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之旅

第一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2萬 字

萬里還站在那裏。

從她那邊一次也沒感覺過「想結束的意思」。萬里認爲。

兩人彼此喜歡,也需要對方。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自然地在一起就很幸福。

無論悲喜,無論好壞,總之,兩人就是想分享生命裏發生的一切事物。至少,萬里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繼續交往下去會有問題,這也是事實。

在萬里身上,沒有十八歲以前的記憶。高中畢業典禮隔天出了意外,喪失了在那之前的記憶。

語言、一般知識或常識是記得的。比方說東西的名稱、貨幣的價值、質量感覺、可以做的事和不可以做的事、這裏是宇宙間名爲地球的星球上一個叫作日本的國家、明智光秀與猶大的背叛、方程式的解法、悟空是個賽亞人、普通人一天大概喫三餐、胰島不是真的島,是人體內臟的一部分──這些都還記得,只有關於個人體驗的記憶完全消失。

意外發生之後,家人、親戚、朋友、住的房子、自己的名字、從哪個學校畢業、喜歡的人是誰……這些萬里都不知道了。到那天爲止,萬里整整十八年的個人足跡,就這樣默默消失了。

身體剛從意外事故中復原時,萬里認爲這樣的自己就像一個孤單降生於人世間的人。從襁褓中就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不隸屬於任何地方,只有生命安全受到保障地活著。自己一定是成了用這種方式養大的空洞人種吧。

然而,無論充滿多少困惑與混亂,姑且撿回一條命的多田萬里的人生,在失去記憶之後又繼續了下去。

既然今後仍將活下去,不管怎樣,都只能從頭來過。

相信說是父母的人是父母。相信說是家的建築物是家。相信自己這個人就是自己。晚上睡覺,早上起牀。就這樣日復一日,萬里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拉回自己的人生。

新的人生真正重新展開,將會是在東京,毫無顧忌地成爲大學生之後。

做了這個決定,夢想著未來。在那塊土地上沒有人認識過去的自己,只要把現在這個自己送進那閃閃發光的金色校園裏就好了。爲此,萬里關在房間裏努力用功。

終於達成心願來到東京,入學成了大學生,遇見加賀香子。

當然也遇見了其他很多人。和熟悉過去自己的琳達出乎意料地重逢,也交到許多新朋友。在東京相遇的這麼多人當中,萬里與香子墜入情網。面對動不動就說什麼奇蹟、命運的香子,萬里從未打從心底真正反駁過一次。

春天過後,萬里不再覺得自己像過去那麼空洞了。很快地,夏天過了,秋天也快過完了。

事態開始產生變化,是最近的事。

不知道是被什麼事物觸發的,或者這就是自然痊癒的必經過程。只擁有事故發生前記憶的自己,開始出現意識復甦的跡象;另一方面,只擁有事故發生後記憶的自己則受到侵蝕,記憶出現被覆蓋消去的現象。出現這種狀況之後,萬里才終於明白現在這個自己是多麼不確定的脆弱存在。一旦被擊潰,就只能毫無怨言地消失。唯有消失而已。這如蚊子一般無足輕重的生命,只不過是剛好活在這裏而已。

決定性的「那個時刻」雖然尚未到來,就像事前預習似的,已有好幾次受到短暫的異狀侵襲。

難以理解香子在什麼心情之下,用那乾淨清澈的聲音這麼說,然後轉身背對自己。

約定碰面時,籠罩城市的還是薄墨般混濁的夕暮,現在周遭已完全陷入一片漆黑夜色之中。

只要像這樣等待,香子總有一天會回來,所以根本沒有理由悲傷。等待,直到她回來爲止。如此一來,理論上她就會回來。除此之外不可能發生別的狀況。只要在她回來之前「不要結束等待」就行了。

到底爲什麼心意能這麼清楚明確地相通呢?身體依然僵硬地像只被輾扁的動物,萬里和老爹四目相對,心裏這麼想。很清楚他在想什麼啊。現在,老爹一定是在猶豫要怎麼稱呼自己吧。所以姑且按了喇叭讓自己回頭後,纔會遲遲沒有下一步。

(不會吧。我搞錯什麼了嗎。)

「她丟下我了喔!把我丟在這好幾個小時!就我一個人!一直在這裏!一直!一直在這裏等香子回來啊!」

這是什麼,怎麼會這樣。死命地想,終於想起來了。(……對了,我失去記憶,正重頭開始一個新人生。這裏是東京,我現在是大學生嘛。)

當下的感覺是,自己應該在那橋上等待琳達,整個人卻像突然瞬間移動,被丟進一個陌生環境,周遭都是陌生人……真的就像是這種感覺。對於中間已過了將近兩年的事無法理解,也沒有這兩年間的生活記憶,陷入恐慌狀態。

我現在,是想把戒指「藏起來」──明白自己行動的意圖,萬里瞬間感到可恥。彷佛世界一口氣翻轉般回過神來。

在香子住的城市,地下鐵車站出口,階梯旁的走道邊。

只要這異常事態一解除,現在這個自己也會消失。

這人明明是個擁有身分地位名聲財產的壯年大叔,爲什麼經常用這種不知世事的眼神望著自己呢。明明絕對不會有這種事,爲什麼會流露出那種脆弱的純真氣質,搞得自己還要對他小心翼翼,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會把他戳壞了。這位老爹天生就是個能醞釀出這種世界觀的天才,而香子大概也以遺傳的形式繼承了這種氣質吧。

要回這裏喔,萬里!──那一閃一閃亮晶晶的唯一的暗號,自己一定能夠發現。

想送她戒指她也不收,香子就這樣一個人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無力到無法做出回應,萬里自己也知道現在臉上的表情有多僵硬。那雙中年人的純真……是不至於啦,圓亮的眼睛不安地望著這樣的萬里。

因爲會話無法順利進展而心浮氣躁,萬里往轎車走近一步。長時間久站,已經硬得像跟棒子般失去感覺的腳一個踉蹌,幸好勉強穩住纔沒有跌跤。老爹一副自然保護區管理員的樣子,坐在車內凝視靠近的萬里。接著,再次抿了抿脣,從車窗內探出頭微微偏著說:

這個念頭出現時,意識才會恢復。而事故前的記憶就像交換似的,再次被封印在無法觸碰的地方。

「……唔……!」

低聲說了這一句後,就沒下文了。萬里默默等他繼續說。

倉皇之間,萬里不假思索將右手指尖抓著的戒指塞進連帽外套口袋裏。

只要像這樣在這裏繼續等,等到香子回來爲止就行了。在這裏持續等待香子,理論上是正確的方法。不管怎麼想都是這樣。只有這個了。

家──也就是說,去找香子?

「……多田同學你現在……是怎樣?」

面對低著頭的萬里,老爹也沒有多問什麼。只是非常簡單地點點頭,「那……」指指副駕駛座說:「你上車吧。」

老爹纔是……現在到底是怎樣?這邊現在可是遇到很多問題耶,還問我是怎樣……?我是什麼人(注:原文「なんだチミは」

「……你好……」

戒指,代表的是「一定會回到你身邊」的承諾。

滿腦子只想著自己接下來會怎樣,內心充滿不安,根本沒想到最重要的戒指有可能被拒絕接受。

就算成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漂流仿徨的無名孤魂,只要香子在身旁,自己總有一天能找到回來的路。他如此堅信。

冷風吹得身體發涼,提醒著他季節已將近冬天。拿著戒指往前伸的右手不住地顫抖。視野裏那小小的光芒朦朧搖曳。不得不承認心情愈來愈不安,現實一直不如期待,只有時間不斷流失,「現在」一直結束。

『再見。』

或許是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裏太久,也可能是寒冷的夜晚導致,嘴巴不大能順利發出聲音。

一定有哪裏弄錯了。萬里心想。

老爹用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微笑著說:

這樣的自問自答已不知在腦中反覆幾百次,藉此無視內心不斷抬頭的不安情感,試圖將那樣的情感壓抑並扼殺。

可是萬里一動也不動,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沒有感覺,什麼都不知道,不去思考。只有(我該不會是被甩了吧?不會吧?是哪裏做錯了?)的自問自答,不斷徒勞地在心中反覆。

