型男現在,或許真的很需要誰來救救他。
——送香子戒指那件事,原本還想找千波好好商量一番。可是現在根本沒那個心思,送戒指的事在萬里心中暫時得先擱着了。
「嚴格來說是三句啦。應該說,是三次對話。我說『請問……』琳達說『什麼?』我說『剛纔拍的很不錯喔,你要確認畫面看看嗎?』琳達說『喔,不必了。』我說『啊,這樣呀。』琳達說『嗯,沒關係』……就這樣……」
「咦?怪我們羅?」
「唔……嗯,你要這麼說,我們具體沒提供什麼輔助或許也是事實……可是,那你說我們到底該採取什麼行動纔好呢?就算要我跟香子精心策劃一個讓學姊和柳兄得以交談的場合,不管怎麼做都很怪吧。再說,柳兄已經順利和祭研的人打成一片了啊。接下來該怎麼製造你們兩人交談的機會,只能靠你自己了。」
老實說,萬里很受傷。
結果卻被千波那樣指責,用看到什麼髒東西的鄙夷眼光看待……萬里有種被人踐踏得亂七八糟的感覺。
不過,這句話要真說出口,和千波之間恐怕就不只是「關係產生裂痕」,而是演變成普通朋友吵架的惡劣氣氛了,所以萬里今後也沒打算說。只是,他一樣不打算主動對千波說明緣由或道歉。也不打算拜託千波恢復過去的相處模式。那種事,他不想做。
……沒錯,自己確實有事瞞着柳澤。
「你昨天也去旁觀祭研練習了吧?和琳達學姊有什麼進展嗎?」
就算要找琳達商量,那天晚上過後也一直找不到機會。
現在柳澤和琳達之間的微妙距離,實在也教萬里非常在意。無論以身爲柳澤朋友的立場,還是以身爲琳達朋發的立場。
看二次元君雙手抱胸一臉尷尬,柳澤又豎起三根手指。
「喔!不錯嘛不錯嘛!」
不知該怎麼說纔好,陷入思考的萬里吞吞吐吐。這樣的態度看在柳澤眼中,完全解讀爲「贊成退化說」的表示。渾身散發陰況的氣息,形狀好看的尖下巴深深埋進抱在膝上的黑色Gregory揹包裏。那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在隆起的土葬丘上豎起墓碑。
「不,其實祭研對我還是很警戒。」
不知道別人有什麼苦衷,而且也不去想想是否其中有自己不知道的內情,千波竟然還能說出那種話。別的不說,這件事到底關你什麼事了啊?當時未能說出口的這句話,現在依然像一朵積雨雲盤旋在萬里內心深處。
站在多少知道一點內情的立場,其實萬里不認爲目前的情勢用一句「退化」就能說明。因爲琳達確實也在意着柳澤,雖然琳達本人並不承認,至少在曾爲同班同學的萬里眼中看來是這樣沒錯。只不過客觀來說,現在這樣的狀況不算樂觀也是事實。
二次元君同情地摩挲柳澤的背,緩緩望向萬里,眼鏡的鏡片發出反射光芒。
「喔,喔……!唔呣……」
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必用那種口氣把話說成那樣吧。萬里不認爲自己有必要被千波如此譴責。
「嗯,上次練習的時候,柳兄至少有講到話啦。」
並非因爲受到千波指責而有所顧忌,比起那個……
二次元君將電子字典收進揹包,用手肘輕碰柳澤。
「是說,萬里和加賀同學這樣根本不行嘛。」
唉唉……!柳澤猛烈嘆息,彷佛要把整個肺泡都從嘴裏擠出來。
自己和琳達這段日子以來是那麼拚命,在淚水、彼此傷害和誤會中才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現在的關係。
