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麼M麗的月夜

1

幽暗的黑夜伴隨着陣陣熱氣而來。

與入夜之後降臨山頭的寂靜漆黑截然不同。

是熊熊烈火所產生的上升氣流。

是燃燒後產生的黑煙。

遮蔽視線、令人喉頭刺痛的煙霧與高熱之中，凰澤曉月靜靜地站在原地。……可惡，還是遲了一步……

曉月在內心暗罵一聲。

——今天是JPN巴別塔學校所舉行的期末排名賽首日。

白天的競賽之中，曉月所屬的隊伍擊敗了無數的競爭者。

入夜之後，曉月獨自面對JPN巴別塔校區最強的學生會成員。

眼看着就要取得最後的勝利，曉月卻停止了戰鬥。

原因很簡單，曉月的妹妹美兔、同班同學千影和葛葉這三個戰鬥夥伴所選擇的紮營地點，傳來激烈的戰鬥聲響。

距離約三公里。夜色籠罩之下的深山，曉月拔足狂奔。

極度惡劣的視野之中，隱藏着高低起伏的山徑以及雜亂無章的林木。

即使如此，曉月只花了一分鐘不到就抵達現場，可說是相當驚人的速度。除了曉月過人的體能之外，讓體內的真氣遊走全身的《煉環勁氣功》自然也是功不可沒。

只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映入曉月眼簾的畫面，是遭到徹底破壞的營地。

周圍的草木一片狼藉，地面更是被挖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跡。

這裏原本是曉月和美兔等人暫且休憩的溪谷，如今卻再也感受不到先前的安詳與寧靜，取而代之的是大戰方歇的熱氣與肅殺。

參加這次排名賽的選手原本都受到系統結界的保護，將肉體傷害自動轉化成精神傷害，保護這些異世界的迴歸者不受彼此的傷害。如果遭受某種程度以上的攻擊，系統還會自動攔截超出人體忍耐限度的傷害，確保每一個迴歸者的安全。

如今巴別塔學校最重要的系統結界，卻已經消失無蹤。

……原來如此。

曉月見狀，不禁眯起雙眼。

……居然這麼快就出現了。

受傷的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五泉千影和桐元葛葉。曉月連忙搶上前去，輕輕地扶起兩人。

“——！”

“這是……”

美兔的真氣正朝着南方移動，附近還有另一股陌生的真氣。沒意外的話，應該就是這次攻擊事件的兇手。

……就是這個傢伙……一定要好好地記起來……

大地爲之震動，樹幹的分量可見一斑。

曉月並未理會遙的問話，右掌貼着傾倒的樹幹。

這時身後的遙終於發現到兩人的存在。

沒錯，曉月正在搜尋美兔的真氣。天地萬物都擁有種類不同的真氣，反應當然也是大相逕庭。

兇手正是來自亞列薩德的追兵。

“辛苦你了，班長。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不必再爲這件事操心了。”

曉月並未忽視亞列薩德派遣追兵的風險與可能性，事實上這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勉強從喉頭擠出一絲顫抖的語句，卻是細若蚊鳴的嗚咽。

不等遙把話說完，曉月立刻舉手製止。

‘——忍着點，我馬上就來了。”

“……凰澤……？”

“先前的戰鬥聲響，果然是來自這裏。”

不過——

曉月的臉色突然一沉。

刺耳的風切聲劃破大氣，巨大的樹幹騰空而起。

眼見臉色大變的曉月莫名其妙地衝了出去，遙不禁有些訝異。

“美奈巳，立刻連絡本部。從AD的反應追蹤凰澤的妹妹以及其他兩人的下落。”

無視於遙的驚呼，曉月頓時大叫：

葛葉喫力地轉動脖子，看着身旁的千影。

在煉環勁氣功的加持之下，搜尋美兔的真氣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

曉月將敵人的真氣牢記在心。

因此曉月並未掉以輕心，不過眼前的局面也證明了曉月的做法太過大意。即使錯不在曉月，他也必須爲這件事負起最大的責任。

“對……對不起……”

然而她的聲音卻出奇地虛弱，失去了昔日的沉着與冷靜。

聽見遙的推論之後，遼平不禁露出無奈的苦笑。

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

葛葉突然恢復意識。

“很好，五泉的真氣也穩定下來了——遙！”

“對方應該跟你們一樣，都是來自異世界的人。印象中對方似乎提到亞列薩德，凰澤同學也說對方是‘迪斯迪亞的聖騎士’。”

千影和葛葉也下落不明。

葛葉的視線射向黑暗的彼端，之後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接着說：

然後右手輕輕一揮，彷彿在驅趕蚊蠅般。

不需多少時間，立刻捕捉到微弱的反應。

曉月突然拔足狂奔。

“……對方的實力非常強大，我們根本不是對手……爲了保護已經身受重傷的我們，凰澤同學一個人——”

“桐元同學！五泉同學！你們沒事吧？”

發現美兔的身邊沒有兩人之後，曉月立刻開始搜尋葛葉和千影的真氣。

身受重傷的兩名少女，赫然映入曉月的眼簾。

找到美兔的下落之後，曉月不禁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卻同時蒙上一層陰影。

知道對方是誰就夠了，接下來就由自己來處理。至於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留待事情結束之後再問個清楚也不遲。

眼前的景象足以讓每一個人產生最壞的聯想。

不過呼吸十分規律，代表她正處於熟睡的狀態。這時上崎遼平發現曉月的右手綻放出白色的光芒，忍不住開口詢問：

曉月的右手接着又覆蓋在千影頭部的傷口。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之後，遙頓時羞得面紅耳赤，忍不住破口大罵：

“……本部的工作人員正在鎖定所有參賽學生的位置。”

“喂，你做什麼？”

“——凰澤，你在做什麼？”

“這應該是久保田博士的指示。博士大概打算利用其他系統建立路徑，再強制並列系統線路吧。”

因此曉月任憑宛如青色火焰的熊熊怒氣在體內沸騰，靜靜地說出唯一的問題：

目前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確定‘事情’已經發生了。

“這——”

看來美兔暫時平安，人也還沒走遠。

“——”

……班長跟五泉……沒跟美兔在一起？

只見他閉上雙眼，豎耳傾聽。

他的心中也有好幾個疑問。

遭到破壞的營地，找不到美兔的身影。

葛葉氣若游絲地開口：

“——”

“爲了重新啓動失去功能的主要系統﹒必須佔用其他系統的資源，導致運算能力大幅降低。簡而言之，就是無法顯示的意思。”

大概遙使用了風屬性的飛行魔法吧，曉月心想。學生會的三名成員打量着遭到破壞的營地。

“——”

系統結界已經失效，必須立刻中斷戰鬥。

“……之前確實如此，不過現在已經不在了。”