老爹正從駕駛座的窗戶內望向自己……嘴巴看似不舒服地「啊嗚啊嗚」蠕動……

「真巧……」

他這麼說。

(難道我真的被甩了?不會吧。一定有什麼搞錯了。)

本該是這樣的。

和那些相比,扮演著自己且沉浸其中的世界竟是如此脆弱虛渺,只不過是自我陶醉的丟臉獨腳戲。自己到底在幹嘛啊。

「我在等香子啊!」

萬里躊躇了一秒,就在此時,身後傳來警察用擴音器大喊「那邊那輛車!這裏禁止臨停!」的聲音。快點快點。老爹這麼催促著,警察嚴肅的視線也在背後推了一把,使萬里急了起來,連思考接下來會怎麼樣的餘地都沒有,只得慌慌張張地繞到副駕駛座那邊,打開車門。

發現自己的回答裏透露出難以掩飾的浮躁。儘管發現了,還是繼續說:

萬里像泄了氣的氣球,膝蓋幾乎發軟,老爹的下一步正如自己預料。

香子轉身離開之後,萬里才從戒指盒裏取出戒指。嘴裏發不出叫住她的聲音,心裏又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態,驚慌之餘不假思索地抓起戒指,死命朝香子背影遞出。

只要香子在身旁,就算自己消失了,也會想辦法回來。萬里有這種感覺。

所以,萬里纔會想送香子戒指。

萬里還一點也不認爲香子甩了自己,要和自己分手。因爲至今根本看不出她有這種跡象。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她不願收下戒指的現實。

明知這話最好別跟老爹說,應該是根本不能說,即使腦袋這麼想,一旦張開的嘴要再閉上就很難了。

去找就那樣丟下自己離開,到現在也不見她回來的香子?

而後,記憶會回到事故發生前。

那是香子因爲打瞌睡引起車禍,在責任感驅使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時的事。當時帶萬里到她身邊的不是別人,就是這位老爹。所以,萬里以爲這次也是一樣,一搭上副駕駛座後就開始猛烈地一個人思考起來。

背後停著一輛擦得發亮的銀色外國轎車。那優雅的流線型車身,以及搖下的車窗裏面向自己那張臉,萬里都不陌生。

她手上閃閃發光的戒指會成爲約定的光芒,引導自己從黑暗中走出來。

「……多田同學。」

因碰撞而停在身後的陌生人。

……是怎樣……是怎樣?

可是,萬里覺得,總有一天自己會連(……對了,是我嘛)都想不起來。

要去嗎?萬里問自己。可是,看到自己出現,她會怎麼想。

「……咦?」

萬里心想,自己纔想問這句話呢。

可是自己卻相信只要一直一直一直等,總有一天她就會回來。所以不管再冷,肚子再餓,不管要等多久也決定要一直在這裏等下去──這些話。

(我該不會是被甩了?)

化作言語說出口後,內容只會讓人重新體認自己有多悽慘。好不容易纔發動理智,總算是在對老爹說出口之前吞回肚子了。

無法預測異狀會在何種狀況下發生。毫無前兆,宛如昏厥般意識突然轉暗。

萬里呼吸,眨眼,心跳,身體朝著香子離去的方向佇立。右手大拇指與食指捏著母親交給他的小小戒指,手還保持向前遞出的姿勢。看到萬里這不上不下的姿勢,好幾個人經過身邊時,都對他投以匪夷所思的一瞥。

這在不久之後就會發生了吧,頹廢的預感有如默默將海灘上的沙捲入海底的潮水,開始一點一滴破壞萬里的日常生活。

無法稱心如意的現實。

之所以會這麼認爲,是因爲萬里對「自己活在失去記憶的異常事態中」這件事有所自覺。

香子早就不見人影了。

出自志村大爆笑中怪叔叔的臺詞)?是嗎?突然用什麼疑問句啊。能被允許問這種問題的只有志村健,不對,是怪叔叔,不對,正確來說這應該是發現志村健演的怪叔叔的那個角色的臺詞。話說回來,剛纔的「真巧」後續到哪去了?瞧不起人嗎?

將萬里拉回殘酷尖銳鋸齒狀現實邊緣的,是臉上莫名泛著油光,從昏暗車窗內窺視自己的加賀家老爹。

毫不懷疑地相信──如此認定的,這天夜晚。

萬里非常自然地認爲,自己是被帶往加賀家。因爲以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

過去,當他在白色的病房裏迷失一切時,是好友的暗號指引自己飛奔上前。而這次,香子的暗號將會引導自己找到降落地點。

一個人被留下,也已過了好一段時間。

不,不只是單純「塞進去」的動作。

「叫『喂』有點蠢,用『嗨』開頭又太白癡。『噯噯』則是很娘……不然,『多田同學』好了?嗯,應該就這個了吧……是說,一直以來都是叫『多田同學』的吧?無論如何,直接叫『多田!』是太跩了點,叫『萬里~』的話……我跟你很熟嗎?想來想去還是這個了吧,只有這個了。」

「您是……問我嗎?問我是怎樣嗎?到底是怎樣啊?您覺得是怎樣呢?」

所以,不能離開這裏。

只要待在這裏這麼做,香子一定會察覺發光的暗號,回到自己身邊。就像未來的自己那樣。

讓人不禁想問,這眼神是怎麼回事?

「上車,回家去。」

「……真……巧……」

身邊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汽車喇叭聲。萬里驚訝地跳了起來。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真巧。

好不容易,萬里向老爹低頭致意。

他認爲自己的行動很合理,很正確。

剩下的,只有那種混亂感覺的殘渣。直到剛纔還包圍著自己的恐懼和焦躁,彷佛不干己事,像劃過夜空的彗星般拖著細細長長的尾巴消失在黑暗彼端。然後就結束了。時間上頂多是一分鐘或兩分鐘,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的異狀。

再次說服自己相信,就在這個時候。

萬里等了。

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所以自己只能在這裏等了。內心真的不覺得悲壯,雖然確實感到錯愕,但並不悲傷。因爲,那只是搞錯什麼而已。

那恐怕已經是超過兩個小時之前的事了。即使如此,萬里仍未放棄希望。維持著遞出戒指的姿勢一味等待。

下定決心──應該是說,老爹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像這樣,帶著過去那十八年記憶的自己,再度被浮上來的自己取代,沉入意識底層。

連疲勞或寒冷的感覺都沒有,十一月的東京。

萬里一點也不打算回住的地方,要在這裏等香子回來。萬一自己移動了,和香子之間「弄錯了的距離」就會拉得更大。要是因此和回頭的她擦身而過,走向不同方向,這次可能就會永遠分開了。

戰戰兢兢回過頭,這麼長一段時間沒有改變姿勢,導致脊樑骨發出啪吱聲。

除了藏起戒指的事之外,還有香子不願接受戒指的事。完全沒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的事。被壯烈地丟在這裏的事。以爲只要等待她就會回來的事。一個人一直在這裏站了好幾個小時的事──回神之後,這一連串的事突然教人羞恥難耐。

急著回家的人們,從剛纔開始就川流不息地搭上車站出口的手扶電梯,萬里站在通往大馬路行人穿越道的動線正中央,妨礙了往來行人的去路,身邊不斷有人超越。

「……不,可是……」

然而,她始終沒有回來,只有時間不斷流逝。雖然沒看手錶,大概快要晚上九點了吧。

萬里不由得忘我地說:

怎麼辦。該用什麼表情開口。該用什麼語氣說什麼話纔是正確答案,才能最有效地讓香子理解這是個錯誤的事態。

正東想西想地煩惱著時,立刻發現老爹載著自己駛去的方位和預料的不同。可是,萬里對東京地理位置完全不熟,心想或許住宅區有什麼麻煩的交通規則吧,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老爹面不改色地將車子開上首都高速公路。

「……這……這是怎樣?」

萬里才明確理解「這輛車並非朝加賀家的方向前進」。

只是要回走路十分鐘就能抵達的家,當然不需要開上高速公路。萬里從淺褐色的柔軟皮革座位上豎直了背,轉頭朝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的老爹側面大喊:

「您要去哪裏?這不是要回家吧?」

握著方向盤的老爹眼睛盯著前方說:

「是要回家啊。回你家,多田同學。」

「我家……?」

「我會送你到公寓樓下。」

「怎麼這樣……!怎麼這樣……!」

「不然,你以爲要去什麼別的地方?」

「可……可是……」

「我家?我家不行唷,已經超過晚餐時間了。」

情不自禁用力轉頭,萬里一口氣提不上來,隔著後車窗朝汽車後方望。拉著安全帶扭轉身體,連自己都想問自己到底在找什麼。

以爲香子會追上來?以爲她終於察覺錯誤而復返?不會真的這麼想吧?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跟上疾馳於高速公路的汽車。又不是都市傳說裏的妖怪,哪可能有這種事。用常識想就知道不可能。

──明知如此。

「……怎麼這樣……」

即使如此,萬里還是好一陣子都無法從後車窗收回視線,就這樣盯著車後看。那裏根本就沒有誰追上來。腦袋當然很清楚這一點,雙眼卻還死命地找尋人影。不用說,實際上看到的只有後方車輛的車頭燈。景色不斷向後退,離香子愈來愈遠。

是自己,沒有追上她。

周遭非常安靜,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彷佛在說「今天已經打烊了」。冷徹心扉的夜晚,黑暗之中看得見自己吐出的冉冉白煙。

萬里這才放棄,不再像個白癡似地直盯著後方。

「……可是,你沒追上去吧?」

被自己在同樣心情下視爲陌生人的,還有「另一個大叔」。那邊那個大叔,只要一被萬里依賴就會很高興,平常雖然沒有緊密的接觸,一旦發生什麼事,最後一定都會站在自己這邊,一定會出手幫助自己。對自己而言,那個大叔就像是將「最終防衛線」這個字具體化之後的存在。

結果自己卻從聚會上逃出來。這是近在昨天的事。

「剛好經過那邊,就發現多田同學你在那。」

無法回答。

路上沒有塞車,兩人就這樣默默不語,很快地抵達萬里公寓樓下。萬里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嚅囁著道了謝,勉強打了招呼後下車。老爹特地從車窗內探出頭,對站在夜路上的萬里輕輕點頭,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

真蠢啊。萬里心想。又不是世界上所有大叔都會有相同的反應。那「另一個大叔」是特別的存在啊。相遇時雖然是個陌生人,卻是自己獨一無二的親生父親。

「……請回頭!請回到剛纔那地方去!我還完全不明白,無法理解啊!」

老爹似乎一邊打方向燈,一邊斜眼偷瞄萬里的表情。明明察覺到他的視線,萬里卻連轉身都沒辦法。

銀色轎車沿著公寓前的馬路離開。萬里一直目送著逐漸變小的車尾燈,直到幾乎看不見爲止。

「……辛苦了。」

等一下。萬里心想。

重新轉身向前,可是卻不想交談,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自己要被帶回家了。就這樣,自己無從抗拒,前進的方向已不能改變。還不至於不愛惜生命到想從行駛在高速公路的車上跳下去。

「……」

仔細回想,上次見面時老爹穿著醫師袍開車。萬里還曾因爲看到他那副模樣而喫驚,後來問了香子才知道,那好像是老爹通勤時的固定裝扮。如果只是往返家裏和醫院,他通常都是穿那樣,我已經看習慣了~香子是那麼說的。她還說,看診前還是會再換一次衣服,放心啦──

不過,他也不打算繼續剛纔在香子住的城市裏做的事。自己腦袋還沒壞到想站在這裏等待香子,以爲她總有一天會出現。

宛如突然被大聲按了喇叭,萬里的身體微微跳了一下,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到底是怎樣啦!」

心臟猛然一跳,是一種教人不愉快的跳法。

老爹什麼也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踩下油門。座位下方傳出隆隆的引擎振動聲,速度逐漸加快。

察覺他的視線,老爹開始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等等喔,等等,等等……真的是巧合嗎?真的是結束工作回家時偶遇自己所以開口招呼的嗎?

萬里和老爹都突然不再說話,車內的氣氛實在令人喘不過氣,只有車子繼續行駛在太過安靜的夜裏。

是因爲自己沒有說想去嗎。因爲剛纔忍不住說出一直在等香子的話……與其帶這樣的人回家和女兒見面,不如送對方回家,這纔是大人會做出的判斷嗎。可是,這麼一想,「爲什麼?」腦中反而追加浮現了更多問號。說到底,什麼都沒問這點實在太不自然了。

「……咦?怎……怎麼了嗎……?」

這時,萬里忽然看到老爹穿的暗綠色毛衣袖口黏著許多類似貓毛的東西,即使身在光線昏暗的車內,在儀表板的光線照射下貓毛仍發出引人注目的銀光。

認爲他再也不值得繼續交往。

這種事,教人怎麼能接受。

「……不久前,香子突然問我,醫生什麼時候會開抗焦慮藥物給病患?記得她是這麼問的,明明從來不曾對我醫院裏的工作感興趣……」

「我說你啊……」

聽著老爹尷尬地降低音量說的話,萬里從窗邊扭轉身體,把臉塞進安全帶裏,視線朝隔音牆外東京雜亂的夜景望去。分不清來源的無數光亮,大廈與公寓那些形狀相似的窗戶。還有,照亮蒙上一層灰的各色招牌的燈光。

「唔……」

「嗯。因爲實在太唐突,問題本身又太籠統,所以我當時只能回答『期待有藥效的時候』。結果香子又說:『換句話說,那位病患正受焦慮所苦,是嗎?』我回答她:『沒錯,就是這樣。』話題就結束了……我想,她問的應該是多田同學的事吧?」

沒錯。

於是,香子試圖給自己力量。從家裏拿出別人送的肉,還安排聚會,約了好友們一起來喫。

「請你回頭!」

「不要不要不要!反正我就是白癡!小鬼!而你纔是大人!成爲大人之後,只要假裝沒看到白癡小鬼那些無聊又低等的種種,日子還是可以普通地過,那些都會消失不見,這我清楚得很!你就是這樣想的吧,反正自己還是個白癡小鬼時的種種都已經消失了,所以可以假裝沒看見,當作沒這回事,所以纔會完全不瞭解我!所以纔會滿不在乎地做出這種背叛行爲……」

「……不……不是的。希望你不要誤會,我說出這件事,完全不是想拿這個拒絕你們交往。真的不是。我不是那種人。之所以現在問你這個,只是覺得香子會突然重新思考和你交往的事,說不定和這個有關……」

已經很明白了,香子根本不會因爲察覺「搞錯什麼」而回來。把遞出去的戒指看成借款申請書而逃跑!不會有這種事。其實香子是某種妖怪變的,只要碰到戒指的神聖光芒就會化成一團煙霧,所以只好趕快逃跑!也不會有這種事。更不可能是因爲突然肚子痛而臨時跑掉。

「……多田同學,聽我說。」

「因爲,您現在並不是剛結束工作吧?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通勤時穿的衣服。應該是值完夜班之類的,正在抱著貓休息纔對吧?不是嗎?」

啊,也就是說,原來是這樣。

老爹之所以老是用人妖語氣跟自己說話,就是因爲這樣吧。強者爲了不讓弱者害怕,所以才用這種方式貼心地隱藏他的強大力量。自己卻連這點事都沒能察覺,打從心底依賴這個沒有血緣關係,說起來根本是陌生人的大叔。所以,當知道他不可能站在自己這一邊幫助自己時,纔會認爲遭到背叛而那麼受傷。正因爲自以爲不會遭到對方反擊,纔會那樣毫不掩飾情感地對他大吼大叫。