「那個人開學過後,連一次都沒去社長那裏打工……其實……我想她可能是在躲我……該如何是好,再這樣沒希望下去,我可能會死掉。」
「呃……這個……沒怎麼樣啊……是吧?」
「……兩句左右吧……」
「怎麼?行不通嗎?該不會連話都沒跟她好好講,陷入停滯狀態了吧?就萬里看來覺得呢?是說,你別擺出那張臉好嗎?看了莫名很火大。」
「別說有什麼進展了,我甚至還退化了咧!距離根本就比之前拉得更遠啊,是怎樣!你說說看啊萬里,你是不是也這麼想?」
柳澤的話令萬里「咦!」了一聲,驚訝反駁。
「沒有啦,祭研哪有什麼警戒。你是怎樣,巨人隊學姊們不是都很溫暖地接納你了嗎?我可是有看到喔,昨天練習前人家還分你喫巧克力派之類的東西吧?明明我纔是正式社員,別說一片巧克力一個派了,連巧克力派的包裝袋都沒拿到過耶!」
「巨人隊學姊們是很好啦,說得具體一點,是那個短頭髮的學長……是叫輿野學長嗎?」
「科西學長?咦?怎麼會?他沒什麼問題,是個好學長啊?」
「不,我知道他是個好學長,是說……你真的沒看出來喔?他警戒得可厲害,不落痕跡就是了。先別說他總是待在琳達學姊附近,每次我鼓起勇氣要跟她說話時,學長就會默默把她帶走。有時我試着接近學姊,他又會像堵牆似的擋在我們中間……」
「咦咦?不會吧,有這種事?」
「有啊。有有有,超有的好不好。」
的確,琳達和科西學長感情很好。萬里也知道科西學長很欣賞琳達。可是,實在無法想像科西學長試圖妨礙第三者接近琳達的模樣。至少萬里自己印象中沒被這麼對待過,一直以來和琳達說話都沒什麼問題啊。
「……不!……這應該是柳兄你想太多了吧?」
「不對,纔不是。不然下次我在的時候,你自己親眼確認看看啊。只要一看,你絕對懂我的意思。」
「噯噯,我問你們,你們說的那個巨人隊學姊們啊,是不是真的人如其名,像原教練那麼可愛啊?還是像長嶋先生那樣臉頰粉嫩有光澤啊?」(注:原教練指的是職棒巨人隊教練原辰德,長嶋先生指的是前教練長嶋茂雄)
你說對了!柳澤突然對二次無君伸出食指,意思是讚賞他問了個好問題。他帥氣俐落地回頭說道:
「我也很意外,沒想到還滿……喂,萬里,不是有個三年級學姊,臉的上半部長得很像阿部慎之助嗎?」 (注:職棒巨人隊名捕手)
「啊!有有有!」
「我啊,其實不討厭那種長相呢。」
「我懂!那個臉確實有一半是由阿部慎之助構成的,可是我也從之前就很在意那個巨人隊學姊!有點可愛!」
「有點可愛!」
同志!擁有共同品味的兩人情不自禁熱烈握手。一旁的二次元君苦笑看着他們。
「『從之前就很在意那個巨人隊學姊』……你在講什麼啊。」
柳澤瞄了一眼手錶,突然「哇啊!」站起身。
這就是原本並未預定參加的四年級全體社員,今天正式上場的原因。
琳達也在圓圈裏。大家化上美麗濃妝的臉上表情嚴肅,圍着四年級社員們,看來正在做基本動作的最終確認。
悄悄從外側加入圓圈,套上舞蹈用足袋的腳踩着舞步,只在喉嚨深處低聲配合吆喝。萬里和大家一樣小動作練習,壓低身子,掌握節奏。
「咦?真的假的!」
一切進行得相當倉促,聽說連要參加祭典這件事都是昨天才決定的。萬里和香子都是來集合之後得知,老實說,聽到這件事時,萬里心裏真的懷疑沒問題嗎?