“沒見過的人……我們本來想去找你，對方卻突然出現……”

“我……我沒事……幸好五泉她……她在緊要關頭擋在我的前面……”

曉月點點頭，輕撫葛葉的臉頰。

然而曉月並未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現場發生了一件對美兔等人非常不利的事情，曉月只需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畢竟美兔接受諾倫檢測之後的預言，也印證了曉月的隱憂。

“——五泉、班長！”

眼前的狀況以及少女的隻字片語，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凰澤曉月，不要太過分了！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嗎？”

“——啊、是！”

“——”

“——是個怎樣的傢伙？”

不需要詢問對方的長相與特徵了，凰澤曉月已經掌握了事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桐元同學，到底是怎麼——”

不過凰澤曉月並不打算問個清楚。

接着又在半空中翻轉半圈，直挺挺地插入地面。

“把這兩名傷患帶到營本部吧。你擅長風系魔法，這裏沒有人的速度比你快。根據排名賽的解說，擅長回覆魔法的醫療小組應該隨時在營本部待命吧？”

凰澤曉月並未理會束手無策的三人毫無意義的對話。

此時學生會的成員也隨後趕到。速度可說是相當快，超出曉月的意料之外。

一無所知的葛葉所說出的詞彙，正是整件事的核心關鍵。

“別鬧了，少說也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呢！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的確是最快的方法——”

“我正在急救。這是內氣功的一種，可以將體內的真氣導回正軌。”

葛葉突然失去了意識。

同時將注意力集中在意識，而非聽力之上。

憑自己的速度，應該追得上纔是。

話纔剛說完——

千影的意識尚未恢復，鮮紅的血痕從太陽穴的附近一路延伸到臉頰。從這個情況看來，應該是頭部遭到重物的撞擊。

曉月的語氣十分嚴厲，猝不及防的遙頓時喫了一驚。

“——找到啦！”

美奈巳遵照遼平的指示，拿起小型無線電通話機貼在耳邊。

失血過多的千影原本臉色慘白，經過曉月的治療之後，總算是逐漸恢復了血色。

一旁的哀原美奈巳接口。

“今天下午發生了神祕人物入侵校區的事件。雖然被視爲系統的誤判，不過事後調查的結果，發現有好幾名保全人員和教職員突然失蹤。”

如今失蹤的保全人員和教職員已經尋獲，不過大家卻都陷入原因不明的昏睡狀態，無法釐清事情的真相。爲了治療這些昏迷不醒的保全人員和教職員，營本部的醫療小組也趕往醫療塔進行支援。瞭解狀況之後，曉月立刻做出決定。

“那更簡單，直接送往醫療塔就好。反正這裏會使用飛行魔法的人也只有你而已，這項任務非你莫屬就對了。”

“先是直呼我的名字，現在又‘你’來‘你’去的……”

遙無奈地嘆了口氣，不過——

“——不過這的確是最好的辦法。”

兩人的情況雖然還算穩定，依然得儘快接受治療，曉月的提議不無道理。於是遙收起臉上的無奈，以嚴肅的神情展開魔法陣，啓動飛行魔法。

“上崎、美奈巳，你們負責尋找打傷桐元和五泉、目前正在追蹤凰澤曉月的妹妹的人物。對方跟神祕的入侵者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物，行動的時候務必小心謹慎。我將受傷的兩人帶往醫療塔之後，再跟你們會合——”

“——不行。書記和會計還有其他的任務。”

曉月否決了遙的指示。

“營本部不是設有透過AD的反應監視排名賽的機器嗎？按照常理來判斷，應該會每隔一段時間就做出賽程整理纔對。既然系統是在不久前才當機的，應該可以從更新之後的最新資料，找出尚未被淘汰的學生目前所在的位置吧？”

既然如此。

“哀原，你的魔像一次可以出動多少個？”

“……二百個應該不成問題。”

“很好。魔像是聽令行事的對吧？立刻動員所有的魔像尋找戰鬥區域之內倖存的參賽者，帶領他們前往營本部，以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然後——

“上崎，你跟哀原一起行動。一旦發現傷勢嚴重的學生，就利用火系魔法發出信號。至於要怎麼施法就交給你去傷腦筋。”

“我懂了……如果發現傷勢嚴重的學生﹒就交給遙利用風系魔法送往醫療塔對吧？”

遼平果然一點就透，立刻明白曉月的用意。

‘……’

藉着地面的起伏，美兔一躍而起。

曉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

之後曉月對外宣稱失蹤多時的妹妹終於平安歸來，同時也將妹妹的名字‘美兔’送給了繆。

可是——她的心中，還是隱藏着些許的不安。

身體在半空中轉了半圈，面向後方。

“——喝！”

人盡其才、輕重緩急，遙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亞列薩德——在那個世界之中，美兔的身分是魔王的女兒。

曉月接受魔王的請託，瞞着所有人將繆帶回自己的世界。

……班長……千影……希望你們平安無事……

然而胸中難以壓抑的情感，卻讓她忍不住大叫一聲。

瀰漫着焦慮與恐懼的氣息，來自在黑暗的森林中跋足狂奔的凰澤美兔。

他就是在營地攻擊美兔的那名青年。

“哦——副會長，原來你也會關心我啊？”

同時解放蓄積已久的意識。

“言之有理。不過你也是學校的學生之一，理應接受我們的保護。”

凰澤美兔知道青年的來歷，也知道青年的目的。

現在是非常時期，理應將過去的恩怨擺在一邊，同心協力對抗外敵，這就是遙的心聲。

她發出了指示：

不管再怎麼隱瞞、再怎麼刻意忽視……

短暫而急促的呼吸。

2

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往昔的堅毅。

繆——這纔是美兔的真名。

自稱菲爾·巴奈特的迪斯迪亞聖騎士的目標是美兔。

類似的情況已經重複了好幾次。

七瀨遙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曉月離去。

父親的力量非常強大。爲了創造適合魔族生存的世界，身爲魔族領導人的父親利用強大的力量打倒無數的人類，受到人類的憎恨與畏懼。

美兔尊敬父親，也以身爲魔王之女爲榮。

美兔不能跟葛葉和千影傾訴內心的不安，也不想讓嘵月知道內心的彷徨。畢竟這是美兔的問題，必須自己想辦法解決。

“——你們阻止不了我，這是不爭的事實。”

被召喚到亞列薩德的曉月曆經千辛萬苦之後成爲《無賴勇者》，打倒了魔王卡留斯，也就是繆的父親。嚥氣前的最後一刻，父親向曉月提出一個請求。

“班長和五泉就拜託你了。”

“……！”

徹底隱匿自己的過去，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嗎？

可是……

遼平突然眯起雙眼。

“好意心領了，不過我非去不可。畢竟這是舍妹的危機，做哥哥的豈能袖手旁觀？你們也有你們的任務，就別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更何況——”

