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開始啓動的世界

1

亞列薩德的居民幾乎都信奉同一種宗教。

那就是將聖光神亞雷克提亞視爲唯一真神的利夏爾聖教。宗教國家阿列古拉斯達皇國就是利夏爾聖教的發源地。阿列古拉斯達皇國的皇都——也就是空中都市阿斯拉那達有兩座巨大的建築物，其中之一是宗教的聖地、也就是利夏爾聖協會的根據地。

另一座建築物則是皇國的象徵，也就是教皇之城古蘭那達城。

如今古蘭那達城的大會議堂，籠罩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中。

亞列薩德三大國家的領導者在此齊聚一堂。

宗教國家阿列古拉斯達垂國的教垂波爾古·雷姆·阿列古拉斯達四世。

機械軍國迫斯迪亞帝國的皇帝巴拉姆·戴·亞倫·迪斯迪亞。

以及——

魔導大國謝爾菲王國的女王莉絲蒂·艾爾·達·謝爾菲。

這三大國豕彼此締結置事同盟，共同對抗魔王卡留斯所領導的國家蓋爾貝。卡留斯倒臺之後的一個星期，三巨頭聚集此地舉行會談，地點就在位於會議常正中央的大圓桌。

“——嗯，大致上得到一個共識了。”

阿列古拉斯達皇國的教皇波爾古·雷姆·阿列古拉斯達四世現年六十八歲，他輕撫長鬚、露出滿意的微笑。純白的聖衣施以華麗的刺繡，更增添了幾分莊嚴神聖的氣質。

“魔王卡留斯已經被打倒了，然而倖存的魔王軍依然在各地負隅頑抗。爲了對抗殘存的魔王軍，我們應該組成共同戰線，同時傾全力協助飽受戰亂摧殘的各國早日恢復舊觀。以上就是本次會議的結論，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異議？”

他不急不徐的語氣流露出一國之主的威嚴。莉絲蒂率先點頭表示贊同——

“敝國對阿列古拉斯達的提案沒有異議。爲了維護亞列薩德的安定與和平，往後更應該緊密地結合，以期互通有無、彼此協助之效。”

穩重的口吻以及語調。莉絲蒂現在的身分是女王，同時也是謝爾菲王國的代表者，她的發言就代表了謝爾菲王國的意向。

莉絲蒂朝着自己的右方看了一眼。坐在波爾古正對面的人，正是迪斯迪亞帝國的皇帝巴拉姆·戴·亞倫·迪斯迪亞。身形精壯的他緊閉雙跟，一言不發地坐在位子上。如今三方會談即將圓滿落幕，巴拉姆的反應讓莉絲蒂感到些許的不安。

……氣氛不太對勁。

巴拉姆向來以好辯出名，每次的會議總是會見到他堅定地陳述自己的主張，可是今天他卻幾乎未曾開口。對於自視甚高的巴拉姆而言，這並不是正常的現象，似乎代表了今天的議題沒有討論的價值。

波爾古似乎也察覺異樣。隔着氣派豪奢的圓桌，年邁的教皇凝視着巴拉姆。

對於亞列薩德的居民而言，魔王的遺孤無疑是一大威脅。

“這、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我一定會阻止你、阻止老爸——他是這麼說的。”

“這倒是不必擔心，我剛好找到了適當的人選。”

“魔王之女雖然是無辜的，可是她的確是個威脅。這個世界好不容易纔得到真正的和平，我們千萬不能因此而鬆懈，必須盡全力排除所有可能的障礙。莉絲蒂女王，相信您應該也沒有異議吧？”

莉絲蒂搖搖頭。這是亞列薩德的基本常識，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亞列薩德的世界確實存在着通往異世界的大門，可是亞列薩德的居民無法經過那些出入口，前往其他的世界。這是絕對的真理，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因此波爾古也露出了不以爲然的神情。

莉絲蒂從旁插嘴——

‘那個人不就是諾倫篩檢所背書的《真正勇者》嗎？真是不敢相信，好像我們就是冒充的勇者似的。’