道路左右兩端,沿着長長的商店街從這頭排到那頭,最前排的觀衆還能優雅的拿着啤酒坐在自己帶來鋪的墊子上,愈往後排狀況就愈嚴苛。站着看的人羣之中到處都有人起爭執,每個人都在相互推擠,找尋往前站的機會。也有好幾個人自備馬梯,從高處架起大炮相機。
或許是接收到大家的心意,現在和夥伴們死命背舞步的荷西學長臉上出現了笑容。「這樣嗎?這樣對嗎?」一邊確認,一邊和其他四年級一樣眼神發亮,揮手舞動。儘管手腳有點不協調,還算是有模有樣吧。
萬里和祭研社員們一起在路邊待機。今天爲了參加在東京都內舉行的阿渡舞祭典,大家早就穿上傳統服裝與足袋,按照順序等待出場。
就連這副慌慌張張的德性也一如往常。踏出的腳步總能帶來歡樂的事,希望今後也一直是這樣。萬里在心中用力許願。所以,也希望千波早點回到平常的樣子。不管怎麼說,只要那張可愛的臉衝自己一笑,只要她說聲抱歉,笨蛋如自己一定瞬間把什麼裂痕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總覺得,只要這樣一切就可恢復如常。
今天是四年級學長姊第一次挑戰阿波舞。
***
其他聯隊的樂器聲近在耳邊,萬里在樂聲中悄悄伸長脖子,朝用塑膠繩與這邊隔開的觀衆席望去。
什麼都沒有改變,一如往常的日常。萬里唯一的心願就是這個能夠持續下去。現在自己的日常生活是快樂的,也是幸福的,很棒的。不希望發生任何動搖這個基礎的事。只要維持這種感覺,這種速度,保持這個景色,總之只要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就是最好的。
今天的她好像和平常不同。
總是興致勃勃,情緒高昂,最愛熱鬧!曾經是個最稱職「祭典人」的荷西學長,如今卻變得這麼消沉安靜,這是不可以的。多麼希望他恢復那個開朗吵鬧得甚至會給旁人帶來困擾的荷西。有這種想法的想必不只萬里,全體祭研社員一定都這麼想。
配合大家反覆舞蹈動作,萬里剛纔湧現的緊張慢慢緩解,身體的核心清楚感覺到那物質逐漸轉變成某種期待。愈來愈想乘着樂聲跳起來,勞體輕快了,心情也輕鬆了。
「萬里,看時間!第四堂早就開始了!」
在學生餐廳前和柳澤分手,萬里和二次元君一起衝上樓。
「沒有沒有,下個星期天就要在祭典正式上場了!你當然會來看吧?」
扭過還握着的柳澤手腕朝表面一看,果然。時間過得比想像中還快。
大街兩側掛滿整排絢爛豪華,寫着這一帶餐飲店或公司行號名稱的燈籠。燈籠的光芒幾乎毫無空隙地朝前方延伸,整條商店街瞬間被照亮,浮現一條黃色光帶。
星期天來臨了。
在燈籠近乎眩目的光芒照亮之下,觀衆們排成好幾列互相推擠着。人們的熱氣和喧鬧聲甚至傳到萬里他們待機的地方。觀衆席外側似乎已有整排攤販出來擺攤,從剛纔開始,刺激食慾的醬料香氣便一直濃濃地飄散在空氣中。
「…………嘿咻!」
香子呢——回過頭在頭戴斗笠的女生隊伍中找尋她。
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因禍得福吧。萬里暗地裏鬆了一口氣。
還有,對了。今天因爲四年級也來參加,所以隸屬祭研的全體社員都到齊了。這是今年第一次,所有人都能下場跳舞。
「喔,我去電研社窩坐一下就要回去了。明天祭研有練習嗎?」
當然,四年級們連阿波舞的服裝都是今天第一次穿,實際上當然也是第一次跳阿波舞。別說練習不足了,根本就是現學現賣。和學長姊們圍成一圈,一邊小動作反覆練習,香子一邊忘我地發出打氣聲。在四年級的請求下拚命協助傳授舞步,似乎讓她連自己的緊張都忘了。
在穿上男舞者服裝的初學者圈裏,萬里找到荷西學長的身影。夏天的煙火大會之後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整個人似乎又瘦了一圈。他到底爲什麼找不到工作,已經任誰都想不出理由了。不管是四年級的夥伴們還是身爲學弟的萬里,甚至就業輔導組的教職員和繫上教授都想不通。