「……」

萬里望向老爹握著方向盤的手。樸素的婚戒閃著低調的霧光……爲什麼上次是把自己帶回家,今天卻不那麼做呢。說什麼晚餐時間已經過了,怎麼想也不是字面上的理由。

就算是這樣,他明明應該多少也感覺到自己和香子之間有所爭執,連一句話都不問未免太令人想不透。還是說,這就是他的體貼之處。

不由自主發出怒吼。那聲音聽起來窩囊得像是隨時可能哭起來,「汪!」又像喪家犬發出虛張聲勢的叫聲。發出這種聲音的自己,實在窩囊得連自己都難以接受。萬里伸出一隻手摀住臉,嘴裏嘖了一聲。在自己父母面前都不曾這麼嘖過,可見內心一股氣真是無處發泄,轉過頭,連臉帶手壓在窗玻璃上。到底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到昨天爲止都還好好地交往著,怎麼今天突然就被當成礙眼的東西了。還因爲礙眼而讓她對老爹說出「儘可能把那傢伙載到愈遠的地方丟掉愈好喔,爸爸。」「好!交給我吧!」之類的話。

不管答應過什麼都沒用。不管多努力都不行。多田萬里果然已經損壞得無可救藥了。脆弱、不安定,會讓加賀香子的內心蒙上陰霾。老是帶來壞消息,幸福平靜的生活無法持續。想要斷絕關係的人,也總是多田萬里。至今一直是如此,想必今後亦然。她一定是完全認清這點了,今天才會這樣。

依然握著方向盤,老爹還是面朝前方,可是聲音裏明顯流露出怒氣。萬里覺得自己不但被用力甩開,還遭到「少天真了!少搞不清楚狀況!」的狠狠指責。腦海中不經意浮現被老爹一巴掌打倒在地,涼鞋脫落的香子哭泣的模樣。那柔弱的身影,正好和現在的自己重合。只能依附強大的存在,沒想到卻被丟出去,遭受抨擊,察覺自己內心的天真,可是卻無能爲力──那明明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老爹又開始若無其事地說起來:

視野真的是猛然一晃,一部分意識被塗得一片漆黑,而且將再也碰觸不到那個部分。與此同時,只有已死的自己被沿著輪廓,從現實的風景裏切下。時間支流也將自己拋下。世界上就此以死去時的自己的形狀,留下一個黑洞。

「香子從你身邊離開了對吧?這我已經知道了!可是,那麼,然後呢?沒追上去的你,到底是怎樣啊?」

「……」

萬里忽然想起一件和眼前事態毫不相干的事。

「……香子她這麼問了嗎?」

開鎖,開門,回到房裏,一陣暴風雨似的甩開包包,脫下衣服,走進浴室刷牙,總之,先把今天接觸到皮膚的所有東西都沖掉,鑽進被窩裏睡個覺吧──明明心裏這麼想,身體卻動不了。

「……您剛下班,正要回家嗎?」

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轉過身,走幾步路就抵達公寓入口的玻璃門前了。推開那扇門,檢查信箱,搭電梯上樓,再走幾步就是自己的房間。

暑假回靜岡接受主治醫生診療時,醫生開了那個給自己當作鎮靜劑。可是這件事並沒告訴過香子。因爲不想讓香子擔心,關於這個,萬里什麼都沒說。自己答應過,不會讓她擔心,不會讓她感到不安。

「總之請你回頭!爲什麼要拆散我和香子!我還要在那裏等!是說,是說……這種事太過分了,絕對太過分!」

萬里不由得直盯穿著沾滿貓毛的毛衣的老爹。

(──原來是這個。)

「好巧……我要回家的路上……」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都知道了!一定是香子說『萬里可能還在車站,你去看看,如果還在就送他回家』對不對!所以你纔會來吧!絕對是這樣吧?」

和老爹之間的對話,依然有如在黏稠乳液之海打網球,彼此打出的球完全沒有力道,只會「噗通!噗通!」掉進黏稠水面,然後下沉。不過,萬里姑且還是聽懂了現在的狀況是:老爹下班回家路上把偶遇的自己撿上了車。

「……我話先說清楚了,老實說香子在想什麼我完全不知道。所以我真的沒有站在你們雙方任何一邊。畢竟,從香子小學三年級之後,我就很少聽得懂她說的話了。只不過……」

「……對……嗯,對,是啦。」

騙人。

「……是香子要您來的吧……?」

──沒有追上去。

醫生確實開了抗焦慮的藥給自己。

總覺得在理解這件事的瞬間,自己的某個部分已經確實死亡。

等等喔。

「咦?」

「你想要我載你回去的,是車站前那地方吧?事情都走到這一步了,你還是說不出要來我家,說不出要我讓你跟香子見面的話?你根本沒有意思要好好面對她,只想坐等我女兒改變主意吧?聽起來挺輕鬆的嘛?對於這樣的你自己,你又敢說了解到什麼程度了?」

爲什麼呢。明明心情上是如此尋求她,需要她。

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總之香子發現了醫生開抗焦慮藥給自己的事。也因此知道了自己正感到痛苦不安。

站在公寓大門前的走道上,連撩起垂在鼻尖的頭髮都辦不到。雙腿像被綁住,彷佛只要動個一毫米,這險惡的狀況就會將未來永恆的人生染上無法改變的顏色。腳底變成「沒救人生」的印章,只要腳一離開地面,「沒救人生」的印記就會變成腳印,留在人生裏。不過,現在腳還沒離開地面所以還安全……認真想著這種事的自己,可說是正在逃避現實。

不會太過分嗎?太過分了吧。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萬里纔會下意識地依賴起同爲「大叔」的香子家老爹吧。這是一種和比自己強大的生物相處的戰略。

就這樣,自己又是孤單一人。

「醫生是不是開了什麼藥給你?」

終於,被她拋棄了。

「是。」

「對了……」下了高速公路後,愈來愈接近萬里住的那條街時,老爹纔再次開口:

「我們不是一起煮泡麪的交情嗎!還是因爲我只是個平民百姓?配不上你們上流社會一家人?還以爲你有點了解我了,還以爲你不是那種人,結果竟然是這樣?我還想跟你一起煮泡麪啊!雖然每次都雞同鴨講,我還暗自覺得你是個有趣的大叔,每次看到丸仔正面,都會想說加賀家不知道還有沒有存貨?想說老爹不如找個地方買整箱吧……啊啊爛死了!是怎樣啦,到底是怎樣啦!」

「所以啊,我纔會那個……叫你啦。想說要送你回家,這樣……」

「你沒追上去吧?你!你沒追來我們家吧!沒錯吧!」

***

「結果,你還是想讓我跟香子分手嘛!原來是這樣啊,這樣啊,是這樣啊!你果然反對我們交往。所以一逮到這機會,爲了不讓我在那裏繼續等,就強行帶我上車離開!一直以來你都要香子跟我分手對吧?這樣啊!原來是這樣,難怪!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在知道香子沒有回頭的現在,萬里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漏洞百出。可是就是沒辦法不說。唯有指責老爹過分,才能給自己找臺階下。

萬里知道自己的推理沒錯。與前方車輛的距離拉近,與香子的距離愈來愈遠。老爹就這樣把自己和香子拆散。

「……總之,雖然是自己的孩子,但不得不承認香子是個很難甩掉的纏人精。這樣的香子主動決定離開你,就表示她一定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就我看來是這樣。」

前方是一路綿延的紅色車尾燈,夜晚的首都高速公路上,車多得令人難以置信。不過車流速度還算順暢,有些外側略爲高起之處,老爹也能把車開得像條靈活的蛇,順利進入彎道。他每踩一次油門,車速就靜靜提升,萬里和香子的距離也就愈來愈遠。

一旦理解之後,一股不愉快的情緒從腹底湧上。相信香子會回來而一直等待的自己真蠢。蠢斃了。別說會回來了,她甚至還要爸爸把這個傢伙帶遠一點?趕快把他帶回家,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然後這位老爹就這樣二話不說地踩下油門,現在。

「我說,多田同學。香子只說如果你還在那裏,希望我能送你回家。如此而已喔。我……我……我有問,要不要爸爸去接他到家裏來?可是香子說,那已經辦不到了。所以……」

坐在副駕駛座的萬里,就像被揍了一頓一樣大受打擊。

視線始終望著前方,老爹乾咳了幾聲,想掩飾剛纔的大吼大叫。

「你……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香子已經決定拋棄萬里這個男人了。

「拜託你,冷靜一下。」

完全無法回應老爹的問題,萬里用力閉上雙眼。

(搞不懂的……只有自己的事。)

