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萬 字
寫給自己的備忘錄上,完全沒有提到貓的事。
所以,當好不容易回到老家,走進自己房間時,看到擺出一臉「我纔是房間主人」模樣,折起前腳蹲踞在牀罩上的貓時,我會感到衝擊也是很正常的事。
多……多了一個家人啊……
這隻名叫松嶋喵喵子Delue,簡稱松子的貓咪,對我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看法。見到我出現時也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眯起眼睛,毫不猶豫地從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聲……看來我和它的關係不錯,這真是值得慶幸。不過,就我而言,因爲完全沒有和貓親密嬉戲過的記憶,一時之間還不知如何應對。
姑且一邊說「我回來了……」一邊試著用指尖撫摸松子的額頭。然而,觸摸的瞬間,松子半金半綠的眼珠卻突然睜大,似乎想表達什麼,呼嚕呼嚕也停止了。
「咦?不對嗎?」
它的視線,彷佛已洞悉一切。
「……不是這樣嗎?」
試著摸摸它的背,又摸摸它的下巴,松子卻依然一臉失望,使我內心愈來愈焦急。在動物眼中,失去記憶那段時間當中的我,和現在的我似乎是判若兩人。
忘記一切時,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這是我現在最不想思考的事。想了就害怕。一定做出不少莫名奇妙的舉動,丟人現眼,醜態百出吧。真是名符其實的黑暗歷史。現在的我之所以能忘了那段期間的事,大概是上天憐憫我,幫忙保管這段記憶,好讓我當成從來沒有發生過吧。
「……松子呀松子,是這樣嗎。還是這樣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努力,爲了討松子歡心,又努力嘗試摸摸它的耳朵附近,搓揉它的屁股。松子只用非常冷靜的眼神盯著我,不久後,它就站起身來,無聲無息地跳下牀離開了。
我四腳著地,眼神與貓齊高,追著豎起尾巴走出房間的松子,嘴裏大喊「等等我嘛」,在它的引誘下一起走進廚房,看見松子死盯著櫥櫃。「什麼?這裏嗎?」我打開櫥櫃,看見裏面的貓飼料。「這個啊?」這麼一問,松子就眯起眼睛發出「喵嗚……」的聲音。我抓了滿滿一把飼料,半跪在地上伸手餵它,松子露出白色尖細的牙齒,喀啦喀啦地喫了起來。
不知何時開始觀察我們的母親見狀,一臉被打敗的樣子叫來父親說:「爸爸,你看萬里一回來就被貓控制了……」這時我才驚覺斜背在身上的沉重行李都還沒放下。
爲了來探望我,隔天晚上小林和一哉等過去的同班同學大搖大擺地聚集到我家來。
發生事故之後的記憶真的完全沒有留下,也不知道那段期間自己是怎麼生活過來的。當我這麼一說,大家就紛紛告訴我:「你上次還很自然地回來參加同學會了啊。」「當時說是發生事故前的事都忘光了,可是看起來一點也沒變。」「九月時也有回來,還很普通地跟我們出去玩了耶。」說著拿出照片作證,看了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自己真的活得好好的。照片裏我的表情,大概是在說「耶!」吧,留在大家手機記憶卡里的我一臉笑容。大家還告訴我阿大和咩子已經結婚,咩子懷孕了的事。還有,那個浩一郎竟然交到女朋友了……大量新情報排山倒海而來,讓我輕易便失去食慾。
喔,是喔~!告知我不記得喪失記憶期間的事之後,醫生這麼說。
你自己覺得爲什麼會這樣呢?他還這麼問。是不是自己下意識選擇要變成這樣的呢?
就是不知道纔來看醫生啊……雖然很想這麼回,還是乖乖把話吞下肚,只是平靜地想著(這傢伙搞不好是蒙古大夫……)。
輸入郵件位址和密碼,毫無困難地登入了。
「有人瞞著我寫信給我根本沒印象的前女友,逼人家跟我複合啦……真的是,連我自己都覺得未免太莫名其妙……」
無論如何,還是先告知了不動產公司退租的事,按照規定,必須在三十天前提出退租申請,因爲我的磨蹭而多出來的時間,暫時就能用來思考傢俱和家電該怎麼處理了。
噁心的信件內容令我頭暈目眩,全身發冷。不,比起這個,現在最需要釐清的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這種信會出現在我的寄件夾裏。
這時,電腦突然發出詭異的一聲「叮!」坐在椅子上的我嚇得大叫「嗚哇!」,屁股從椅面上跳起來。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老實說,我們犯的錯到底有多嚴重,連自己也不確定。
不知道是誰,從外側利用某種方法操作電腦寄出Mail,這是毋庸置疑的。某個不懷好意的傢伙,也就是敵人。就算是這樣的我也可能有一兩個敵人吧。真噁心,害怕也是正常的。
大哥這個男人,就是這麼一個濫好人。前未婚妻雖然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面對這種狀況也不得不認輸,終究沒有對大哥做出更過分的事。她不但退回大哥的贍養費,還當場對雙方父母承認自己外遇的事實,向大哥賠罪。
「不用不用。在家只會被差使去做這個做那個,我纔不想幫忙大掃除呢,再說,大猩猩又那麼陰沉,看了就煩。」
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爲自己無法繼續上大學。我想,之後應該會辦理退學吧。
對一般人來說,就是除夕。
一邊對著電腦激烈吐槽,一邊毫無意義地站起又坐下。不不不……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是你先違背誓言的。
加賀香子──我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備忘錄上第一個出現的人。甩了我的人,我的前女友。
我們剛好站在這兩者之間,不介入任何一方,裝作不知情的樣子,一邊巧妙維持雙方的平衡,一邊靜待事態自行走向毀滅,然後暗自竊喜。
在我們之間,還有另一件刻意不去提的事。
與此同時,電腦再次傳出「叮!」的一聲。咦?是剛纔那封郵件沒有正確收發嗎?我轉過身,不以爲意地敲下Enter鍵,往螢幕一看──
收件人,加賀香子。
只要把整個帳號刪除就好了。想到這個方法時,已經是隔天的事,我不禁嘲笑自己的愚蠢。
「……咦?」
有時我會這麼想。
大哥當然沒有馬上點頭。他拚命想挽回,看到前未婚妻一點也沒有改變主意的樣子,甚至說出被悔婚的自己要付贍養費的話。理由是因爲自己不夠好,纔會讓交往這麼多年的女朋友、未婚妻不敢放心下嫁,爲此他應該負起責任。
一邊幾乎要昏倒,顫抖著手指打開其他封郵件確認內容。打開,然後閱讀。變得愈來愈不舒服。
除了每天早上的晨跑之外,我沒有什麼事好做,完全是個無用之人,幾乎每天都待在家裏。
身體不由得向前傾。
十一月時,已經先向大學提出暫時休學的申請,也獲得許可了。
「松子啊~……發生了好奇怪的事唷~……」
反正這個帳號現在對我來說也沒用了,這麼一想,就毫不留戀地將整個帳號刪除,決定從此忘記這件事。
又是個閒得發慌的下午。