「…………啊,嘿唷!」
「糟糕!快點快點!柳兄呢?要回家了嗎?」
過了一會兒,開始聽見排在上一組的聯隊樂器聲,氣氛不由得緊張了起來。萬里今天打扮成所謂偷兒造型,用披在頭上的手巾在鼻子下方打個結。伸手摸索着確認結沒有鬆開,衣襬往上撩塞進腰帶裏,因爲腰帶經常自動往上跑,所以得伸手用力往下推。集中精神深呼吸,將氧氣吸進肺裏,乾渴的喉嚨大力吞下口水。
過了傍晚六點,夜色已完全籠罩街道。還以爲天空會像夏天那麼明亮,沒想到這陣子太陽下山的速度已經很快了。
舉辦阿波舞祭典的地點,位於南北貫穿這城鎮的圓頂商店大街。
荷西學長本人,則是在剛纔穿上舞者服時語帶自嘲地說「簡單來說,或許是失敗成癮了吧」。苦着一張臉,像個歌手附加了句「不如暫時停止活動,重新面對自己吧」。看到他這副模樣,不只擔心起明天……不,是三年後的自己——萬里更爲這位四年級學長感到憂心。
和巨人隊學姊們圍成小圈圈,正一邊點頭打拍子,一邊小聲吆喝,揮動的手壓在肘部以下的高度練習着手勢。
「喔唷對耶!我當然會去啊。我會在第一排好好拍下祭研跳舞的情形!其實別的不說,拍攝這個純粹是件愉快的事!」
(太好了。這樣看來香子應該沒問題。)
商店大街有好幾條小巷分支,這些小巷現在都成了待機場所。不同的阿波舞聯隊各自在自己的待機場所等待上場的時機。
和萬里相比,香子更是極端容易緊張。別名黃金機器子的香子差點緊張到不省人事,幾乎快成爲慣例了,可是——
位子爭奪戰從好幾個小時前就開始了,「我太小看祭典!絕對不可能擠到最前排攝影了啦!」柳澤傳來這封欲哭無淚的Mail。由這條商店街主辦的阿波舞祭典,一直以來頗受地方人士喜愛,每年氣氛都很熱烈。
據學長姊們說,祭研裏唯一留在就職戰線上的荷西學長,又在最後面試中落選了。爲了替一蹶不振的荷西學長打氣,大家一致認爲能做事的就是參加祭典!
所有人夾雜在今年一直很照顧祭研的關東私學聯隊裏。不管怎麼說,今天祭研的目標很簡單,就是不要打亂隊形,讓自己好好待在聯隊裏面跳舞。此外,就是一如往常全力享受,這也是祭研的風格,如此而已。
樂聲揚起,心情又開始緊張了。發出整齊的打氣聲,高揭掛有私學聯隊燈籠的長竿,聯隊打頭陣的人出動了。太鼓響起,與丹田共鳴。配合演奏獨特旋律的三味線樂音,舞蹈隊列開始節奏十足地前進。
「很好,那麼我們也要上了喔,祭典夥伴們……」
在科西學長壓低聲音的帶領下,全體社員單手握拳無聲高舉,畢竟這裏離觀衆席太近,不能像社團平時那樣大聲鼓譟。
跳着走上在燈籠光芒照耀下光輝閃爍的商店街,萬里再次瞄了一眼前方,找尋人應該在前面的香子。
中間隔着幾位學長姊,看見香子半掩在斗笠下的美麗臉龐,神情凜然地朝向前方。不管怎麼說,從那緊抿的豔紅雙脣看來,她應該還是有點緊張。琳達就站在萬里斜後方不遠處,今天她會和巨人隊學姊們一起跳女舞者的舞步。
絲竹樂音高揚,響徹夜空,觀衆席上也歡聲沸騰。祭研併入舞蹈大隊,就像注入江河的支流。刺眼的光線下,人們的視線中,加速的心跳聲轉眼就聽不見了。
總而言之,這個聯隊的絲竹聲節奏就是快得驚人,銅鑼敲出的節拍彷佛細細分割了空間。跟上……跟上……爲了拾起不斷流逝的旋律,萬里的情緒也自然而然激昂起來,朝天空伸出手舞動。眼角餘光捕捉男舞者中的第一人——科西學長的動作,萬里以他爲範本跟着手舞足蹈,身體大幅躍動。不久,便進入忘我的境界。
左右兩側觀衆席上拿着相機的人,舞蹈大隊中眼光閃閃發亮的人,身旁一張張臉綿延無盡。
