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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青年,動身。

《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 CHIROLU · 2.2萬 字

——那準備緊抱對方的雙手撲了個空——

面對眼前不應該出現的狀況,讓他睜大眼睛。

原本應該在自己面前的白金色少女,就這麼憑空消失。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彷彿就像是從未出現在那裏,少女的存在就這麼消失了。

在這一瞬間,拉提娜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在這之後,雖然迪爾內心毫無根據地湧現「自己如果早點抱住她,說不定就能將她留下」的想法,但在此同時,迪爾內心也莫名冷靜地開始確認狀況。

就算使用魔術也沒法制造這種現象。就算真有什麼自己所不知道的魔術,在這裏也沒有其他人的氣息。要懷疑是來自外在魔法所造成的干涉,這種可能性太低了。

就像這樣,迪爾一一檢視心中浮現的可能性,並逐一刪去。

最令迪爾在意的,是拉提娜彷彿早已遇見了這種結果。

「……魔王。」

當迪爾口中說出這個詞句之後,他下意識地咬緊牙根。

就算是無數反映「神」力一部分的「加護」,也不太可能做到這種事。既然這樣,那就只剩下「力量」更爲強大,屬於非人存在纔可能辦到了。

拉提娜曾說「魔王」其實是低階的神。

就算是渺小人類不可能實現近乎奇蹟的力量,但換成「神」就另當別論。

這些都是拉提娜曾告訴自己的事。

能夠傷害「魔王」的,只有能夠顛覆守護魔王的命運、跟魔王處於相對存在的「勇者」,以及一樣列席諸神末座,身爲同等存在的「魔王」。

既然這樣,現在已經是「魔王」的拉提娜,能夠危及她的存在相當有限。

而以「勇者」的力量,並沒有能力讓連身在何處都不知道的「魔王」消失。這是迪爾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勇者」的力量及加護絕非是如此萬能的東西。如果真是那樣,那麼自己也不用那麼費心去磨練自己的技術,或是反覆承受消磨自己精神的殺戮了。

既然這樣,傷害拉提娜的就只能是魔王了。

更爲高階的「七色之神」不會直接干涉世界的事情與現象。這也是拉提娜曾說過的事。

迪爾不知道對方有何理由,也不知道對方使用何種手段。他只知道那是有可能性的「對象」,因而做出結論。

就算不能回到出生的故鄉,也能夠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族民」——而這並不是一份只對拉提娜抱持的「期望」。

「肯尼斯……」

「——啊!!」

「如果她是被人搶走……那我再搶回來就是了。」

就算試圖加害拉提娜的對象是「魔王」,究竟是哪個魔王,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要加害她,自己都毫無頭緒。

迪爾在那日記中看見了「自己」。原來在拉提娜眼中的自己是這個樣子。她連這麼瑣碎的事情都看得這麼仔細,她是這樣一直把我放在心裏。

那是個超乎常理的現象。既然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的狀況,那麼自己應該會把那種可能性考慮在內纔對,然而自己卻從一開始就將那種可能性給排除了。

這是祖母對少女「能安心待在自己棲身之地」的期望,而那同時也是迪爾的期望。

莉塔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如此,她仍明白這不是可以敷衍說笑的狀況。儘管迪爾的語氣跟表情都十分平淡,但莉塔能清楚感受到迪爾內心正充滿強烈且難以剋制的憤怒。

自己根本不可能放棄。

自己完全沒有浮現過「拉提娜已經死了」的想法。

這〈·〉個〈·〉名〈·〉字〈·〉在提斯洛族當中,不算是罕見的「名字」。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普遍的名字。那通常是賦予照顧家園、守護家庭的女性所用的名字。

那是他與身爲「主人」的拉提娜之間所擁有的明確聯繫。那是自己身爲她的眷屬,受到她影響的證據。

「……是嗎。」

在天亮之前還有時間。反覆在迪爾心中來去的思緒,全部都圍繞着那從他眼前消失的心愛少女。

就在這個時候,迪爾閃過一個想法。

「這……」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迪爾的視界一角捕捉到某個「物品」。

一個少女消失了。

在世界上有複數的「魔王」。魔王本身也彼此牽制,維持複雜的現狀。要是突然出現什麼讓「災厄魔王」能放膽行動的契機,那想必會成爲波及衆多國家的大災難。

「是莉塔嗎?」

在不知不覺之間,迪爾已經伸手去翻閱另一本的日記。在不久之後,他繼續拿起下一本。隨着日記中倒退的日期,那逐漸變得笨拙的字體,讓迪爾彷彿覺得看見自己一路照顧至今的拉提娜,隨日記日期逐漸倒轉的成長過程。

「但正因爲這樣,我們必須先從瞭解究竟發生什麼事情開始。我們也必須知道迪爾究竟想做什麼吧?」

莉塔自己也很少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樓下。在這個還不到要叫提歐跟艾瑪起牀的時間,莉塔只是正巧想稍微舒展身子才離開房間。

迪爾的理性給出這樣的選項。而那也是最能避免不幸的選項。

祖母曾賦予拉提娜「族人的職務名」,對他們族人來說,那是成爲大人的象徵。這讓迪爾想到,拉提娜從未向自己問過那個「名字」。「因爲那是要等我成爲大人之後,才能知道的名字吧?」迪爾回想起拉提娜這麼說的時候,那帶着羞澀微笑的模樣。

穿着旅裝的迪爾,身上還套着黑色的魔獸大衣。雖然那是迪爾常見的裝扮,但他從未在這麼早的時間出門工作。

在深夜的屋頂閣樓內,在黑暗中努力思考的自己,身體完全沒有發出對睡眠的欲求。

當迪爾的背影完全消失,緊張的情緒瞬間消失,莉塔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在此時支撐莉塔身子的,是丈夫強壯的手臂。

「木託……」

迪爾近乎下意識地翻開那本日記。就像是要尋找她所遺留的蛛絲馬跡一般,不放過所有殘留拉提娜痕跡的東西。

迪爾消除一切感情,渾身散發壓迫感。這是不同於平時,另一個屬於迪爾的樣貌。

迪爾依然能像以前一樣進食與入睡。但那已經不再是「維持生命所真正必要的行爲」。或許多少仍有需求,不過跟自己還是「凡人族」的時候相比,所需要的睡眠時間及食量都遠遠減少許多。

雖然盡是一些稀鬆平常,只能說是「平凡無奇」的內容,不過在她日記中的「世界」,彷彿充滿着溫和舒適的光芒。

不過那也是在提斯洛族當中最受尊崇的職務。對提斯洛族來說,自己的族人勝過一切。因爲「木託」所守護的就是自己的族人,同時也守護着族人下一代的血脈。

在大陸東方之地,在那個如果繼續深入東方海路,就進入海上諸國範圍的土地,矗立着一座「塔」。此處並非交通要衝,也不是軍事據點,沒有人知道這裏爲何會有如此規模的建築。儘管全貌大半被森林遮掩,但仍可從遙遠的森林入口看見其巨大威容的高塔尖端,這已經足以讓附近的居民產生敬畏。

「我一定會帶她回來的。」

肯尼斯的手臂相當緊繃。不過他曾是身心都要比莉塔更加強韌的「戰士」。他並不是一個會因爲不安而畏懼卻步,而是會選擇持續前進的男人。

「我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不過,我們並不是什麼都不能做。」

在那座「塔」內有一名魔王。

「賓特,你要跟我來嗎?」

迪爾這麼簡短回應之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拉提娜在寫這些日記所經過的時間,同樣也是自己將少女放在心中,與少女共度的時間。那是充滿愛,自己最爲重視的感情。那絕對不是一份能夠輕易拋棄的記憶。