不經意地往腳邊一看,松子坐在那裏抬頭望著我。臉上的表情像在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會吧……?這什麼東西啊!」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別再擅自用我的帳號寄信了,我很困擾』……」
那張備忘錄裏,確實寫著電子信箱的密碼,我一直沒特別留意,所以也沒登入過。
心臟以討厭的速度怦怦亂跳,手心和腋下莫名流了不少冷汗。我的腦袋說不定比自己想像中的還有問題。簡直就像多重人格病患,又像夢遊症患者,該不會是晚上偷偷爬起來寄出這種連自己也不記得的信吧。不管怎麼說,這都太恐怖了。問題太嚴重了吧,根本不該放任我在世上自由行動啊。
「大哥還很陰沉啊?上次他有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踢五人制足球,我還正想要去呢,否則真是運動不足。」
以「給香子」起始,以「多田萬里上」作結,內容令人毛骨悚然的Mail,從十一月底開始斷斷續續寄給加賀香子。每一封信的內容都大同小異,不外乎是「請與我聯絡」、「別忘了我」之類的……換句話說,意思就是要求和對方複合。
記憶就這樣開了一個大洞,直到現在。
用手機拍下正在曬太陽的松子,琳達今天當然素著一張臉,身上穿的是上下成套的運動服,頭髮也翹得亂七八糟。她就穿這樣加羽絨大衣戴安全帽,騎著機車過來。外表跟等上場的足球選手沒什麼兩樣。
忍不住伸手拿起智慧型手機,正想打電話給琳達又打消了念頭。琳達明天有個考試,事關她能不能加入某老師的研究室。這間研究室競爭很激烈,想加入還得通過筆試和口試,琳達從昨天開始就爲了這件事而顯得有點神經質。
「……搞什麼嘛……」
其中也有一閃而過的光景。比方說在某個陌生的街道上,我突然被丟進正在跳舞的人羣之中。或是在某個陌生的房間裏,只有我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孩獨處,後來琳達來救了我。也有我從擁擠的人羣中逃離,和琳達一起上了計程車的記憶。還有其他更零碎的片段:看來像學生餐廳的地方的天花板、電車內、馬路上的卡車、自動販賣機發出的光、某處的廁所、在有大鏡子的房間裏和年齡相近的人們一起跳舞……也曾清楚想起已經恢復成我之後的事,當時,我打著赤腳,發狂般地在校舍裏揮灑汗水跳舞。
最新的一封,日期竟是昨天。
寄了這麼一封信給自己。
聖誕節過沒多久,琳達也回老家了。
難道是熟知我和加賀香子交往內情的人開的惡劣玩笑嗎?
後來,他也真的在啞口無言的林田家雙親、對方父母親以及前未婚妻面前,深深低下頭,雙手奉上一百萬。
自己寄給自己的信。在這種時候。動作這麼快。
我戰戰兢兢打開信箱查看。不過──
「……」
正在考慮該怎麼做,滑鼠在畫面上游移時,不經意地按下寄件夾。下意識打開一看,裏面保存了十封寄出的信。
「你今天不用待在家嗎?」
我不會收手。
沒想到,一檢查收信夾,還真嚇了我一大跳。從累積近百封的未讀郵件中,我先打開小林寄來的那封信,再很快掃過其他郵件的標題,看來大部分都是廣告或垃圾信。這種東西,我也不打算一封封打開來看了。
是收件夾收到新信件的通知音效。
總之,這件事在我和琳達之間早就完全結束,事到如今沒有重提的必要,就當作我們兩人的祕密,永遠保持沉默吧,別再去提。這就是我們的結論。
沒有看到任何來自加賀香子的回信,這讓我暫且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沒寄到她手裏,還是她根本沒有看信,也可能直接把信刪除了,總之對方沒有任何反應。雖然仍不改這件事匪夷所思的事實,至少可以確定和前女友之間的關係並沒有牽扯不清。
心驚膽戰地,我重新確認了一次收件夾。
就這樣,時間來到十二月中。
除了春天時新買的家電和傢俱不知如何處置之外,最重要的是,不管怎麼說,都是我不好。
看著鑽進自家暖爐桌裏,完全當自己家般輕鬆愜意的琳達背影說:
「鬆鬆……松……松子……!」
不知爲何,我極端排斥去那間在東京一個人生活的房子。我很害怕。必須面對自己在毫無記憶的狀況下生活在那間房間裏的事實,對現在的我來說還難以忍受。如果可能的話,甚至想當作不曾有過這件事。如果能永遠不去想這件事最好。
「因爲過年非得跟很多親戚碰面不可啊,因爲這樣所以他心情不大好。」
經過一番思考。
那個盛夏裏的某天,和琳達一起跟蹤大猩猩──也就是大哥的未婚妻,好像還是前不久才發生過的事。那天真的是熱得快暈倒了呢。實際上,從那天之後經過的時間比我所感覺到的更長,大哥的人生也在我不知情的時候起了巨大的變化。
話雖如此,那惡質的體驗仍令我不舒服了好幾天,後來,我也真的不再想起這件事,所以沒有告訴琳達。
解除婚約的事當然立刻拍板定案,前未婚妻匯了一百萬給大哥作爲賠償。大哥當天就將那一百萬捐給他擔任義工的救災基金會。從此之後,再也不提那位前未婚妻的事,整日消沉,直到今年夏天以前,每天過著憂鬱灰暗的生活。失去記憶的我回來開同學會時,他爲了我特地返鄉,那時纔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儘管如此,還是無法承受過年期間被所有親戚取笑的打擊吧。
讀了那封短信好幾次,這當然不是我自己寄的郵件。
將它抱到大腿上,聞聞耳根附近毛較稀疏部分的味道。松子一副厭煩的表情別過頭,卻也不逃跑,乖乖忍受我鼻子噴出的氣。
「悔婚那件事,大家都知道得很清楚。要是被拿來當下酒菜,還真是一開年就讓人憂鬱得想死。」
莫名其妙。我當然一點也不記得自己寄過這種信。
打了一個哆嗦。
用這種方法,也不知道幕後黑手看不看得見,就算看見了,對方願不願就此收手,當然也無從得知。可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對方是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和她交往過的人。
十二月三十一日。
***
看了這封信我纔想起一件事。
琳達經常騎著機車來家裏,什麼事也不做,只是懶懶散散地打滾,有時看電視,有時打電動,有時說說高中同學的八卦,有時我們也會約其他同學一起去唱卡拉OK,悠哉地過了不久,轉眼年底就到了。
「……噫……可惡!」
我心慌意亂,立刻關掉電腦。逃也似地離開房間,撫摸橫躺在走廊上的貓身體。這一定是誰的惡劣玩笑。在東京的某個認識我的人,用了某種巧妙的手法。這是惡整。那傢伙知道我失去記憶的事,爲了嘲笑我纔會做出這種事。
因爲沒有直接下手,所以也可以說根本沒錯。但沒下手這件事本身卻已是個錯誤。
他說原本要寄信到智慧型手機聯絡我下次碰面的時間地點,卻不小心寄到同學會時我給他的電子信箱帳號,要我直接開電腦信箱確認。
在靜岡市區就讀大學的一哉,以及爲了繼承老家事業正在實習的小林,兩人擔心整天關在家裏的我,不時會來邀我出去走走。除此之外,真的什麼事都沒做。
隨父母回老家,也已經一個月了。
那天夜裏,接到小林簡短的Mail時,已經喫過晚飯了。
在惹怒癱在我肚子上的松子的狀況下,把它推開,我爬出客廳裏的暖爐桌,走向自己的房間。拿出放在抽屜裏的備忘錄,打開電腦。
這麼重要的時候,不能拿這種小事去害她分心。平常她照顧我的事夠多了,多到有些連我都不記得。
「……是說……這種事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啊,絕對。」
雙手情不自禁環抱住自己,口中發出呻吟。「你意下如何」?「命中註定要和你結合的我」?這什麼東西?