此時,四年級裏有一個學長突然亂了節拍。嘴裏發出「嗚哇」的驚叫,停下來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姑且搔搔頭笑着掩飾失誤,半開玩笑地朝觀衆席一鞠躬。眼前這一幕,不禁讓萬里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當那位出糗的舞者一低頭,觀衆席的情緒反而更增熱烈。「加油!」支援他的聲音此起彼落,接受衆人掌聲鼓舞的學長重振精神,再次樂在其中地跳起來。學長笑着,他身邊跳着舞的其他人笑着。看到這情形,萬里也笑了。觀衆們熱情更加沸騰,再次舉起相機對準跳錯舞步的學長。「耶!」學長也熱情呼應觀衆,做出勝利姿勢,附近好幾個四年級學長姊被這氣氛帶動,快速將身體轉向觀衆席,剛好一起入鏡。
這麼說來,柳澤從哪裏拍攝呢?
目光搜索蓍應該在觀衆席上的友人,沒想到此時萬里身上卻發生了——
***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完全不明白,一頭霧水。
「……咦?」
環顧四周,全身都僵住了。
我知道自己正發出可笑的聲音,也知道自己僵直着動彈不得。愈來愈無法呼吸,急速的失禁感從身體深處湧出。雙眼見到的光景如怒濤般猛烈衝擊腦漿。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眼前的景色、世界,突然和一秒鐘前完全不一樣。發生了什麼。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難以置信。
昨天剛從高中畢業,十八歲。
瞵間,腦中如閃光炸裂,一片空白。
這裏是哪裏?
「……唔,哇……啊……啊……啊……!」
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等,茫然遠望種滿櫻花樹的河岸,一直在橋上等琳達。我確定自己一直到剛纔還站在橋上。
我一直在等,等琳達到來……
「……?」
沒錯。
我是在等琳達的。
眼前的一切太過寫實,這裏是現實世界。現實是,我突然被丟進一個陌生的場所。驚懼不安地呆站着,無法動彈。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任憑身體格格顫抖,每一次呼吸都無法順利將空氣吸進胸腔,口中發出變態般「呼,呼」的喘息。心頭一驚,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差點驚叫失聲,聲音卡在喉嚨沒發出來。我穿着傳統服飾,我自己的衣服去哪了?什麼時候換上這個的?包包呢?手機呢。這裏到底是哪裏?思考如狂風暴雨,但還是什麼都弄不明白,只能發狂般喘着氣節節後退。
明明是這樣的,現在這又是什麼。
死命撥開穿傳統服飾的人們往外跑,腳被人絆住跌了一跤。人們看着我,但我誰都不認識。這是個陌生的地方。真的是見都沒見過的地方。該怎麼做才能回家,誰來幫幫我啊!
萬里如大夢初醒般眨着眼,抬頭看近在眼前那張化上白粉妝的臉。是……琳達。簡直就像那時一樣。萬里腦中還有點恍惚,像個旁觀者這麼想。開學不久後那個春日裏,被琳達拉住手,將自己從團團圍住的森巴部隊中解救出來時,就像這樣。
剛纔那是——
我無法抑止顫抖往後退,再次環顧四周。但無論我怎麼看,仍找不到任何一項幫助我理解的要素。
剛纔還一直是這樣的。
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往回拉。是個頭戴斗笠的女人,用塗得豔紅的嘴脣叫我的名字。
這怎麼回事?我真的不明白。
我該如何是好,來個人吧,誰都好,來個人幫幫我啊,這裏是哪裏,我怎麼了,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我該如何是好?