迪爾此刻打從心底慶幸自己身爲拉提娜的眷屬。自己仍有可以依靠的東西。只要這個「證據」還在,拉提娜就一定還存在於「某處」。

莉塔看見走下樓梯的迪爾,立刻開口提出質疑。

「拉提娜消失了。」

那座在附近村落的長老還是孩子時就一直存在於該處的「塔」中,裏面究竟有什麼東西,沒有人知道真相。儘管如此,衆人依舊有個被認爲是理所當然的說法。

「嗯。」

「拉提娜……」

自己絕對不可能接受拉提娜就此消失這件事。

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無可挽回的狀況。這是莉塔唯一能理解的事實。

迪爾簡短的回應讓莉塔感覺背後竄過一股寒氣。她從未聽過迪爾的語氣如此冰冷。

「……唔!」

他開始重新檢視自己的思緒。

如果是平常,迪爾絕對不會去伸手觸碰的「物品」。是一冊包有厚布封皮的記事本。那是拉提娜經常會帶着微笑捧在胸前的日記。

現在肯尼斯與莉塔唯一知道的事就是,白金色少女的消失,等於他們平穩幸福的日子宣告結束。

「到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拉提娜怎麼了?」

接受這個現實,或許是最妥當的選擇。

這是迪爾在成爲「魔族」之後,隱隱感受到的變化。

「我也不知道。」

——而且迪爾也不認爲光憑一己之力能夠對抗「魔王」。

「既然你這麼說,就一定要帶拉提娜一起回來喔。」

插圖051

聽到迪爾如此詢問的賓特起身動了動鼻子,隨後便躺了回去。

迪爾並沒有回應莉塔的話語,就這麼從後門走到屋外。迪爾這時將視線轉向躺在地上的幻獸,開口說道:

迪爾望向自己的左手。

那帶有古老痕跡的灰褐色石造高塔,外觀幾乎毫無裝飾。

迪爾感覺文字變得模糊。

當日記翻到關於「少女的名字」時,迪爾停了下來。

自己在成爲魔族之後,無論是身體或精神似乎都獲得強化。

「我根本沒必要放棄……」

這是因爲「躍動的虎貓亭」對迪爾來說,是他能夠以自己原本樣貌生活的地方,因此他從未在這裏展露過此時這個屬於他「工作時」的樣貌。

「肯尼斯……」

他發現別說該怎麼做,自己就連發生什麼狀況都不清楚。

對自己來說,那名少女,拉提娜,就是自己的「棲身之地」。是迎接自己歸還的地方。那是無可替代,也不可能有辦法取代。對自己來說,那是絕無僅有的存在。

當陽光告知庫羅茲黎明到來的消息時,迪爾也抬起頭說出這句話。

當迪爾想到這裏的時候。

在那反映出拉提娜性格、工整且容易閱讀的文字當中,紀錄着她平凡無奇的日常。文章的長度跟文體不時會產生變化,有時日期也不連貫。

自己是個必須遠離族人,肩負出外職務的「雷齊」,而祖母決定將「木託」這個名字,賦予那名期盼能陪伴在他身邊的少女。

正因爲這樣,莉塔選擇全力虛張聲勢,對迪爾開口:

——自己該怎麼做?

迪爾看見文字在手上浮現。

「你怎麼這身打扮?」

莉塔甚至沒法開口發出「這是什麼意思?」的追問。此刻迪爾的氣勢,讓平常個性強硬的莉塔甚至沒法開口說話。

而那也是拉提娜仍「存在於某處」的證據。

「我們會等你們回來的。」

「我在這裏等拉提娜,我幫她看家。」

在腦中閃過某個可能性的迪爾,用左手施展魔力。

「唔!」

◇ ◇ ◇ ◇

迪爾的低語被僅有微弱星光的夜色吞沒。

在迪爾還保有冷靜的思考當中,得到這樣合乎常理的答案。而這正是因爲他過去基於跟拉邦德國的契約,持續過着在刀口上度日的生活,才得以看清現實。

「……唔!」

根據某些出於好奇而前往高塔附近的居民所說,在高塔周圍是一片超乎想象的開闊空間,而在高塔入口及階梯總是會有武裝的士兵戒備。想要在無人發現的狀況下靠近高塔是不可能的奢望,而且也不會有人想冒那種風險去那個位在森林深處的地方。

自己在下意識當中就認定「拉提娜消失了」。迪爾猛然發現這個事實。這讓他開始思考自己爲何爲有那樣的「確信」。

擁有「塔之魔王」別稱的「五之魔王」,就位在那裏。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那座灰褐色的高塔在地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陰影。

瞭解到這千篇一律的日常光景開始轉變成明確的異常,是短短數刻前的事。

那是個讓人感覺彷彿發生在遙遠過去的狀況。

短短數刻的時間,世界就像是完全翻轉一般,光景徹底轉變。儘管天空的顏色及地上的陰影都沒有兩樣,但映入「她」眼中的,卻彷彿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她將無數歲月都耗費在對知識的追求當中。那近乎貪婪,宛如偏執的慾望成爲「鑰匙」,讓她獲得了堪稱永遠的時間。

「魔王」不會因衰老而死去。

魔王的死期,原本只有在遭到身爲相對存在的勇者干涉時纔會到來。

魔王因爲擁有「成爲魔王,並持續魔王身份的命運」而受許多人保護。而正因爲勇者得以顛覆那份命運,勇者纔會有與魔王屬於相對存在的定位。

所謂能列席爲「諸神」的末座,就是這麼一回事。不僅不會衰老,甚至已經超越了壽命的框架。要了解世上萬物,光靠自己被稱爲長壽種的壽命,實在遠遠不夠。因此她爲了滿足自己追求知識的願望,欣喜收下眼前那「名爲魔王的力量」。

然而她現在卻死命鞭策自己快要不聽使喚的雙腿,努力爬上階梯。呈螺旋狀延伸的階梯,沿着屬於她居城的「塔」壁一路向上延伸。

對於平時從未如此慌張——畢竟擁有無盡的時間,因此沒有理由慌張——的她來說,像現在這樣呼吸急促地在階梯上奔跑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在階梯兩側的壁面,是數量多到用任何詞句都難以形容,擺放無數書籍的書架。然而此時她完全無心在意那些自己耗費漫長歲月收集的藏書,只是一心奔向塔頂。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在她缺氧的腦袋一角閃過這個想法。

長久以來,她的日常都十分安穩。

在度過了自己認爲已經不須再確認長短的漫長時間之後,當七名魔王全都在世界上現身,她的日常也開始出現破綻。

她產生魔力開始流出的感覺。

正確的說,那應該不是「魔力」。而是讓自己「註定身爲魔王,以魔王之姿存在」的力量。她開始產生那股力量就像是水瓶底部出現小洞,瓶中水開始緩慢流泄的感覺。

當她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便開始產生恐懼。

當這份「力量」全部放盡的時候,自己多半就再也無法以「魔王」的身份繼續存在。

就算自覺自己正做出否定自身知識的愚行,但就像是呼應急促呼吸般的慌亂思緒,她的內心卻只想得到符合自己願望的答案。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他是刻意……)

她感覺到一股竄過全身的恐懼。

她在這時才察覺,對方發出明顯的腳步聲,強調自己的存在,並非只是要讓她產生壓力。那是爲了讓她誤認距離,錯判正確的間距。

「……『八之魔王』是什麼?」

「你……是八之魔王的……眷屬嗎?」

那名魔王不須採取任何行動,只要存在於世上,就會限制「魔王存在的時間」。

男子再次提出疑問。

然而現在才察覺到這些,也都沒有意義了。

就算遭受軍隊襲擊,也不會被輕易攻陷。

這個存在的「可能性」曾從她腦中閃過。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唔!噫……!』」

竟然會有身爲「魔王眷屬」的「勇者」,這應該是絕不可能的事。勇者的本質是神所賦予的。當勇者從原本「對抗魔王」之理悖離的瞬間,應該就會失去神的加護。因此眼前的存在,應該是不可能出現的。