我們始終沒有把真相告訴他。明知大哥即將走入不幸的婚姻,卻不去阻止他。另一方面,又在這樣的情形下逼得未婚妻主動提出悔婚的要求。
不可思議的是,上課筆記、用螢光筆劃了線的課本、貼滿心得便利貼的口袋六法全書……看見這些東西時,發現曾經學會的內容還好好地保存在記憶之中。高中畢業之前從未接觸過的事,比方說大學裏修習第二外國語時選擇的中文文法、單字和發音,也都還記得很清楚。有時腦中甚至模糊浮現上課時教室裏的光景。
我和琳達明知大哥的未婚妻外遇,卻都沒有說出來。大哥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怨恨我們。
父母喫過午飯後,興沖沖地開車上街去了。說是去買過年要用的東西,到現在還沒回來。
「喔……原來如此。」
緊繃的神經整個放鬆。這也難怪,那是通知收到剛纔我寄給自己,寫著「我不知道你是誰……」那封信的聲音。我這個白癡。正當我將椅子向後旋轉,想重新再把逃跑的松子抱回腿上時。
好幾次,我拿出自己寫給自己的那張備忘錄。上了大學之後和琳達偶然重逢,她一直提供我各種協助的事;加入社團的事、自己竟然交了女朋友的事,不過後來被甩了;交到感情深厚好友的事──每次拿出備忘錄來看,確實能夠大致想像自己當時生活的輪廓。然而,卻無法清楚回想出細節,也不認爲非想起來不可。
可是,又不能不去整理。可是,又不想去。不能不去,可是不想去……就這樣拖拖拉拉,反反覆覆了一陣子,最後是母親一個人前往東京,把家電和傢俱之外的東西全部裝箱寄回來。這怎麼想都不是一天內能完成的事,不過那天琳達找了好幾個認識的人一起去幫忙整理裝箱,母親終於得以奇蹟似地完成任務,當天來回。
總之,休學的事情雖是馬上決定,在東京租的房間卻一直沒法好好處理。
這是什麼東西。
雖然後來我和琳達都沒將未婚妻外遇的事說出去,對那位未婚妻……應該說前未婚妻而言,外遇失貞的事實被握在未來小姑手中,想來她也不願結這個婚了吧。一開始先拿工作當藉口,將婚期大幅延後了一次。隨著延期過後的婚期日漸逼近。她又害怕了起來,開始拿情緒不穩定和老家的經濟狀況等不確定的藉口當擋箭牌,最後自己向大哥提議解除婚約。
某人寄來的──我檢查了自己的收件夾,從我的帳號確實寄出了這封郵件,寄到我的信箱。
這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然而,光用「腦袋有問題」來解釋,我還是無法接受。昨天那封信的寄件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但是說來可恥,那個時間我正和老媽一起看電視,看的是從七點播到九點的美食特別節目,節目內容我還記得很清楚。要是自己曾在八點時特地回到房間,打開電腦寫下那封信寄出,我怎麼可能不記得。
「『給香子:寫這封信給你,相信你一定會看。聖誕節就快到了,要是我們能一起過聖誕節,那該有多幸福。你意下如何?如果你心裏還有一點想著我,請回信給我。別忘了命中註定要和你結合的我。多田萬里上。』……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知道卻不說」與「沒說但知道」。
那就是在發生意外前,我向琳達告白的事。
「噯噯噯,多田家今年也會搗年糕嗎?」
「會啊,我家老頭已經做好各種準備了。」
「哇喔,不愧是多田爸,幹勁十足啊。太好了,我要來喫。可以吧?」
琳達什麼都沒說。
而我也什麼都沒說。
現在的我心中,當然還維持著告白時的心意。從那個三月底的早晨,一直等待琳達的時候起,到現在都沒有改變。而琳達也沒有改變。她讓我站在橋上等,直到現在還未現身。
「……幹嘛?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這樣就取得平衡了。
我們之間,沒有人先提,就在這樣的平衡關係下維持交往。在我不知情之下度過的那二十個月的漫長時光,現在更成爲沉甸甸的基石,從下方支撐起這樣的平衡關係。
「沒有啊?沒想什麼。」
對我來說,那是一段太長、太沉重的時間。
可是,那又實在太短,短得連想看都看不見,轉眼就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留下的,我的二十個月。
「……你要來喫的話,我就跟我媽說多搗一點。」
「記得跟多田媽說,琳達喜歡喫有紅豆餡兒的喔。因爲琳達是把烤過的紅豆年糕放進雜煮湯也無所謂的女孩兒呢。」
「啊,那個我也可以。是說,普通不都那樣喫嗎?」
「世界上還滿多人覺得那樣喫很噁心的唷。」
「咦,是喔?我家不但那樣喫,還在上面撒海苔粉跟高湯粉,走重口味路線咧。」
──二十個月的時間。
這段時間內,我是如何活過來的,發生過哪些事,我並不知道。和琳達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我也不知道。連和琳達之間到底是不是有發生過什麼事,我還是不知道。
「這應該是『小岡』的東西吧?」
「這不是我的……」
她笑吟吟地交給我一個小小的紙袋。
遞給她時,岡千波卻不自然地停止動作。
這時,我發現她交給我的紙袋裏,除了DVD盒之外,還有別的東西。那是個圓形的,會發光的東西。我把手伸進紙袋,抓出來一看,是個像粉餅盒一樣的東西,心想,是她的東西不小心掉進去了吧。
「……對了,有件事想請問一下。回程時,我想經過那座橋……那座有名的木橋……」
我的應該是悽慘地碎成片片。
盯著那張比白色大衣更晶瑩雪白的臉龐,「啊!」好不容易纔發出傻氣的聲音,想起到底是什麼事。
