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擦肩而過的和平意念

1

富麗堂皇的長廊。

大理石地板上面鋪着紅色的地毯，這裏是謝爾菲王國的艾爾迪亞城。

莉絲蒂正匆匆忙忙地在長廊上奔跑。

左右相隔一步的位置，塞克斯和魯提耶緊跟在後。

“……這項消息是真的嗎？”

莉絲蒂回頭發問——〡“是的。”跟在身後的魯提耶點頭回應。

“當時我離城處理公務，尚未確認這項消息的真僞；不過根據負責接待的士兵與女僕的說法，應該是錯不了的。”

“不會吧……”

塞克斯喃喃自語，一副難以置信的口吻。

“難道偵查隊的報告是真的……？”

“……嘖！”

莉絲蒂緊咬下脣，加快了腳步。

——曉月回到亞列薩德了。

莉絲蒂和塞克斯，是從三國聯軍部屬在蓋爾貝森林附近的後方大本營中得知這項情報的。

偵查隊的隊長相當亢奮，報告的時候有些語無倫次，陷入了輕微的精神錯亂。

面對這個難以置信的情報，莉絲蒂不知該如何做出判斷。根據塞克斯和魯提耶的說法，回到原先世界的異世界人確實有可能經由《次元洞穴》再度回到亞列薩德；不過曉月歸來的情報實在是太突然了，可能是隊長看走了眼，或者是魔族所施展的幻術，因此莉絲蒂並未將這項情報放在心上。然而來自謝爾菲本國的緊急連絡改變了一切。自稱魔族代表的人遞交一份書信，要求與莉絲蒂展開直接會談。

會談的地點指定在謝爾菲的艾爾迪亞城，內容相同的副本也同時遞交迪斯迪亞以及阿列古拉斯達。莉絲蒂立刻聯繫兩國領袖，證實了迪斯迪亞和阿列古拉斯達也收到了同樣的書信。到底應不應該答應信中的要求，謝爾菲、迪斯迪亞和阿列古拉斯達的意見各自不同。

迪斯迪亞的巴拉姆皇帝認爲這封信是魔族的陷阱，不應該答應信中的要求。

阿列古拉斯達的波爾古教皇則是傾向於應允的態度，畢竟任何減少無謂的殺戮與犧牲的做法，都符合利夏爾聖教的教義與價值觀。

至於莉絲蒂則是陷入了兩難。基本上她贊同阿列古拉斯達的立場，不願增加敵我的傷亡；然而這次被魔族殲滅的是迪斯迪亞與謝爾菲的聯合部隊。替死傷的人民討回公道，是身爲女王的莉絲蒂所肩負的責任。

聆聽面無懼色的曉月娓娓道來的同時，莉絲蒂不禁有感而發。

巴拉姆的臉上顯露出些許的怒氣，不過曉月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莉絲蒂不禁在內心咬牙切齒。其實她本來打算趕在兩國之前找曉月問個清楚，明白曉月的動機與用意之後，或許可以在會談中幫曉月說話。不過這麼一來，等於是背叛其他兩國的行爲。如今巴拉姆的說法獲得了證實，曉月的確藏匿了魔王之女，力挺曉月的莉絲蒂等人自然不便繼續表態支持，只能靜候巴拉姆和波爾古的到來。

代表迪斯迪亞出席會談的人物，則是皇帝巴拉姆以及四皇子艾逢斯，身後還站着一名擔任護衛的騎士。騎士的裝扮有別於迪斯迪亞的皇家騎士，莉絲蒂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名騎士。

“我原本想靜悄悄地回去過日子……哪知道某個自稱勇者的傻瓜莫名其妙地殺了過來。”

從巴拉姆特地將這名騎士帶在身邊的這一點看來，這名騎士應該深獲巴拉姆的信任。

“無妨。今天你是蓋爾貝的代表，彼此的地位相當，自然不需要隔靴搔癢的華麗詞藻以及外交辭令。各位應該沒有意見吧？”

“噗——！”

“託您的福，還算過得去。雖然此舉無法盡報其恩，但在下特別在您的杯緣抹上了劇毒，大概是致死量的五倍之多吧。”

更何況莉絲蒂依然對曉月藏匿繆的事實耿耿於懷，實在沒有保持冷靜的自信。

波爾古開口。身爲最年長的與會者，又是利夏爾聖教的教皇，自然沒有人反對波爾古的提議。將全場的靜默視爲同意之後，波爾古滿意地點點頭。

米蘭達聞言，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曉月微微苦笑。

“——結果我迫於無奈，只好宰了那個傻瓜。”

莉絲蒂仔細地打量曉月，以及分立曉月兩側的少女。

嘶啞的聲音、忿恨的語氣，莉絲蒂急着確認眼前的事實。

“對了，那個傻瓜好像自稱爲迪斯迪亞的勇者。拜託，怎麼會冊封那個傻小子爲勇者呢？迪斯迪亞可是會威名掃地的。”

“——什麼？”

“彼此彼此……開玩笑也要看場合吧？”

其中一人十分陌生。從那名少女英姿挺拔的模樣來看，應該是騎士之流的人物。莉絲蒂雖然十分在意少女與曉月之間的關係，現在卻無暇追問少女的身分。

“嗯……曉月，請等一下。”

莉絲蒂厲聲質問；質問曉月的同時，也質問自己。

“你……”

莉絲蒂這才停下了腳步。

曉月拿起茶杯啜飲一口，旋即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

2

就在這個時候……

鑲嵌了許多金飾的盔甲看起來十分厚重，全罩式的頭盔令人難以窺視騎士的表情。不過從這名騎士氣勢凌人的站姿看來，實力應該是不容小覷。

……這人是何方神聖？

“爲什麼……！”

還有來自蓋爾貝的曉月、繆，以及自稱“遙”的少女。

“即使是在這麼正式的場合，你依然不改自由奔放、一豪邁不羈的作風……”

這次的交涉工作完全由曉月全權負責，美兔只是以魔王之女的身分見證會議的進行。人類與蓋爾貝的和平雖然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不過展望未來，和平條約的簽訂確實有其必要性。或許在曉月的要求之下，人類的軍隊會暫時撤退，不過難保他們不會再假借其他的藉口開啓戰端。沒有和平協定的保障，蓋爾貝的人民將永遠生活在戰爭的恐懼之中。

謝爾菲的代表分別是女王莉絲蒂、將軍塞克斯以及精務長官魯提耶。

曉月應道。

“對不起……”

“想不到此生還能喝到你親手泡的茶，世事難料啊。瓦裘莉亞，自從離去之前在森林中剝下了你的女傭服，就再也沒有你的消息了。這段日子過得好嗎？”

感受到會場的氣氛逐漸緊繃的同時，凰澤美兔不禁心想：這場戰爭才正要開始。

“首先感謝大家接受我方的要求，準備了今天的會場。”

以上十一人，就是這次會談的參與者。

謝爾菲王國的艾爾迪亞城內，來自各國的代表，正坐在設於大廳正中央的方桌。

曉月回來了，這應該是值得大肆慶祝的喜事。莉絲蒂常常幻想自己與曉月的重逢，甚至連到時候該說些什麼都想好了；然而眼前的狀況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盡頭處的轉角是通往大廳的門扉。莉絲蒂絲毫沒有放慢速度的跡象，急急忙忙地伸手推開厚重的大門。

曉月先發制人的言論，點燃了這場會談的火種。

……要是可以……

魔族代表的其中之一，竟然是曉月。

以及……

“不管怎樣，那個叫做菲爾的傢伙到最後還是被我打敗了。一想到亞列薩德還會接二連三地派出追兵，心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我決定回到亞列薩德，把事情說個清楚……到這裏有什麼問題嗎？”

