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故事之後的 一小段尾聲。

在規模足以被譽爲拉邦德國第二大城的庫羅茲，有一間名爲「躍動的虎貓亭」的酒館兼旅店。庫羅茲這裏是靠着對旅人及冒險者等外來訪客的友善環境，而獲得發展的都市。因此庫羅茲每天都有衆多旅人往來。

掛在這間店入口，那在綠底中帶有飛馬圖案的旗幟，象徵這裏是跟司掌情報並會守護旅人的「綠之神」有合作的店家。作爲能夠獲得許多神殿供應情報的地方，這裏的作用接近有許多人利用的公共設施。

話雖如此，會有許多顧客在「躍動的虎貓亭」聚集，不光僅是因爲上述的理由。價格低廉，還有讓人難以想象是能在偏僻酒館享用到的美食，也是這間店格外熱鬧的理由。

在廚房展現廚藝的酒館主人，壯碩的體格讓人不難想象他年輕時曾是以冒險者身份在揮舞戰斧的人。雖然店內的主要客羣是一些名爲冒險者，但其實容易惹是生非的凶神惡煞，但店主是個就算那些人喝醉鬧事，也擁有足夠實力與膽量制止的男人。

「櫃檯座位的料理做好囉。」

「來了！」

聲音充滿活力並陸續端送餐盤的服務生，就像是生意興隆的店員那樣，動作十分俐落。儘管纖細手臂端送着大量料理與酒杯，但她穿梭在擁擠的客人之間，手上的動作也依舊平穩。

「這位小姐姐，你真是漂亮呢。」

閃避伴隨醉客下流笑聲伸出的手，對這名服務生來說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動作。對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的她來說，很清楚要怎樣應付這樣的醉客。

而這時有幾名熟客看到如此光景，立刻就知道那名顧客是生面孔，並露出等着看好戲的笑容。

每個從以前就常在這裏往來的熟客都十分清楚在那名少女背後有位惹不起的恐怖存在，無時無刻都睜大眼睛在保護那名少女。雖然最近爲了忙其他事情而比較少在店裏現身，不過無論是多麼雞毛蒜皮的狀況，只要讓那個存在知道那名少女遭到危害，就算是在天涯海角都一定會趕回來。由於要比魔王更加可怕，因此在熟客們眼中認爲就算稱爲大魔王也不算誇大的那個存在，其實是在世上一般人的認知當中會稱其爲英雄的人。

「拉提娜，又有一盤弄好囉！」

「來了！」

少女端着堆疊的髒盤子回到廚房，在她身後綁成馬尾的白金色髮絲就像是活潑的小馬尾巴似地隨着拉提娜的步伐興奮晃動。

儘管庫羅茲是大都會，但夜間還會在外頭活動的人仍相當有限。有許多巷弄沒有街燈照明，夜晚的城鎮相當陰暗。爲顧慮治安問題，就算是酒館，營業時間也多少會受到限制。雖然說「躍動的虎貓亭」是兼具旅店功能的酒館，但酒客們也在進入深夜之前就結束聚會，陸續返回各自的住處。

拉提娜讓自己喘一口氣之後，又繼續開始工作。她熟練地擦拭被弄髒的桌子，也不忘清潔地板。由於在白天客人較少的時候就會細心打掃，所以這時候的清潔比較馬虎，如果花費太多時間會影響到就寢時間，也會因此影響隔天的營業。拉提娜一連串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動作相當具有效率，在沒花多少時間將工作完成後，也不忘心滿意足地環視店內。

當拉提娜接着要清理廚房而轉身的時候，看到眼前那冒着溫暖熱氣的茶杯。拉提娜仰頭回望那名幫她拿着茶杯，個頭要比自己大上不少的對象，用尷尬的語氣問道：

「廚房的善後工作你都做完了？對不起，我沒能來得及幫忙。」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吧？」

與其說是尷尬，或許用遺憾還比較貼切。

「迪爾還沒忙完嗎？」

看到拉提娜跟自己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笑容，讓那名高大男子也同樣笑了起來。

「你不覺得常常是迪爾自己有些幼稚的關係嗎？」

在兩人一陣鬨笑之後，拉提娜用和藹的表情望着自己眼前那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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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那是他從小就早已知道的事實。就算這個時候再次被迫面對，他也莫可奈何。