“什麼——！”

京也漫不在乎地聳聳肩，嘴角浮現出詭異的笑容。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莉絲蒂女王。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

褐色的短髮、悰色的瞳孔，稚氣未脫的臉龐浮現一抹淺笑。

“請等一下，巴拉姆陛下……”

莉絲蒂氣得說不出話，一旁的波爾古連忙充當和事佬。

巴拉姆滿意地點點頭。

‘關於這點，還是交由實際跟凰澤曉月打過交道的京也來決定好了。京也，你有什麼看法？’

“他在兩年前被召喚到亞列薩德，之後就定居於敝國。如果三國聯軍進攻魔王之城的計劃得以實現，打倒魔王卡留斯的人將會是他，而不是曉月。”

京也停頓片刻。

“這麼一來，勢必會對聯軍造成重大的損失。”

“很遺憾，目前尚未尋獲。”

“巴拉姆殿下言之有理。”

打從會議開始就一直悶不吭聲的他終於打破沉默。

“如何？需要我代爲傳話嗎？”

“這次的事件確實讓我見識到他的實力，不過至今依然尚未摸清他的底細，我看還是讓他繼續留在敝校的B班再觀察一陣子吧。至於他到底有沒有資格成爲我們的新夥伴，也留待日後再來判斷。”

“這、這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室內雖然一片漆黑，外人卻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內部空間的寬廣。

“正是如此。她通過了《異界之門》，逃往……不，流亡到另一例世界。”

“——對了，凰澤曉月要我轉達一句話。”

“……是。”

“剿滅魔王的殘黨自是當仁不讓，這點敝國沒有意見。只是——”

克昆成員的個人履歷是巴別塔機構的最高機密之一，任何成員都無法得知其他成員的過去。即使是擁有最高權限的京也也無法從巴別塔的網路資料庫‘默示錄’當中得到相關的資訊。不過他倒是可以調閱凰澤曉月的資料，而且還從這些資料當中找出好幾個可疑的地方，絕大部分都是跟凰澤曉月的兄長以及父親有關。‘默示錄’的內容雖然巧妙地迴避這個敏感的問題，可是京也依然串連曉月的留言以及其他片面的情報，歸納出一個驚人的事實。

“他可以通過《異界之門》，回到勇者曉月的世界。爲了釐清事情的真相，我決定委託他尋找魔王之女的下落。莉絲蒂女王，您應該沒有意見吧？”

“失禮？是誰比較失禮？獨自打倒魔王本來就是出自他的專斷獨行，別忘了當初我們可是達成協議，由三國聯軍組成共同戰線，一起進攻魔王之城的。”

“——無賴勇者帶着魔王之女，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對方的反應十分冷漠，京也不禁露出苦笑。

“……話是沒錯，不過……”

“有關下落不明的魔王之女……”

莉絲蒂點點頭，表情十分沉痛。無視於緊咬下脣的莉絲蒂，兩名國王繼續交談、

青年來到身旁之後，巴拉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伸出右手搭在他的肩上。

“————”

“《異界之門》只有異世界的人可以通過，曉月不可能帶着魔王之女回到自己的世界。就算您的假設是正確的，又該如何證明？別忘了我們可是無法前往異世界。”

對方保持沉默，並未做出回應。

“魔王軍已經失去了領導中心，現在負隅頑抗的殘黨只是反對派以及殘存的勢力。魔王派的反抗軍遲早會接受魔王死去的事實，回到蓋爾貝的森林過着與世無爭的生活，我不認爲逮捕魔王之女有任何的實質效益——”

散居世界各地的夥伴一一關閉通訊迥路，不過京也卻依然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因爲他發現有一名夥伴還在線上。

莉絲蒂表示反對。

“那……找到魔王之女的下落了嗎？”

“巴拉姆陛下，這只是毫無根據的中傷之辭吧？出言污衊獨自一人打倒魔王的勇者，不覺得失禮嗎？請立刻取消‘無賴勇者’的說辭！”