接着美兔又朝着坐在旁邊的曉月瞄了一眼。

只見她冷冷地凝視着曉月。

“可以請你先說明一下爲什麼魔王之女會跟你在一起，你又是怎麼成爲魔族代表的好嗎？一開口就要我們撤軍，實在是把我給搞迷糊了。”

爲什麼你我共同期待的重逢，到最後竟然落得這種下場？

平靜而優雅的語調。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正是阿列古拉斯達的教皇波爾古。

“感激不盡，就從自我介紹開始了。我是凰澤曉月，今天爲了請各位幫個忙，特地千里迢迢地從自己的世界再度來到亞列薩德。之後又因緣際會地成爲蓋爾貝的代表，請大家多多指教。”

“這只是玩笑話罷了，居然還真的吐了出來。在正式的外交場合做出這種舉動，不覺得失禮嗎？”

“尤其是那個傻小子居然與黑山的邪龍訂定契約。”

一陣騷動之中，瓦裘莉亞依然神色自若。

巴拉姆難掩內心的驚訝。

因此針對魔族代表的要求，莉絲蒂持保留的態度；然而情況在今天早上出現了重大的變化。自稱魔族代表的人突然出現在謝爾菲的王城。這簡直就是難以置信的鹵莽行徑。莉絲蒂只感到一陣暈眩，決定拒絕對方的要求。

面帶微笑的曉月調戲站在身旁的瓦裘莉亞。

“薩哈克真的被你打倒了……？”

“那個傻瓜……！”

……恐怕有點難度。

曉月頓時將口中的茶湯噴了出來。瓦裘莉亞冷冷地瞪着曉月，眼神之中帶着一絲嫌惡。

爲什麼行蹤成謎的魔王之女繆，會跟曉月站在一起。

……瓦裘莉亞，我實在是太佩服你了。

“嗯，那當然。”

因爲眼前還有一個更大、更麻煩的問題。莉絲蒂的視線緩緩地移動至另一名少女的身上。莉絲蒂·艾爾·達謝爾菲認識那名少女，包括了長相、名字甚至是身分。於是莉絲蒂開口質問，不是質問少女，而是曉月。

喃喃自語的同時，走廊的盡頭映入莉絲蒂的眼簾。

曉月喘了口氣。

“——！”

美兔不禁心想。到時候自己將會與曉月一起阻止戰爭的發生。

……如果開啓戰端的藉口就是我……

莉絲蒂一聲令下，冷靜沉着的侍衛長靜靜地點頭，帶着數名部下一起替參與會談的各國貴賓倒茶。

停頓片刻之後……

“真可惜啊。高次元生命體的能力雖然強大，在以人類爲媒介的情況下卻很難發揮真正的力量。根據我的估計，恐怕連一半的力量都不到。”

莉絲蒂恨不得立刻迎上去，卻又強行壓抑內心的衝動。

奇怪的是見到曉月之後，巴拉姆和波爾古並未露出驚訝的神色，因此莉絲蒂十分確定，他們早就知道《次元洞穴》的存在。

阿列古拉斯達的代表是教皇波爾古以及大司教米蘭達。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大廳，還有安置在房間正中央的華麗方桌。

就在大家眼前的茶杯都倒了八分滿的茶湯之後……

“我們也不是來聽你花言巧語的——好了，開始吧。”

說到這裏，曉月略微停頓。

平靜而冷漠的語調吸引了衆人的視線，聲音的來源正是謝爾菲的年輕女王莉絲蒂。

“——瓦裘莉亞。”

“啊——剛剛發出笑聲的是米蘭達吧？可以請你別打斷我說話嗎？”

一名青年悠哉悠哉地坐在椅子上。

“爲什麼……曉月！”

——除此之外……

……我相信你。

“——嗨，動作挺快的嘛。”

“爲什麼——”

米蘭達一臉欣喜地眯起雙眼。

決定亞列薩德命運的會談，就這樣揭開了序幕。

莉絲蒂心想。等到會議開始之後，氣勢洶洶的巴拉姆以及看似平靜的波爾古一定會對曉月展開嚴厲的質問，到時候莉絲蒂可是沒有勸阻兩人的本事。

原本以爲曉月狂妄的發言勢必會引起在場人士的譁然，想不到會場竟然陷入一片寂靜。

“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對抗魔王的最後一戰，是由我單挑卡留斯。卡留斯臨死之前，拜託我照顧他的女兒，畢竟自己的寶貝女兒成爲戰敗國的公主，任誰都放不下心吧？基於人道立場，我當然想完成卡留斯最後的心願，於是就偷偷地帶着魔王之女回到自己的世界。”

曉月雖然出了洋相，卻也稍稍緩和了現場緊張的氣氛。

“首先請讓我表明立場。不管你們有什麼意見，這次的事件完全由我來主控。直接切入主題好了，蓋爾貝希望與謝爾菲、迪斯迪亞以及阿列古拉斯達三國締結對等的和平協定，往後禁止一切包括威嚇、挑釁在內的敵對行動。爲了表示你們的誠意，立刻命令部署於蓋爾貝國境森林的部隊撤退吧。”

——可是她卻不能這麼做。

“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吧？虛僞的態度和矯飾的言辭對我毫無意義，我今天也不是到這裏來跟大家聊些言不及義的話題。”

即使面對所有女性同胞聞之色變的曉月，瓦裘莉亞也能處之泰然，有時甚至還能讓曉月喫盡苦頭，這個侍衛長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希望曉月能稍稍收斂玩世不恭的態度，讓這次的會議在和平的氣氛中落幕。

還是以前的老樣子，無論是身材、及肩的亂髮，以及自信的神情。

熟悉的凰澤曉月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爲什麼不跟大家說一聲？”

格外客套、又格外冷漠的語氣，彷彿是在跟敵人說話。

這就是莉絲蒂壓抑內心激動的情緒，儘量以最冷靜、最客觀的方式表達意見的用字遣詞。她靜靜地等候曉月的回答，眼神十分犀利。

“只要讓大家知道卡留斯將女兒託付給您，大家一定會幫您想個最理想的解決方法。我實在是不明白，爲什麼您要做出這種荒唐的決定？”

比任何人都思念曉月的莉絲蒂令人動容的真情告白，頓時讓現場陷入沉默。

不過……

“最理想的方法……？”

曉月反問莉絲蒂。

“我倒想請問一下，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

“這……”

莉絲蒂爲之語塞，同時也恢復正常的語氣。

將魔王之女歸還魔族，極有可能被推舉爲新任魔王。軟禁固然是個不錯的選項，難保不會引起民衆的不滿與抗議，而且還得冒着少部分的好戰魔族發動叛亂、奪回魔王之女的風險。

所以……

“除了將魔王之女帶回我的世界，讓她徹底消失、行蹤成謎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

曉月的發言不禁讓美兔有感而發。

……沒錯。

亞列薩德已經沒有美兔的容身之處了，當時的她只能跟着曉月一起前往未知的世界。

就在這個時候……

“——怎麼會沒有其他的選擇？至少還有一個足以解決一切問題的選項吧？”

巴拉姆睥睨着曉月。

再怎麼文弱，也具備了該有的膽識。

“……當時我也在場。”

巴拉姆冷冷地開口：

腦海中浮現出五年前的慘劇。

接着又冷冷地凝視着巴拉姆：

“——請恕在下冒昧。巴拉姆陛下，這是敝國的問題。”

“這個……”

曉月喃喃自語。察覺曉月的眼神之後，莉絲蒂不禁心想：

“——我們並沒有攻擊任何人！”

“這些應該都是可以僞裝的吧？”