更何況提奧多在這個美麗又親切的姐姐面前，根本就只能言聽計從。

拉提娜說完話之後露出的微笑，讓人能從其中感受到她對迪爾的明確信賴。看來兩人融洽的關係似乎一點都沒變。

「你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姐姐』啊，提歐。」

以外表來看，說兩人是父女都不奇怪。拉提娜對這個事實似乎也有所自覺，因此也帶着微笑點頭。

「嗯。這次好像得花上不少時間。雖然迪爾嘴裏抱怨自己不擅長做那種要假裝自己是貴族的工作，可是那些工作也不能推給其他人代勞嘛。」

這次也是因爲迪爾要到王都處理「像貴族」的工作，因此拉提娜纔會出現在「虎貓亭」，大聲說她要在自己最熟悉的這間店裏待到迪爾在王都的工作結束。然而對提奧多說「我決定要好好享受這次休假！」的拉提娜，就像是要重溫過往經歷似地，理所當然地幫忙廚房工作，並在餐廳當服務生。

正確看穿拉提娜那種感情的男子，露出接近苦笑的表情。

這點很可能在往後也都一樣。

會說出這種話的個性，也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她看着那名個頭遠比自己高大，已進入壯年的男人，臉上帶着彷彿母親般的慈祥微笑。

「那樣不瞭解狀況的客人會被嚇到的。」

用雙手接過茶杯的拉提娜，臉上露出十分開心的表情。

迪爾因爲其功績而獲得的領地，是一座尚在開墾中的邊境城鎮。每天忙到不可開交的生活加上與主要國土沒有相連，不易被他人監控的地理條件，讓兩人享受着跟一般人對「領主夫婦」認知大相徑庭的生活。迪爾甚至還與從事開墾工作的工人一起工作。他所擅長的「地」屬性魔法很適合用來從事那類工作，這也變成他最常用的藉口。

「他那時候還沮喪了好一陣子呢。」

「因爲無論是我還是迪爾，比起那種只管發出指示的角色，我們還是覺得跟大家一起工作感覺比較自在嘛……」

「那是因爲摔破杯子的人是拉提娜吧？如果是我把那個杯子摔破，他肯定會把那件事成天放在嘴邊嘮叨。」

在結束幾天的停留之後，拉提娜把自己的物品裝進一個大揹包內，選在上午旅店的準備工作開始前離開「虎貓亭」。拉提娜在「虎貓亭」門口與提奧多交換的道別話語，彷彿她只是要去附近沒多遠的地方。

那用陶器製成的奶油色茶杯，是以前拉提娜因爲看上那帶有些微曲線的形狀而購買的東西。當時拉提娜還一併幫迪爾買了出自相同土窯但形狀不同的褐色茶杯，拉提娜很中意那種質感相同，且隱隱帶有共鳴感的杯子。

雖然拉提娜的舉動讓人不免對休假的定義產生疑問，不過對於這種反映出「姐姐」獨特個性的行爲，讓提奧多也只能苦笑。

「迪爾的杯子因爲我在清洗時手滑了一下，結果把杯子摔破了……」

「而且不管怎麼說，那都不是對領主夫人該用的稱呼方式吧？」

「雖然說是領主，也就只是一座小鎮。因爲那裏真的什麼都沒有，所以我自己的感覺，其實跟經營一間比較大的旅店也差不了多少啦……」

面對這名同時也是自己初戀對象的女性，自己只需要做好名爲「弟弟」的親人就行了。

因爲提奧多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拉提娜。

就算是在自己年老之後。甚至更久以後，也都一樣。

†

在她身上真的看不出絲毫變化。

聽到拉提娜使用那個稱呼的提奧多，表情變得更加尷尬。眼前這名樣貌跟自己童年時沒有兩樣的「姐姐」，如今仍保有少女般的年輕。

或許是這個答覆讓拉提娜回想起昔日的光景，她忍不住發出輕笑聲。

無論是在以前大概是反抗期的那段期間，還是早就已經過了那個階段的現在，提奧多明白在拉提娜面前展現無謂的害臊或客套都毫無意義。而且拉提娜對家人展現的親切善意，也沒有什麼否定的必要性。

然而男子的笑容當中會摻有些許苦澀，或許也是無可奈何吧。

「雖然迪爾當時是笑着說自己並不介意……」

「因爲你以前總是調皮搗蛋，惹迪爾生氣嘛。」

提奧多會利用自己繼承自父親的體格在年輕時短暫從事冒險者工作，原本是想在自己哪天繼承家業之前能對「冒險者」有更深入的瞭解，然而眼前的這個姐姐在知道自己這個決定的時候，甚至要比提奧多的父母更加擔心。雖然早在許久以前兩人在外觀上的年齡高低就已經逆轉，但她到現在似乎還認爲自己是應該受庇護的存在。

「這樣說好像也對。」

一切都是在有限的時間當中。那麼自己能做的，就是用善意來回應她給予的善意，讓她能保有臉上的笑容。

「也對。」

「那我走了，提歐，再見囉。」

「嗯。」

提奧多也用十分隨興的方式回應拉提娜的道別。

「如果有機會，也去看看艾瑪吧。」

「嗯。」

嫁人之後搬到臨鎮居住的妹妹，提奧多也少有機會跟她碰面。畢竟大多數的一般人，也鮮少有什麼機會離開所在的城鎮。就這點來說，住在遠方卻還能四處遊走的姐姐，應該要比自己有更多機會。