“前往醫療塔的同時，順便送你們兩個回到營本部。既然要採取他的方法展開救援，就必須先取得營本部的賽程資料。”

“……嘖嘖，又何必白費力氣呢？”

遙雙目低垂，輕咬下脣。

3

“我一定會去找你！”

然而美兔卻無法忘懷。

遙看得很清楚。曉月臉上的微笑，就跟之前在久保田的工廠所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七瀨遙不再開口，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白色的人影踩着悠閒的腳步，好整以暇地跟在身後。

……他是爲了我而來的。

萬一打倒自己的人並不是一個足以託付終生的對象，那就殺了他吧！於是美兔遵照父親的遺言﹒與曉月一起來到這個世界。

“——這麼一來，我們就無法參與搜索入侵者的行動了。難道你打算追蹤實力和真面目都是個未知數的敵人？”

過去是無法抹滅的。

美兔的攻擊奈何不了對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逐漸拉近彼此的距離。

曉月回過頭來。

“唔……！”

“——上崎、美奈巳，我們走吧！”

之前的攻擊，幾乎都是不痛不癢的招式。

雙方的對決雖然尚未分出勝負，孰優孰劣卻已經很明顯了。

因此父親發下宏願，希望自己是最後的魔王。

遙凝視着眼前的曉月。

穿梭在雜亂無章的林木之間，美兔不忘回頭觀察身後。

七瀨遙並不明白這種情感所代表的意義，她只是忍不住罷了。

那名青年應該也是B班的學生，美兔對他有些印象。

……啊……

而拯救美兔，也是凰澤曉月的唯一選擇。

……可是……若真的這麼做……

“不過——”

現在回想起來，這番話是將近五年前，父親還在世時告訴美兔的。經過多年來的痛苦掙扎之後，美兔終於做出一個結論——萬一事情真的到了無可挽回的局面，美兔打算先殺了曉月，再了結自己的生命。帶着這種義無反顧的決心，美兔與曉月一起來到這個世界。

不過學生會的成員都是聰明人，當然不可能一味地蠻幹。

學生會的三人頓時沉默不語，這的確是無法否認的理由。

面紅耳赤的遙連忙替自己辯駁。

——我要把我的女兒託付給你。

曉月環視三人。

偏偏在這種危急時刻碰到最不想遇見的人，美兔不禁暗自叫苦。

然而跟豪邁奔放又細心體貼的曉月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美兔漸漸喜歡上了這個世界的生活。

她忘不了亞列薩德的過去，更忘不了自己是魔王的女兒。

美兔緊咬下脣。一旦回到魔族之國，美兔勢必會成爲新的魔王，在主戰派的堅持之下延續與人類之間的戰爭。事實上這也是父親卡留斯生前亟欲避免的狀況。

“這叫做人盡其才，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嘛。你們是學生會的成員，除了領導所有的學生之外，保護全體學生的安全也是你們的責任吧？所以囉，你們做你們的工作，我做我的，就這麼簡單。”

“就算你是全校最讓人頭痛的問題學生，也仍然是JPN巴別塔高等部的一員，我們豈能坐視你一人深入險境？”

不過美兔從未與他交談，畢竟兩人的第一次邂逅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秒鐘，美兔也看得很清楚。

可是——

……慢着……

牽掛着已經遭到連累的朋友，美兔拼了命地往前跑。然而擺脫不了過去的絕望，卻慢慢侵蝕美兔的內心。

這次的攻擊事件，讓美兔明白了一個道理。

打倒自己的人類如果出現，而你又願意的話，就跟他一起生活吧！

現在的情況，不也是如此嗎？

指向後方的魔杖立刻展開魔法陣，射出數道風刃。

然而魔王的死亡並不代表魔族之國的滅亡。父親死後，身爲魔王之女的美兔理應肩負起率領魔族的責任，事實上美兔也一直將過去的同伴掛在心上。據說魔族之國蓋爾貝的子民在森林中過着寧靜而安詳的生活，然而美兔是魔王的女兒，成爲全體子民的精神支柱不但是她的責任，更是義務。

他不希望女兒成爲魔王，更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同胞死於無謂的戰爭。

美兔目前的位置，是在營地南方的森林之中。

“不會吧……”

畢竟曉月說的沒錯，凡事總有輕重緩急。既然三人阻止不了曉月，就只剩下唯一的選擇了。

“你、你可別誤會了！關心本校的學生，本來就是副會長兼風紀委員長的職責！”

非但無法抹滅，還會無影無形地跟在身後，就像是驅之不去的亡靈。

如果三人還是堅持己見，曉月也沒有示弱的道理。

畢竟美兔現在扮演的角色是‘誘餌’。

……不過我也別無選擇……

“嗯……”

“將傷勢嚴重的學生送往醫療塔、確定其他學生和工作人員平安無事、協助大家完成避難的工作之後，我們一定會去找你的！”

對方不經意地舉起左手，即將命中目標的風刃頓時煙消雲散，不留半點痕跡。

對於人類而言，父親是恐懼的象徵，這也是魔王所揹負的宿命。因此卡留斯多次告誡美兔，絕對不要憎恨打倒自己的人類，否則魔族與人類之間的憎恨永遠也沒有止息的一天，子子孫孫都將生活在無情的戰火之中。

這時美兔注意到前方出現一個人影。仔細一看，對方的身上穿着解除AD限制之後的戰鬥服，應該是在第一天的賽程當中倖存下來的學生吧。

眼睜睜看着獨自面對危機的曉月漸行漸遠。

毫不猶豫地做出結論：

所以美兔說什麼也不想連累其他人。

眼前的青年目露兇光，彷彿是一隻威嚇他人的野狗。

過去青年不只一次向班上的同學以及曉月露出森然的獠牙，美兔對他實在沒什麼好感。不過在這種危急時刻，美兔還是忍不住向青年示警。

“鬼冢，快逃——！”

可是——

“……哼！”

鬼冢站在原地不動，絲毫不理會美兔的警告。

美兔暗叫不妙，急忙轉過身來。菲爾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視線的彼端。

……現在怎麼辦……！

鬼冢果然不肯聽從美兔的指示。這也難怪，畢竟鬼冢對美兔也沒什麼好感。不過現在不是翻舊帳的時候，菲爾就快要追上來了。而且以鬼冢的個性來判斷，他極有可能在完全不瞭解對方的情況下挑釁菲爾，原因就只是看菲爾不順眼。不行，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鬼冢應該還不知道將肉體傷害轉化成精神傷害的系統結界已經消失了，萬一直接跟菲爾發生衝突，恐怕是死路一條。