“先發動攻擊的人，應該是魔族吧？你可別忘了，我們部署在蓋爾貝國境線上的監視部隊，可是在魔族的進攻之下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非但如此，曉月甚至對遙使了個眼神，示意她暢所欲言，不必有所顧忌。

……的確是難以饒恕。

“關於這次的攻擊事件，可有確實的證據？”

遙並不認識她，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艾逢斯眯起雙眼，露出不友善的眼神。遙輕輕地搖搖頭。

“根據戰場上的足跡、敵人所使用的武器，以及行使魔法之後的殘存反應等等。所有的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結果，魔族確實跟這次的攻擊事件脫不了關係。”

毛骨悚然的寒氣直逼腦門，遙突然有種熟悉的既視感。

看不慣對方以卑鄙的手段對魔族進行不實的指控，遙終於忍不住開口。可是話纔剛說出口，遙就後悔了，畢竟她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實在不應該涉入魔族與人類之間的糾紛。不過身旁的曉月倒是處之泰然，絲毫沒有怨懟的意思，遙這才鬆了口氣。看來她的發言，並沒有破壞曉月和美兔的計劃。

“毫無意義的鮮血……？虧你還敢說這種話。”

相當有力的指控。就在遙感到志得意滿的時候……

……可是……

遙點點頭，轉身面向前方。起先遙只是想見證曉月和美兔的所作所爲，並沒有選邊站的意思，不過正義感十足的她可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利用毫無根據的指控誣陷魔族。這就是七瀨遙的堅持，也是她的信念。

……畢竟沒有確實的證據。

這是單純的消去法。

關於如何處置曉月，以及美兔隱瞞事實、私自來到異世界的問題——遙打算等到見證兩人在這個世界的所作所爲之後，再做出最後的決定。因此她今天是以第三者的市場，旁觀會談的進行。根據之前所得到的情報，以及會談之中衆人的發言來判斷，蓋爾貝遭到陷害應該是不爭的事實。而且迪斯迪亞的巴拉姆自會談一開始就對魔族表現出強烈的敵意，甚至將自己當成被害者，難保不是極欲擺脫嫌疑的手段。至於結爲同盟的其他兩國是否也跟迪斯迪亞沆瀣一氣，就不得而知了。

巴拉姆的發言頓時讓莉絲蒂緊咬下脣，低頭不語。

“原因很簡單，他們沒有其他的選項。”

“那是戰爭所造成的悲劇，不能、也不應該怪罪任何人。如果有人要爲那場悲劇負起責任，大概就是害死雷恩的我吧。”

那是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神。曉月一定也回想起那段過去。

就在抬起頭來的莉絲蒂準備開口的時候——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當時的你沒有能力改變什麼。雷恩的死並不是你的錯，不要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莉絲蒂的語氣十分嚴峻。

“定居於彷徨森林的魔族，知道卡留斯死前將他的女兒託付給我，而且他們也遵守卡留斯的遺言，在森林中過着與世無爭的平靜生活。想不到你們的軍隊突然在毫於預警的情況下發動攻擊，帶給他們莫大的困擾。他們也知道人類是不可能相信魔族的，只能仰賴我說服你們撤回軍隊。對於魔族而言，這可說是不得已的決定。”

自討沒趣的巴拉姆顯得有些無奈。

“魯魯說的沒錯。那一天的悲傷與憤慨，是屬於我們的。”

聲音的主人，正是阿列古拉斯達的才女——大司教米蘭達。她深邃的雙眸彷彿人世間的深淵，遙只感到自己幾乎快要被吸了進去。

陰沉而平靜的聲音夾雜着一絲的笑意，冷冷地否定了遙的推論。

就在這個時候——

“——這只是‘證詞’，並不是‘證據’。”

大廳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莉絲蒂衷心感謝兩位摯友替自己發聲。

“你該不會忘了吧？當初卡留斯進攻謝爾菲的王都艾爾迪亞時，除了當時還是個公主的莉絲蒂女王之外，謝爾菲所有的王族全都死於魔族之手。”

身旁的曉月輕拍美兔的肩膀。

可是……

一段時間之後。

自己的存在價值遭到嚴厲的否定，美兔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魔族是人類的敵人，這個觀念根深蒂固地存在於人類的心中，自然不會檢討其他的可能性。反正受傷的士兵宣稱是魔族乾的好事，人家自然將矛頭指向魔族，完全沒有調查真相的意願。畢竟調查事情的真相，就等於是擁護敵人、擁護魔族，提案人甚至會被視爲人類的叛徒、魔族的同路人。”

……這個人，好像和誰……

一名瘦弱的青年突然開口。這名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坐在巴拉姆身旁的迪斯迪亞四皇子艾逢斯。身爲軍事帝國的皇子，艾逢斯非但並未配劍，身上也穿着文官的服裝。從體型和長相看來，上戰場殺敵應該不是他的強項，不過語氣之中倒是帶着威嚴。

“當然不是，我所肯定的是一廂情願的部分。”

謝爾菲陣營的高等精靈也同意艾逢斯的說法。

“——可不能成爲他國人士發言的藉口。”

不過若三國領導人在事前達成共識，人類與魔族之間的和平協定恐怕是難以實現。曉月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示意美兔坐回原位之後，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

“——請等一下。 ”

聲音的主人自座位上起身。

“我們也希望避免不必要的紛爭。經過嚴密的調查之後，證實了那的確是魔族的犯行。”

“這是事實。”

曉月認爲跟他關係匪淺的謝爾菲應該與此事無關。

“殺了魔王之女，不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嗎？將魔王之女帶到你的世界並不是唯一的選項，直接殺了她纔是最正確的做法。結果你做出錯誤的決定，留下了這個禍根，讓這個世界再度籠罩在魔族的陰影之下。”

“好一個毫無預警，現在是惡人先告狀嗎？”

“恕我直言……除了倖存者的證詞之外，我猜應該沒有確實的物證吧？”

即使早在預料之中，毫不留情的指責依然令美兔感到庀痛。不過——

“哎呀——這有什麼不妥嗎？”

話纔剛說完——

“……您的意思是我們僞造不實的證據？”

魯提耶沉吟不答，遙乾脆代替她表示肯定。

遙立刻提出反駁，同時也注意到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當時自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親戚、失去了國家，甚是是失去了雷恩，被迫面臨了絕望的深淵。沒錯，這是不爭的事實。

……啊。

“難道不是嗎？”

“我只是在詢問是否有可能罷了﹒並沒有指控任何人的意思。”

曉月冷冷地凝視着正前方的巴拉姆。

只見艾逢斯繼續開口說道：

“曉月，請繼續說下去吧。爲了阻止我們繼續派遣追兵，於是你再度來到亞列薩德，這點倒是不難理解。不過你又是怎麼成爲魔族的代表？魔王卡留斯死在你的手上，魔族怎麼會接受你代表他們前來談判？”

“簡而言之，你們並未握有確實的證據，只是憑藉着少數人的證詞，就一廂情願地發動攻擊。”

隔着曉月的身軀，七瀨遙凝視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的美兔。

巴拉姆瞥了莉絲蒂一眼。

“……似乎是有點離題了呀。”

“我只是替謝爾菲打抱不平罷了。既然貴國如此表示，身爲他國人士的我們確實是不便多說什麼。”

“所以說，你派出追兵的用意，是爲了亞列薩德的和平……？”

……若其他兩國也參與其中，情況可說是對魔族人爲不利。

……既然如此……

遙點點頭。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合理化造假的手段嗎？”

波爾古打破沉默。

曉月試圖駁斥對方的指控。這時謝爾菲的紅髮大將軍開口了。

然而曉月並未說出從菲爾口中得知的情報。

一旁的魯提耶提出抗議，塞克斯當然也不甘示弱。

“……夠了，曉月。別再提那件事了。”