就算是魔王,但並未與「勇者」這個存在對立的唯一存在。

但就在這個時候,她想到了一個例外。

「……是東方語嗎?」

「你有什麼目的?」

雙腿沉重到難以置信。她無法判別那是純粹的肉體負擔,還是精神方面的負荷。爲了調整呼吸,她被迫放慢速度。然而她仍舊無法停下腳步。停下腳步的強烈恐懼讓她無法那麼做。

因此她纔會排除腦中閃過的可能性,對於眼前無法理解的存在陷入混亂。

能危害「魔王」的存在,就只有魔王或勇者。

就算說是相對存在,也並不代表「勇者」就能無條件擊敗「魔王」。勇者所擁有的能力,終究只是能除去「守護魔王的命運」。除此之外,仍得依靠純粹的實力高低來決定勝敗。

她所擁有的龐大知識找出了一個「可能性」。但她立刻就否定了那個答案。不可能的。不可能有那種存在。

現在設法讓自己活下去,要優先於任何事。

仔細一看,刀刃上滿是鮮血與油脂的痕跡。雖然黑色的大衣不易確認,但從大衣上滴落到地板上的血水,可以窺見男子身上帶有不少他人的鮮血。

很少會上到這裏。這裏是僅有幾個沒有使用痕跡的傢俱而勉強讓此處像是房間的冷清空間。不過因爲有從僕持續整理,因此並沒有堆積灰塵。

她無暇放鬆失去感覺的僵硬雙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抵達高塔頂部。

「『冥所司掌之力,守護靜謐安寧之力,黑暗之力,以吾之名成爲擊殺吾敵之力,順從吾命!』」

「……噫!」

她之所以會發出這種抽搐走調的聲音,是因爲她聽到在自己的呼吸聲當中,夾雜着來自遠方的腳步聲。

可是那與勇者是不能並存在概念。

爲此自己無論如何都得說服眼前的「勇者」。她不惜獻上所有他想得到的東西。自己身爲司掌知識的魔王,主要能給對方的東西,應該就是「情報」。

「因爲能讓『勇者』……成爲自己眷屬的存在……就只有『八之魔王』而已。」

她在冷清空間的中央壓抑自己想癱坐在地上的衝動,努力調整急促的呼吸。此刻她就連自己走頭無路的感情都難以理解。

那個存在遠遠凌駕那些自己賦予強大力量而成爲魔族的眷屬。那無論是任何豪傑還是武術高手,都難以達到的境界。這麼說來,那麼對方有可能是被賦予較自己眷屬更大力量的「魔族」。

在「塔」的低層也具備如堡壘般抵禦外敵的作用。

她想到那些應該在下方負責戒備的眷屬。然而回想起數刻前自己面臨的災禍,恐懼再次令她渾身顫抖。

「七色的諸神」司掌着世界的均衡。而諸神並不希望魔王的力量太過強大。當僅靠作爲相對存在的「勇者」沒法削弱魔王力量的時候,諸神就會讓「八之魔王」出現在世上,作爲另一種制衡魔王的機制。

不可能有人能攻陷這裏的。

她並沒有做出用傢俱擋門的無謂舉動。就算在門口堆積障礙物,多半也會在瞬間就被魔法破壞。爲爭取不到時間的行動耗費勞力是沒有意義的。

因此她開始尋找原因。

因爲那個事實,完全無法讓自己的狀況有任何好轉。

眼前能夠將利刃抵住自己咽喉的存在,除了屬於相對存在的「勇者」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在僅僅數刻前她那安逸的日常,就宛如空中樓閣般瞬間消散,在僅僅一名入侵者的利刃之前,她緊張地吞嚥口水。

這都是爲了將「神」爲了排除他們而準備的「八之魔王」,搶先一步從世上剷除。

看見男子的手背,讓「五之魔王」倒抽一口涼氣。

自己雖然身爲「魔王」,但能力完全是針對追求知識而特化。她本身沒有絲毫的「戰鬥能力」。相對的,她身邊則隨時跟着精通戰鬥的眷屬。雖然如果像「二之魔王」或「七之魔王」那類戰鬥突出型的魔王親自上門,靠眷屬也難以對抗,不過要抵禦其他魔王的「魔族」已經綽綽有餘。

男子不發一語,將左臂移到自己嘴邊。男子無論是視線還是劍刃,絲毫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就這麼用嘴解開數個固定護臂的扣鎖。

然而縱使領悟到自己的眷屬已經喪命,憤怒及憎恨的情緒仍舊不敵更加強烈的恐懼。

男子用相同語言低聲開口之後,稍稍將利刃移開。這樣就不用擔心只是出聲就害自己咽喉受傷了。不過男子似乎沒有收起利刃的意思。此刻男子冰冷的雙眼仍緊盯着自己,彷彿自己只要稍微做出令他不悅的舉動,男子就能能輕易取走她的性命。

這個想法令她臉上血色盡失。

想到這裏,她開始考自己會陷入如此困境的理由。她明白「魔王」這種存在因爲受到敬畏,因此在凡人族之間經常會有錯誤的傳聞。

(……是凡人族,那麼說……)

——那豈不就像是「壽命」一樣嗎?

她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狀況。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帶有冰冷光芒的利刃已經抵住自己的咽喉。

「『束縛繁星之力……』」

自己是彙集知識的「魔王」。沒有自己得不到的知識。抱着這個想法,讓她從龐大的知識奔流當中篩選出自己想要的情報。

做出如此判斷的她稍稍恢復冷靜,打量在自己眼前的入侵者。

在對方眼中,應該也很容易看出自己停止移動的地方就是終點。因此只要在那個時候瞬間加快腳步,自己就會輕易落入圈套。

那帶有一定節奏的腳步聲聽起來並非特別急促。但那隨時間逐步逼近的存在感,讓她的恐懼轉變成驚慌。

利刃尖端雖然緊抵着咽喉,但並沒有繼續深入。

她從凡人族的語言當中,挑選這座塔所在地區主要使用的東方諸國語。

對她來說,沒有什麼要比「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更加令她恐懼。

最後她找到了。有關「八之魔王」——以理之數的魔王全部在世上現身爲出現條件,而出現的第八座「王座」之主——的情報。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身爲「五之魔王」的她,已經充分理解自己沒有擊敗眼前男子的實力。縱使對方得先擊敗戰鬥能力勝過她的眷屬才能侵入塔內,但這個在除去她眷屬仍毫髮無傷的「怪物」,自己根本無從對抗。

「我是『五之魔王』……凡人族的勇者來此有何貴幹?」

在聽到她給出這樣的答覆之後,男子的表情稍稍軟化。然而明明看見眼前男子的表情轉變成笑容,但她卻產生自己體溫瞬間下降的錯覺。

「『……噫!』」

對方有可能是把自己跟其他魔王——「災厄魔王」——混爲一談。自己應該要讓對方明白,就算自己身爲「魔王」,也並非所有魔王都是與凡人族爲敵。

男子的語氣絲毫不容許對方夾入任何疑問。這令她感受到拒絕的冰冷意志。因此她只能勉強擠出回應對方疑問的話語。而這多半也是這名男子的目的。也唯有回答男子提出的疑問,是能讓自己此時稍微保命的手段。

儘管對男子的話語中感到疑問,但她也只能用顫抖的聲音給出答覆。身爲眷屬卻不瞭解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何種存在,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她開始堆積詞句,在可能的時間內儘可能累積魔力。這是自己能做的最大抵抗。如果對手有因爲眷屬們負傷,那麼自己應該有機會擊殺對手。就算是不擅長戰鬥的自己,在這個能確定對方接近路線的地方,應該不會失手纔對。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八之魔王」會奪走「讓魔王存在的力量」。

她知道對方是滿足條件的對象。相對於會誕生魔王的魔人族,身爲其他人族就是滿足成爲「勇者」的條件。

因爲極度緊張而麻痹的嗅覺,此時呼應視覺開始聞到血腥味。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因此她召集了原本不會齊聚,世上所有屬於理之數的魔王來到王座的空間。就算原本不會擁有相同目的的魔王,一旦面對擁有共通利害的對象,應該也會有所變化吧。

然而她的盤算卻在瞬間瓦解。

她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任何危害凡人族國家的行爲。

她無法容忍「八之魔王」的存在。

她完全不想去思考絕不算少數的眷屬們現在到底怎麼了。

「『呼……呼……』」

要是自己在這裏喪命,那麼自己追求知識的心願也就全都結束了。

雖然是與理之數的魔王屬於同種,只能稱之爲「魔王」,但卻又與其他魔王截然不同的異質存在。那就是被稱爲理外魔王的存在。

看來對方的目的並非立刻殺害自己,而是要與屬於這座高塔主人的「五之魔王」交談。

自己必須先脫離眼前的困境。

這是她在成爲魔王之後,首次強烈感受到「攸關自己性命的危機」。她對「八之魔王」產生的恐懼,根本無法與此相提並論。對於未來不知何時會到來的不安,跟逼近到自己眼前的死亡象徵,根本沒有比較的餘地。

對方是一名身披黑色皮革大衣,年輕的凡人族男性。在他黑色雙眼當中感受不到感情波動,而是帶着異常冰冷的光芒。

在不明白男子爲何採取如此行動,緊張到摒住呼吸的她面前,男子取下了左手的手套。

男子的手背證明他正是「五之魔王」不久前雖然設想過「可能性」,但立刻就因爲超乎常理而除外的存在。

她死命思考。

當她在內心如此盤算的同時,已經將擊敗眼前的勇者,藉此讓自己活下去的選項給拋棄了。

自己明明是爲了逃離有限的時間,爲了滿足自己的願望才成爲魔王,現在要再次受到時間束縛,是自己無法容忍的事。

(我的眷屬們……他們有發揮作用嗎?)