換句話說,這或許就是看著一切的琳達做出的答案。
「……這是……」
拖拖拉拉不想離開暖爐桌,琳達一邊說「別說廢話了,快去開門」一邊用下巴指使我,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
是前幾天的事了。在母親從東京寄回來的紙箱裏,我好像看過一樣東西,和她剛纔忘了拿的東西一模一樣。因爲不知道那是什麼,放著放著就忘了。
這個上面沒有麥克筆的字跡。和剛纔那個比起來也乾淨漂亮多了。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東西,上面有亮晶晶的裝飾,蓋子也蓋得好好的。
「對。」
這是第一次,我希望自己想得起在東京發生過的事。不只因爲眼前這位名叫岡千波的女孩是個美女,當然,這種下流的念頭也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總覺得人家特地到家裏來,我卻想不起對方的事,實在是太沒禮貌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不可能毫無改變吧。失去記憶的我,和琳達一直在一起。只有琳達親眼見證了所有的我,直到現在仍願意待在我身邊。對於在橋上等待的我,琳達什麼都不說,也不給我答案。不,或許現在的狀態就是答案了吧。
「我拿之前萬里寄放的DVD來還的。」
沒有任何損傷,連一絲裂縫都沒有,渾圓完美的鏡子。
指著對方喊出這個名字,那人便如花朵綻放般微笑了。慶幸自己不至於做出認錯人的失禮行徑,驚魂未定的我對著屋內大喊:
「那麼,我先告辭了。」
那張備忘錄上不是有寫嗎。錄影機裏的畫面全權交給她保管什麼的,讀了好幾次都不懂到底是什麼意思,每次都想著,真是一張缺乏說明的備忘錄。不過,那上面確實有這麼寫。
喃喃自語的我的臉,映照在鏡中。
「搭計程車的話,應該不會經過那裏。這樣啊,我想想……」
「……萬里……那個,我說……」
「喔唔喔唔喔唔……是說……你不進來嗎?……呃,這也不是我家就是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清楚地明白了。
「如果多花點車錢也不在意的話,可以請計程車司機載你到橋邊,在那邊先下車就行了。跟司機說,請他到過橋處接你,他應該會照辦。」
「你好。」
「……啊唔,喔唔,喔喔喔唔……喔唔唔唔唔……」
在她收進包包之前,不經意瞥見上面用麥克筆寫著「REMENBER」……的斷續字跡。
到最後,我只像個傻瓜似的茫然望著玄關,什麼話也沒說。
岡千波對我揮揮手,對琳達輕輕點頭。
我拚命凝視岡千波的臉,希望至少想起一點什麼。她的長相非常美麗,打扮時尚,一看就是個東京人。
在除夕這種日子,特地從東京趕到這種除了茶園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而且還認識松子。
──再見。這句話,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回應。
我看了岡千波的腳一眼。她穿的是靴子,高跟的,想沿著那條未經整修的山路慢慢走下山,應該是不可能的任務。
岡千波眯起眼睛,對松子伸出手指。輕輕撫摸靠過來聞味道的松子下巴。貓或許很喜歡她。
這時,響起了溫吞的門鈴聲。我和琳達還有松子,不約而同轉頭望向玄關。
突然不明原因地沉默下來,岡千波輕輕接過我遞給她的東西。
「我確實交給你了喔,萬里。」
「喔,就是我發生意外落水的那座橋吧?」
對,比方說,像現在。
「啊!啊,呃……我知道!我記得!岡……千波……?對吧?小岡,就是你吧?」
琳達莫名難以啓齒,露出不知該不該說的猶豫表情。
「讓你難得跑這一趟,卻什麼都不能做,真對不起。還有謝謝你的DVD。」
「我要做的事已經完成,也看到萬里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因爲上次有問到地址,我就從島田車站直接搭計程車過來了。現在司機還在外面等,因爲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車站。所以,我先告辭了。來,這個給你。」
「啊,松子。」
正當我喃喃自語著想喚醒記憶時,眼前的岡千波忽然小聲地說:「啊……」
「什麼?」
「我明白了,那就這麼做。」
實在太明顯了,我現在內心非常震驚。
可是,岡千波已經關上門,走出去了。聽得見穿著靴子遠離庭院的腳步聲。
不由得盯著紙袋看。其實根本可以用郵寄的東西,或是乾脆轉成檔案,用電子郵件傳送也行,岡千波卻只爲了把這東西送來給我,專程來我這個根本不記得她的傢伙家裏。而我卻什麼都想不起來,這實在太不值得了。再怎麼說,我也太無情了吧。
爲什麼目光就是無法離開她。
REMENBER?REMENBER。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好,快想起來啊。
「琳達!事情大條啦!『小岡』從東京來了耶!」
「不用了。」
「請別介意,那我就到此爲止。今天只是送DVD來給萬里而已。幸好你在家。」
門鈴再次響起。「來了來了……」套上老爸的按摩拖鞋走出玄關。門果然沒上鎖,一轉門把就開了。
「咦,是這樣嗎?」
「D……VD……?」
琳達什麼也沒說,只盯著我的臉看。眼神像在問:這樣真的好嗎?可是,一個什麼都想不起來的人,有什麼理由拉住一個讓計程車在外面等的人呢?