……好歹也是個皇族。

凰澤美兔不禁想起迪斯迪亞真正的目的。

不過她很快地將這個念頭拋在腦後。

“遭受襲擊的是敝國與迪斯迪亞的聯合部隊。根據倖存者的說法，確實是魔族的傑作沒錯。除了迪斯迪亞的士兵之外，敝國士兵的說法也是一樣的。”

接着遙又說出近乎確信的推測。

利用卑鄙的手段，企圖消滅族人的陰謀家。

“敢問有何根據？”

“從盔甲上面的痕跡所過濾出來的武器，確定是黑暗精靈慣用的特殊彎刀。而且殘留的魔力成分之中，也發現人類無法使用的黑暗魔法。”

仔細一看，原來是打從會談開始以來，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美兔。

遙停頓片刻。

“——！”

……我、我這是在做什麼……？

無視於衆人的目光，美兔冷冷地凝視着巴拉姆。

美兔十分明白，意氣用事的詰問只會成爲毫無根據的中傷，讓自己陷入更加不利的處境。迪斯迪亞的真正目的是以美兔爲誘餌，煽動魔族發動叛變，製造出新的爭端之後，再挾着解決爭端的餘威，一舉成爲亞列薩德的領導者。明知如此，卻不能當場戳破巴拉姆的謊言，因此曉月決定從其他的角度切入問題。

“國王的生命等同於全體人民的生命。如今卡留斯死了，魔族也宣佈投降，代表戰爭已經結束了，無論是人類和魔族都不需要流下毫無意義的鮮血。”

米蘭達回答。

“就算有可能是造假的好了，可是也只有站在魔族那一邊的人，纔會在造假與否的問題上面作文章。你可別忘了，倖存者的證詞可是明確地指出攻擊部隊的人就是魔族，對於我們而言，光是這份證詞就已經綽綽有餘了。再說人類在做出判斷的時候，或多或少都含有一廂情願的要素吧？”

因爲——

“人類畢竟是感情的動物。爲政者雖然必須壓抑自己的情感，凡事以國家的利益以及人民的福祉爲優先考量，可是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呢？面對自己的子民極有可能遭到魔族殘殺的情況下，你還能保持冷靜嗎？”

“唔……可是！”

即使被米蘭達的氣勢壓倒，遙依然不肯放棄。

“也對……如果立場互換呢？”

米蘭達·庫安提乘勝追擊。

“假設你的朋友突然遭到謀殺，證據顯示是敵人做的好事，而且也有目擊者的證詞。這種情況下，你還會認爲敵人是無辜的，無視於人民的情感，爲了找出事情的真相而四處奔走嗎？”

“……唔！”

這下可麻煩了，遙在內心暗自叫苦。艾逢斯和魯提耶訴諸於理，因此遙才以理論加以駁斥；然而米蘭達是訴諸以情，在論辯之中加入情感的因素，迫使遙不得不予以尊重。如此一來，無疑是合理化對方的行動，將人類對魔族的攻擊視爲正當的行爲。

“現在你明白了嗎？身爲衆多人民的領導者，我們不得不做出這次的決定。”

米蘭達淺淺一笑，發表她的勝利宣言。

就在這個時候——

“——說得好啊！”

粗暴而輕浮的聲音響徹全場。

大家不約而同地凝視着聲音的主人。

也就是雙手揹着後腦，一副輕鬆自在的曉月。

發現衆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後，凰澤曉月不禁心想：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不如就請航海貿易都市國家——艾亞斯馬利那擔任公正公平的第三者，在雙方的見證之下重新展開調查。個人認爲這是最妥當的方法，不知意下如何？”

“你……你說什麼？”

巴拉姆氣得脹紅了雙頰。米蘭達見狀，不禁掩口而笑，肩膀更是微微顫動，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放棄？我並沒有放棄的意思……有什麼不對嗎？”

曉月的神態依然悠遊自得。

“他已經承認我們對魔族的攻擊是正當的報復了。”

曉月露出滿意的微笑。

面對曉月的辯白，巴拉姆不禁露出訝異的神情，看來他根本不明白曉月的話中含意。於是曉月堆起滿臉的微笑，大聲地提出要求：

“這是正式的會議，所有的發言‘都不能事後取消’。這句話是你當初用來爲難我的藉口，如今自己站不住腳了，該不會厚需臉皮當成沒說過吧？我想應該不至於啦，堂堂迪斯迪亞的皇帝，怎麼會使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呢？”

莉絲蒂表示同意之後，艾逢斯的視線移向另外一端。

米蘭達的一舉一動全都被曉月看在眼裏。

“我們已經接受了你們展開包圍行動的立場，現在輪到你們以召回大軍的行動表示誠意了。”

“……！”

“哦……”

“不。既然能夠在一夜之間毀滅我們的軍隊，代表對方並不是省油的燈。爲了避免同樣的悲劇再度上演，勢必得增加留守的兵力纔行。”

“嗯，沒有異議。事實上遭到殲滅的是謝爾菲與迪斯迪亞的部隊，我只是基於三國同盟的情誼，纔派遣軍隊參與報復行動。只要貴國與謝爾菲能夠接受，阿列古拉斯達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艾逢斯考慮了片刻之後。

“……不先確認到底要增加多少兵力嗎？”

曉月毫不猶豫地回答。

“……既然你這麼說，那也沒辦法了。好吧，就這樣吧。”

“原則上我們不可能讓所有的軍隊撤離彷徨森林。佔領計劃的替代方案，就是留駐監視部隊，相信蓋爾貝方面也不會有異議吧。”

“當然沒有。”

艾逢斯的話術相當高明，曉月不禁在內心啐了一口。

“……”

“那是波爾古教皇的意見，我可沒答應。”

然而政治場上的戰爭，才正要開始。

面對莉絲蒂的質疑，曉月搖搖頭。

巴拉姆啐了一口。

“啊……”

“現在輪到你們尊重、並且體諒我們的立場了。蒙受不白之冤的我們感到十分困擾，希望你們能夠立刻撤軍，這就是我們的立場。”

巴拉姆代替曉月回答波爾古的問題之後，轉過身來面對曉月。

巴拉姆雙手朝着桌面用力一拍，氣鼓鼓地站了起來。座椅順勢往後倒下，發出巨大的聲響。面對巴拉姆氣勢洶洶的眼神，曉月依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這是狡辯！”

“當時你並沒有說話吧？‘有意見就快說’、‘沉默代表同意’，這兩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

所以——現在輪到我們了。

“沒錯，我當然承認。”

“監視部隊的人數跟過去相同嗎？”

曉月微微苦笑。

“這是你的解釋，我倒是認爲應該包括了國與國之間的平等。無妨，我尊重你的立場，也請你尊重我的立場如何？”

一旦彼此接受了對方的立場，就算雙方的意見不合，也只能各自表述。簡而言之，艾逢斯的異議並不具任何的效力。不過艾逢斯倒是爽快地接受曉月的提議。

“雖然我們無法認同你們的立場，不過還是願意予以尊重。所以我也不奢求你們的認同，只要尊重我們的立場就好。”

“我承認，並且接受你們將襲擊監視部隊的元兇認定爲魔族的說法。”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放棄了和平協定？”

“——曉月，你能體諒我們的苦衷嗎？”

艾逢斯顯然是在替自己爭取更有利的條件，不過曉月也很爽快。

“區區戰敗國也想跟我們平起平坐？別以爲你尊重我們的立場，我們就必須尊重你們的立場！”