……只好這樣了！

美兔打定主意之後，右腳使勁一蹬，將行進方向朝左拐去。

這麼做當然是爲了引開菲爾，不讓他跟鬼冢正面衝突。

……距離應該又被拉近了不少……

美兔回頭看着身後，心中並不後悔自己所做出的決定。

不能讓任何人捲入自己的過去，即使是鬼冢也一樣。

4

“咦？挺善良的嘛……”

發現美兔改變行進方向之後，菲爾立刻察覺她的用意，臉上不禁露出會心一笑。

即使身處險境也不忘拯救他人，這種精神確實令人尊敬。

不過在菲爾的眼中，這也是相當愚蠢的行爲。美兔不僅沒發現他明顯保留實力，還像這樣白費心機，無疑是自殺的行爲。

眼看着心願就要達成了，不如就暫時享受一下眼前的樂趣吧。

可是——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說詞。

“你該不會以爲只要隱藏實體的位置，就可以跟我戰成平手吧？”

青年嘆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

“我跟你無怨無仇，對你既沒有敵意，也沒有興趣。我的目標是那名少女，請你讓我過去好嗎？”

菲爾微微一驚。青年並未往後飛去，菲爾的右拳也如中棉絮。幾秒鐘之後，青年的身體逐漸模糊，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菲爾這才恍然大悟。

自己無法對敵人‘造成’有效的傷害。

兩三下就被看破了手腳，鬼冢也感到有些意外。這可是敗在凰澤曉月的手上之後，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偷偷練成的王牌呢！

鬼冢自己很清楚，訓練系統的失控事件是自己的軟弱所引起的。要不是凰澤曉月處置得當，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

火球還來不及命中青年的身體，就被青年的左手輕而易舉地破解。

……一定要擊破他的魔法陣！

嘲諷鬼冢的同時，青年的四周慢慢的浮現出多重結構的魔法陣。眼看錯綜複雜的魔法陣逐漸向四周蔓延，鬼冢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可是——

“我要勇敢地面對自己的軟弱……不再逃避！”

一名青年突然擋在面前，阻止菲爾繼續前進。

“……難道你對她抱持着特殊的情感？”

“不過我找你倒是有點事情，所以——可不能讓你過去。”

“下手真狠……”

“軟弱的我——也是有尊嚴的！”

就算魔法攻擊的機關被對方看穿，對方也必須掌握己方的確實位置才能展開反制，否則一樣只有捱打的份。

“海市蜃樓嗎？了不起。利用火焰魔法所產生的高熱形成自己的幻影，同時調整空氣的密度，創造出欺騙敵人的海市蜃樓。想不到居然在這裏遇上這麼細膩的魔法攻擊。”

他宛如野狗般的雙眸流露出明顯的敵意。

……凰澤的妹妹……應該逃走了吧？

無法原諒自己的軟弱遭到恐怖份子的利用，更無法原諒最後還落得要讓曉月替自己收拾殘局的結果。

考慮到雙方的實力差距，這一拳就已經足夠了。

“——幻影？”

“———可惡！”

“之前的我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弱者，嘲笑他人的同時，卻對自己的軟弱視而不見。遇到實力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就會不由自主地敵視對方，甚至滿腦子都是報仇雪恨。”

鬼冢悄悄地移動，同時也改變幻影的位置。

“你是玩真的嗎……？傷腦筋。”

那個討厭鬼跟自己以及眼前這個怪里怪氣的青年不一樣，他纔是真正的強者。現在只要想辦法拖延時間，直到那個討厭鬼前來拯救妹妹就好了。英勇奮戰？算了吧，自己不是那塊料。

“想太多了，純粹是我個人的心理因素。”

“啊——？”

鬼冢開口了，同時將自己的幻影變化成巨大的火球。

可是——

“不過……”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可以立刻擊敗我。

所以他絲毫不敢大意，謹慎地尋找下一次攻擊的機會。

“……原來是這麼回事。”

所以——繼續死纏爛打吧。

……開什麼玩笑！

鬼冢知道對方的實力，也明白自己的能耐。

“不惜施展這麼細膩的魔法……”

鬼冢劍哉暗自鬆了口氣，努力地調勻呼吸。

鬼冢笑了，笑得十分開心。其實他也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半點勝算。

“——咦？”

“———，﹒”

……模擬防護罩……難道是欺敵戰術？

就在眼角餘光掃到跟自己一樣、微微晃動的幻影的瞬間。

爆炸來自針對菲爾的胸口所釋放而出的火球，看來應該是擋在前面的青年趁菲爾不注意的時候所展開的先制攻擊。

鬼冢猜得沒錯，煙霧之中果然傳出青年的聲音。

鬼冢瞠目結舌，難以相信一雙眼睛所看見的景象。

“看來你並不是不瞭解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

“——現在呢？還要繼續嗎？雙方的實力差距已經很明顯了。面對一個連卑鄙的偷襲戰術都不放在眼裏的敵人，你以爲你有多少勝算？”

“不好意思，請讓一讓好嗎？”

敵人也無法對己方‘施加’有效的傷害。

喃喃自語的同時，來自身後的攻擊再度讓菲爾籠罩在爆炸的煙霧之中。

“既然你堅持要保護她，我也就不跟你客氣了。”

……對方不是省油的燈，這種程度的攻擊還奈何不了他。

話纔剛說完，菲爾突然出現在青年的面前。

這是鬼冢發自內心的怒吼，可是——

犯不着提升速度。再過不久，美兔就會自取滅亡了。

沒關係，打不贏就算了。反正現在的任務也只是拖延時間。

這就是鬼冢採取連續攻擊的原因。

菲爾微微苦笑，顯然不將火球當一回事。即使爆炸的煙霧逐漸散去、奇襲戰術以失敗告終，眼前的青年卻依然十分鎮定，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模樣。這下子反而讓菲爾感到有些訝異。

青年嗤之以鼻。

“結果恐怖份子利用我這種心態，潛入學校進行破壞。可是你相信嗎？我居然沒有受到任何的處罰，理由是我的復仇慾望極有可能是受到恐怖份子的煽動……”

“這就傷腦筋了。保護肉體不受傷害的結界已經解除，真的開打的話，恐怕不是受點小傷而已喔！說實在的，我真的不願意牽連無辜——”

強大的衝擊力襲來，鬼冢整個人往後飛去。

……等到那個討厭鬼出現之後，我就該退場了。

鬼冢無法原諒自己、也無法原諒曉月。

爲了不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位置，鬼冢特地取消了魔法陣；同時也爲了避免對方藉由魔法發動的地點推算自己的所在地，鬼冢利用從天而降的無數火箭，從上空朝着對方發動攻擊。

菲爾突然停下腳步，臉上露出訝異的神情。

菲爾的語氣十分平靜。

……廣範圍魔法！威力足以將四周夷爲平地……！

望向美兔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低垂的夜幕和黑暗的森林。鬼冢哼了一聲，再度面向對手。這時青年緩緩地自煙幕中現身。