爲什麼那時候沒有馬上追上去呢。不,就算不是馬上也沒關係。爲什麼不姑且試著上她家去看看呢。爲什麼不能爲了想和她當面談談而移動腳步呢。

不想離開香子,心裏明明強烈地這麼想,爲什麼。爲什麼自己只會傻傻地在那個車站前的馬路上癡等香子回頭呢。

愈是這麼想,連從這裏離開都愈是辦不到。現在覺得當時應該追上去。可是如果當時拚命追上用那種方式離去的她,事情真的能夠挽回嗎?總覺得她離開時的拚命程度更勝過自己追上前時的拚命程度。

再說。

(……那到底是怎樣啊。是怎樣啊,我。)

無法上前追她的自己,還有現在也無法那麼做的自己,甚至不曾慌亂地想著要趕快聯絡上她的自己,到底還能給自己找什麼藉口。

連自己的房間都回不去,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好。

完全迷失應該前進的方向,明明站在自家門口,心情卻像迷路的孩子。自己和任何地方都毫無關聯,這種感覺從來不曾如此強烈。

茫然望著腳下,穿著運動鞋的左右兩隻腳,無聲無息地並排站在柏油路面上。

這雙腳,到底該前往何方。可恥的「沒救人生」朱印,到底該朝東南西北哪個方向,拖著腳步前進。

深深低下頭,彷佛要將下巴埋進穿著連帽外套的胸口,盯著自己的腳尖想,如果在這世上無處可去,乾脆就這樣咕嘟咕嘟下沉吧。好想就此被地面吞沒,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脖子要折斷囉。」

「……」

一個沙啞的聲音對自己說話。萬里無言地抬起頭。

走道前方不遠處,有個小小的橘紅色光點。察覺那光點的輪廓似乎有些模糊,趕緊用指尖用力揉眼眶。

那個人抱著一把吉他,穿了一身黑。黑色的騎士夾克、頭上是蓋住耳朵的黑色寬頭帶。那個人正朝自己走來。

是NANA學姊。

沒化妝的小臉一如往常,臉色看起來很不健康。

「你在這幹嘛啊,醜八怪。」

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又是到底該怎麼做,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可是又找不到適當的言語,能夠向NANA學姊說明現在的心境。

NANA學姊一副真的覺得很冷的樣子,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雙手捧著下巴,這動作實在一點也不適合她。手大概是凍僵了吧。接著,她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穿連帽外套的萬里。

出乎意料的是,NANA學姊以猛烈的速度從萬里背後追上。穿著厚底鞋的腳跟敲得地面咚咚響,繞到萬里前方擋住去向。

「咦咦咦?」

「……做主唱的人,又是過敏體質,不要抽菸比較好吧。」

「……喔喔……!」

沒有倒下,勉強站穩腳步,指著橘紅色的小光點反駁回去。

「……你犯法喔。」

NANA學姊之所以會一直纏著自己找麻煩……都是出自擔心。

「沒……沒什麼啦……」

挑釁般地吐出一口菸圈,做出反社會性發言。

「可是……完全看不出來你知道啊,到現在都看不出來!」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中意的,可是因爲花粉症,老是得擤鼻子,摩擦過度紅腫又化膿,有一次整個鼻子腫得像小芋頭一樣大,那次治好之後鼻洞就癒合了。」

NANA學姊什麼也沒說,面向萬里,伸出拿罐子的雙手。還以爲真的要被打了,萬里縮了縮身子,習於被霸凌的學弟德性表露無遺。不過──

在黑暗的夜路上保持微妙距離四處亂走,身體已冷到了骨子裏。NANA學姊一定也和自己一樣冷,甚至比自己更冷吧。但是,她連一次都沒說要回去。

萬里抓起智慧型手機說「請選吧」,NANA學姊也毫不猶豫,打蟲子似的使勁朝咖啡歐蕾的按鈕一拍。感應的「嗶!」聲響起,就這麼完成請一罐飲料的任務了。

「啥?」

「……咕,呼吸……不過來了……!」

「……咦,沒錢了。真奇怪,這些就是我所有的財產了嗎……?」

「再把我丟下就殺了你!」

看那眼神就知道,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了。爲什麼偏偏今天這麼執著於找自己麻煩呢。下定決心……

話題又突然轉移。

看到學姊取出飲料罐時喊著「好燙,好燙」的模樣,萬里也想喝熱飲了。可是不知爲何無法決定該喝什麼好,於是放棄考慮,看也不看地隨便按下一個按鈕。

「你看,是不是很幸福。」

大概是現在很少人想買這種過甜的罐裝紅豆湯吧,小罐子的紅豆湯在自動販賣機裏持續加熱到幾乎要把手燙傷的程度。萬里把手縮進拉長的袖子裏,取出紅豆湯。

「我又不是故意隱瞞自己知道的事。只是覺得這件事我又沒資格插手管,所以就放著不管而已啊。更何況,誰會對剛搬到隔壁的傢伙開口就說『喔,是你啊,我知道你喔,就是那個靜岡來的喪失記憶男嘛』,不怕把對方嚇死嗎。」

「啥啊?有沒有這麼誇張?這麼說來,以前我剛穿完鼻洞回家時,我馬麻也用這種眼神看我。唷喔,原來如此,那是這個意思……」

從夾克口袋裏拿出攜帶型菸灰缸,用力摁熄菸屁股的火,從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咳嗽聲。對咳嗽的自己似乎又感到火大,發出如同虐待呼吸器官般的「啊啊」低吼。那沙啞的嗓音掠過萬里的耳朵,在夜晚聽來莫名嬌媚。

「……不,你竟然叫你媽『馬麻』。是說……你有戴鼻環喔!」

「是喔,這樣啊。便利商店是吧?好啊,那一起去吧!」

心想,總之得先離開這裏。

NANA學姊和琳達是去年春天認識的。那時琳達剛入學沒多久,在祭研的新生歡迎派對上兩人第一次見面,不過NANA學姊之後馬上就退社了。

「……不好意思,那就這樣……」

「琳達應該也沒想到還會和你重逢吧,而且竟然還住到我隔壁來。所以,怎麼說呢……就是聊自己老家的事嘛。說她高中時有個要好的朋友,因爲意外失去記憶……之類的。不過,除了我之外,她可不是見人就說這些事的喔。那傢伙只有對我纔會談到自己的事。不知爲何,琳達那傢伙特別黏我。」

「我也有事要去一下啊。不可以嗎?還是說怎樣?這世界上的便利商店都是你專用的嗎?啊?」

「幹嘛啊。」

其實,事情我大致上都知道。被NANA學姊這麼一說。

一邊發出得意的「呵呵」笑聲,走在萬里前面半步的NANA學姊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站在停車場入口的自動販賣機前。鈴鈴啷啷地從騎士夾克口袋裏掏出零錢,手中的硬幣卻不是一圓就是五圓。

「……看都不看就選了紅豆湯喔,不愧是萬里。」

「……我一個人去就好。」

NANA學姊一邊用聖飢魔Ⅱ的語氣說話,一邊用力吸了幾口菸,直到連濾嘴都快燒成灰。

「……真……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忍不住說了多管閒事的話。說完之後纔想到,大概又要被罵「你那什麼得意的表情」了。雖然也覺得,要不是靠我請你哪有東西喝,但若是被她知道自己有「靠我請」的想法,她大概會拿咖啡歐蕾從自己頭上淋下去,再把自己撂倒在地吧。萬里有這種預感。

「……是香子的肉,對吧。」

「……你該不會都沒有好好喫飯吧?所以才這麼怕冷?缺錢嗎?」

眼前是熟悉的,和平日無異的,想也知道不可能發生任何有趣的事的住宅區。

察覺萬里沒有要移動腳步的意思,站在只推開一半的門前挑起眉毛,訝異地望著他。不不不,萬里對她搖頭。

「看著犯罪者的眼神。」

「囉唆。我從車站一路走回來,冷到心都堅強不起來了。又不是每天抽,只有今天晚上而已。只抽這一根而已。這根真的是特別的,有生以來第一次……你那什麼眼神。」

就算被問「在做什麼」,總不能回答「在傷心」吧──無法回應的萬里只能含糊地笑一笑。NANA學姊緊緊皺起眉頭,萬里一看到她這表情,立刻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一步。