巴拉姆啞然失笑。

‘——這份資料上面提到的另一名女學生是……？’

京也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很高興兩位明自事情的嚴重性。請容許我在此提案，立刻派出追兵緝捕魔王之女。”

‘……難道我真的是冒牌貨嗎……？’

“巴拉姆陛下，您的意思是魔王之女通過了《異界之門》……？”

莉絲蒂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即使椅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也絲毫不以爲意。只見她雙手往桌面一拍，臉色十分難看。

‘這不是重點，我們只需要忠實地服從自己所相信的正義。’

‘不能跟那個人好好談一談嗎？他應該也是某個世界的勇者吧？我們的席次還有一個空位，如果他的資格符合……’

……看來應該是錯不了。

幽暗所籠罩的空間。

“波爾古教皇，這絕對不是荒誕至極的說辭。我確實掌握了魔王之女通過《異界之門》的證據，所以才斗膽在會議中提出。”

‘而且下星期的高峯會就可以見面了，又何必挑在這個時候？’

波爾古話鋒一轉，將矛頭指向巴拉姆。

停頓片刻之後，波爾古繼續開口：

巴拉姆哼了一聲。

“資料上面也寫得很清楚，她是凰澤的妹妹。她的實力受到大家的肯定，所以跟凰澤一起被編入B班……有什麼問題嗎？”

“巴拉姆殿下，迪斯迪亞意下如何？”

停頓片刻之後，巴拉姆繼續開口：

“這個嘛……”

2

擴音器所傳出的聲音，都是未來世界的領導者。

“……這個嘛。”

京也的意見取得了衆人的同意，這場會議很快就邁入尾聲。

“巴拉姆殿下，您打算如何證明？您的說辭純粹只是一種假設，我可不認爲足以推翻莉絲蒂女王的說法。”

‘…………’

停頓片刻之後，巴拉姆繼續開口：

“請、請等一下！”

莉絲蒂不置可否，方纔保持沉默的波爾古卻表示贊同。

“巴拉姆殿下，這我就不明白了。魔王之女在其他的世界……？您的說法確實相當有趣。在這個攸關世界和平的重要會議上面提出這種荒誕至極的話題，您不覺得不太妥當嗎？”

京也緩緩地開口。

巴拉姆留下的伏筆頓時讓莉絲蒂的心中爲之一顫。沒錯，接下來纔是重點。只見巴拉姆凝視着虛空的一點。

短暫的回答之後，對方關閉了通訊迴路，偌大的空間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我來介紹一下，他叫作菲爾·巴奈特。”

‘——不過就是出現一名勇者，沒必要特地召集大家舉行會議吧？’

巴拉姆話纔剛說完，會議室的門扉突然開啓，一名青年走了進來。

‘——不需要。’

“——您信任過去的勇者，我則是信任未來的勇者。到底誰纔是正確的，就交由世界來決定吧。”

莉絲蒂睜大了雙眼。名叫菲爾的青年低頭行禮，身段十分柔軟。

停頓片刻之後——

關鍵在於聲音，煙囪型結構的建築物常見的擴音效果。嘹亮的聲音迴盪四周，更加強調了空間的廣大。

“或許會，也或許不會，這只是假設性的問題罷了。既然都是假設，我也可以大膽的宣稱魔王之女脫逃、魔王軍的殘存勢力至今依然負隅頑抗的現況，就是出於當初並未出動聯合軍隊徹底討滅魔王軍勢的結果。”

‘話不能這麼說。這件事跟針對巴別塔的恐怖攻擊有關，不能置之不理。’

“只要魔王之女依然健在，魔族就會重新聚集在她的麾下，再度向人類發動攻勢。到時候勢必會血流成河，全世界再度陷入悲傷與恐慌之中。和平得來不易，在下認爲理應徹底剷除禍根，以確保人類世界的長治久安。”