青年輕聲冷笑。

青年手中的長劍，已經命中鬼冢的身體。

聲音從身後傳來，鬼冢連忙轉身。

目標是正前方，臉上掛着詭異笑容的青年。

“沒錯，你說的對。”

“——真是熱血沸騰，不過你就這麼點威力嗎？”

絕對不能讓青年發動魔法，否則就沒戲唱了。鬼冢立刻揮動雙手，朝着青年釋出火球。

鬼冢劍哉提高了音量。

“還以爲是兇惡的野狗呢，原來只是一隻喪家之犬。不覺得這種自我安慰的宣言，應該躲在沒有人的地方高聲狂吠纔對嗎？”

海市蜃樓已經制造出新的幻影了。

“咳——啊啊啊！”

菲爾再度搖頭苦笑，深邃的雙眸隱約透露出一絲瘋狂。

“哼，我對你也沒興趣！”

鬼冢大叫一聲的同時，巨大的火球朝着青年直撲而去。

明知沒有勝算，卻絲毫不願退讓的理由只有一個。

自己所施展的魔法並不是無法穿透對方的防護罩。事實上剛好相反，鬼冢所釋放出來的無數火箭，輕而易舉地穿透多重結構的魔法陣。

可是……

剎那之間的高速移動，菲爾的右拳命中了青年的胸口。

兩段式的奇襲戰術成功。

正在詠唱魔法的魔法陣，同時也能發揮防護罩的效果。除非以魔法突破防護罩，直接攻擊對方的身體，否則魔法的詠唱永遠也不會結束。

“……所以我不再逃避！”

……不可能……幻影呢？

青年如斷線風箏似地往後飛去，直接撞上身後的樹幹——照理說應該如此。

菲爾話還沒說完，身邊突然發生小規模的爆炸。

“——答對了。”

直接撞上五公尺遠的巖山。

睥睨着倒臥在地痛苦呻吟的鬼冢，青年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向鬼冢解釋自己是如何破解幻影魔法的。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使用魔法的時候千萬不能分心，否則幻影魔法會出現破綻，在空間中形成不自然的扭曲。”

不過你也得感謝我纔是——

“——現在你應該非常痛苦，不過我已經手下留情了，應該死不了纔對。”

青年舉起手中的長劍，在鬼冢的面前晃了晃。他的長劍並未出鞘。

“既然你維護的不是她，而是自己悲慘的尊嚴，我也沒有殺害你的理由。我要殺的人是魔族，以及協助魔族的叛徒。”

那當然。

“——因爲我是個勇者嘛！”

5

將身受重傷的葛葉、千影、以及散佈各地的其他學生交給學生會的三名成員之後——

曉月離開營地，獨自奔馳在森林之中。

耳中只聽得到劃破大氣的自己所產生的風切聲。

夜幕低垂的現在，森林當然是一片寂靜。

然而安靜無聲的森林，卻響起了一陣尖銳刺耳的警示音。

緊接着是機器合成的語音訊息，傳遍森林的每一個角落。

‘JPN巴別塔學校的所有學生以及教職員請注意。校區的主系統遭到重創，已經達到等級5的警戒標準，請依照緊急避難手冊β的指示，就近前往指定地點避難。重複一次——’

同樣的內容一連播放了好幾次之後——

‘——呃，我是高等部學生會書記上崎遼平。’

這次換成真人的廣播。

‘冰神會長正在G7高峯會的會場，七瀨副會長另有要事無法脫身，就由我代表學生會傳達決定的事項。’

……不要一個人衝過頭嗎……？

表情十分嚴肅。

鬼冢撥開曉月的右手，語氣相當虛弱。

同時也是曉月立下誓言，守護一輩子的對象。

“不會吧……所以離開營地之後，你就察覺我的氣息了嗎？”

“不是我愛批評你，只是你這個人真的很變態。”

“你沒資格說我是變態吧？”

灌木叢之後，就是戰鬥的現場。曉月環視四周，發現周圍的草木幾乎都攔腰折斷，地面更是留下無數遭到破壞的痕跡，以及尚未熄滅的火苗。

曉月點點頭。鬼冢說的沒錯，美兔跟鬼冢的重要性確實是不需要比較的。可是曉月並沒有見死不救的打算。畢竟鬼冢爲了掩護美兔，不惜向對方宣戰，結果落得身受重傷的下場。不管鬼冢的出發點是什麼，都無法改變他幫助美兔的事實。

曉月的腦中不禁浮現出承受了莫大壓力、急着想要擺脫敵人的少女。

“哇喔，好快的速度。他哪來的力氣啊？”

正前方的巖山旁邊，倒臥着一名青年。

“——我知道，你別說話。”

這時鬼冢突然喫力地開口：

“原本以爲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呢！”

不知道是誰一直偷偷地跟蹤別人。

“——那個書記的工作效率倒是不錯。”

“……你還在猶豫什麼？妹妹跟同班同學哪個比較重要，還需要思考那麼久嗎……？”

廣播中的遼平話鋒一轉。

快點追上去吧！

“‘怎麼，想跟我打一場嗎？’”

話還沒說完，鬼冢頓時咳了好幾聲，嘴角更是滲出鮮紅色的液體。

“你妹妹往那裏去了……那個傢伙也是。”

曉月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美兔的救命恩人傷重而死。

“兄弟，把這個傢伙帶回醫療塔吧，愈快愈好！”

按照常理來判斷，應該是利用遙的飛行魔法，才能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進行長距離移動。不過其中並沒有包括海堂。這也難怪，畢竟在遙的心目中，海堂跟曉月一樣都是問題人物，自然沒有親自施展魔法帶着海堂一起趕往營地的可能。

戰鬥聲響消失的同時，連另一股陌生的真氣也跟着消失。

這應該是遼平的工作，不過遼平也必須等到美奈巳的魔像找到鬼冢之後，才能鎖定鬼冢的位置。既然如此，不如就讓我來幫個忙吧。

……我沒有升起狼煙的本事，不過通報地點倒是難不倒我。

所謂的一開始，又是指什麼時候呢？

曉月不禁微微苦笑。上崎遼平——無論是先前的戰鬥、或是交代任務時的短暫交談，都證明了他是個腦筋靈活、思路清晰的人物。只是曉月萬萬也想不到，居然連自己的心思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一旦有人爲了這件事受傷、甚至是喪命

然而凰澤曉月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否則可能有生命危險。

“不。我不是說了嗎？一開始就發現了。”

“其實排名賽開始之後，你就一直跟蹤我吧？只是你曾經說過‘就算遇到我，也請當作沒看見’，所以我才懶得理會你。還記得你介入我跟學生會之間的決鬥時，我說了什麼嗎？”