雖然失去眷屬是慘痛的損失,但只要再找就行了。

「『八之魔王』是神爲了削弱魔王力量而創造的王座之主……那是讓魔王被應許永恆壽命變爲有限……會吞噬魔王的存在。」

和自己不同,眼前那明顯就能看出擁有強韌軀體的存在,要在階梯途中就追上自己是輕而易舉的事。

「……將我『主人』奪走的,是你嗎?」

「噫……!」

這個襲擊並不是任何誤會。

而是基於正當理由的報復。

那這一瞬間,她理解到要說服這名男子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們應該已經封印了「八之魔王」,讓她無法對外界進行任何干涉纔對。既然這樣,那麼這名身爲「八之魔王眷屬」的男子,並不是因爲受到支配而爲主人行動。這是他自主性的判斷。在無法理解對方爲何能展現如此忠誠的狀況下,是不可能讓對方改變心意的。

「並不是只有我……!」

她在情急之下脫口說出這句話:

「封印『八之魔王』是所有魔王的決定!不是我一個人乾的!不是隻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封印她的!」

她連連說出推卸責任的話語。這名男子的憎恨是否會轉移到其他魔王身上,並不是她會在乎的事。

她只是想要擺脫眼前那恐怖的存在。

「怎麼可能?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八之魔王』究竟創造了多少眷屬……!?」

「……放心吧……我是我『主人』唯一的眷屬。」

男子的語氣中雖然藏有揶揄,但沒能察覺的她在理解話語內容的同時,也感受到真正的絕望。

「怎麼會……」

「八之魔王」竟然創造出這樣的「怪物」。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八之魔王」究竟在想什麼。

那個展現順從態度接受自己毀滅的女孩,卻還準備了這樣的眷屬,讓她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用意。

魔王創造眷屬的力量是有限的。

因此魔王不能無限制地增加眷屬。

當那股力量用盡之後,需要耗費十分漫長的時間才能恢復。就算是「魔王」,要是把作爲自己眷屬的「魔族」當成隨意犧牲的道具,也是帶有相當風險的行爲。

看見溫蒂嘉德如此反應,讓在一旁帶着尷尬表情的藍道夫,也頓時安心許多。

看見祖母豪邁的笑容,讓迪爾明確感受到有人在身後推他一把的感覺。

在感覺變得異常緩慢的瞬間,當「五之魔王」望着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所揮落的劍刃鋒芒時,腦中也整理着自己漫長生命中犯下這最大錯誤的結果,並迎接自己的終焉。

正義之類的想法,與自己的行動無關。

「他」是自己祖母的「朋友」。哈格爾或許是想代祖母確認自己此舉的結果吧。

這次迪爾並非是走過去跟拉提娜一起旅行時所走的大路,而是強行穿越險峻的山嶽地帶。雖然說用「地屬性魔術」確認方向,這並非是不可能穿越的路線,但單獨闖入沒有道路的危險地帶,原本就算是一種自殺行爲。

身爲賓特父親,允許迪爾用哈格爾這個名稱稱呼他的天翔狼,這麼低聲對迪爾說道:

迪爾雖然抱有如此想法,但感覺多說也只是不識趣的他,僅開口表達了謝意。

「我知道。」

將兩人渺小幸福破壞的仇敵,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溫蒂嘉德帶有銳利光芒的雙眼,此刻也已經望向那不在此處的「敵人」。

「我明白了,我也得安排跟你聯絡的手段,你晚點一定得要再回來一趟。」

「……也對。」

「……你願意陪我做這件事嗎?」

「與『魔王』對抗是我的工作,但光靠我一個人,沒法收集到想要的情報。因此我希望能借用『提斯洛』在這方面的力量。」

這一切行爲,全是受自己的感情驅使。

來到森林內一處較爲開闊的空間後,迪爾循着記憶繼續往深處走去。

「提斯洛」重視族人的性質,讓血緣相近的同族間有強大聯繫。許多就算離開族民,仍舊爲族民工作的「雷齊」。還有其他血緣相近,位在他國的「提斯洛」。這些要素導致「提斯洛」擁有不同於「綠之神〈阿古達爾〉」神殿的巨大情報網路。

巨獸用流暢的西方大陸語這麼問道。

溫蒂嘉德瞪了自己的兒子一眼,接着吐了一大口煙。

聽到男子——迪爾的話語,讓巨獸——擁有龐大身軀,曾〈·〉是〈·〉天翔狼狼羣領袖的「他」——發出低吼。聽到巨獸在這悽慘光景中發出那隱約帶有笑意,令人意外的聲音,讓迪爾露出不解的表情。

原本在那除了陰影之外沒有任何東西的高塔四周,能看到幾具屍體。男子並沒有因爲隨風飄來的血腥味改變臉色,在高塔的入口處停下腳步。

在迪爾的語氣當中,確實有着最愛對象突然遭到剝奪,彷彿內心淌血的慟哭感情。連迪爾自己似乎都沒察覺的那股感情波動,清楚反映出他失去的存在有多麼巨大。

迪爾的祖母與父親短暫交換視線。

「……要讓那小子能過可以維持他本來面貌的生活……那孩子……真的是個十分重要的存在呢。」

男子這麼簡短答覆巨獸的問題。

「怎樣?」

哈格爾走到迪爾身旁,展開翅膀,伸展身軀。

唯有在說這段話的時候,迪爾的語氣流露強烈的感情。

而那名少女,竟然將所有創造眷屬的力量,通通給了一個人。

「我已經把狼羣交給下一代了。就算一生只有一次也好,有機會毫無顧忌地施展力量,也算是一件樂事吧。」

「對手是『魔王』嗎?那就不會掃興了。作爲值得以性命相搏的對手,也算有點樂子了。」

在那之後,離開庫羅茲的迪爾決定先往故鄉的方向走去。

溫蒂嘉德接着用煙管指向孫子,開口說道:

「啊……啊……」

「這不是正好嗎?」

看見迪爾完全沒碰茶器就站起身子,讓一直沒有開口的藍道夫關切的問道。

到那時候,在新娘身邊的人應該會是已經找回「自己原本模樣」的孫子吧。

「那麼,你希望我們怎麼做?」

察覺到兒子異樣而決定先行離席的母親,讓迪爾在祖母房內展開只與祖母及父親的面談。

在迪爾前去的方向是一座集落。雖然那裏的規模還算不上是村落,但那是一處有許多擁有智慧的生物在此羣居,讓人能感受到規則性的場所。

「那〈·〉孩〈·〉子〈·〉已經是我們提斯洛的『族人』了。既然有人找她麻煩,那就必須讓對方後悔纔行。」

昏暗的銀光緊緊拉住她的視線。

◇ ◇ ◇ ◇

「你這就要動身了嗎?」

「彆扭扭捏捏地說些無聊話,膽子放大一點。」

「拉提娜消失了。」

面對許多狀況都少見動搖的祖母,聽到迪爾這番告白,表情也不免透露出些許驚訝。

「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在塔內的大量藏書當中,應該也包含某些如果損壞,對全世界都算損失的珍貴書籍。不過迪爾並不將那種事情放在心上。