凝視着曉月的美兔面容哀慼，似乎不明白曉月先前的那句話到底代表了什麼。於是曉月微微一笑，示意美兔不必擔心。

然而艾逢斯卻直接承認己方的見解缺乏決定性的證據，同時也點出曉月的意見只是毫無根據的臆測。一旦抽離了雙方的情感，就只剩下名爲現實的狀況。單就現實面而言，比起魔族認爲自己是遭到誣陷的主張，“監視部隊遭到魔族襲擊、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的主張顯然更具真實性。

“嗯……好，沒意見。”

“沒錯。”

“沒關係，我相信你。畢竟你也不想破壞雙方好不容易纔建立的共識吧？”

接着又小聲地開口：

只見他當着衆人的面前大聲宣佈。

“波爾古人人先前確實提到‘對等的立場’，不過那應該是指代表國家出席會議的成員，而不是國與國之間的平等關係。”

“爲了證明自己是遭人誣陷，蓋爾貝希望能儘快查出事情的真相。不過蓋爾貝不可能接受你們所調查出來的真相，同樣的你們也不可能承認蓋爾貝所調查出來的結果，對不對？”

真的是舌燦蓮花、威風八面。

既然兇手不是蓋爾貝，真相絕對對己方有利。

“——這個提議確實比較妥當。”

艾逢斯突然開口。

……嗯？

“唔……”

……果然厲害。

“——！”

“嘖嘖，你的算盤打得可真精。”

不過曉月並不打算輕易地放過巴拉姆。

“波爾古大人，阿列古拉斯達也贊成這項提議嗎？”

“——不過……曉月殿下。”

“原來如此……如果我們接受了你們的立場，你們有什麼要求？”

“並沒有什麼不對。只是既然你接受了我們認爲監視部隊遭到魔族攻擊的判斷，我們的攻擊行動也就獲得了正當性，自然沒有退兵的理由。在這種情況之下，你覺得還有交涉的空間嗎？”

愁容滿面的美兔這才豁然開朗，表現出對曉月的全面信賴。於是曉月面向正前方，只見笑容滿面的米蘭連忙不迭地開口：

雖然可以繼續堅持己方遭到誤解的立場，不過論點顯然弱了許多，遲早會被對方壓過去；因此曉月決定改變方針。

“很好，就這麼說定了。”

“……大家都聽得很清楚。”

唯有在不涉及雙邊利害關係的情況下，才能釐清事情的真相。

被曉月搬上臺面的波爾古微微一笑，輕撫雪白的長鬚。

艾逢斯冷冷地開口：

他開口說道：

曉月聳聳肩膀。

“咦，你忘了嗎？剛剛波爾古老爹不是說過，彼此的地位相當，就不需要隔靴搔癢的華麗詞藻以及外交辭令嗎？既然彼此的地位相當，要求對等的回報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蓋爾貝尊重且接受貴國的立場以及判斷，畢竟除了證詞之外，你們也握有相關的證據。不過你們可別誤會了，事實並非如此，魔族根本沒有襲擊人類的監視部隊。關於這個方面，我們也有相關的證詞，而且我們合理地懷疑，你們所發現的證據都是真正的元兇僞造出來的產物。”

“當然。既然握有證據，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曉月殿下，請聽我一言。”

“這次攻擊行動的肇因，是我國與謝爾菲的聯合部隊遭受襲擊，關於這件事又該如何解決？現在雙方都堅持自己的立場，然而雙方的論點都缺乏有效的證據，並非確實發生的事實。可是監視部隊的潰滅可是不爭的事實，即使目前還沒掌握確實的證據，卻也無法否定魔族涉入其中的可能性。”

“嗯……沒有意見。”

只見曉月笑了笑。

“呵呵，真有你的。”

艾逢斯的眼神雖然充滿了挑釁，曉月卻對他頗有好感。

“這是正式的外交會談，即使只是情緒上的失言，也不能事後取消。”

可是……

就在恍然大悟的美兔驚呼一聲的同時——

艾逢斯點點頭之後，曉月露出滿意的笑容。

巴拉姆的語氣十分低沉。

曉月的態度十分乾脆，反而讓艾逢斯感到有些意外。

和平會談發展至今，巴拉姆先前的失言等於是迫使他國代表不得不接受蓋爾貝的要求，迪斯迪亞的地位以及影響力勢必也會大受影響。如今艾逢斯試圖替父親扳回劣勢。身爲國家的皇子，這不但是他的責任，也是義務。不過曉月可不會因此而手下留情。

先前雙方之所以僵持不下，原因在於大家都各自主張自己的正當性。

在曉月精湛的話術面前，主張消滅魔族的巴拉姆毫無反駁的餘地。

“……”

“……不知謝爾菲意下如何，莉絲蒂女王？”

發現在場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之後，曉月露出得意的笑容。

……現在該怎麼做？

曉月突然朝着身旁的美兔看了一眼。

“立刻召回包圍彷徨之森的人類軍隊。”

“——看吧，我不是說了嗎？這次的會議，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下。”

發現曉月沉默不語之後，巴拉姆笑了笑。

“有什麼意見就說出來吧，保持沉默可是會被視爲同意的。”

“……確實如此。”

目睹艾逢斯微微苦笑的同時，曉月不禁心想。

……總算是做出結論了。

至少成功地解除了彷徨森林的包圍。況且艾逢斯是個談判高手，繼續跟他周旋下去，曉月難保不會喫虧。

“——父親大人，您覺得呢？”

艾逢斯詢問巴拉姆的意思。巴拉姆當然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卻也不便表示反對；畢竟當初的失言讓己方陷入相當不利的狀況，多虧艾逢斯力挽狂瀾，才勉強扳回面子，巴拉姆又怎麼能辜負兒子的努力。再說這個結論已經獲得波爾古和莉絲蒂的同意，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表示反對，無疑是自取其辱。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聽見巴拉姆怒氣未消的回答之後——

“那麼，這件事就拍板定案了。”

說完之後，艾逢斯默默地凝視着曉月，尋求曉月的同意。

曉月接下艾逢斯的視線，靜靜地點點頭。

……迪斯迪亞的四皇子艾逢斯。

三名兄長死於對抗魔族的戰爭之後，艾逢斯儼然成爲迪斯迪亞唯一的皇位繼承人。

體格瘦弱的艾逢斯無法像父親和兄長一樣馳騁沙場，卻是父親身邊不可或缺的智囊，協助父親處理國政。身爲軍事大國的皇子卻從未上戰場殺敵，艾逢斯被少部分的人民戲稱爲‘膽小皇子’，不過他在先前的論戰所展現出來的氣勢卻是不同凡響，不但取得了監視部隊駐留彷徨森林的正當性，甚至還獲得與會人士的背書，得以自行增加兵力，替父親、同時也替迪斯迪亞挽回了顏面。

……是個人物。

艾逢斯毫不猶豫地接受由公平公正的第三人調查真相的提議，這就代表了迪斯迪亞並不在乎事件的真相被公諸於世。

難道他們對自己的正當性擁有絕對的自信？抑或是——

……另有陰謀？

不是暴力脅迫，就是金錢收買吧？可是艾逢斯看起來不是那種人。至少他在面對曉月時，眼神十分正直。

……也罷。

曉月點點頭之後，艾逢斯繼續開口：

莉絲蒂心想。正面開戰的勝算雖然不低，可是……

……如此一來，就不必跟曉月交戰了。

曉月笑了笑。

“可是……真的開打之後，勝利還是屬於我們的。”

現場頓時籠罩在肅殺的氣氛之中。

曉月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就算與過去的戰友爲敵，也要爲了魔族而戰。

就在這個時候……

“曉月，你說呢？艾逢斯殿下的要求是否合理？”

“考慮清楚吧。如果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真的沒有講和的空間，王城中的這座大廳可是會在一瞬間化爲戰場的。”

“意思是雙方一旦兵戎相見，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嗎？”