‘巴別塔學校發生緊急狀況，從現在開始，停止一切跟高等部的排名賽有關的活動。聽清楚了嗎？都別打架啦，大家立刻停止戰鬥，回到位於第一綜合體育館的本部營。’

‘把這些麻煩的瑣事丟給我們的用意，是讓你有時間獨自搞定一切嗎？不管怎樣，可別衝過頭啦！就這樣，待會兒見。’

“聽到警報之後，他還說‘現在已經沒時間玩遊戲了’。勸你最好快點追上去，否則就來不及……！”

“雖然不知道是哪種魔法，不過你的移動速度似乎滿快的。”

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之後，氣喘呼籲的鬼冢倚靠着巖山。

“——鬼冢！”

除了替她抵擋所有的敵人之外，更要帶着她遠離所有的痛苦與哀傷。

“……不、不要碰我……”

鬼冢跟遼平一樣，都是擅長火系魔法的迴歸者。對於平常的鬼冢而言，升起狼煙並不是什麼難事，偏偏現在的他別說是施展魔法了，恐怕連動動手指都成問題。

“——也對。”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不過——

排名賽被迫中止之後，海堂依舊跟在曉月的身後。曉月之所以不加理會，原因在於海堂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不過若曉月的感覺是正確的，海堂雖然比學生會的成員晚了一步動身，卻趕在三人之前追上回到營地的曉月。而且曉月追蹤美兔的時候可是卯足了全力，海堂竟然還跟得上曉月的速度，因此曉月纔會做出以下的結論。

“明知自己不是對手，又何必逞強……”

“我說阿曉啊……”

之後又大大地哇了口氣，勉強睜開雙眼。

運送傷患的最佳人選，自然是非海堂莫屬。

“——很抱歉，恕難從命。”

“……我不是已經隱匿氣息了嗎？怎麼還是被你發現了？”

穿梭於森林中的同時，曉月不禁露出欽佩的微笑。

……內臟傷得很重，必須立刻接受治療。

曉月見狀，連忙趕了上去。

老實說海堂巴不得立刻跟上去，心中也有不會被曉月發現的自信。

曉月伸出右手，試圖拉起倒在地上的鬼冢。

曉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與美兔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真氣的反應雖然微弱，似乎並未受到傷害。

曉月停頓片刻之後，緩緩說﹒出一個人的名字。

停頓片刻之後——

“當然是一開始囉！”

於是曉月的腳更使勁，創造出更快的速度，帶着曉月朝向目的地前進。

曉月在心中咀嚼遼平的這句話。

‘啊——對了，凰澤。’

……她一定不會原諒自己……

廣播到此結束。

如果海堂追了上去，鬼冢就必死無疑了。

海堂立刻一臉鄙夷。

所以凰澤曉月選擇了留下。

“——海堂。”

‘由於目前正值深夜，已經進入山區的學生可能搞不清楚自己的所在位置。沒關係，學生會會計哀原美奈巳的魔像已經動身前往每一個區域，如果不知道該如何回到本部，請自行向魔像求救。對了，失去行動力的學生也請比照辦理。事出突然，無法向大家報告詳細狀況，我只能說情況相當嚴重，而且非常複雜，不是一時三刻就能說清楚的。就算大家都完成了避難手續，事情也不算真正的結束。爲了自身安全着想，請大家立刻依照指示行動吧。’

離開營地也不過是幾分鐘前的事情。即使利用遙的飛行魔法，在最短時間之內趕回本部，也要費上一番工夫才能讓那些驚慌失措的工作人員恢復冷靜，進而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曉月萬萬也想不到遼平居然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取得大家的共識，利用廣播發出警報，甚至還做出停止排名賽的決定。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美奈巳的魔像應該就快要抵達了，不過鬼冢的傷勢不輕，恐怕等不了那麼久。可是曉月急着尋找美兔的下落，也沒辦法親自送鬼冢就醫。

曉月切入主題。

面色凝重的曉月縱身一躍，翻過擋在前面的低矮灌木叢。

目送曉月高速離去的背影，海堂不禁嘆了口氣。

既然一直坐壁上觀，爲何選在那個時候跳出來？

海堂元春自曉月的背後現身。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海堂突然開口：

“也罷，找你出來不是爲了擡槓。”

“……你也該出來了吧？”

短暫的沉默之後——

利用氣功替鬼冢療傷的同時，曉月不禁喫了一驚。

因爲鬼冢的傷勢相當嚴重，必須立刻接受治療。

“……”

就在大感意外的曉月喃喃自語的時候——

我沒有跟你戰鬥的意思。

事關個人恩怨，可不能讓其他人插手。

只見曉月露齒而笑，輕拍海堂的肩膀。

海堂元春的移動速度，絕對不亞於副會長七瀨遙。

6

那就是之前遠遠傳來的戰鬥聲響已經聽不見了。

從戰鬥聲響和真氣來判斷，曉月早就知道鬼冢在此地與敵人交戰。

曉月從決鬥地點抵達營地之後不久，學生會的三名成員才隨後趕到。

要是用上煉環勁氣功，辦法可是多如牛毛。到時候只要請遙跑一趟，帶着鬼冢回到本部即可。不過跟某種辦法比較起來，這些方法都太慢了，所以曉月打定了主意。

……真可惜，我還想多觀察一下他的實力呢！

……該不會被幹掉了吧？

“還是被發現了。”

將早已無法動彈的鬼冢強行塞給海堂之後，曉月立刻動身離去，速度比之前還要快了許多。

不能讓事情演變成這種局面——海堂心想。

事到如今，絕對要保住鬼冢的性命。

“沒辦法，只好折返了。”

就在海堂準備將遍體鱗傷的鬼冢扛在肩上的時候——

“……你走吧……”

氣若游絲的鬼冢顫抖着雙脣，語氣宛如夢囈。

“……對方的實力深不可測……凰澤未必是對手……”

“好啦好啦，你別說話了。一定要活下來啊，否則事情就麻煩了呢！”

尤其是我的處境會很尷尬——海棠在口中喃喃自語。

之後又以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小小聲地補上一句。

“如果連這點小事也搞不定……”

海堂元春露齒而笑。

“……豈不是辜負我對你的期待嗎，阿曉？”

7

位於山區的戰鬥區域幾乎被茂密的森林所覆蓋。

不過在黑暗的森林之中，還是有個看得見夜空和明月的地方。

那就是位於山丘頂端的大革原。

中央山丘的頂端，有一個形同圓桌的巨大樹頭。

這裏原本有一棵巨木，過去應該是巴別塔的學生休憩的場所，或者是祭祀神木的地點。

……視野不錯。

確定附近沒有其他人之後，美兔緊咬下脣，做出了決定。

而是抵達章原之後，耗費了一段時間蓄積而成的強力攻擊。

首先他表示自己的目的是“前來逮捕美兔”。基本上逮捕的部分不難理解。美兔在亞列薩德的時候雖然跟菲爾沒有交集，只要被捲入魔族與人類之間的戰爭，對魔族產生憎恨之意也是很自然的。不過‘——