迪爾不會採取毫無勝算的舉動。正因爲迪爾懂得避免採取無謀舉動,因此這是他認定的最佳選項。

雖然給予眷屬的力量越多,就能讓眷屬成爲更加強大的魔族,但那樣也會讓跟隨自己的個體數量減少。這代表身邊如果擁有大量魔族,那麼各個魔族的能力也會偏低。

相對於內心想讓一切化爲灰燼的衝動,迪爾感受不到任何需要壓抑的理由。

雖然就算無法得到協助,也無法獲得祖母允許,迪爾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意志,但爲了在這方面能有清楚的界線,迪爾把向族人回報眼前狀況這件事,視爲最優先處理的問題。

「我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只能確定這件事與『魔王』的干涉有關。正因爲這樣,我要動身確認。」

年輕時被譽爲女中豪傑的母親,那穩如泰山的存在感,讓尚未達到相同境界的兒子不由得挺直身子。

「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的……」

「跟我想的一樣。」

「要是沒看到那丫頭當新娘的模樣,我可是死也不會瞑目的。」

望着迪爾起身離開的背影,藍道夫就像是要吐出苦澀心境般嘆了口氣。

在他眼前的景色當中,有一頭龐大的灰色巨獸。正將鼻子湊到屍體附近仔細確認生死的巨獸,因爲男子的氣息而將視線轉了過來。

如果是這樣,那一切就得到解釋了。無論是他凌駕自己眷屬的實力,還是能讓身爲魔王的自己感受到如此壓迫的存在感。

能從祖母輕敲煙管的聲音聽出她對此事並非毫無怒氣,或許也是因爲他們是一家人的關係。

要協調與艾爾迪修提多公爵的契約問題,也必須要有祖母幫忙。

如果想要「保命」,他們就不該做出剷除「八之魔王」的舉動。應該要避免跟「八之魔王」有所牽扯纔對。那是絕對不能觸怒的對手。

「……我還想去見『一個人』。之後我會再回來。」

當迪爾走到塔外,哈格爾便應迪爾的要求施展火魔術。哈格爾接着用風魔術往塔內送入新鮮氧氣,只見高塔轉眼間便被大火吞噬,變成一道帶着紅光的火柱。

「那小子還沒放棄。只是要花點力氣帶那丫頭回來,應該還難不倒他。」

迪爾之所以會確信自己有能夠穿越山嶽的實力,是因爲他擁有拉提娜所給予的「眷屬」之力。

當男子走出「塔」中的同時,冷風吹過他的臉頰。在自己所屬的國家明明已經能感受到夏意到來,但在這片季節不同的土地還是處在初春。

「……感謝你。」

「這樣我們就弄清誰是我們應該憎恨的對手,誰是我們的敵人了。」

這是個錯誤。他們的決定是個錯誤。

甚至沒有換下旅裝的迪爾,用平淡的語氣說明狀況。

相對於表情欲言又止的藍道夫,祖母溫蒂嘉德只是用跟往常沒有兩樣的態度,先抽了一口煙管。

現在迪爾對詳細的狀況仍舊沒有絲毫頭緒。正因爲這樣,迪爾決定毫不隱瞞地坦率說出現狀。

儘管腦中有着必須逃命的意識,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僵硬得無法動彈。當她理解自己已經遭到男子發出的霸氣吞沒時,已經只能仰望男子揮起的劍刃。

迪爾將塔外四散的屍體都丟到高塔一樓的空間。在高塔低樓層的部分,比塔外更多遭殺害的屍體及破碎的瓦礫構成如地獄般的光景,然而迪爾身爲製造此光景的元兇,表情並沒有爲此產生絲毫變化。

「拉提娜對我說過,她得到了資格……成爲『魔王』了。我的『加護』也確認了這個事實。現在的拉提娜是一名『魔王』。」

湧上心頭的恐懼讓她反射性採取行動。她將眼前的利刃拋在腦後,死命奔向窗戶。就算身爲魔王,但沒有翅膀的生物也沒法用高處的窗戶作爲逃生手段。然而跟眼前那令人恐懼的存在相比,這仍是讓她安心許多的舉動。

「奪走拉提娜的是那〈·〉些〈·〉魔王……我的敵人,是所有魔王。」

聽到哈格爾那麼說,讓原本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的迪爾臉上也不禁透露驚訝。哈格爾再次發出帶有笑意的低吼。

溫蒂嘉德望着迪爾,嘴角浮現笑意。

他們的天敵並非「八之魔王」——而是眼前這名男子。

而這也代表自己能以最低限度的輕巧裝備長途移動。

「不過……在這同時,拉提娜還是拉提娜。她沒有絲毫改變……她仍是我心愛的拉提娜。」

「原來如此……」

迪爾在幾天內就完成以正規路線必須耗費數週才能抵達故鄉的行程,悄悄回到自己老家。看見迪爾沒有事前聯絡就突然出現在家中,這件事雖然讓雙親感到驚訝,但比起此事,迪爾那彷彿喪失感情的昏暗表情更是令家人察覺異樣。父母沒有多加追問就讓他進到宅邸內的決定,讓迪爾十分感激。

「你不用擔心任何事情。所有麻煩事都包在我身上就對了。」

「就算對手是魔王,你也沒什麼好顧忌的。」

在體力、肌力、魔力等基礎能力方面,在自己體內都有着前所未有的從容感。此刻在睡眠與進食都只需要最低限度就能解決的自己,就算是山區的險峻路線,也能不眠不休的穿越。

迪爾十分清楚,故鄉的族民不僅是優秀的戰士,同時也是魔法師。可是他並不希望故鄉的族民成爲直接與「魔王」交戰的尖兵。然而要與散佈在世界各地的魔王對抗,是否擁有族民獨有的情報網及協助者,會讓狀況截然不同。

當然,魔王沒有必要得給所有魔族同等的力量。至於如何分配賦予的力量,也反映出各魔王的個性。

灰褐色高塔所產生的陰影,跟他進入塔內時相比,角度稍稍有些傾斜。

祖母用平穩的語氣,彷彿像是什麼問題都沒發生般,這麼開口說道:

離開老家宅邸的迪爾往山林深處走去。迪爾沿着多次跟拉提娜一同走過的獸徑前進。他感覺自己彷彿只要轉頭回望,就能看見從前那個將頭髮綁成雙馬尾的年幼少女。然而迪爾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始終看着前方。

就算明白少女並不在那裏,但仰望着籠罩高塔的沖天烈焰,迪爾對天空說出這句話。

包圍迪爾的低吼聲明確透露出對他的警戒。

迪爾明白自己不能拔劍,或是展露任何有敵意的舉動,因此他以自然的態度回望那些包圍自己的猛獸。迪爾在心中抱着如果有必要,自己會不惜擺平眼前所有對手的想法,以毫無懼色的平靜態度承受着對方散發的敵意。

這裏是「天翔狼」的集落。

在此處不存在任何建築。那座集落所在的地點,是就算在深得「橙之神〈科莫賽〉」的恩寵,擁有濃密森林的此地,也顯得格外醒目優美的巨樹底下。

那高聳入雲,悠然在空中伸展茂密枝葉的巨樹,在其枝幹上方,到處都有天翔狼的住處。茂密的深綠樹葉對它們來說,就像是能抵禦風吹日曬的屋頂。

當數頭天翔狼爲了保護自己的住處,朝入侵者發出低吼的時候,一頭擁有漆黑獸毛的天翔狼從其中現身。那是一個雖然已是成年體,但體格有些偏瘦的個體。迪爾立刻感覺「她」或許就是自己要找的對象。