“我沒意見，隨時都可以奉陪。”

莉絲蒂在心中表示同意。除非獲得人民的支持，否則和平協定只是徒具形式罷了。不過曉月卻搖搖頭，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我也不想這麼做。可是如果你們成爲我的敵人、傷害我的同伴，那我也別無選擇了。這就叫做因果報應。”

……看來巴拉姆已經有所察覺了。

同時她也恍然大悟，原來這纔是曉月真正的目的。

4

只見艾逢斯好整以暇地開口：

波爾古從旁接口：

艾逢斯話纔剛說完，莉絲蒂就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上浮現一抹冷酷的微笑。

“——不過該怎麼證明實力？”

“嗯……但說無妨。”

喃喃自語的波爾古也表示贊成。

莉絲蒂心想。只要彼此互不干涉，雙方之間的和平並不是絕無可能。

波爾古眯起雙眼，笑得十分開心。

“那還用說！”

莉絲蒂聽得很清楚，在場的每一個人幾乎都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魔族只想過着與世無爭的生活。只要雙方互不接觸，自然不會發生衝突。過去人類與魔族之間從未出現過類似的協定，雙方的人民都生活在隨時可能爆發戰爭的恐懼之中。可是簽訂和平協議之後，至少可以獲得形式上的保障，也能有效地消除人民內心的恐懼。”

……而且……

巴拉姆兀自逞強，不過臉上的表情卻十分痛苦。不過他說的也沒錯，如果是正面交鋒，迪斯迪亞的勝算確實不低。曉月再怎麼厲害，畢竟也是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獨自面對數百萬的人類大軍？不過這已經不是消滅魔族的軍事行動，而是屍橫遍野的毀滅性戰爭，即使僥倖獲勝，己方所承受的傷害與打擊也難以估算。迪斯迪亞的國力雖然強大，也在對抗魔王卡留斯的多年征戰之中消耗殆盡，迄今尚未恢復元氣。此時此刻再度掀起戰端，難保不會動搖國本。身爲迪斯迪亞的統治者，巴拉姆不可能不知道這些道理。

“哼……別以爲多了你一個人之後，就可以跟迪斯迪亞的大軍互相抗衡！”

“只要開戰，勝利必屬於人類這一方嗎？這倒也未必。”

“呵呵……有你的。”

不過……

在曉月的提醒之下，巴拉姆的臉色頓時化爲一片鐵青。

“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除了監視部隊遭遇襲擊的事件與魔族無關之外，曉月殿下足以跟我們對抗的實力也是和平協定的前提之一。不過這畢竟是曉月殿下的片面之詞，同時也是尚未獲得證實的空談。爲了這次和平協定的正當性，在下想請曉月殿下證明自己的實力。”

這次的攻擊行動是由王國軍負責執行的，人民軍留在國內協助戰後重建的工作。莉絲蒂知道人民普遍厭戰，因此才做出這項決定。

“你似乎對人類與魔族的和平協定寄望頗深，不過人民的感受又如何呢？”

曉月回答。

所以——

似乎也理解這一點的曉月，環視在場的衆人。

“你說什麼……？”

“你聽好，萬一戰爭再度爆發，我可是會站在蓋爾貝這一邊。”

巴拉姆靜靜地開口。

“胡言亂語？這倒未必。漫長的戰爭纔剛結束，沒有人希望再度開啓戰端。事實上那場戰爭持續太久了，甚至有些孩子從來不知道和平爲何物。既然迴歸平靜和諧的生活是人民共同的願望，互不侵犯的協定不失爲一個可行的選項……莉絲蒂女王，您覺得呢？”

“失去了衆多驍勇善戰的皇子，僅仰賴現任皇帝的威信維繫一切的軍事國家迪斯迪亞。由象徵絕對權威的教皇所領導的宗教國家阿列古拉斯達。以唯一倖存的皇族爲女王，奪回王都之後更一舉躍升爲對抗魔王卡留斯之精神象徵的謝爾菲。這三個國家的領導者都是無可取代的強人，只要打倒‘國王’或是攻陷‘王城’，斬斷人民的希望，大致上就塵埃落定了。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我打倒了卡留斯，人類與魔族之間的戰爭也就隨之結束。”

……接下來就該處理未來的不安了。

曉月聞言，不禁暗自竊喜。

猛然醒悟的莉絲蒂打算阻止艾逢斯繼續說下去，可惜卻遲了一步。

如果可以徹底地消弭戰爭，自是再好不過的了。

不能任憑他大放厥辭，莉絲蒂試圖轉移話題。

“首先是遭到攻擊的監視部隊。如果真的是魔族的傑作，迪斯迪亞將再度針對蓋爾貝展開攻擊行動，到時候也就沒有所謂的和平協定。”

“你真的仔細衡量過與我爲敵的後果嗎？”

“人類與魔族之間的衝突不但歷史悠久，且又根深蒂固。直到現在，雙方還是處於互相仇視的狀況，怎麼可能盡釋前嫌和平相處？”

……難道？

“不行喔，曉月……怎麼可以隨便嚇唬人家呢？”

“您該不會真的相信他的胡言亂語吧？”

在波爾古的示意之下，艾逢斯點點頭。

“說的也是。不過你口中‘最強的戰力’指的是什麼？”

就算他真的有什麼小動作，也逃不了曉月的手掌心。不必把精神浪費在他身上。

“把你們抓起來當成人質，似乎也是個不錯的辦法。就好比你們打算把魔王的女兒當成人質一樣。”

“什麼？波爾古閣下！”

就在這個時候——

“這個嘛……只要戰勝目前我方最強的戰力即可。這應該是最直接、也最容易證明實力的方法。”

可是——

巴拉姆難掩內心的怒氣，不過曉月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哈哈，還是瞞不了你。”

現場陷入一片寂靜，大家都在心中衡量和平協議的可行性。

……你是認真的，曉月。

“……我願意接受撤回軍隊、在彷徨森林留下監視部隊的要求。”

“那還用說嗎？”

“輕而易舉？好大的口氣。”

艾逢斯代替巴拉姆回答波爾古的提問。

“現在就只剩下迪斯迪亞還沒表示意見了，如何？”

只見曉月聳聳肩膀。

“……互不侵犯？意思是彼此相安無事、互不干涉？”

“這次的會談是你要求舉行的，在會談中大開殺戒，只會激發人類對魔族的反感。相信這應該不是冀望和平的你所樂見的局面吧？”

凰澤曉月微微一笑。

沒錯。贏得戰爭的方法很多，不一定非得跟敵方所有的軍隊交戰。

莉絲蒂心想。考慮到與曉月爲敵的風險，巴拉姆的反應並不意外。畢竟對方可是獨自打倒亞列薩德最強魔王——卡留斯的勇者，對於士兵的心理層面絕對擁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即使被戲稱爲‘無賴勇者’，然而包括謝爾菲在內，世界各國之中依然有許多曉月的支持者。尤其是對於戰場上的士兵而言，總是一馬當先的曉月絕對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這些人目睹了曉月在戰場上的表現，自然對曉月的戰鬥能力十分清楚。卡留斯生前號稱是亞列薩德無人能敵的最強魔王，最後也是敗在曉月的手上。一旦這些士兵知道他們面對的是天下無敵的曉月，勢必會莫名地產生恐慌。這也是巴拉姆特別派遣最強的刺客，前往對付曉月的原因。想不到菲爾巴奈特功敗垂成，甚至連邪龍薩哈克也被曉月擊敗，證實了曉月的戰鬥能力遠遠超出巴拉姆的想像。

“可是這並不代表迪斯迪亞願意與蓋爾貝簽訂對等的和平協定。魔族與迪斯迪亞的國力相差甚遠，永遠不可能跟我們平起平坐。”