「別說傻話了,快點去應門啊。會不會是你媽或你爸?可能忘了帶鑰匙?」
「到底想講什麼啦,不乾不脆的,一點都不像你。」
「沒……呃,這話或許不該由我來說……」
房間完全沒整理好,我從堆在牆邊的紙箱中搬下其中一箱,打開蓋子。
「……」
「……REMENBER……」
我對自己說,快點REMENBER啊。
「……」
等她說她又不說,我只好把琳達丟在玄關,徑自上樓走向房間。
「……你……喔喔……!」
「如果我爸媽在家,不管要去哪都能開車載你。抱歉,他們剛好去買東西了,我又沒有駕照。」
「這個,別忘了帶回去。」
「好久不見,琳達學姊。」
搞不懂她怎麼會有這種反應。
不知爲何,一看到那個人,我就說不出話來,也動彈不得。
「沒關係。我只是想來這裏看看而已。再說,好久沒看到萬里,看到你真好。再見。」
是面手鏡。
突然想起一件事。話雖如此,倒不是失去記憶期間的事。也和眼前這位岡千波無關。
看著自己下意識說出這話的嘴巴,我敢確信,這怎麼想都不會是我的東西。因爲我的……我的臉……我這個人……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一個穿白色大衣的人站在那裏。
「……」
「……誰啊?除夕也會有宅配或郵差上門嗎?」
「好久不見。」
像散發著微光,輕飄飄的,亮晶晶的,翩翩然的,悠悠然的──
「……謝……謝謝,可是……」
岡千波依然保持微笑,對琳達搖搖頭。
不知爲何,琳達身體往後仰,看起來非常意外,連手裏的松子也抱不住。松子則姿態輕巧地落地。
失去了其中幾片,怎麼找都找不到,欠缺了一部分纔對。
被丟在聯繫兩岸的橋中間,哪一邊都不去,就這樣保持平衡狀態。
完整無缺的,多田萬里的臉。
爲什麼會這樣呢。我發現自己非常不想說出那句話。內心感到抗拒。一點也不想對她說出「再見」兩個字。
「那個,這個,那個……」
「對,沒錯。就是那座橋……回程如果想經過那裏,該怎麼走呢?」
所以我現在依然獨自被留在聯繫起兩個世界的橋中央。雖然回到這裏來了,卻像是一步也沒有踏出意外現場,始終站在原地。儘管和琳達在一起的時間和以前一樣開心,一旦面對這個現實,有時我也會瞬間說不出話來。
「又沒鎖門。」
「當然會有吧?」
「……該不會是指……@岡機那件事?」
果然,一如我印象中的,放餐具類的箱子裏,有個和剛纔交給岡千波一樣的東西。或許可以說一模一樣。我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瞧著。
……對了。
「沒關係,不要緊的。」
琳達的態度還是很奇怪。我用手肘頂了頂她的側腹,質問她到底在幹嘛啊。
咦,咦?爲什麼?誰啊?嘴裏嘟囔著,一身邋遢裝扮,一隻手裏還抱著松子的琳達走出玄關。
連一個碎片都沒有丟失,完整的臉。
我應該是那樣纔對。
「啊。」
就是那樣,我就是那種人,所以纔會相遇的啊。
我找尋著自己,就那樣活著,一個人經歷了漫長的旅程,因此才能相遇,然後──
「啊啊……!」
一口氣順利地吸入腹部深處。終於,終於明白了。
我在這裏做什麼啊。
現在可不是坐在這裏悠哉的時候了。我……我得快去纔行。用跑的過去。然後──
「……萬里?你要上哪去?」
「得去追她纔行!」
將站在門口的琳達拋在腦後,只穿著襪子就衝出去。
跑出玄關,套上老爸的按摩拖鞋,衝向門外。
深冬日暮,我連外套都忘了穿,忘我地奔馳在茶園間的通道上。
REMENBER。我REMENBER啊!REMENBER!
頭也不回,雙腳用力踢向道路。身體不斷往前衝刺,衝破空氣,我向前跑。這條路正是平日晨跑的那條路。從回家之後,每天早上不間斷地跑在相同的路上。
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我自然而然地選擇了這條路,在這上面跑了無數次。通往那條橋的路,反覆跑過無數次的路。
或許,就是爲了今天。
我一直在找尋,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這個時刻,這個當下。或許就是爲了這個,我纔會在這條路上跑過那麼多次。
終於來了,今時今日,此時此刻。現在不跑就沒有意義了。我一直想追上她,現在終於察覺了,終於能跑起來了。
這樣的我也沒關係。四分五裂的,損壞的,一點也不完整的,找不到失去的碎片的,總是有某處欠缺的我──可是這樣就行了!
「又沒辦法,我也搞不清楚啊!」
「下次見!」
大家哪裏都沒去,都被留在這座橋上了。
「我們明明就一直在一起,你少裝得一副現在才知道的樣子!」
我終於和那傢伙面對面了。
「不是金田,是琳達吧。」
琳達從我和香子身邊跑過,奔跑著過了橋。朝她該去的方向前進,我看著琳達的背影漸漸遠去。
琳達給我的起跑暗號。
(所以,去追她也沒關係!)
「喔!快去吧!」
下坡途中,拖鞋從腳上脫落,我悽慘地往前摔。因爲煞不住車而往前翻滾,腦中響起那天她難以置信的聲音:
張開雙手,跑住全身溼漉漉的那傢伙。
說著,琳達緊緊擁抱站在橋中央的香子。
雙手著地,抬起頭,看見幻覺般的直線。
心中發狂地呼喚那個名字,你聽見了嗎?
(只要我是我就夠了!)
琳達連續扔給我兩樣東西。掉在腳邊的是左右兩隻球鞋。灰色的,New Balance。拿在手中輕得難以置信,我的慢跑鞋。
「所以我,我也……可以對自己說YES吧?」
三、二、一……
「琳達……!」
還記得嗎?YES!當然還記得!我REMENBER!
「我也可以覺得YES吧!終於可以這麼想了!所以,我要先去一下囉!因爲有個不能就這樣丟下不管的傢伙被我丟下了!對了萬里,幫我跟多田媽媽說,我的機車先放在車庫裏!還有香子,小香,拜託!計程車先讓我搭!」
「……對啊。」
暫時停下腳步,將那東西放在我腳邊。
跑著跑著,感覺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嗯!我這就去!」
「……那麼,我要走了。總有一天,最後的一刻到來之後再見吧。」
「好痛……吼,真是的!可惡!」
平衡感一口氣崩壞,失去平衡之後,開始往前傾倒。
「……也是啦……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
「那我要先到『那邊』去囉!琳達你儘量慢慢來沒關係!總有一天再相見!在所有人都會過去的『那邊』再會吧!」
一直一直,真的是一直,長久以來在這裏等待琳達的那傢伙,不顧一切擁抱琳達,然後抬起頭。
「現在到底是怎樣?爲什麼我看起來跟你一樣?」
一個勁兒向前。每個瞬間都在向前,只爲了追上她。如此而已。
舉起手,朝這邊用力揮。對我和琳達一次又一次地揮手。帶著笑容揮手。
那傢伙望著我來的方向,哀傷地皺眉。如果可以的話,他一定想一直在這裏等待琳達吧。當平衡傾斜時,他希望的也一定是跟我相反方向的傾斜吧。
爲了多吸一點氧氣,我一邊拚命喘氣,一邊奔馳著穿過山路。視野變得開闊,橫跨廣大河川的木橋出現眼前。
很想這樣大喊,不爲了誰,爲了我自己。
「別這樣嘛,不久之後我也會去『那邊』的。應該說,大家都會去啊。只要繼續活著,誰都會變成過去。」
然而,勉強維持住的平衡,現在正在崩壞。不管是誰,都無法繼續留在這座橋上了。要前進,我要前進,只能前進了。只能沿著通往未來的那條直線前進。
「是琳達。」
因爲我就是這樣的我,上天賜予我的就是這樣的人生,我就是這樣活著!與那些人事物相遇!這不是很美好嗎!不也是光輝燦爛的人生嗎!