只見黑狼對周圍的狼羣使了一個眼色,那些體格勝過黑狼的天翔狼便立刻安靜下來,併爲「她」讓出空間。

「她」接着走近到迪爾身邊,動了動鼻子,並用會意般的動作點了個頭。

「人類,語言,不熟悉。我,語言,瞭解?」

「……嗯。」

黑狼偏高的嗓音就像是女性特有的音色。

「我,孩子,氣味。」

「……是賓特的味道。」

這頭母狼似乎就是賓特的母親。看來她是從迪爾身上嗅到自己孩子的氣味,纔出面制止其他的天翔狼。

那對較賓特顏色更深的深褐色雙眼正直視迪爾。

「感謝你們,總是照顧我的孩子。」

跟其他話語相比,這句話顯得格外流暢。

「目的?」

「嗯,希望你們願意聽我說明來意。」

「好,來。」

在除去「五之魔王」之後,他們來到一塊位在廣大到前所未見的草原當中,吹着乾燥強風的土地。這裏青草的氣味,跟迪爾所知的任何土地都不一樣。

「可以嗎?」

對於能夠辨認魔王身份的迪爾來說,這是個談不上確認的舉動。不過那名聽到迪爾如此詢問的男子,臉上卻露出開心的笑意。

幾天後,在整裝待發的迪爾身旁,便能看見身爲賓特父親的哈格爾同行的身影。對於「他」會要求同行這件事,其實也完全出乎迪爾預料。

當魔王明確表達自己接受挑戰的意志,周圍的族民便與迪爾同時與魔王站開,靜靜看着魔王如何面對挑戰。

此刻迪爾所靠近的集團,在他們飛行時就已經確認了對方的位置。因此他們理當可以從空中用魔術先發制人,或是展開出其不意的突襲。然而迪爾卻刻意選擇在有段距離的位置降落之後,再慢慢靠近對方的方式。

放眼所及,盡是微帶黃色的淺綠色草地。位在遠處的山脈,也不同於迪爾故鄉那帶着深綠色的森林景象,而是呈現巖盤裸露的顏色。

兩人並沒有多禮到在動手前特地互報姓名。

迪爾這時雙眼直視着「他」,繼續說道:

聽到迪爾毫不遲疑的答覆,「他」用跟賓特十分相似的動作晃了一下尾巴。

只見「他」晃了一下尾巴,彷彿對迪爾的答覆不感興趣。在「他」身旁的黑狼則是用放鬆的姿勢趴下身子。

不過像哈格爾這樣,在精通魔術的幻獸當中也擁有領袖地位的強大個體,在飛行的同時也會用「風」魔法保護迪爾。相較於那疾馳般的速度,迪爾得以在無需承受強烈風壓的狀態下,一路順利朝目的所在方向前進。

由國家管理的飛龍,不可能以個人問題爲由動用。當迪爾決定要爲了尋找拉提娜尋遍世界的時候,之所以會想試圖尋求天翔狼的幫助,也是基於帶有「天」種族特性的它們所擁有的卓越移動力。

「……拉提娜被搶走了。」

雖然這聲號令不能化解衆人的敵意,不過「六之魔王」僅用一句話就控制住場面的模樣,確實帶有充滿領袖魅力的王者風範。

「我還沒法正確釐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正因爲這樣,我已經有就算跑遍天涯海角,也要查明真相的打算。」

「『凡人族』跑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嗎?」

聽到黑狼重複同樣的話語,「他」隨即抬頭望向迪爾。

短暫呆立在原地的迪爾,很快就像是回想起目的般邁開步伐。

因此迪爾所要採取的行動,對「六之魔王」的族人來說,只會是一場災難。那是理應遭致怨恨的行動,就算導致自己與對方所有族人爲敵也不奇怪。

「六之魔王」低聲說出那個名字,同時也端正自己的姿勢。

正因爲如此,迪爾決定貫徹自己心中的一份驕傲。

「你想要的,是我的腦袋嗎?」

黑狼在這時出聲。

就像在與「五之魔王」對話時那樣,迪爾也能使用一定程度的東方諸國語。就算是南方的少數民族語言,迪爾所接受的教育也讓他能理解最基本的詞句。不過那些當然都沒有母國語的西方大陸語那樣流利。

過去拉提娜曾騎着賓特從庫羅茲飛往王都奧斯布里克。迪爾認爲在魔術控制技術方面不如拉提娜的自己,沒辦法跟拉提娜使用相同的移動手段。

「可以。」

「對你來說,我確實是你的仇人。」

而這也是迪爾根據這名魔王是一名擁有強烈榮譽感的戰士,絕對不會背棄自己原則的情報,而採取如此行動。

不過如果換做是成年體的天翔狼,那就另當別論。

「給我一點時間。我不會讓你爲難的。」

「說吧,你身爲某名魔王的從僕,來此有何目的?」

「很好,我接受你的挑戰。」

哈格爾將狼羣領袖的工作交給了繼任者,自願接下這個成爲迪爾翅膀的工作。

正因爲迪爾對於對手身爲一族之長的作爲抱持共鳴,因此迪爾決定展現對他們族人的敬意,選擇向對方正面挑戰。

「你不像對付『五之魔王』那樣,選擇奇襲嗎?」

「你爲何要這麼老實地正面向我挑戰?『八之魔王』的眷屬。」

「吾等這片土地,是不受汝等人類干涉的約定之地。互不侵犯應當是清楚的盟約。」

在一旁看着「他」做出如此反應的黑狼,用腦袋在「他」脖子旁稍微磨蹭了一下。那看起來很像賓特對拉提娜撒嬌時會有的動作。「他」回望黑狼,發出有些尷尬的聲音。

迪爾這麼回應之後,便轉過身子,沿着獸徑返回提斯洛。

◇ ◇ ◇ ◇

那支撐巨樹的粗壯樹根形成一個彷彿將人環繞在其中的半圓空間,有一道陽光就落在半圓空間當中。在那片地上是一面柔軟草地的空間,觸感就像是自然形成的毛毯般舒適。這讓迪爾忍不住回想起年幼少女的微笑。

「我可以將這個回應,視爲你對奪走我『主人』這件事抱有自覺嗎?」

隨着與那個集團逐漸接近,距離感也逐漸混亂。

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草原當中,能看見遠方有個正緩慢移動的集團。迪爾靜靜朝着那裏的一個身影走去。除了風聲之外,耳邊就只剩下一人一獸踏過草地的聲響。

「拉提娜獲得成爲『魔王』的資格。能危害她的對象相當有限。搶走她的人,很可能是其他魔王。」

他們擁有與其外觀相符的強韌體能。原本魔人族就是強健的種族,而要在這片不適合耕作、難以定居的嚴峻土地上過活,他們的傑出體能發揮了重要作用。

「無論得花多少時間,我還是會去找拉提娜。」

故鄉的情報網讓迪爾得知有巨人之王別稱的「六之魔王」正確的所在。

他們這個擁有龐大身軀的民族,在「魔人族」當中也是少數民族。

聽到那名魔王使用西方大陸語,讓迪爾決定繼續用自己的母語與對方交談。

插圖085

因爲那是一個所有人身軀都十分龐大的集團。不僅每個人都擁有必須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身高,身體也有對應身高的厚度。

隨着那個集團的身影逐漸接近,讓他們也漸漸能看清每個人的身影。那是個交雜着男女老幼的集團。那些人身上穿着用魔獸獸皮縫製的背心,在腰上還纏着寬腰帶,服裝頗爲獨特。可以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明顯有別於拉邦德國的文化。

只見黑狼隨即掉頭,像是要爲迪爾領路般往前走去。其他天翔狼也毫無阻擋「她」的意思,讓出一條路。看來身爲「領袖」的伴侶,在狼羣當中應該也擁有相當的地位。迪爾根據周圍的反應產生這個想法。

位在需要穿越數個國家才能抵達的「五之魔王」高塔,迪爾之所以能在短期間內就輕鬆抵達,全是因爲在哈格爾的協助下,才能如此順利。

「……斯馬拉古蒂。」

在那裏,迪爾能看見身爲這座集落「領袖」的灰色天翔狼身影。

「大家安靜!」

迪爾下意識緊握的左手,讓護臂發出些微的金屬聲響。

迪爾明白這個要求相當困難。然而並未擁有「央」魔法適性的自己,也沒法驅使魔獸。這樣的自己如果有什麼能夠飛行的手段,那就只能指望在這裏跟拉提娜有深厚交情的天翔狼了。

聽到迪爾用平靜語氣給出這個答覆,「六之魔王」收起笑意凝視着他。迪爾毫不動搖地承受對方視線,接着露出苦笑。

「……你就是『六之魔王』嗎?」

「爲了弄清楚拉提娜遭遇的狀況,爲了找回拉提娜……我希望你能幫忙。我希望能借助你們能在天空飛翔的翅膀。」

「他」一看見迪爾,立刻發出略顯不悅的低吼聲。

聽到魔王冷靜給出這個答覆,迪爾也默默地拔劍,用劍尖指向對手。

「那孩子……」

選擇劍刃偏低的架勢,是迪爾的習慣。迪爾會以這個架勢仔細觀察對手,尋找應對手段。「六之魔王」手中的兵器是一柄厚實的彎刀,看在精通工藝的提斯洛人眼中,那絕對談不上是什麼神兵利器。那幾乎只是將巨大金屬板修整成彎刀形狀的兵器,並不是以斬切作爲設計目的,而是靠劈砍來摧毀對手的武器。