畢竟……

“嗯，原來如此……這番思量確實有道理。”

“嗯，這是自然。”

莉絲蒂下意識地咬緊下脣，塞克斯和魯提耶的臉色也不太好看。看來兩人也察覺了艾逢斯的陰謀。

眯起雙眼的波爾古凝視着曉月。

“和平協定並不等同於締結國交，也不是強迫魔族跟人類在一起生活，純粹只是互不侵犯的協定，以避免類似的衝突再度發生。”

“國力相差甚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真的嗎？”

……戰場上的武力衝突，並不是戰爭的全部。

而且……

這次和平交涉的重要關鍵之一，就是引誘好戰的迪斯迪亞說出剛剛的那句話，想不到巴拉姆居然自己說了出口。凰澤曉月當然不可能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莉絲蒂女王、塞克斯將軍、魯提耶精務長官，可以請三位出馬嗎？”

莉絲蒂反問，曉月則是說了句“沒錯”並點頭。

大驚失色的巴拉姆凝視着波爾古。

“不過……曉月。”

“曉月殿下的提議果然迷人，不過還是有兩個問題。”

“言之有理，畢竟和平協定的前提是監視部隊遭遇攻擊的事件與魔族無關。曉月，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米蘭達的笑容緩和了現場的氣氛。

“……是，敝國也瀰漫着厭戰的氣氛。”

好不容易纔突破了第一道關卡，不過等着曉月去處理的事情還是很多。如今現在的不安已經化解。

……不無道理。

曉月微微苦笑。

巴拉姆的語氣十分堅定。

“武力等於國力。等到戰爭再度爆發，迪斯迪亞一定可以輕而易舉地併吞蓋爾貝！”

“艾逢斯殿下，承蒙您看得起，不過我們三人可不是您口中的最強戰力，這是毫無根據的說法。看來您似乎是另有所圖吧？”

“您多慮了。在下並非另有所圖，最強戰力的說法也不是毫無根據。三位過去與曉月殿下並肩作戰，並列爲拯救亞列薩德的大英雄，據說每個人的實力都跟曉月殿下在伯仲之間。目前我方的最強戰力，自然是非三位莫屬。”

“這……可是……！”

情況不妙，莉絲蒂的大腦動得飛快。情急之下，莉絲蒂向身旁的魯提耶使個眼色，卻發現她的前額滲出些許的汗珠，似乎也想不出什麼良策。

……怎麼辦？

如果三人贏了，證明曉月的力量不足爲懼，人類與魔族之間的戰爭將再度爆發。

如果三人輸了呢？

……世人將會認爲和平協定是建立在我們的敗北之上。

亞列薩德的人民雖然厭惡戰爭，絕人多數的人卻也打從心底不願意與魔族和平共存，因此和平協定應該建立在三國同意的前提之上，以分擔人民的反彈。如今艾逢斯卻打算將責任推給謝爾菲，讓謝爾菲成爲衆矢之的。

“艾逢斯殿下……恕我冒昧，我們真的承擔不起。貴國以及阿列古拉斯達與魔族之間的和平協定是否成立，這份責任不應該由敝國單獨承擔。”

“莉絲蒂女王，您多慮了，敝國並不介意委託謝爾菲來決定和平協議的成立與否，絕對沒有將所有的責任全都推給謝爾菲的意思——父王，您說是吧？”

“嗯，沒錯。”

巴拉姆露出微笑。

“是否應該簽訂和平協議，就由曉月和莉絲蒂女王等人之間的決鬥結果來決定吧。波爾古陛下，您的意思呢？”

“嗯……既然迪斯迪亞表示同意，阿列古拉斯達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波爾古陛下？”

面對莉絲蒂沉痛的抗議，老奸巨猾的波爾古笑了笑。

“莉絲蒂女王，就拜託你們了。不必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平常心看待吧。”

“……！”

莉絲蒂緊咬下脣。謝爾菲替阿列古拉斯達承擔起所有的責任，波爾古當然沒有反對的理由，艾逢斯的提議又何嘗不是如此？不管戰爭會不會發生，國家依然繼續存在。身爲一國之主，無論是波爾古或是巴拉姆的眼光都十分深遠，早已看到事件落幕之後的未來。簡而言之，就是結爲軍事同盟的三國日後的主導權之爭。

可是莉絲蒂最後還是決定目送曉月離去。因爲她很清楚，自己跟曉月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八成是利用變態的手段調教出來的結果吧。”

所以莉絲蒂纔想問個清楚，曉月到底選擇了哪一條道路。

走在前方的青年緩緩地回過頭來。

既然曉月都這麼說了，美兔也只能無奈地點點頭，跟着遙一起離開現場。等到兩人走遠之後，莉絲蒂這才靜靜地開口：

“放心，不會有事的。”

“——！”

“哈哈，你說呢？”

曉月的回答令人訝異。

如果莉絲蒂跟美兔一樣，直接向曉月求救，曉月會立刻站在莉絲蒂的身旁嗎？如果當着曉月的面前落淚、甚至是號泣，曉月會棄蓋爾貝而就謝爾菲、棄美兔而就自己嗎？

結果——

莉絲蒂爲之語塞，畢竟曉月並沒有說錯”

莉絲蒂是謝爾菲的女王，同時也熱愛這個國家。保護國家與人民，絕對是身爲女王的莉絲蒂應該負起的責任。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能讓你贏得勝利。”

莉絲蒂搖搖頭，試圖甩掉心中的負面思惟。

……我辦不到。

曉月點點頭，語氣十分平靜。

“這……！”

考量準備工作所需的時間，三人與曉月的決鬥就定在二天之後。

這種拒絕曉月的態度，令莉絲蒂爲之一愣。

“讓我跟她單獨談一談吧，她似乎有話要說。”

“難道你要信任我的人、或是認識我的人發現凰澤曉月只是一個逃避現實、不敢面對問題的懦夫嗎？對不起，我辦不到。我以我自己爲榮，絕對不會欺騙自己。沒錯，我就是我，這也是身爲無賴勇者的我獲得衆人信任的原因，沒有商量的餘地。”

“——沒問題。爲了促成雙方的和平，要我做什麼都行。”

“……你真的打算跟我們決鬥？”

大家一起度過了五年的歲月，這段期間曉月不知道多少次冒着生命危險，爲了謝爾菲而戰。莉絲蒂相信曉月依然深愛着謝爾菲，然而現在的他卻毫不猶豫地站在魔族的這一邊，大大動搖了莉絲蒂的信念。莉絲蒂無法否認自己的心中依然對曉月存在着堅定的信任，因此說什麼也無法相信曉月竟然會說出那種話。

“——等一下，曉月！”

於是莉絲蒂慢慢地抬起頭來。 ，

“連魔王的女兒都不放過，喫相太難看了吧？”

微微苦笑的曉月聳聳肩膀，這個反應立刻引起莉絲蒂的不快。

“可是……”

莉絲蒂成爲女王，曉月成爲魔族的代表。對照兩人之前的關係，無疑是一大諷刺。雲遊四海的時候，兩人總是在旅途中聊些不着邊際的話題，總是形影不離，如今此情此景卻已成追憶，徒留惆悵與傷悲。

……只是我們都變了。

她想知道的是曉月爲什麼接受艾逢斯的提議。

曉月望着不遠處的美兔，眼神十分平靜。

“也不是說得弄得生人勿近啦，你們就站在遠處觀察情況吧。”

只見莉絲蒂緩緩開口，語氣更是微微顫抖。

更何況莉絲蒂是謝爾菲的女王，曉月則是魔族的代表，兩人必須保持適當的距離。不，嚴格說來應該是不得不保持距離。

莉絲蒂不在乎他人的想法，她只想知道曉月心裏面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只是不願背叛自己，背叛相信我的人。”