眼中看見的是一道筆朝前方延續,在腳下發著光引導我不斷向前的直線。沿著這條路前進,筆直前進,比任何人都快,靠這雙腳就能辦到。
「取而代之的,這東西就交給我帶走吧。這麼一來就真的一筆勾銷。不要再說自己欠缺什麼了喔!只要從零開始一個新的不就好了嗎。旅行,不就是這麼回事。」
「是YES啊!我最喜歡你了,萬里!你的一切,我都YES!」
抓住欄杆,鐵青著臉蹲在橋上的自己也在。手背上微微發光,寫著一個「れ」字。
世上所有聲音都聽不見了。
「敲──響──那個鐘聲的人……」
那傢伙很快起身,拍拍自己牛仔褲的後袋。這次是真的跑掉了。和無數過去一起,終於到觸摸不到的地方去了。
不斷回頭,依依不捨的無數「過去們」開始朝相同方向邁步前進。超越了我,繼續往前進。
在黑暗底層看見的,星星一般的光芒。
「喔喔,差點忘了。多田萬里,你掉了東西。」
撥開朝同一個方向流動的無數個自己,我繼續往前跑。
「……說得沒錯!」
這時,熟悉的「啊啊嗯~~嗯……唔呼~~嗯……」詭異莫名鐘聲響起。那太過性感的鐘聲,逗得我和那傢伙同時「噗嗤」笑了起來。
「前進────────!快前進,萬里──────!」
爲了追求朝陽,反覆跑在這座橋上的每一個自己,現在看起來,好像前後串連重疊在一起。
(我早就知道這一刻會到來。)
『萬里,你真可悲。你的未來註定要被鞋子之神放棄了啦。今後,不管你去任何地方,都會因爲鞋子不合腳,完全跑不快而哭泣。』
與迎面而來的計程車在直線道上擦身而過。司機應該已將她送到橋邊,正要開到對岸去接她吧。
琳達送我的,專門爲跑步設計的球鞋。
「竟然是YES喔!」
不快點就來不及了。正當我想加快速度時,「嗚哇……!」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望著他的背影,在那即將消失的夢幻光景前。
還有琳達。
「……這樣啊!能聽到這個答案真是太好了!一直在這裏等待真是太好了!」
看著我,她高舉一隻手,用力伸直。琳達也要往前進了。朝傾斜的方向,朝未來的方向,朝她自己的心意想去的方向。
「萬里!等一下,我的答案是YES!我一直想告訴你,我的答案是YES!」
「說句沒辦法就算了嗎?你知不知道我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我說的話,你完全聽不進去!也不願意察覺我的存在!所以我纔會心灰意冷,放棄一切沉下去……你爲什麼又要突然像這樣把我找出來!搞什麼啊。然後立刻就要結束?已經非去『那邊』不可了嗎……受不了!我還是無法接受!」
一切都連繫起來了。香子也在。我最喜歡的人,在這裏。我想拿回來的一切,終於真的能夠拿回來了。
「快跑──────────!」
「好吧,總有一天再見。」
看到照鏡子似的出現在眼前的身影,我不禁笑了起來。那傢伙身上還溼漉漉的,怒氣衝衝地站在橋的正中央,用舉動表示不讓我通過。
繼續往下跑就要開始過橋了。此時,忽然出現不可思議的感覺,眼前水平的橋看似大幅向前傾。當然,這並非現實。可是我的身體卻確實出現這樣的感覺。
耳邊聽著琳達的聲音,我再次起跑。
「這個……!這個,這個……別忘了!」
幸福的笑容。
香子驚訝地發出「呀啊啊……咦咦咦……」睜大眼睛,輪流看了看喘著氣出現的我和琳達。然後就不再多說什麼了。琳達毫不在意地繼續做出結論:「就是這麼回事!」
「YE────────────S!」
「下次見!」
身後傳來琳達的聲音。沿著下坡山路,琳達也追著我跑來了。看她一口氣提不上來,一副快倒下的樣子說:
無視膝蓋的疼痛,我站起來,打算繼續往前跑,拖鞋卻不知飛進哪裏的草叢,怎麼也找不到。無可奈何之下,我正想赤腳開跑時。
我忍不住想爲自己如此吶喊。到目前爲止,我以多田萬里的身分活過來了,爲了大家。我想肯定這所有的一切,其中沒有任何錯誤。這樣就行了,我大喊著全力奔馳。
「萬里!萬~裏~!」
「我一定是爲了今天這一刻,才送你這雙鞋的吧!」
過去的自己的幻影們也緩緩朝傾斜的方向前進,朝我前進的方向,如液體自然流動般地前進。我心想,這樣就行了。心情就此傾向一方。時間也朝前方流逝。而大家都會向「那邊」流去。這纔是正常的。具有生命的生物,大家都是這樣的。
不只如此,高中時穿著運動服,百無聊賴跑在這裏的自己也在。爲了去和朋友見面,穿著便服跑過這裏的自己也在。孩提時代的自己也在。從搖搖晃晃的學步時代到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時代、國中生時代……每個時代的自己都在這裏。在這裏,我感覺到無數個曾走過這座橋的過去的自己。
彷佛身後有一陣爆炸氣流托起我,身體往上懸浮。原來是腳蹬在地上的反作用力。身體幾乎完全感覺不到空氣的抵抗力,景色快速向後飛過。我整個人,就像一發掠過空氣的子彈。
就這樣,只剩下我們兩人。
呼吸愈來愈急促。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讓給你吧!」
轉過身,那傢伙正要衝出去時。
我不明所以地大笑了。笑得流出眼淚,即使如此仍無法停止笑聲。
「琳達肯定也朝向那邊前進。」
氣喘吁吁,在腦中吶喊。
『唉。』
「……唔……」
雙腳急著穿上鞋子,匆匆綁好鞋帶。屏住呼吸,彎下身體。
「YES!萬里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YES!所以萬里心愛的香子也是YES喔!」
琳達死命往前跑,口中如此吶喊著。接著──
然而,揮手時,從遠方確實聽見了。
朝追趕的方向向前傾斜,朝她身邊傾斜,朝未來的方向傾斜。一旦傾斜了,就再也回不去。一切都向前流動,無論是時間、回憶,還是思念。
零。
平衡崩潰了,腳下傾斜了,每個人都能隨心所欲跑出去的時候到來了。我當然也笑著對琳達揮手。
加賀香子站在我面前。
柔順的長髮迎風搖曳,穿著白色大衣的她就站在那裏。
「……你,是不是叫了我?」
「叫了喔。」
眼淚滴滴答答,沿著臉頰滾落。
鼻頭紅了,漂亮的五官扭曲了,即使如此,嘴脣卻綻放笑容。
手扠在腰上,穿著靴子的長腿微微交叉,擺出模特兒的站姿。她自己應該是下意識的吧,但崩壞的表情和完美的姿勢擺在一起,造成的落差實在太滑稽,使我忍不住笑得更大聲。眼淚和鼻水一起流進嘴裏,鹹鹹的。
「……萬里,你沒有忘記我。」
「差點忘記就是了。」
「……那麼,那個約定呢?你還記得嗎?記得吧?記得對吧?一定記得……說你記得,不記得不行!」
「記得啊。只要我沒有忘記香子,我們今後就要一直在一起,一輩子在一起。」
「……我很纏人的喔。」
「我知道啊。」
「不只一輩子,是永遠喔。」
「我覺得那樣更好。」
「……萬一,今後你要是再忘記我……我可不饒你。到時候,我就不會再對你這麼溫柔了喔。不會像過去那麼客氣,除非你想起來,否則絕不原諒。」
「……這……這樣啊。過……過去你對我算是溫柔的喔……」
「忘記的瞬間再次相遇,不管幾次都要愛上對方,不管幾次都要重新承諾喔。」
「好啊,永遠,不管幾次都這麼約定吧。」
「這樣真的好嗎?」
「你在說什麼啦?」