迪爾並不否定自己對「魔王」所抱有的敵意與憎恨。不過在此同時,他也自覺他的行動受到自我本位的感情影響。

由於哈格爾的背部並不像飛龍那樣有鞍座,因此乘坐的感覺實在談不上舒適。天翔狼那與其說是飛行,更接近「奔馳」的飛行方式,也會產生較騎馬更加劇烈的晃動。

「六之魔王」是一名用心照顧自己族民的傑出領袖。

「既然這樣,我身爲『八之魔王』的眷屬,要爲『主人』討回公道。」

他們族民十分清楚,如果插手這場戰鬥,等於是污辱他們那身爲戰士,重視榮譽的領袖。

除了身爲溫婆朋友,並且與拉提娜有深厚交情的「他」之外,大概也不會有其他天翔狼願意奉陪迪爾這麼蠻幹的行動了。

「可、以。」

「我明白自己此舉理虧。這是我個人一己的行動。提斯洛族人並無意違反盟約。」

然而那些人的模樣卻不像旅人。如果一定要形容,看起來就像是一整個在移動的「村落」。在其中還能看見牲畜與裝有一切家當的貨車,跟着隊列緩緩前進。

迪爾解開左臂的護具,讓眼前的男子看見他的左手背。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與巨獸一同朝他們靠近的迪爾。只見那個集團停下腳步,用不解的眼神望着阻擋他們去路的迪爾。

聽到迪爾這句話,「他」的耳朵明顯因喫驚而抽動。

身軀要比賓特更加龐大壯碩的哈格爾,就算揹着迪爾彷彿也不像是有任何負擔。只見哈格爾展開雙翼,以穩定的速度劃過天際。

走在集團前方,一名體格最爲壯碩且擁有氣派犄角的男子站了出來。

面對迪爾的當面宣戰,「六之魔王」不發一語回望迪爾。周圍開始產生騷動,族民對於迪爾向他們領袖表露敵意的舉動,紛紛握起攜帶的武器,但魔王卻在此時舉起手,出聲制止。

「如果我拒絕你,你有什麼打算?」

「……好吧,我還會再來。」

「基於對你身爲『一族之長』的敬意。」

「說吧,你來做什麼?」

這讓哈格爾對迪爾的行動理由感到不解。

迪爾對那名男子開口問道:

當迪爾戴上手套,重新固定護具的時候,男子並沒有對迪爾發出任何追問。

「這跟合理與否無關……因爲對方是個也會讓我對其抱持敬意的對手。」

而在此同時,迪爾也知道這名魔王是一名領導自己族人的傑出領袖。

不過更爲重要的是,在這片廣大且嚴峻土地上生活時,有「六之魔王」給他們族人賦予眷屬的加護,藉此撐起他們平穩的生活。就像現在的迪爾一樣,只要成爲「魔族」,就能獲得超越原本種族能力的力量。這讓他們在這片欠缺糧食的荒蕪大地當中也能不捱餓,甚至持續繁衍。

哈格爾不解地提出疑問。

「……我要你對『吾主』做的行爲付出代價。」

黑狼領着迪爾來到巨樹的樹根旁。

從「他」激動的語氣,讓迪爾再次確認到,拉提娜真的是得到許多關愛的女孩。

迪爾也明白順從感情肯定自我,能讓心情輕鬆許多。不過迪爾也正是在過去沒法轉換自己的心態,而讓自己陷入迷失自我的煎熬。

迪爾此刻並未受戰鬥前的亢奮支配,而是冷靜地確認狀況。在靴子底下的地面及野草的感觸,感覺頗爲乾燥。雖然地面環境不算惡劣,但必須考慮可能會有的揚塵。正如自己預期,「六之魔王」接受了一對一的決鬥。雖然根據戰況可能會有人試圖插手,不過有哈格爾在一旁監視那些族民,遭受偷襲的可能性不高。迪爾明白哈格爾擁有能制止偷襲的實力。

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變化,如果那名擁有明亮灰色雙眼的少女也在身邊,看見眼前這初次目睹的景象,她究竟會有什麼表情呢?

彎刀在空中劃出軌跡。

在對此產生認知的瞬間,迪爾讓身子往旁邊挪開半步,衝擊耳際的破空聲響,讓迪爾明白「六之魔王」用他龐大身軀施展的強烈斬擊,隨着他的愛刀已發揮到爐火純青的境界。

視線固定在對手身上的迪爾,此時也利用恢復上身姿勢的動作揮劍回擊。沉重的金屬聲響在兩人之間連番響起。縱使劍尖遭對手擋開,迪爾仍立刻讓劍刃朝對手揮落,接連發動攻勢。

看見魔王用彎刀擋下所有攻勢,讓迪爾明白對方不僅力量驚人,在速度與刀法上也不馬虎。而在此同時,魔王也同樣察覺迪爾還只是在進行試探。經過數次交鋒,試探過彼此實力的兩人,暫時拉開距離。

在哈格爾及「六之魔王」的族人見證下,兩人又同時逼近。

這次不是由迪爾,而是由魔王積極發動攻勢。

面對朝自己揮落的彎刀,迪爾沒有用劍,而是用左臂的護具格檔斬擊。比起在強度方面喫虧的劍,集自己故鄉技術結晶的防具,更能讓迪爾寄予信任。

「唔!」

魔王沉重的斬擊,讓迪爾不由得短暫吐氣。如果是換成過去的自己絕對無法承受的強烈打擊,現在則能運用成爲「魔族」獲得強化的肉體,確實擋下對手的攻勢。

只要有她賦予的這份力量,自己就能與魔王對抗。迪爾產生如此確信。

相對的,魔王對於迪爾能夠承受自己攻擊的事實,也率直地感到驚訝。在雙方勢均力敵的短暫停頓之中,感受到自己在不自覺間展現的獰猛,讓魔王臉上流露出笑意。

過去無論是人類還是魔族,從未有人能如此承受自己那樣全力的攻擊。

自從成爲「魔王」之後,自己就再也沒有全力應戰過了。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不知何時還能再遇到這種對手。

在與他屬於同等存在的「魔王」當中,僅有「二之魔王」跟「七之魔王」擁有能與他抗衡的戰鬥力。然而存在意義與目的都不同的各個魔王,根本就無法理解「六之魔王」他身爲戰士的驕傲。其他魔王不會在乎戰士的榮譽,甚至將他的族人視爲枷鎖,或是用來取他性命的手段。那種對象,根本不會讓「六之魔王」有想與其交手的慾望。

正因爲這樣,這場與「八之魔王」眷屬的戰鬥,纔會令魔王的心情如此雀躍。

眼前的對手就算是對身爲「主人」仇敵的自己,也謹守禮節,並尊重他身爲戰士的自尊。他不愧是那個會毅然面對「理之魔王」——這個名稱所象徵的災厄——的威脅,挺身守護珍愛事物的高潔王者所看中的眷屬。

魔王並不打算讓對方取走自己的性命。因爲自己還必須繼續領導族人。

然而此刻自己卻將那種責任拋在腦後,盡情揮舞手中彎刀。

此時迪爾正努力判讀魔王的刀路,避開攻擊。

「故鄉」在迪爾前往外界時爲他準備的防具,沒有絲毫的凹陷或損壞。不過要承受眼前魔王那非比尋常的重擊,仍必須以全身去對應衝擊。那樣自己會沒法施展自己擅長的戰法。迪爾沒有理由刻意在對方擅長的領域與對手交戰。