吊在頭上的燈籠發出刺眼的光,我頭暈目眩。
穿傳統服飾的集團似乎很驚訝地看着我。四周就像祭典一樣眩目,聲音非常非常吵。
我從早上就一直、一直等,現在也還一直等,一直等着她。
誰能幫我!
我得從這裏逃離纔行。腦中只有這個念頭。可是腳卻無法順利移動。心臟顫慄跳動,太陽穴血管激烈脈動,像溺水的人拚命揮動手腳。可是我到底在做什麼,這裏到底是哪裏。我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劇烈恐懼令全身毛髮倒豎。好多人,在這許多人中,我連站都站不好。
——是的。
背脊爬過一障顫慄。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腦內受到黑暗衝擊四散,胸口內側發黑。
今天早上,和人約在橋上。
一直到剛纔,我還是普通的我。
當然,現在完全不是悠哉回顧春天回憶的時候。萬里雙腿無力蹲在路邊,要不是琳達抓住手肘支撐,他差點就要趴在路上了。沿途的觀衆紛紛露出「這兩個人怎麼了嗎」的表情朝這邊窺探。
夜晚的街道。人羣。燈籠發出的光。音樂。舞蹈。許多人穿着傳統服飾跳着舞——這是夢嗎?我什麼時候睡着了,現在正在作夢嗎?如果是這樣就醒來吧,快點醒來。用力閉上雙眼,停止呼吸等待了幾秒,即使如此,狀況仍沒有任何改變。
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四目交會。
「哇……」
「怎麼了?」
「萬里?」
普通地,一如往常生活着。普普通通地起牀,喫一顆橘子代替早餐,洗臉後出門。邊聽音樂邊走在下坡山路上,一直走到橋中央。然後,我在那裏等琳達。等了很久,琳達一直不出現。我想着,琳達或許會拒絕我吧。早知道就別說什麼要等她了。
「……琳達……」
我是在不知不覺中瞬間移動了吧。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真不敢相信。騙人的吧,一定有哪裏搞錯了吧,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神啊!
然而……爲何——爲什麼會突然被丟到這種地方?
我就是,多田萬里。
剛纔那是,剛纔那是,剛纔那是……
「喂,你怎麼了?沒事吧?萬里?」
難不成……
「……我……我沒事……」
勉強扯動嘴角微笑,萬里暫且起身。光憑肌肉的意志力撐起身體,有種輕飄飄的感覺。這種莫名不踏實的感覺,令人恐懼。
「你到底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抱歉,真的不要緊……得趕緊歸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過!」
對剛好經過身邊的舞者們慌張低頭道歉,一路跑回祭研隊伍中,重新補上因自己離開而多出的空位。
香子也不時轉過頭來,一臉擔心地望向這邊。無論是萬里跳到一半突然僵立不動,或是脫離隊伍不知往哪跑,她當然都有所察覺。
抱歉,我沒事。用脣型這麼告訴她。香子應該是看見了,只是不知道有沒有看懂。
配合樂器節奏,萬里壓低身子,高舉雙手,腳尖迅速點地跳了起來。再次舞動的身體,確實是自己的身體。他這麼告訴自己,跟着學長姊們的動作和節拍,輕快地舞動身軀,吸引觀衆視線。
可是。
不,不對不對。不對啊,因爲……
——不可能有這種事,不可能。
——那傢伙不是已經死了嗎?
——那天晚上,那傢伙已經在我面前墜落,沉入河底。
(所以沒問題的。沒問題。什麼事都沒有。沒問題。一切都像平常一樣。我什麼都沒變,這樣下去行得通。能一直行得通的,沒問題,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可是,既然如此,剛纔那個到鷹是誰?