「不然,那些話回我家慢慢說吧?要不要再來我家一次?」
阿大和咩子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我和琳達去看她時,正哭得滿臉通紅,精神好得不得了。琳達也就罷了,像我這麼粗手粗腳的人,實在不適合抱那小小的嬰孩。可是咩子卻用手扶著那個新生命,讓坐著的我將她抱在懷中。一旁的咩子媽媽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監視著我,害我壓力更大,手都發抖了。
「不是叫你別笑出聲音來嗎!」
慢慢張開手指,出現嵌著花朵形狀彩色寶石的金色戒指。摸起來還是溼的,還冷冰冰的。
二次元君爲了將我再次喚回東京,謀畫了一場計策。或許也可以說,香子的存在充分發揮了效果。
而且,我還破壞了和二次元君及香子之間的三人協定。
「聽我說……」
眼神閃閃發光,香子不知爲何得意地笑了。
「好……」
比起初相見時被深紅花束打倒的過去,現在這個要熾烈多了。
後來,我遲了許久也發現這件事,和二次元君各寄了一封郵件給對方。那兩封郵件,以及隔天帳號被整個消除的事都沒逃過香子的監視,她也因此確定幕後黑手就是二次元君。因爲知道密碼的人,除了香子和我之外,就只有他了。
香子什麼都沒說就離家了,老爹說什麼都要來接她。「說是這麼說,其實是想來看我吧?」試著這麼問了他,老爹竟然害羞了:「才……纔不是這樣呢……!」雖然是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老爹,其實,或許我還是很喜歡他。我想,今後大概會一直被這樣的基因喫定吧。
哎,不就是這麼一句話嗎,一旦說出口,真是覺得再單純不過。
即使如此,能夠當面傳達,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可是,二次元君還是深深受傷了。
小岡爲香子行使了自己的權利。她將我說隨便她處置的影片,真的隨她想要的方式處置了。既不是自己看,也沒有散播,更沒有刪除。將影片燒成DVD並直接送到我手中,這就是小岡選擇的方式。
香子說她因爲身懷這樣的使命,才總算能隻身前來見我。然而,睽違許久地見了面之後,我卻連香子和小岡都分不出來。寄託了自己的心意,偷偷放在袋子裏的鏡子又被我退還。據說香子下了計程車之後,望著河岸痛毆了自己腦袋一頓。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啊,什麼都沒說就走,來這裏還有什麼意義──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就看到我嘻皮笑臉地從橋的另一端走過來。
哪裏都好,帶我走吧。一起走吧。一起去旅行吧。無論朝哪個方向前進,都讓我們在一起,也要回同一個地方去。一直這樣下去,像這樣在一起,兩個人一起哭著笑著活下去。
「唔……嗯?我……我纔沒睡著!」
於是,二次元君用了我的密碼,擅自寄出那些要求複合的郵件。
香子用手指抹去眼淚,不甘心地嘟起嘴。
香子不知何時睡著了。
「那這次,就把我帶來的萬里好好還……呀啊啊?」
「很好啊。」
我對柳兄和小岡,都有機會親口說明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唯獨還來不及對二次元君好好說清楚就直接辦了休學,回老家來了。
這東西出現在這裏,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嗎?至少對我來說並沒那麼不可思議。沒有什麼是……或許不可能……大概是這種程度吧。
附帶一提,加賀家的老爹現在正在開車來這裏的路上……能不能讓我乾脆忘了這件事。
二次元君好像對我很火大。這也難怪他啦。仔細想想,我確實是做了惹火他的事。他會那麼生氣也沒辦法。
「萬里就只忽略我!」
和香子一起,在我家客廳共度了那年最後的夜晚。
「香子,香子。」
正要牽手的時候,我想起剛纔的事。
這傢伙的千里眼還滿厲害的啊。松子拉長身體橫躺在我和香子肚子上,正翻著白眼舔它的前腳。
「……我纔不會像萬里這樣賣關子呢。我這邊還不是一樣有各種事,趁萬里不在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呢。話說起來就長了,但是我一定要你全部聽完。」
裝出一副嘻皮笑臉的傻樣,畫面中的我對我說話。
『你現在該不會在暖爐桌底下吧……?而且抱著松子對吧?』
戒慎恐懼抱著的小小新生命,令人聯想到曾幾何時咩子親手交給我,連母親和朋友都爲之瘋狂的奶油麪包卷,同樣帶著一股沁入心底的溫暖。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個人從正面撲上來時,嘴裏嘀咕「要是有玫瑰花就好了」。「既然沒有,那就沒辦法囉?」說著,她抬起頭。
「不見了……!不見了!騙人,怎麼會這樣?爲什麼啊!明明剛纔還拿在手上的啊!」
香子和家人一起鑽進暖爐桌,母親把橘子一顆顆傳給大家。父親不著痕跡地一直坐在香子身邊,真的讓我覺得他很煩。可是,我忍住了。松子也莫名地一直賴著香子。
暫停播放,我輕拍身旁香子的肩。
你看你看!這樣說了耶!我用這種高昂的情緒望向身邊的人。
就這樣,香子再次出動。
過去,在小岡主辦的一年級聚餐時,我們三人曾立下誓言,不管三人中的誰主辦聚餐,其他兩人絕對要出席。二次元君以自己寫的小說發誓,香子以她最愛的品牌發誓,我則是用我的密碼發誓。
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也沒去參加二次元君主辦的聚餐。換句話說,我破壞了協定,結果就是密碼被抓去當人質了。
香子責問二次元「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兩人大吵一架,那天還是聖誕夜,就在大學前面的馬路旁。柳兄和小岡拚命阻止他們,他們還是彼此破口大罵,扭打成一團──想必是非常可怕的一幅景象。
***
我只能不斷點頭,發不出聲音。一定又笑得很噁心了吧。
『……好,你正在看嗎?多田萬里。』
不過,香子要是就此上當,那她也不是香子了。覺得可疑的香子,同樣用了我的密碼登入帳號,每天監視那些謎樣的郵件。
「我還以爲只要我忍耐就行了。我以爲是我絆住萬里,讓你痛苦。如果沒有我,萬里就能獲得自由,不再痛苦,也就能自然改變了……可是,當我忍不住回頭時,卻發現被丟下的那個哪裏都去不了的萬里。被丟下的萬里,和向前走的萬里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那樣的萬里,我還是無法不去愛。根本不可能忘記。遍體鱗傷,四分五裂,找不回失去的碎片。但那還是我的萬里啊!所以……我想來帶走這樣的你。由我拉著你前進,帶你到屬於你的未來。必須這麼做纔行。我會帶著全部的萬里一起往前走。像這樣永遠活在你身邊……雖然沒有自信你是否能明白……這樣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哇哈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鏡子啊!我們的對鏡!萬里留下的鏡子,簡直就像被丟下的萬里自己,我好不容易纔帶來的……想說要還給萬里,怎麼不見了……!」