絕對不是因爲兩者之間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試着在心中安撫自己的同時，美兔再度集中意識。具體化的魔杖頓時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在美兔的身前展開六層的直列魔法陣。這是力求一擊必殺的威力集中型高級魔法。

“這身盔甲……是迪斯迪亞的紋章吧？”

想起來了。在這個陌生的異世界之中，他的存在帶給自己莫大的勇氣。

之前在森林中逃亡的時候，美兔清楚聽見身後傳來激烈的戰鬥聲，心中立刻浮現出鬼冢的身影。當初爲了避免鬼冢與菲爾展開接觸，美兔特地改變了行進路線，不過這麼做顯然無法改變兩人正面衝突的結果。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戰鬥聲也未必是來自鬼冢與菲爾。畢竟戰鬥是在警報響起之前展開的，不知情的學生還是有展開戰鬥的可能。如果戰鬥聲真的是來自其他的學生，美兔就更不能回過頭去查個究竟了，否則極有可能讓那些學生捲入戰鬥之中。

然而右手什麼也沒抓住，她的膝蓋重重地撞擊地面。

跪在地上的美兔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右手。

一——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而且也交到了朋友，孤獨從此遠去。

“前來逮捕我？抓到我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眼看着就要跪倒在地。

……一定是我心神不寧，無法集中精神的關係……！

美兔眼睜睜地看着發揮防護罩功能的六層魔法陣在半空中化成無數的破片。

可是菲爾卻搖搖頭。

“那怎麼會……”

“回到原先世界的異世界人，怎麼可能從原先的世界重新回到異世界……？”

心頭就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緊緊揪住，身體不停地顫抖。

“是的。被召喚至亞列薩德之後，我就一直留在那個國家。”

現在的她只能希望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留在亞列薩德的時候，身爲魔族、又是魔王之女的美兔不只一次面臨生命危險。

內心的驚駭化作言語，從美兔的口中泄露而出。

因爲孤獨，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並不可怕。

他的存在，讓美兔不再孤獨。

至於另一個不安，則是出乎美兔意料之外的情感。

美兔凝視着無聲無息地出現、站在她前方十公尺處的存在。

“正是如此，有什麼問題嗎？”

“——嗚！”

……我到底……在做什麼……

菲爾突然欺上前來，舉起右手輕輕一抓。

“沒錯，我是這個世界的人。”

美兔心中的推測獲得了證實。青年見狀，臉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層。

並不是地震，只是自己在發抖。自己所站立的場所，令美兔感到強烈的不安。或許自己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吧——這個生活了一個半月的世界，同時也是讓美兔對未來的日子燃起一絲希望的世界。

“——我沒有苟且偷生的意思！”

……果然沒猜錯。

“你願意爲了亞列薩德的和平而死嗎？”

可是菲爾只不過高舉左手，就輕而易舉地擋下美兔的雷擊。

森林裏雖然掩蔽物較多，卻有可能讓不知情的其他學生捲入戰鬥之中。選擇一望無際的大草原當成戰場，就不必擔心連累其他人了。

“不要白費力氣了。”

……所以我才感到害怕。

想起來了。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同樣的表情不知道見過多少次。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人……

大叫一聲的同時，美兔將蓄積已久的意識全部解放出來。奪目的閃光以及轟然的巨響，睛朗的夜空降下無數的雷擊，朝着菲爾激射而出。

就彷彿是——

“啊……”

青年的臉上帶着笑容，美兔則是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要害怕。

強壯而結實的背影，屬於帶着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青年。

“這……”

等待。

他以一隻手緊緊扣住美兔的雙手。現在的美兔彷彿是被綁在木樁上的犯人。

“回到亞列薩德之後，你將會被公開處死。魔王卡留斯雖然死了，還是有少部分魔族繼續負隅頑抗，你的存在是那些魔族最後的希望。一旦魔王的血統就此斷絕，相信他們也會失去抵抗的意願，乖乖舉白旗投降。”

“如果你們的目的真的只是爲了降伏魔族，根本沒必要把我帶回亞列薩德，當着世人的面前公開處刑！乾脆直接殺了我，把我的屍體帶回去公開展示，不是更可以打擊魔族的士氣嗎？”

美兔捫心自問，卻怎麼也找不到答案。

他總是陪伴在美兔身邊，總是在美兔面前露出笑容。當美兔感到不安的時候，他總是適時地伸出溫暖的雙手。對於來到異世界的美兔而言，他是唯一的心靈支柱。

“嗚……放開我！”

……可是……！

簡而言之……

美兔明白這種感覺來自兩個不安。

冷冷的聲音，喚醒了美兔的意識。

無意識的動作，反而解答了美兔的疑惑。沒錯，現在的美兔就像是溺水的人，一心一意只想抓住什麼。

這裏是——異世界。

浮現在美兔腦中的青年慢慢地轉身，臉上的表情充滿了自信。

雙膝突然脫力。

“亞列薩德的住民無法通過《異界之門》——”

她要在這裏跟名爲菲爾·巴奈特的青年展開對戰。

相較於美兔的瞠目結舌，菲爾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得意。

“啊——”

父親卡留斯敗給曉月的時候，曉月極有可能不接受父親最後的請託，舞着正義的大旗殺害美兔。事實上當時美兔早已有所覺悟，隨時準備面對死亡。

到底是該前進、折返、還是留在原地？幾經思量之後，美兔選擇了繼續前進，最後來到這個不會連累他人的地點。

美兔感到有些疑惑。菲爾的說法有許多難以理解的不合理之處。

即將遭到殺害的恐懼——美兔害怕面對自己的死亡。

內心的盤算被美兔一眼看穿，菲爾似乎有些狼狽。

“你以爲逃往異世界之後就沒事了嗎？魔王之女捨棄自己的世界，在另一個世界苟且偷生，你對得起自己的族人嗎？”

“抓到我之後——再回到亞列薩德的意思？”

“什麼……”

“……嗚！”

其中之一，就是連累他人的不安。

“只有在對方的實力不如自己的情況下，才能在這種距離使用強力魔法。否則——”

“請容在下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菲爾·巴奈特，是在三國會談的決議之下，前來逮捕魔王卡留斯之女的新勇者。”

“——這是亞列薩德的法則，也是你們的常識。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你就是一個違背法則、顛覆常識的特例。既然出現了一個特例，難道就不可能出現第二個嗎？”