「……」

「……什麼?」

心很普通地揪了一下,萬里差點沒暈倒。心情就像明明自己什麼也沒做,卻突然被猴子隔著柵欄丟了一坨大便──並不是真的有被丟過,不過心情應該就類似這樣吧。

「注意一下你的說法……不過也是啦,沒錯,加賀香子帶來的肉。如果那個是肉的話,我過去到底都喫了些什麼啊?面紙嗎?……就是這種感覺。她說那是人家送給她爸的,不過我們可以全部喫光~所以我和琳達,還有那個聲音很奇怪的一年級小不點,就這樣一邊讚歎一邊全力衝刺。埋頭猛喫。心無旁鶩。專注味覺系統。我在此宣佈,今年內一定會用那肉當主題寫出幾首歌詞。」

「你不要太誇張喔!」

「要不要讓你的鼻子也腫得跟小芋頭一樣大啊?」

「你不要鬼吼鬼叫好嗎?在你搬到隔壁前,我就聽琳達說過你的事了啦。」

昨天,意識差點被過去的自己佔據時。在小岡的呼救下,NANA學姊和琳達一起趕過來。也正是很有NANA學姊風格的兜頭一拳,纔將自己召喚回這個世界。

聽見NANA學姊用錯愕的聲音嘟囔。萬里彎下身一看,掉下來的果真是紅豆湯。

「反正又沒人看見。」

「昨天,我喫了肉。從沒喫過那麼豪華又耀眼的肉,太厲害了。是說,那根本是肉中貴族,牛肉大人。」

NANA學姊像剛纔自己那樣,用兩罐熱飲夾住萬里的臉。時間似乎這樣暫停了好一會兒,閉上眼睛,貪婪地攫取那份暖意。通過臉頰的血管受到加溫,明顯感覺得到正從頸部流過。那確實的熱度,抵達徹底凍僵的胸口深處,萬里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不過,到此爲止。接著,紅豆湯罐被往身上一扔。

「紅……紅……紅豆湯啊……好燙……!」

「幹嘛啊,站好啦。」

「這下你無話可說了吧。」

「咦……?」

她突然拋來的那如呼吸一般自然的侮辱,在這種時候依然很犀利啊。醜八怪……竟然說人家是醜八怪。

迫不及待想進屋,NANA學姊正想推開公寓大門時。

「……我有看見啊。」

對喔……現在是繼那之後第一次見面。得好好向她說明纔行。可是,眼前有比那更緊急的問題。

噗呼。

「你今晚那張多管閒事的臉更是特別啊,喫錯藥了嗎?」

NANA學姊雙手捧著咖啡歐蕾,姿勢看起來好像手上的是暖暖包,不時拿著往毫無血色的臉上按。學姊靠著老舊的路邊護欄坐下,萬里也跟著坐在她身旁,正要打開熱呼呼的紅豆湯罐時。

萬里死命拍打穿騎士夾克的那雙手臂。要是她繼續用這力道勒緊自己的脖子,那可就必死無疑。

「啥?什麼啊,那什麼意思。是說你從剛纔就杵在這裏,到底是在做什麼?」

聽見確實待在身邊,具有溫度的他人,也就是NANA學姊回答的聲音:

「……你的鼻洞構造還真簡單……」

遣詞用字雖然很粗魯,但她看起來並不像在生氣。

勒住脖子的手緊得不能再緊,NANA學姊就像攀在背上的背後靈,雙臂緊緊鎖住萬里的喉嚨,雙腿也夾住他的腰。即使此時失去平衡向後倒,想必這雙勒住脖子的手臂也絲毫不會減輕力道吧。腦中一邊真切感受到「謀殺」這個字眼的嚴重程度,萬里一邊恍然大悟。

萬里不由得發出不適合在深夜住宅區發出的尖叫,大驚失色。

NANA學姊伸手撈走罐子,右手拿咖啡歐蕾,左手拿從學弟手上搶來的紅豆湯,同時抵住兩邊臉頰。一邊用熱飲夾住那張小巧的臉,「好~……溫暖~……」一邊發出泡熱水澡時滿足的聲音。萬里出神地看著她說:

一個轉身改變方向,把NANA學姊留在公寓門前,萬里不顧一切邁開大步。這樣NANA學姊等一下就會完全對自己失去興趣了吧。她一直在喊冷,應該會先回家纔對。照理說,平常的NANA學姊是會這麼做。

「……不是啦。並不是想幹嘛……只是還……就是……釐不清各種……」

「也不用驚訝成這樣吧。」

「昨天啊。」

「你想買飲料喔?」

「啊,好痛!」

點點頭,突然顯得窩囊的那張側臉,被人工光源照得一片蒼白。

「呃,你說得也是……要是有人這樣跟我說,我一定當場逃回老家……」

嚴峻的視線瞪著萬里,厲聲發出質問。看她那一副來勢洶洶,幾乎就要揪住自己領口的模樣,萬里不由得真心感到困惑。

NANA學姊眯著明顯不耐煩的眼神盯著萬里的臉打量。下巴朝斜上方抬高,「啥?」的角度不變,故意舉起手中的香菸,當著萬里的面慢慢移向毫無血色的嘴脣。有好幾秒的時間,獲得氧氣的火苗燒得發出熠熠紅光。

「……唔!」

「講清楚,你要去哪!還有,你要幹嘛!」

「給我等一下!那就這樣是哪樣!你要去哪啊禿子!」

「請不用在意我,NANA學姊先進去吧。我,呃,在這裏……還有點……」

嘴上說是「去便利商店」,和NANA學姊兩人實際上卻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7-11、全家、LOWSON、Sunkus,又一家全家,然後是NATURAL LAWSON,又是全家……經過好幾家燈光明亮刺眼的便利商店卻都過門不入,愈走離公寓愈遠。

「……那個。這一區的規定,不能邊走邊抽菸。」

「還有點什麼?在這種地方能幹嘛?」

然而。

只好賭賭看了,萬里豁出去,不顧一切拔腿就跑。然而,跑不到幾公尺,就被NANA學姊從背後勒住脖子。

在缺氧狀態下踉踉蹌蹌,拚了老命才勉強抓住電線杆,兩人分的體重獲得支撐,總算是不至於跌倒。「好痛!」──背上的NANA學姊一頭撞上電線杆,發出哀號。即使如此,勒住脖子的雙手當然沒有一絲鬆懈。

「冷死了,真是的……不覺得今晚真的是特別Special的冷得受不了嗎?我說真的,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冷……是說,你是怎樣?穿那麼少不冷嗎?」

喔喔──萬里回應著,再度被一陣感傷侵襲。站在深夜裏的路旁,費了好一番力氣才能將自己留在現實的感覺裏。

「……我……我又沒有要幹嘛。真的,真的沒有特別要幹嘛……對了,我是要去一下便利商店啦。」

「那個借我一下。」

「哇喔,好厲害,能提高創作意欲的肉……」

「那肉真的很優,真的。是說,收得到這種等級的饋贈,那傢伙的父母應該不簡單吧?何方神聖?哪裏的公司社長之類的嗎?你見過嗎?」

「……見過啊。」

剛纔還在一起呢。不過這說了也沒意義,就不說了。

「是個醫生。感覺好像還是挺厲害的醫生。」

「原來是上流人士啊。」

「是上流人士啊。」

這麼說起來,香子當初說要帶人家送的肉來時,理由是收禮的老爹去參加學會還是出差不在家。可是剛纔,老爹一副就是從家裏出來的樣子。

之所以會說老爹不在家,應該是香子找的藉口吧。關於拿家裏的高級肉出來的事,爲了不讓萬里感到有壓力,所以她才這麼說。連這種小地方都替自己著想了嗎。

明明是那樣,現在卻這樣。到最後,變成這種結局。

忘了打開紅豆湯的罐子,拿在手裏下意識撥弄著,萬里勉強自己用盡力氣調整臉部肌肉,擠出笑容。

「上流肉……這樣啊。真的這麼好喫啊……太好了呢,好喫到連歌詞都能寫出來的美味。」

「是很好啊。」

喝一口咖啡歐蕾,NANA學姊沉默了幾秒。之後,彎下包裹在騎士夾克裏的纖細身子,望著萬里的臉說:

「你昨天做了什麼?」

「我……」

四目交接。

「……我……」

有著美麗圓弧,NANA學姊的透明眼瞳。

沒化那種恐怖的大濃妝,反而顯得眼睛更大,令人印象更深刻。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倉促之間無法掩飾,也瞎扯不出謊言。

也不知道是冷還是怎麼的,NANA學姊從發紅的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

『把什麼都忘記的他丟下,自己跑來這裏,在這種地方,我到底在幹嘛啊?真的,到底在這做什麼咧?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啊?』

「可是,那是現在的你再怎麼苦惱也解決不了的事。無論今後會怎樣,那份痛苦都屬於加賀香子,是隻要她活著就無法逃離的東西,只能靠那傢伙自己解決……」

「不,我甚至想對那天的琳達道歉。我……該怎麼說呢,真是個爛人。說什麼大家都是一樣的,只會試圖削減、否定別人的痛苦,假裝自己沒看見……連和對方一起揹負,幫對方減輕一些負擔的器量都沒有。虧我平常還一副高高在上的學姊樣。」

NANA學姊說,琳達經常將「我到底在這裏幹嘛」掛在嘴邊。

「只限今晚喔,這個特別的紅豆湯模式。」

瞬間,眼角用力吊高,彷佛聽得見眼皮拉緊的聲音。盯著萬里的視線之犀利,又像一道射入腦袋深處的鐳射光,從正中央把腦髓燒光。

試著露出白癡笑聲打馬虎眼,NANA學姊卻完全不爲所動。

從護欄上跳下來,站在NANA學姊正前方,單手扠腰,背向後仰,將剩下的紅豆湯一口喝光。豪邁地用手背拭去嘴邊的湯汁,硬把空罐塞進口袋裏。

萬里看著她的側面。身上依然背著吉他,一副搖滾歌手的模樣。口中吐出不是菸圈,而是呼氣時的白色氣息,琳達過去一定也曾在某些夜裏看著這張側臉吧。

一邊說著,一邊吊兒啷噹地苦笑。這並不是爲了NANA學姊,而是爲了儘可能讓自己不被激烈的情感波浪蓋過、沖走、打溼,並且能好好繼續把話說下去。

「……」

「……怎麼講這樣……聽起來好像我是個自作多情的傢伙一樣……」

最後,竟然還牽起萬里的手。爲了住在隔壁這個斷了線的,不知該去向何方,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的一年級小子。

面對NANA學姊難得的自我嫌惡,萬里說的卻是真心話。面對自己走投無路仿徨無依時陪在身邊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責怪她吧。當琳達和現在的自己一樣仿徨無依時,想必她也一樣陪在琳達身邊。對她只有感謝,找不到她必須道歉的理由。

萬里的臉,被壓在NANA學姊位置相當低的騎士夾克肩頭。接著,她用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哭吧。被她用力攬住整個後頸根,甚至感覺得到那纖細身體的脈動,接觸的部位全都是溫暖的。回過神來,萬里才發現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正緊抓住騎士夾克的下襬。

「你是白癡啊。別隨便把想死這種話掛在嘴上,我殺了你喔!」

NANA學姊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萬里的表情看。

像男人與男人差點動手打架時那麼粗魯,NANA學姊揪起萬里胸口的衣服。就這樣用力將他拉過去。

就這樣,兩人一動也不動,到後來,不知爲何反而是萬里先尷尬起來。

「她已經放棄這樣的我了。我本來是打算交給她一枚戒指,當作對未來的承諾,結果她很乾脆地拒收了。她還說,和我之間是時候了。」

「不用了啦,客氣什麼。又沒關係。」

呼吸,自然而然轉變爲哭泣。

萬里靠著NANA學姊的聲音與話語,以及那牽著自己往前走的手,好不容易纔能在這寒風刺骨的夜路邁開腳步向前走。要是沒有這個人,自己說不定很難活過今晚。

「……要不要聯絡琳達?」

抬頭望著拚命如此表達的萬里,NANA學姊用門牙咬住乾燥單薄的嘴脣,看似就要咬出血來了。萬里不忍心看她這樣,更是拚命說服。

「是那個吧?『我離開後,害大家感到寂寞,真的很抱歉!』……是這意思?」

一邊看著萬里喝紅豆湯的土氣模樣,NANA學姊自己也小口啜飲咖啡歐蕾,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說了起來。

將紅豆湯遞過來的同時,NANA學姊突然露出抖S的黑色微笑。萬里不假思索回應:

「與其在我離開後陷入痛苦,香子她選擇了另一條對自己更好的路。」

「……總覺得你這發言根本就是在傷口上撒鹽……」

NANA學姊突然將咖啡歐蕾空罐塞進萬里另一邊空著的口袋。

「總之我想說的是,你離開之後,就算有人因此感到痛苦,那痛苦也是屬於那傢伙自己的。遇見了某人,又和那個人分開,因此覺得自己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無處可去……只要是人,遇到這種事時,出現這種感覺是理所當然的嘛。永遠在一起什麼的,會做出這種承諾的傢伙太矯情了。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會痛苦、會難受,那都在所難免吧。簡單說,人生就是這樣啊。」

然後,揪住他的領子。

萬里沒有逃避那雙眼睛,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在這裏也好,在那裏也好,不管在哪裏,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我做什麼,我都覺得自己正在做錯誤的事。明明經常像這樣在瞬間清醒,發現自己現在不該在這裏做這種事,可是若問我到底該去哪裏做什麼,我也不知道……』

「怎麼……請不要這麼說。」

「少嘻皮笑臉的啦,笨蛋!」

然而,卻不想流淚。

看著萬里的臉,沒想到他會這麼說,NANA學姊眨著那雙細長的漂亮眼睛。

「……琳達她啊,曾經說過喔。是說,你紅豆湯快點喝掉啦,冷掉就沒意義了吧。」

「……我就是那種標準的裝出一副很懂的嘴臉,其實什麼都不懂的人。正是我這種人。你一定很難過吧,正常人都會的啊。這種事一定很痛苦,很難受吧。抱歉。」

今晚對自己縱容到不行的NANA學姊……突然抓住萬里後腦勺的頭髮,拉起趴在肩頭上的那張臉。不過,對摩擦得發紅的眼角,她就當作沒看見了。

街燈下,牽著手的兩人身影在柏油路面上拉長。在萬里眼中看來,彷佛是兩個急著趕回家的孩子。然而現實之中,兩人都早已不是孩子,正要回去的家裏也沒有父母。即使如此,唯有影子的形狀看起來還是這麼溫柔甜美,彷佛只在這個夜裏被允許如此牽著彼此的手活下去。

「嗚……」

「不行!沒這回事!我……琳達一定也是,覺得在這種夜裏身邊有NANA學姊在,真的是很值得感恩的事!」

『沒有容身之處。』

視線再次相對。

不知不覺,手沒了力氣。紅豆湯的罐子從手中滑落。不過,在掉到地上的前一刻,被完美掌握時機的NANA學姊完美接住。

「才二十歲上下,自己的容身之處是哪裏,該往哪裏去,做的事情正不正確,這種事誰會知道啊。如果有人堅持『不!我一定知道!』那種人多半都是不知道的吧。你那個麻吉的特殊狀況雖然是事實,你現在的感傷卻是普通人都會有的啦。大家都一樣,大家都很痛苦。即使如此,大家還是會在錯誤中不斷嘗試,這就是人生,也只能這樣繼續過。別一副只有自己的煩惱特別嚴重的樣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那樣真的很煩……雖然我不知道這樣講有沒有安慰到你啦。」

一邊往來時路走回去,一邊說:

「有關係……對了,告訴我你的本名吧。許久之後,未來某一天,等我成爲一個更像樣的人了,那時候如果還記得NANA學姊,然後想到要報答你的時候,只知道NANA學姊的藝名,說不定會找不到你啊。」

唔嘿嘿──

「……至少告訴我是植物還是動物吧。」

「就是剛纔,今天發生的。所以呢,說真的,現在的我連去死的理由都沒了……」

「反正,不過……就是這麼回事。一旦開始思考就好難受……心情好不起來。」

「會告訴我,就表示信任我吧。想把自己軟弱的一面暫時放在我這裏。可是,我卻對那個視若無睹。我真的是個爛人。對你和對琳達都做了不應該的事。好恐怖啊,短短几秒內我突然變得好討厭自己。」

「抱歉。」

就算變成這樣,還是有點想耍帥。就算怎麼也無法將表情扭曲的臉從NANA學姊肩上抬起來,還是這麼想。

「好像是喔。」

「啥?什麼?你跟我當了這麼久的朋友還不知道我的名字?一直住隔壁耶?……哈哈,什麼跟什麼嘛,真的假的。」

「總之,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會出力的。」

「……這是紅豆湯模式呢,學姊。」

絕對不看他的眼睛,牽著的手卻是乾燥溫暖。手上皮膚粗糙堅硬的地方,一定是因爲練習吉他的緣故。和香子那柔軟單薄,女孩子氣的纖纖玉手果然不一樣啊。想著這種事,瞬間忽然有點想哭。死命地在眼淚滑落前忍住。

NANA學姊用下巴指了指紅豆湯,萬里這才順從地終於打開罐子。拉長背脊,喝下一口那甜膩的飲料。明明已經買了一段時間,還是燙得無法連續喝兩口。

「……別看我這樣,你對我來說……嗯,算是琳達的下一個再下一個的下一個……的下一個再下一個的下一個欣賞的人。總之,現在先回家,洗個澡睡覺,然後迎接明天。再去找加賀香子談一次看看吧。那傢伙竟然會突然拋棄你,連我都無法接受。」

「……我企圖逃亡。該怎麼說呢,其實就是很想去死。」

『可是,就算我留在靜岡,那傢伙也不記得我了。我知道自己在他的人生當中已經是不需要的存在了。』

「話是這麼說,我也已經覺得那是沒辦法的事。真要說的話,那樣本來就是比較正常、正確又自然的狀態啊。現在這個我活在這裏本身就是件奇蹟,不,根本就是異常事態。再說,無論我怎麼掙扎,意志的力量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只是最讓人難受的是,得和變成這樣之後認識的大家分離,大家好不容易纔接受了我,我卻會變得不認識大家,在一起的時間彷佛不曾存在,答應要永遠在一起的承諾也無法遵守了……」

還以爲聽錯了。

「……可是,這還能持續多久,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像昨天一樣的事一定還會發生,失去記憶之前的那個我突然跑回來,做出類似奪取身體的事,而現在的我就被消滅,再也不會出現……我在想,事情應該會這樣發展吧。」

『我跟那傢伙真的很要好喔。曾經以爲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可是,他好像真的完全認不出我來。我就算了,他連自己的名字、甚至媽媽和爸爸的事都完全想不起來。』

不。用力搖頭。

NANA學姊也從護欄上下來,站在萬里正前方說了這番話。那樣子實在「不是她的風格」,萬里反倒困惑了起來。

「我跟她說,某種程度來說,每個人都會有那種想法吧?」

「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名字。既然這樣,直接公佈也沒什麼意思,你猜猜看好了。提示是,名字裏有個『子』,『子』的前面不是人類,而是生物的名稱。」

明明是這種情境,萬里卻差點笑出來。

『他會發生那場意外,可以說都是我害的。我們約在橋上碰面,我卻沒按約定的時間出現,要他在那等……結果,那傢伙就掉進河裏了。要是我遵守約定時間……應該說,要是我沒叫他等的話……』

「……你至少說句『是喔』,或是『關我屁事』也好啊。」

像有哪裏實際疼痛似的,臉上表情痛苦扭曲的NANA學姊低下頭。剪成整齊直線的短鮑伯髮尾,在下巴附近隨著吐出的白色氣息搖晃。萬里拚命搖頭。

「不然,回去吧?」

被她這麼斬釘截鐵一說,萬里不由得垂下頭,口中小聲低喃「那真的很難受啊」。可是那種事,NANA學姊一定會笑著哼一聲,不當一回事吧。

──我呢……NANA學姊說著,把手放在嘴上,用指甲拉扯乾裂的嘴皮。

「我很感謝有你在!真的,真的很謝謝你!不只現在,也謝謝你當時陪在琳達身邊!」

「……我欠了太多沒還啊,真的。欠了你這麼多,我……我該怎麼辦。總有一天,一定會連琳達欠的一起還你。」

「……唔……」

啥?NANA學姊並未真的發出聲音,只用嘴型這麼反問。輕輕聳肩,萬里爲了讓自己面不改色,臉上的肌肉死命用力。

抓住後腦。

「今天晚上有NANA學姊聽我說話,對我的幫助不曉得有多大……其實我站在那裏動彈不得。也不想回家,然後,所以,真的是……託了你的福,我沒事了。」

反正她總有一天會知道,不如現在說了吧。萬里下定決心。

「……對不起。不過總之逃亡失敗,我也回來了。正如你所見,還活得好好的。」

儘可能用若無其事的聲音說。

「NANA學姊……」

「……」

『沒有地方去。』

「不,不不不,爲什麼NANA學姊得用這種表情向我道歉呢!那種事真的完全……NANA學姊完全沒有責任啊!」

根本就是臉不紅氣不喘地端出雙重標準嘛。

『好痛苦。』

「既然活著就沒辦法吧。接受這種痛苦也是活著的責任吧。是拿活著的時間換來的啊。這是一種代謝啦。好了,喝點甜的紅豆湯,今晚也想辦法活下去吧。你應該是不想讓加賀香子痛苦吧?」

萬里並不想在這裏將這件事鬧大。不管怎樣,一方面是爲了男人的面子,只能裝成不在乎的樣子,另一方面,要是不小心流露出心靈受傷的樣子,說不定會煽動這個人的嗜虐心理,最後又被追著加捅一刀。再說,也想證明剛纔NANA學姊說的話,自己有聽進去了。

「甜斃了……是說……就是這個吧。像這樣分手時感受到的痛苦,是隻要活著就理所當然會體驗到的事。NANA學姊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簡單說,人生就是這樣。我很慶幸自己認識了NANA學姊喔。這麼一想,好像就能接受了……」

『爲什麼我會在東京上什麼大學呢?』

「因爲你不肯告訴我啊。」

「……嗯?」

「被香子拋棄的事,和現在的她沒有關係。」

「動物……不過可能不大符合我的形象喔。是那種更和平的,說不定滿常聽見的那種。」

「……呃……動物,子……?……跟NANA學姊的形象不符,和平的,可能有聽過的……呼……『馬子』……?難道,你名叫蘇我……馬子……?」

啊哈哈哈哈!NANA學姊用肯定會騷擾到左鄰右舍的音量大爆笑。那就這個好了,因爲很有趣,就決定是這個了。手上還牽著萬里的手,NANA學姊似乎笑得很難受地扭著身子。萬里也受到感染,跟著笑起來。

「……怎麼可能……真的叫這名字……我在說什麼嘛……」

真沒想到,這個夜晚竟然會以笑容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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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紀行 1 失去記憶的春天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青春紀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青春紀行 3 化裝舞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青春紀行 4 表裏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五卷青春紀行 外傳 二次元君特別篇

  1. 01插圖
  2. 02二次元君特別篇
  3. 03來自二次元的愛
  4. 04二次元事變
  5. 05再會了二次元君
  6. 06後記

第六卷青春紀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青春紀行 番外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1. 01插圖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間
  3. 03EPISODE.2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迴
  5. 05後記

第八卷青春紀行 6 在這世上的其他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九卷青春紀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青春紀行 列傳 AFRICA

  1. 01插圖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轉瞬間的越境者
  5. 05後記

第十一卷青春紀行 8 冬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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