“莉絲蒂女王，不必將假設之說放在心上。魔王卡留斯確實是敗於曉月之手，這是不爭的事實，這個世界對曉月的感激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不過——”

因爲……

“大約在一個星期之前，迪斯迪亞得到了一個情報。”

輕咳一聲之後，巴拉姆緩緩地睜開雙眼。

這些人都是京也的夥伴，實力跟京也不相上下，甚至還略勝一籌。不過寬廣的空間之中只有他們的聲音，京也是透過專用的熱線，跟散居世界各地的同伴進行交談。而且京也心裏面也很清楚——

波爾古急迫地探出l半身，巴拉姆卻搖搖頭。

這是一場賭注。

莉絲蒂表情僵硬，波爾古也眯起了雙眼。

‘……沒有。’

“——跟勇者曉月來自同樣的世界。’

“根據情報顯示，魔王之女目前置身於某個異世界——”

“在下是菲爾·巴奈特，往後請多多指教，莉絲蒂女王。”

……接下來他會怎麼做？

想像着無限可能的未來，京也不禁笑了出來。

“下落不明的父親是世界最強的恐怖集團‘血色黃昏’的創立者，而自己的熊展卻是以刺殺父親爲目標、同時也是統治世界的克昆當中的頭號人物……阻止這兩個人物，意味着阻止這個世界……凰澤曉月，你真的明白嗎？”

3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白色，瀰漫着整齊明亮的氣氛以及消毒藥水的氣味。這裏是JPN巴別塔本部校舍的醫務室，除了美兔和曉月之外，沒有其他人。醫務寰共擺設了八張病牀，美兔就坐在最裏而的那張牀上。

“真是受不了你……怎樣，會不會痛？”

美兔的語氣有些埋怨。

“嗯？這個嗎？沒事啦，死不了人。”

曉月的視線落在腰間的繃帶，臉上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經過醫生的包紮之後，曉月的上半身環繞着一層又一層的繃帶，活像是埃及的木乃伊。根據曉月自己的說法，這是硬接下雞蛇獸的利爪攻擊所受到的衝擊。理論上在巴別塔的結界之中不會受到肉體上的傷害，所有的衝擊都會轉換成精神上的傷害，而且超越極限就會失去意識。意志力堅強的人當然可以忍受較大的傷害，當精神面感受到疼痛之後，就會自動作用於肉體，產生全身受到創傷的錯覺。簡而言之，精神面的疼痛還是會回饋肉體。

——雞蛇獸的異常強大源自訓練系統的異常，如今混亂的場面已經受到控制，不過雞蛇獸的攻擊造成了許多學生失去意識，紛紛被送往收容重症患者的醫療大樓。甚至連醫務室的醫護人員也在替曉月包紮完畢之後，匆匆忙忙趕往醫療大樓支援。幸好失去意識的學生們狀況還算穩定，葛葉和千影的傷勢也不嚴重。至於遭到石化的學生，經過精密的檢查之後，也證實並無大礙。曉月打倒雞蛇獸的同時，就已經解除了石化。

美兔望着曉月出神，內心不斷地思量。

……你不害怕嗎？

——當時曉月制止打算強行終止系統的戰技教官，表示打倒雞蛇獸的意願，之後他也成功化解危機，擺平失控的訓練程式。系統工作人員先前特地來到醫務室，向曉月表達感謝之意，證明了曉月當初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當初選擇強制終止系統，直到系統恢復正常之前，遭到石化的學生都無法恢復原狀。曉月一定也察覺了這種危險性，可是他依然毫不猶豫地挺身保護美兔，即使自己的身體很有可能遭到石化，也一點都不在乎。美兔感到不可思議，這也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一直藏在心中的疑惑。