「……唔……」
用盡全力甩開緊貼身體不放的沉重恐懼,萬里用力揮擺雙手。清楚感覺背上的汗水量多得超乎尋常。舞蹈隊伍繼續前進,不能再做出第二次中途停下的事了。跳吧。跳吧。一直不停地跳,我在這裏吶喊着。
慶功宴宛如守靈夜。
「我告訴你們,祭研的各位,或許各位覺得這樣很有趣,覺得祭典只要開心就好,抱着這種心態來參加。我不否認也有這樣的活動方式,可是我們聯隊一直以來都跳阿波舞,擁有代代相承的傳統,也有因此而自豪的歷史。大家都是抱着認真、重視的態度來參加活動。你們這種擺明只參加一年的來賓嘴臉,只想利用我們的活動享樂,爲了享樂連敬意和顧慮都不需要了。如果抱持這種態度的話,拜託饒了我們吧。創造回憶是很好,但是我們聯隊往後還要繼續經營,請你們到別的地方創造回憶吧。我們已經不想再和你們扯上關係了。」
***
明知不可能,鼻端卻一直聞到河川的氣味。
燈籠光芒下,萬里不顧一切忘我地用全身跟上節奏跳躍。
「……老實說,我甚至希望你們別再跳阿波舞了。就是這麼回事。」
他指的應該是自己吧。在舞蹈表演途中先是停下腳步發呆,接着還發瘋似的離開隊伍,破壞隊列。在聯隊其他人眼中看來,這確實是不可原諒的失態。應該在一結束表演時立刻向聯隊的大家道歉纔對。
雖然問了香子「要過來坐坐嗎?」,但時間不早,加上顧慮萬里身體狀況,香子表示要直接回家。陪香子搭車到離她家最近的一站,萬里沒走出剪票口,直接轉身再搭車回家。
令人感到事態嚴重的氣氛之中,祭研社員們站成一個圈,什麼都說不出口。
即使科西學長這麼說,總部長還是面不改色,只是將手中回收用的紙箱向前遞了一遞。意思似乎表示,總之你們先把衣服放回來。
空氣瞬間凝凍。祭研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萬里心頭一緊,像被人捏住心臟。
足袋和手巾雖然是自己準備的,但包括斗笠在內的所有服裝都是聯隊免費出借的東西。春天時正式借出之後,按照約定包括送洗在內皆由每個人各自保管,等到年度結束再完璧歸趟。至少萬里聽到的說明是這樣的。能得到聯隊這樣的協助,都仰賴創社至今歷屆畢業學長姊們累積的誠信。
「有些根本完全不會跳的人,把整個聯隊的舞步全部!全部都破壞了。那實在是太慘不忍睹,你們明白嗎?」
解散之後,獨自回到住處時已超過晚上十點了。
淋浴,看一會兒電視,上上網,熄燈。
活着的人是我。
「不,可是之前談好的是這些衣服出借給我們之後,暫時由我們保管……」
「祭研的各位,請將服裝放回這裏好嗎?」
關東私學聯隊總部長是在衆人更衣後,再次集合時露面的。祭研社員們在提供給參加者更衣用的區民中心其中一間房間裏,換好衣服做好回家的準備後,便聚集在建築物前大廳廣場。
「你們今天實在太過分了。」
衆人困惑地望向科西學長,科西學長不再多說什麼,率先將用包袱巾包住的汗溼服裝輕輕放進紙箱底部。
以近乎微笑的表情低語。
沒想到,對萬里的謝罪之詞,總部長連聽都不願聽完。
深深彎下腰低頭,都看得見身後祭研社員腳尖了。跟着萬里向前跨出一步的,是香子的高跟鞋。
四年級社員尤其沮喪,圍着放在楊榻米上的矮桌,每個人都低垂着頭。不管學弟妹誰說了什麼,都只以「今天真的很抱歉」、「都是我們不好」回應。科西學長不時低聲和琳達說些什麼,有時又不知道去哪裏講了好幾次電話。柳澤看到祭研的情形,最初客氣婉拒一起參加慶功宴,然而這家店不但不能取消預約,連預約人數都不能更改,結果他只好一直陪着坐到現在。只有他一個非社員二疋很尷尬吧,桌上的料理幾乎都被他掃光了,似乎想藉此熬過這難以言喻的氣氛。
躺在牀上,黑暗中萬里睜着眼睛。