「這是香子的喔。」
四月再度來臨,新成員來到這個世界。
不管掉到哪裏,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在掉下去的地方找到最美好的幸福。
「最愛你了!」
「已經沒關係了。」
被奇怪的宗教社團欺騙,我和香子及二次元君差點遭人軟禁在合宿地點。爲了搶奪名冊並消除上面的資料,我一個人留在那裏,換取讓大家離開的機會。那本是我的計畫,香子卻沒有丟下我,又一個人回到合宿地點。二次元君對那時沒能回頭的自己,似乎始終感到相當懊悔。
在我懷裏這麼吶喊。不用看也知道,我的臉和身體全都漲紅了,必須死命站穩纔不至於腿軟。要是我就這樣往後倒,這次肯定會兩個人一起掉下橋去。
「咦?」
『香子在你身邊吧……這是我個人希望的預測,如果能這樣就好了。真能這樣的話是最好的。』
我爸媽就在旁邊,竟然能這麼放鬆……一個人搭新幹線踏上旅程,來到茶園後又陷入自我責怪,大哭大鬧了一場,今天也真夠她累了吧。整個背都靠上和室椅,半張著嘴打起瞌睡。明明剛纔還很普通地在跟我聊天啊。
把筆電放在暖爐桌上,用來播放DVD。爸媽在旁一邊聊天一邊看電視上的除夕特別節目。我將耳機插上電腦,和香子各用一隻耳機聽聲音。
用力搓揉明顯睡著的臉,香子挺直背脊對我微笑。松子都被她的氣勢嚇得逃走了。
他是這麼說的。
我離開東京後,琳達和香子、柳兄及小岡都曾再次對二次元君說明我來不及告訴他的事。
香子突然發出火燒屁股的叫聲。身體往後退,攤開雙手凝視了半天,翻找了包包,檢查了腳邊,茫然地瞪大眼睛。
「送這個東西的信差就是加賀同學喔!」
二次元君責備香子,爲什麼眼睜睜看我回老家卻什麼都不做,直到把她罵哭。聽說他還大喊:「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萬里!」
聽香子說,那些逼迫複合的信,幕後黑手其實是二次元君。
「嗯,回去吧,回萬里家去。」
「……我覺得,沒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喔。應該說,我大概知道那東西到哪去了。」
將她拉近,額頭相碰。笑著,哭著,我們臉上的表情一定相同。雖然以兩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身分誕生在世界上,現在卻懷著相同心意麪對彼此。這或許,真的是奇蹟。或許真的是命運。
我當時真的笑得那麼誇張嗎?
「真的假的!那到底在哪裏?」
聽到二次元君那麼大叫時,在那種形式下和我分手卻又不斷後悔的香子──用她自己的話來說,似乎瞬間「覺醒」了。於是她決定自己也不要放棄,不管做什麼都願意,站在原地後悔不是她的作風,REMENBER逃亡紀念日!
彎下身子,從剛纔站的地方,木板與木板的縫隙間撿起一樣東西,緊緊握在手中。沒錯,從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像這樣,萬分珍惜地握在手中。在這世界上,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而我用這雙手拚命接住的東西。
我的雙手,在香子背上用力交握。
從下方用力勾住我的脖子,香子瞪著我的臉。溼潤的眼瞳,今天也閃耀帶著壞心眼的光芒。那雙眼睛,今天依然教我目不轉睛。
「……唔!」
「我最喜歡和萬里在一起的時間了,也最喜歡和萬里在一起時的自己……我真的最喜歡萬里了。不管你記不記得我,我都一樣喜歡你。不管跑去哪裏,飛去哪裏,萬里不在都不行。要是萬里不在,我就沒有地方回去了。萬里對我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抱歉,萬里。我曾經錯了一次。」
「真的耶,這是我的戒指。」
這是名爲香子的光。和閃耀的你相遇的證明。無數次發出光芒,引導著我,唯一的約定。
「哎呀,還不能告訴你。接下來我們要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好多好多年,等時候到了我再告訴你。發生了各種事呢。」
「謝謝你在這裏。」
「真的是一直喔?我再也不會離開萬里了喔?」
「什麼?我可沒睡喔,什麼事?」
影片開始播放,我和香子排排坐,身體深深鑽進暖爐桌。看著自己說話的表情,感覺聲音和語氣都不像自己,我沒來由地害臊起來。
咦?
俗話說「射將先射馬」。要是收到我苦苦哀求的郵件,香子一定會考慮複合。看到她那樣的表現,必將刺激我的本能和遲鈍的大腦,結果就是喚醒失去的記憶。這就是他的計畫。
後面的「啊」字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爲有個人從一公尺外飛撲過來。
可是,其實那樣也好。只要和香子在一起就好。掉到哪裏都沒關係。
火熱的嘴脣吻了我。
「什麼,怎麼了?」
『……總之,我已經像這樣拜託過大家了,你一定沒問題的!我保證!還有,香子,我真的……啊,呃,抱歉,還是算了。當面說纔是最好的。嗯,從你口中告訴她吧。』
所謂的拋棄過我一次,指的是春天時的合宿。
「我拋棄過萬里一次,那件事我一直都好後悔,也覺得好丟臉!這次我絕對不會放棄那傢伙!無論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
手依然握拳,朝香子眼前一伸。
「會不會掉進河裏去了?」
「……哎呀。」
就像這樣,在衆人之間依序傳遞的溫暖,成爲生命的延續。我也是生在這一環中的一分子,即使有所迷惘,仍然繼續著旅程。
過去已遠去,現在就在眼前,而未來即將到來。度過夜晚,就會迎來早晨。季節幾度更迭,春天依然反覆降臨,新的日子再度展開。
我回到東京,也回到大學裏。一切並不如預期,也沒有馬上順利步上軌道。在嘗試中失敗,重來。現在也還不斷重複著這樣的過程。
嶄新的「現在」就像這樣重生。我還留著當時的備忘錄沒有丟棄。對了,在寫下友人姓名的地方,被人擅自添上「要報答蘇我馬子學姊的恩惠」,對於起初記憶還未完全恢復的我,「這是誰?說真的,我不知道!問琳達,琳達也不認識,爲什麼!」那個害我煩惱得要命的人,還住在隔壁的房間。
我今天也跑步了。
因爲睡過頭,差點趕不上和大家約定的時間。心裏大喊糟了糟了,一邊穿梭在路上陌生的行人之間,踩著腳步擦身而過,從後方超越。
那時,忽然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回過頭。
就像照鏡子一樣,那張臉正看著這邊。咦?想要瞧得更仔細,我不由得走過去,伸出手。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