……爲什麼你願意保護我？

瞞着同伴保護自己，帶着自己前來這個世界。

甚至還讓自己冒充死去的妹妹，避免他人的起疑。

美兔留在曉月的身邊，並不是毫無理由的，這麼做只是聽從父親卡留斯的遺言。

情況允許的話，她就會與曉月一起活下去；如果曉月不足以依靠，就立刻殺了他。就感情面而言，美兔憎恨殺死父親的曉月，如果可以殺了曉月替父親報仇，不知道有多麼暢快。

然而現在的美兔卻沒有爲了私怨殺害曉月的念頭。爲了完成父親的遺志，美兔想要好好觀察曉月，看看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可是父親雖然將我託付給曉月，曉月卻沒有答應的必要。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捨命保護我？

爲了履行他與父親之間的承諾？還是爲了替殺害父親的行爲贖罪？可能性太多了，乾脆直接問個清楚。

神遊大外的美兔定睛一看，赫然發現曉月正端詳着自己。

“——想哭就哭吧。”

緊繃的情緒爲之鬆懈。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或許這是她第一次睡得這麼香甜吧。

“……你、你很可惡耶，爲什麼突然……”

厚實溫暖的大手。美兔的右肩傳來些許的刺痛。

“真是好心沒好報……既然你這麼期待，我就實現你的願望吧！”

於是曉月詢問美兔有什麼感覺。

“——我已經按下老實的穴道了。”

之後又捂着額頭大聲尖叫，大概是想起體育倉庫的慘劇吧。

打着維護世界和平的大旗，把異世界的迴歸者當成權力鬥爭的武器，將一批又一批的少年少女送上戰場的‘克昆’。

“少來這套，當我眼睛瞎了嗎？如果沒有受傷，爲什麼一直捂着右肩？當時你爲了保護班長和五泉，舉起聖杖勉強支撐防禦屏障，結果不小心弄傷了自己吧？”

“——喂。”

又不是想哭就哭得出來。

“咦——等、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呃……？”

美兔一驚，下意識地縮起身子。曉月見狀，不禁嘆了口氣。

父親一定會原諒自己的。

“…………！”

平靜的呼吸聲迴盪在寂靜的醫務室，筋疲力竭的美兔正睡得香甜。

“騙人，我纔不信…………咦？”

“這是……回覆魔法嗎？”

說完之後，曉月慢慢搭上了美兔的右肩。

美兔掙脫曉月搭在雙肩的雙手。

曉月握緊右拳，靜靜地閉上雙眼。

一旦開始啜泣，情感就爲之決堤。

“你該不會趁機擾亂人家的真氣，對人家做出奇怪的事情吧？”

這是彼此的起點。唯有互相接納、面對事實，才能繼續走下去。

美兔白了曉月一眼。

承受着美兔的宜泄。

原因就跟曉月一樣，都是精神面的痛楚反饋到肉體上面。

就算曉月不肯說，也要自己找到答案。

在這個恐怖分子橫行無阻、超能者互相殘殺、甚至連異世界的追兵都逐漸逼近的血腥狀況下……

曉月的表情十分嚴肅。

“只是讓你老實一點的穴道。”

“嗚哇啊啊啊——！”

曉月默默地承受。

“不要用這種哀怨的眼神看着我。痛苦的時候不需要忍耐，對自己沒好處的。”

總有一天，我也會跟那羣人一樣，看到凰澤曉月最真實的一面。

“……啊！”

“太過分了……現在你要我怎麼辦……”

“用不着逼迫自己接受一切。來，我就站在這裏，把你的悲傷、憎恨以及所有壓抑已久的情感都發泄出來吧。”

美兔頓時睜大了雙眼。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不過事情還沒結束，我們兩個纔剛剛站上起跑線。接下來的日子，她將好好觀察曉月，然後做出最後的判斷，所以曉月非加緊腳步不可。沒錯，凰澤曉月另有必須完成的要事。

“不、不要！放開我！我又沒有受傷！”

“嗚嗚——！”

曉月一把抓住美兔的手，將她拖上了病牀。

美兔的身體漸漸失去力氣，不過她也清楚地感受到右肩的疼痛逐漸舒緩。

美兔緊張得全身發抖，這副模樣不禁讓曉月搖頭苦笑。

被發現了。

“這就對了，愛哭多久就哭多久。”