有過數面之緣的總部長出現後,先是對每個成員笑着行禮招呼,「辛苦了!」「今天承蒙大家幫忙了!」接着卻說:
其實,所有人早已沒有心思舉行慶功宴了,無奈礙於已經訂位的居酒屋不能取消,只好按照預定計劃進行。然而,席問幾乎沒有像樣的交談,所有人臉上連笑容都沒有。
可能是店內水槽的味道吧,總之這氣味讓萬里莫名噁心,幾乎喫不下東西。但是,現在只能盡力讓自己什麼都別想。無論是祭研的事,或是祭典中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總覺得一旦去想就會停不下來。恍神之中拿起玻璃杯暍了一口,卻因爲把烏龍茶和烏龍燒酌搞錯,像個笨蛋似的噎了喉嚨。
「不只是你。」
祭典結束時夜已漸深,靜謐之中,周圍植物叢裏的蟲鳴聽着有些刺耳。
「……對……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身體突然不舒服,所以,纔會停止舞蹈動作!真的非常抱歉……」
其他學長姊也跟着將裝在塑膠袋或紙袋裏的服裝一一歸還。琳達也是,什麼都沒說地照做了。她將裝進專用布袋裏的斗笠徒巨人隊學姊們手中收集起來,爲了不要折到帽沿,以側立方式靠着紙箱內壁收納。萬里也將好不容易學會折法的浴衣放回紙箱裏。最後是香子,輕輕將借來的衣服疊在最上面。
被包圍在圓圈中間的,是聯隊總部長。
琳達直到慶功宴結束都沒接近萬里。雖然不是刻意配合,但萬里也沒接近琳達。因爲恐懼,擔心自己只要一看到她的臉,聽到她的聲音,就會有什麼真的毀壞,如決堤般暴動,再也無法挽回。
連萬里也能清楚聽見包括荷西學長在內,所有四年級社員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全體社員立刻察覺他語氣中的生硬,彼此面面相覷。當然,即使是一年級菜鳥的萬里也能察覺。
和萬里並排而坐的香子擔心地問:「剛纔怎麼了?貧血嗎?」萬里只能含混點頭。
「不管怎麼說,都太誇張了吧。」
「我一定會注意身體,再也不讓這種事發生!給聯隊的各位造成困擾,我會真心反省……!」
萬里急忙走到總部長面前,拚命低頭謝罪。
總部長最後事不關己地留下這句總結,抱起裝滿原本借給祭研的傳統服飾的紙箱,走進夜色之中。
還聞得到河川的氣味。
鑽進單薄的毛巾被裏,還是覺得有點冷。季節已經改變了,寢具也得跟着換掉纔行。還有,或許得讓那傢伙沉入更昏暗的底層,讓他再也無法爬上來纔行。
想起當時的感覺,萬里緊緊閉上雙眼。
那種廄覺,就好像現在自己活着的這個世界是場夢,而他終於醒來,驚覺。
彷佛驚覺——這具活着的軀體,這雙眼睛看見的世界,全部都是謊書。
要是不從那種感覺中恢復,大概就玩完了。現在的自己,將會在那種無人知曉的情形下,無聲消失。
下意識用力搓揉鼻子,使勁吸了吸鼻涕,坐起身子。雖然不是完全睡不着,但現在這樣似乎很難入睡。看看時鐘,剛過午夜一點。明天第一堂有語學課,絕對不能睡過頭。
搖搖晃晃站起來,只打開廚房電燈,裝了一杯水。從吧檯抽屜拿出鎮靜劑的袋子,坐在椅子上,吞下一顆藥。
身體愈來愈冷,萬里想着香子。要是現在她那溫暖的身體能在這裏,感覺自己或許能得救。偏偏就是這種時候,卻被孤零零地丟下。
(……這種東西,聽說有時也會開假藥?)
突然萌生這種念頭,萬里盯着手中鎮靜劑看。畢竟是心理方面的問題,或許只要喫假藥就能產生安慰劑效應?因爲,心情一點都沒有變好啊。
再取出一顆藥,放入口中服下,萬里將水杯放在流理臺。銀色的藥片包裝則隨手丟進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