錯不了的。

“……這種鬼話騙得了誰！”

“什麼……”

“就是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後，依然可以再度前往亞列薩德的特例。”

美兔不期望雷擊魔法可以打倒菲爾，只是她萬萬也想不到，自己的全力攻擊竟然傷不了菲爾半分。

就這樣，就這麼簡單。

美兔不禁提高了音量。

臉上依然掛着微笑的菲爾打斷美兔的話頭。

可是美兔不再孤獨了。對於現在的美兔而言，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去無疑是——

“把我帶回去當成人質，表面上的用意是公開處刑，目的只是在於誘出魔族的反抗軍罷了。你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招降魔族的意思，只是想要以我爲誘餌，徹底消滅魔族！”

爲什麼心裏面會產生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過在半路上撞見菲爾的學生，也有慘遭毒手的可能。

這並不是先前在森林中逃亡時所使用的牽制魔法。

美兔緊緊地抱着自己，同時感到地面劇烈的搖晃。

無視於美兔的抵抗，菲爾兀自開口：

美兔的意識頓時被脫手而出的魔杖所吸引。趁着這個空檔，菲爾毫不留情地將美兔壓倒在彷彿圓桌一般的樹頭。

“……啊！”

抓住什麼呢？答案已經浮現在腦海中了。

更令人驚訝的是，甚至連詠唱中的魔法都被強制解除。不過美兔沒有太多的時間呆立原地，手中的魔杖就被欺上前來的菲爾給彈了出去。

“——這怎麼可能！”

美兔的胸中充滿了怒氣。

美兔的右手下意識地伸向空中。

……爲什麼會這麼害怕……？

所以……

“看不出來你挺聰明的嘛！”

不過——

“就算你看穿了我們的企圖，又能夠改變什麼？現在的你什麼也不能做，只能乖乖地成爲吸引魔族的誘餌，爲了亞列薩德的人類而死。”

“……！”

……絕對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與其成爲幫助對方陷害族人的共犯，還不如——

“——勸你最好不要自我了斷，否則我立刻回去殺了你的兩個朋友。”

“唔——？”

美兔頓時啞口無言，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菲爾居然毫不在乎地利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威脅他人。

“太卑鄙了，你算是哪門子的勇者……！”

“其實我也很不願意這麼做。我到底會不會成爲卑鄙小人，就看你的表現了。”

說到這裏，菲爾的瞳孔突然流露出一絲的輕蔑。

“而且像你這種利用美色誘惑無賴勇者，拋下族人躲在異世界苟且偷生的女人，憑什麼批評我的行爲？”

“————。”

這句話立刻激怒了美兔。

……你懂什麼……！

豈有此理。

不瞭解父親的苦心、不瞭解自己的心路歷程、更對曉月的心情一無所知。

大家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之後所做出的抉擇，遭到嚴重的侮辱。

可是當胸前的金屬環所固定的皮帶被菲爾解開，胸口爲之敞開的時候——

淡淡的月光之下，青年的嘴角漾起一抹冷笑，雙眸卻燃燒着憤怒的火焰。

“——你哭了？”

美兔拼命安撫自己。

直到現在，美兔才發現自己的生命對兩個世界的居民而言，無疑是一大禍害。

冰冷的空氣鑽進衣服與肌膚之間的空隙，美兔頓時驚呼一聲。

即使如此，美兔依然直盯着菲爾，以眼神表示她的抵抗。

自己已經讓許多人捲入事件之中，甚至還有人因此而受傷。只要自己活着的一天，周遭的朋友勢必會受到無謂的牽連。

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有人發現了美兔的淚水。

一定要忍耐。不管這個卑鄙的男人想做些什麼，說什麼都不能示弱。

“……”

如同一把利刃般刺入胸口的言語。

意志爲之屈服。

了無求生意志的空虛雙眸，卻泛起了悲傷的淚光，象徵了體內僅存的一絲情感。

“讓她流淚的代價……可不是一般人付得起的。”

再怎麼心有不甘、再怎麼義憤填膺、再怎麼不願認輸……

然而……

她終於放棄了抵抗。

“……嗚！”

所以——

菲爾輕笑數聲。

美兔爲之一愣，體內僅存的一絲力量頓時消失無蹤。

菲爾的臉上突然浮現出輕薄的淺笑，伸出左手解開美兔腰間的金屬環扣。

“我不允許你侮辱大家，立刻收回那句話……！”

莫名的恐懼，無情地凌遲弱小的心靈。

淚水滑落臉頰。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色誘無賴勇者的。”

“還是想要找機會打倒我嗎？看來你根本不瞭解自己所面對的局勢。”

身體依然使不上半點力氣。

同時也試着尋找反擊的機會。

“……立刻收回那句話。”

美兔忍無可忍。

“我……”

先前的虛張聲勢，隨着身上的衣物一起被剝除。扭曲掙扎的軀體，彷彿象徵着意志的屈服。

凰澤美兔並未察覺自己正在哭泣。

“……！”

即使菲爾·巴奈特打算展開下一階段的凌辱，墜入絕望深淵的美兔也毫無反應。

甚至連光芒四射的瞳孔都是黑色的。

帶着愉快的笑容，菲爾巴奈特緩緩地開口

她從菲爾巴奈特的言詞之中，看到了殘酷的真相。

“只要魔王之女活在世上的一天，亞列薩德就會持續派出新的刺客。就算現在殺了我，也會有其他的勇者取代我的工作，難道你希望將自己的朋友、甚至是這個世界一起拖下水嗎？”

讓對方知道事實的殘酷，顯然是一件相當愉快的事。

“——你只會讓亞列薩德和這個世界的居民不斷地死去。”

——既不能反抗，也不能選擇自我了斷。天底下最難以忍受的屈辱，也不過就是如此。

美兔的腰甲頓時鬆脫。

“堂堂的無賴勇者竟然爲了魔王之女背叛人類，你的牀上功夫顯然是不容小覷，就讓我開開眼界吧！如何？一旦色誘成功，說不定又可以逃過一劫喔！”

“被我踩到痛處，反而惱羞成怒嗎？真是太難堪了。”

凰澤美兔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因爲——

淚水悄悄地流下，眼看着就要悄悄地乾涸。

“豈有此理……在美麗的月夜讓女人哭泣，可是我的專利。”

菲爾的指尖輕輕滑過美兔的大腿。美兔不禁緊咬下脣，別過頭去。

“不……不要！”

菲爾·巴奈特也沒發現。

徹底否定了美兔的存在。

凰澤曉月靜靜地站在月光之下。

……沒事的……一點都不可怕……！

“你想做什麼！”

身形高大的青年，及肩的蓬鬆亂髮。結實的肌肉上包覆着機能性的輕便戰鬥服，與漆黑的夜色融爲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