前額貼着曉月的肩膀，握緊雙拳捶打曉月的胸膛。

“你還在發呆？有時間擔心別人，倒不如先擔心自己吧。”

“啊……！”

“疼痛逐漸舒緩，取而代之的是暖暖的感覺。不過……”

“你做了什麼？這次又按下了哪個鬼畜穴道？”

美兔這才理解曉月的用意。自己的身體並沒有異狀，世界上更沒有什麼老實的穴道，然而曉月的確按下了那個穴道沒錯。就如同體育倉庫的時候一樣，從未經過美兔的同意。

所以你儘管哭吧，一切都是我的錯——這就是曉月的話中含意。美兔抬頭看着眼前的曉月，從曉月慈愛的表情當中，找到了父親昔日的面容。

爲了建立以異世界迴歸者爲主的國家，不斷地向世人展現自己壓倒性實力的恐怖組織‘血色黃昏’。

“——當着仇人的面前，大聲說出內心的憎恨。”

“……咦？”

“當你想哭的時候，如果還是哭不出來，我會想辦法讓你哭泣的。世界上也只有我才辦得到，所以你就儘管哭吧，哭個痛快。”

“我剛剛按下了老實穴道，所以你可以盡情放聲大哭。”

“卡留斯過世之後，你從來沒哭過吧？”

美兔的身體微微一震。

“————”

……可是你一定不會回答吧？

美兔頓時一愣。

——哭吧。

“……嗚……嗚……”

美兔突然有個感覺，或許曉月永遠也不會說出答案。可是爲了判斷曉月到底是不是值得依靠的人，這又是非常重要的根據。

哭吧，儘管哭吧。

曉月貼在美兔的耳邊輕聲細認。

曉月不禁搖頭苦笑。不讓女人哭泣是他的美學，可是有時也得面對女人的眼淚，讓女人好好哭上一場，這實在是一大諷刺。

既然別人辦得到，我也辦得到。

“這叫作內氣功，功效在於穩定體內的真氣，提升治癒能力。”

“嗯……”

於是曉月伸出右手的食指，在美兔的額頭按了一下。

“——！”

往後就以凰澤美兔的身分待在凰澤曉月的身邊，設法走進他的內心世界吧。

——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曉月的表情十分平靜。

所以——

美兔不明白曉月爲什麼要這麼做，更不明白爲什麼要讓她想起那段過去。

任憑思緒奔馳在這個世界以及遙遠的異世界之間。

曉月略爲停頓。

沒錯。

“笨手笨腳的傢伙。”

“卡留斯要你觀察我是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並不代表你必須壓抑自己的情感。”

美兔繃緊神經嚴陣以待。深怕不堪回首的慘案再度重現。可是過了好一陣子之後，卻什麼也沒發生，不明究理的美兔頓時一臉疑惑地凝視着曉月。

因爲——

“……嗚！”

這下子美兔可迷糊了。

“當然不是，我又不會使用魔法。這只是單純的治療而已。”

4

——亞列薩德的世界之中，有一羣人稱呼曉月爲勇者。勇者並不只是英雄的封號而已，那羣人一定對凰澤曉月知之甚詳。

……所以我非知道不可。

壓抑許久的淚水沿着臉頰緩緩流下。

仔細一看，曉月搭上肩膀的左手發出淡淡的光芒。

“就算早已作好心理準備，任何人都難以接受自己的父親慘死他人之手的事實。不必再壓抑自己了，想哭的時候就儘管發泄出來吧。然後——”

“咦……嗚哇！”

將所有的悲傷、痛苦與憎恨傾泄而出。

曉月溫柔地輕撫美兔的頭髮。

曉月的視線停留在美兔的肩膀。

“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是殺死你父親的仇人。”

一名青年懷抱着堅定的意志，勇敢地迎向這個混亂的世界。

這名青年的名字，即將傳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