“……”

“這就叫做一起出生入死之後，所培養出來的革命情感吧。當然囉，我的個人魅力也是原因之一。”

發現目標的背影之後，莉絲蒂扯開喉嚨大叫一聲。

曉月是謝爾菲的勇者。艾逢斯等於是在考驗曉月，質問他是否寧願爲了替魔族出頭，不惜將謝爾菲逼入絕境。

身爲謝爾菲的女王，爲了本國的人民、同時也爲了讓自己獲得曉月的尊敬，莉絲蒂沒有讓步的餘地。

莉絲蒂內心一陣酸楚，低頭不語。

部分激進派的人民甚至連本國國王犯下的一點小過錯都不肯放過，萬一他們知道他國國王在決鬥中落敗，不得不跟魔族簽下他們所不樂見的和平協定，謝爾菲一定會成爲迪斯迪亞以及阿列古拉斯達國內反對和平協議的人民眼中的罪魁禍首。人民的好惡勢必會影響領導階層的外交動向，往後謝爾菲在其他兩國的面前無疑是矮了一截，迪斯迪亞和阿列古拉斯達甚至極有可能對謝爾菲予取予求。

曉月話中的“背叛”，不禁讓莉絲蒂有感而發。

“嗯，這就對了。”

直到現在，莉絲蒂才驚覺曉月在自己的心中佔據了多大的份量。那一天，曉月回到自己的世界。莉絲蒂直到與曉月道別的最後一刻，依然不願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莉絲蒂渾身顫抖。

可是莉絲蒂並未呼喚曉月的名字。她試着獨自面對一切，希望兩人再度重逢的時候，能夠抬頭挺胸地面對曉月。莉絲蒂不願增加曉月的麻煩，她要向曉月證明自己，即使沒有曉月的輔佐，也能成爲獨當一面的女王。要他知道，她就是在孤獨與寂寞之中奮戰至今的。

“你是她的殺父仇人，居然還能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獲得她的信任。”

曉月見狀，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爲難。

……我該怎麼辦……？

莉絲蒂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

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及時趕到——這是曉月臨去之前所留下的話語。

莉絲蒂喃喃自語，神情十分黯然。

……被算計了。

局勢演變至今，曉月已經無法以過去的名氣以及戰績扮演嚇阻的角色，亞列薩德的命運，將取決於莉絲蒂三人與曉月的決鬥結果。擺在眼前的道路只有兩條，一條是和平協議成爲破局，蓋爾貝在三國聯軍的進攻之下徹底滅亡。另一條則是和平協議正式生效，反對協議的國內外人民將矛頭指向戰敗的莉絲蒂等人，迫使謝爾菲慢慢地走向滅亡。

曉月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而且……

沒辦法。除了莉絲蒂跟曉月之外，現場還有好幾個守衛。

“——放馬過來吧。”

……我這是在做什麼？

曉月伸手錶示關心，莉絲蒂突然身子一縮，躲得遠遠地。

曉月的表情十分平靜。

看到莉絲蒂的表情之後，曉月立刻察覺她的來意，轉身吩咐一旁的美兔和遙。

莉絲蒂十分確定，艾逢斯的陰謀是着眼於自己與曉月的關係。

答案很簡單，不願面對——不，應該是不願相信。莉絲蒂不希望曉月保護其他人。而且她也十分清楚，這種情感的名字叫做嫉妒。

“……你還好吧？”

莉絲蒂以求救的眼神望着曉月。先前曉月不但壓倒巴拉姆的氣勢，之後又跟艾逢斯鬥得旗鼓相當，說不定有什麼逆轉乾坤的好計劃。

曉月必須回到自己的世界阻止某人的陰謀，莉絲蒂也必須帶領自己的國家以及人民，走上重建之路。離別時的深吻與溫存，一直在心中默默地支持着莉絲蒂。

“你把我叫住，應該不是爲了敘舊吧？”

“啊……”

沒有人喜歡戰爭，莉絲蒂真的很想爲這次的和平協定盡一分心力。

如今莉絲蒂·艾爾·達·謝爾菲正快步奔向城堡的正門。

“——所以呢？”

莉絲蒂的回應卻是語中帶刺。

……曉月……

“……你捨棄了我們，選擇魔族嗎？”

於是曉月繼續開口：

……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

曉月主動開口：

“那是什麼意思！”

曉月的宣言——

面對一臉擔憂的美兔，曉月不禁笑了笑。

抱怨的同時，莉絲蒂不禁有感而發。兩人現在的對話，就跟好幾年前雲遊四海的時候一模一樣。

事實上莉絲蒂希望曉月留下來，她大可噙着淚水，哀求曉月不要離開。

想不到接下來的瞬間，莉絲蒂卻聽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言論。

“抱歉……這段日子真是難爲你了。”

激動之餘，莉絲蒂不禁提高了音量。站在不遠處的美兔、遙，以及謝爾菲把守城門的士兵紛紛報以好奇的目光，莉絲蒂卻絲毫不在意衆人的視線。

“明知現在有少數的女人正在哭泣、明知往後將有更多的女人潸然淚下，難道你要我袖手旁觀，什麼也不做嗎？對不起，這不是我的作風。所以我要戰鬥，跟你們一決高下，證明我並未背叛你們所信任的我。”

……曉月又何嘗不是如此……？

莉絲蒂看着不遠處的美兔。憂心忡忡的美兔雙眼所凝視的不是別人，正是曉月。身旁的另一名少女也是如此。莉絲蒂明白那兩名少女對曉月抱持着怎樣的情感，畢竟她是過來人，即使是現在，內心的感覺也是一樣的。莉絲蒂不禁有些羨慕，美兔一定在曉月的面前吐露出最真實的心聲，從不逞強、也毫無隱瞞吧。所以曉月現在纔會爲了保護她而戰。

可是莉絲蒂實在不明白，爲什麼曉月居然成爲自己的敵人。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莉絲蒂能夠體會曉月不希望兩邊開戰的想法，事實上這也是她的願望。

沒錯。在內心深處，莉絲蒂確實認爲曉月背叛了自己。不過比任何人都瞭解曉月的莉絲蒂知道這種想法對曉月不公平。就曉月的個性而言，在這種情況下采取這種行動，反而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了。可是說也奇怪，正如巴拉姆所言，自己爲什麼刻意忽視曉月帶着繆離開亞列薩德的可能性？

艾逢斯、巴拉姆和波爾古的說詞只是一種藉口。萬一莉絲蒂等人真的輸了，人類與魔族簽訂和平協議，迪斯迪亞和阿列古拉斯達也不至於興師問罪，追究謝爾菲的責任。不過這隻在於國與國之間的外交折衝。

“其實我大可視而不見，默默地看着魔族走上滅亡的道路。可是你所認識的我，真的是這種冷眼旁觀的人嗎？”

可是若和平協議的簽訂，必須付出犧牲謝爾菲的代價，情況就不一樣了。

幾分鐘之後，爾虞我詐的和平會談靜靜地落幕。

既然曉月已經應允了，莉絲蒂等人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壓抑的情感即將滿溢而出，她再也撐不下去了。

於是——

“……後會有期，曉月。”

莉絲蒂轉過身子，朝着城內快步跑去，彷彿急着逃離曉月似地。

氣喘吁吁的同時，莉絲蒂一直在思考同樣的問題。爲什麼？爲什麼會演變成今天的局面？就只是因爲我並未說出真心話嗎？

“爲什麼……？”

成串的細語從口中流瀉而出。

或許這就是莉絲蒂·艾爾·達·謝爾菲最真實的一面吧。

“曉月……其實我一點也不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