就在拉提娜正要邁開步伐的時候，提奧多就像是想攔住她似地，用略帶猶豫的語氣開口：

「還有迪爾那裏……」

「嗯？」

「請告訴迪爾，希望他偶爾也能回來看看。雖然我老爸可能不會直接那麼說，但老爸其實一直都惦記着他。」

「……嗯。我會跟迪爾說的。」

拉提娜給出這個答覆，露出微笑。接着她輕輕揮手向提奧多道別之後，便邁開步伐。

她這時的背影，跟提奧多小時候目送拉提娜啓程到遠方時所看到的背影，幾乎一模一樣。

拉提娜一走出庫羅茲的城門，便看見一名將身子靠在城牆邊，身穿黑色皮大衣的青年正望着自己。雖然對拉提娜來說，這是她從前就看過無數次，再也熟悉不過的裝扮，不過這身「外出服」的裝扮，在最近反而比較罕見。

「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沒關係，只是我自己太早到了而已。」

「……你有好好休息嗎？」

只見迪爾別開視線，完全沒有答覆拉提娜這個問題的意思。不願對她說謊的迪爾，只好用這種一拆就穿的反應裝傻。感覺這種有些幼稚的表現，也已經成爲兩人十分熟悉的互動了。

迪爾接過拉提娜手中的行李，在始終沒有答覆拉提娜問題的情況下問了她另一個問題。

「要叫賓特來載我們回去嗎？」

不知從何時開始，迪爾對於進到庫羅茲這件事，似乎就有些逃避。

被時間拋下的恐懼，自己要比任何人都還清楚。

希望那個地方能成爲每個人都能「理所當然」享受生活的親切土地。因爲那正是他們抱着如此期待而開拓的地方。

迪爾笑着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跟拉提娜並肩走在一塊。

「畢竟回去之後，還有滿滿的工作要忙呢。」

「嗯。以後也請你多多指教。」

「不用。我想確認道路的完成狀況，我們走回去吧。」

所以拉提娜決定用自己最大的誠意向迪爾表達感謝。

兩人手牽着手，朝向那個地方邁出腳步。

就這樣，兩人朝他們的「家」踏上歸途。

拉提娜看着映照在迪爾黑色眼眸中的自己，確認自己有順利帶着微笑。

「提歐看起來過得不錯。」

「謝謝你選擇跟我在一起，迪爾。」

然後，拉提娜露出微笑。

對於選擇爲自己一同揹負那種罪業的他，自己該做的並不是道歉。

這麼答覆的迪爾，又稍稍用力握住跟拉提娜牽在一起的手。兩人對彼此露出溫和微笑。

「就說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嘛，拉提娜。我不要緊的。」

「是喔。」

往後自己也不會忘記要持續表達這份感謝。

「他說希望你偶爾也能回去一下。還說肯尼斯很惦記你呢。」

「所以說，我不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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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爾會抱有這種煩惱，全都是起因於「自己的任性」。

自己不能忘記，這份幸運，這段幸福的時間，絕對不是「理所當然」能夠擁有的東西。自己絕對不能認爲這些是理所當然的。

「……也許吧。」

「老實說，雖然我心情是有些複雜，可是不讓拉提娜獨自承受這種感受，對我來說更重要。」

拉提娜覺得自己必須要那麼做。

看到拉提娜難掩擔憂的表情，迪爾露出故作開朗的笑容。迪爾握住拉提娜的手，將拉提娜摟進懷中，輕撫她的頭。

當拉提娜察覺到這件事之後，反而開始儘可能抽空去拜訪老朋友。拉提娜就像是要代替變得無法再回去與那些人見面的迪爾一樣，開始積極地四處拜訪那些在她心目中重要的人。

自己要做的不是道歉，而是讓對方知道，自己現在非常幸福。那是自己必須要做，自己能做，而且並不難理解，那是無法用任何東西取代的重要行爲。

「比起以後去後悔自己沒趁有機會的時候跟某些人見面，趁還有機會的時候去看看大家比較好喔。肯定是那樣。」

「……嗯，也對。」

不管怎麼做，拉提娜總是抱有一份強烈的自責。

「迪爾……」

所以拉提娜希望自己能儘可能讓迪爾在心情上好過一點。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把那裏稱爲新的「故鄉」。而且應該也會成爲許多人的「故鄉」。

拉提娜仰頭望向用笑容重複那句話的迪爾。她沒有移開視線，正視着迪爾，在腦中思索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