「是嗎?」

因此如果日後再次碰面,他想必會將迪爾視爲仇敵,與迪爾兵刃相向。就算他們明白對手是足以擊敗魔王的強敵,明白自己沒有絲毫勝算,他們也不會退讓。

就算經過長達數小時的死鬥,迪爾握劍的手臂仍絲毫不感到疲憊。那持續閃避只要遭到巨刃一擊就可能成爲致命傷的雙腿,也沒有僵硬遲鈍的跡象。

魔王仰望着迪爾身後那淡紫色的天空。那是一片美麗的天空。那是一片從自己成爲魔王以前就在天上,並且在自己成爲魔王之後也一直在那裏的天空。

迪爾看着「六之魔王」的族民逐漸化爲一團遠去的黑影,沒過多久便溶入暮色當中。

在哈格爾猛力振翅的風聲當中,迪爾緊緊握起自己的左手。

下一刻,試圖分出高下的「六之魔王」大步逼近對手。

對於自己的榮耀,迪爾並不在意。但他不容許她被人小覷。就算是自己也不能那麼做。

持續交戰的兩人,他們落在乾硬大地上的陰影逐漸拉長。

迪爾之所以沒有立刻否定對方,是因爲他明白自己此刻正揹負「她的名聲」。

理解到這個事實的迪爾,開始連續施展呪文。

「我要把魔王全部殺光……爲了搶回拉提娜。」

「我要取走的只是你的性命……我不需要榮譽。」

開始交戰時高掛在天上的太陽已經開始落下。在夜色來臨前的陽光,將一望無際的草原染成緋紅。

漫長戰鬥的結局,是在極爲單純的短暫交錯後畫下句點。

聽到魔王這句話,迪爾搖了搖頭。

「感謝你,重視榮譽的『八之魔王』眷屬。」

對於周圍族民可能會一擁而上爲魔王報仇的狀況,迪爾心中早已有數。

迪爾說出這句話之後,便騎到哈格爾的背上。他望向天空,看見地平線彼方那化爲一道紅光,即將消失的落日餘暉。

不能再拖下去了。魔王並未因爲眼前的狀況表露任何退讓的意思,而是爲了取勝重新緊握愛刀。魔王以銳利的眼神看着那阻擋在自己前方的敵人,試圖尋找能施展全力一擊的機會。

「正如我方纔所說……我要的只是爲『主人』討回公道。」

「對強大的戰士懷抱敬意,對奮戰的死亡給予名譽,是吾等之理。如果對此有所玷污,等於是玷污王的榮譽。」

看到爲自己倒地而臉色大變的族人,魔王請求族人不要動手。如果以這名男子爲對手,想必會讓族人付出極大的犧牲。或許是感受到自己不希望發生那種悲劇的用意,一名青年站出來制止了其他族人。魔王看見那名身爲自己孫子的青年,自然產生就算自己死後,那孩子應該會繼續領導族人的想法。

哈格爾在這時停下腳步,在展開雙翼的同時,對身旁的迪爾開口說道:

就算自己真能把「魔王」趕盡殺絕,也不保證可以讓拉提娜回來。迪爾其實也察覺到了這件事。

這並非代表對方原諒自己。

能在這片天空底下,而且還是在族人圍繞下——以戰士的身份死去,這也算是不錯的死法了。魔王這麼想道。

身爲一名戰士的迪爾,無論在實力還是在人格方面,都對這名王者抱有近乎尊敬的感情。

迪爾在精確施展呪文的同時,也沒有放慢揮劍的速度。迪爾直覺理解施展魔力所需的專註力,此刻對他造成的負擔要比以前減輕許多。自己連續揮斬的劍擊精度也沒有受到影響。

躺在地上的「六之魔王」,仰望着砍倒自己的男子。

然而在這一觸即發的氣氛當中,一名青年站了出來。那名容貌與「六之魔王」有幾分相似的青年帶着平靜表情,嚮應當是他仇敵的迪爾低下頭。

青年始終維持謹守禮節的態度。

迪爾努力相信一定有辦法帶回拉提娜。因爲如果不是那樣,自己就沒法再維持自己原本的模樣。

「您可以將王的亡骸交給我們嗎?」

哈格爾之所以要在與對方有充分距離時才展開雙翼,是因爲在起飛瞬間是最欠缺防備的時候。如果哈格爾是單獨行動還另當別論,但背上要載着迪爾,會令他難以用較大的動作躲避攻擊。

「……是嗎。」

迪爾身爲「勇者」的能力會讓魔王「作爲魔王特有的保護」失效。這也證明這一切都是「六之魔王」本身的實力。

迪爾最後之所以留下這句話,也是在表明他不願與這個重視榮譽,不擅處世的民族展開雙方致死方休的死鬥。

相對的,「六之魔王」的動作已經失去開始戰鬥時帶有的活力。那能襯托他怪力的愛刀重量,隨着時間經過,也逐漸成爲沉重的負擔。魔王十分清楚急躁會產生破綻,倉促求勝只是愚行的道理。然而他也領悟到在這個眼前對手絲毫未顯疲態的狀況下,繼續拖長戰局等於是摘去自己的勝算。

迪爾之所以使用相同的呪文,是因爲那是他爲了讓自己能在情急時也能順利施展,而徹底讓自己重複牢記的一段呪文。因此迪爾幾乎無需特別意識,嘴巴也能自然念出正確的呪文。

迪爾揮落的劍刃斬斷了臨死魔王的思緒。

「我似乎能瞭解你所指的敬意了。」

迪爾望着劍刃,低聲說道:

「他們當然不會對我沒有恨意……可是,如果我變得不再是我……我一定不會得到原諒的。」

「……勝者有權將『角』取走。」

哈格爾一直都對「六之魔王」的族民保持警戒。他警戒的程度恐怕在迪爾之上,彷彿是在彌補迪爾不足的戒心。

然而幾乎所有攻勢都被「六之魔王」用手中的彎刀化解。那是擁有超水準實力的戰士才得以實現的絕技。

就算不借助回覆魔法的力量,自己仍可繼續戰鬥。隨着時間經過,迪爾也越能感受到拉提娜賦予他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魔王的背部感受到乾硬大地彷彿要將自己流出的鮮血化爲己物般吸入土壤中。

對於迪爾的行爲,這名青年的內心絕不可能不爲所動。然而青年卻將他們的王與他自身的驕傲,轉化爲無可動搖的信念,讓他維持理性的樣貌。

劍刃的連擊搭配呪文的連續攻擊。

哈格爾並沒有向迪爾確認他話語中所指的對象。

迪爾轉頭觀察四周,發現哈格爾的金色眼眸正平靜地望着自己。領袖被他所殺害的族民,他們的反應是憤怒與憎恨,而其中最多的,是沉痛的哀嚎。聽到那宛如漣漪般在人羣中擴散的慟哭,讓迪爾明白「六之魔王」是真正受人民愛戴的王者。

看見那名應當痛恨自己的青年能有如此表現,讓迪爾臉上難掩訝異。或許是察覺到迪爾的反應,青年開口說道:

「……我纔沒有什麼榮耀……」

不過在此時此刻,他們還是會將迪爾視爲一名強大的戰士,給予對應的敬意。就如同迪爾對待他們的王者。

因爲迪爾發現自己轉身跟在哈格爾身後離開時,他們也沒有做出試圖從背後偷襲的行爲,對於他們族民如此憨直的處世方式,令迪爾充滿敬意。

迪爾的劍刃上帶着更勝落日餘暉的深紅,發出微小的金屬聲響。

「對於你尊重吾王榮譽的行爲,我也會給予最大的敬意。」

「『大地啊,以吾之名下令,將吾敵擊斃!《石槍》』。」

然而由於對方是奪走拉提娜的存在,如果不是有這唯一且絕對的理由——對手就是這樣一個足以讓自己產生如此念頭的存在。

「……我會祈禱我們不會再次相見。」

「封印」拉提娜的是所有魔王——自己只是在緊抓其中的可能性。只是想摧毀限制拉提娜的枷鎖。

一劍取下對手腦袋,是一種對落敗戰士的慈悲。魔王靜靜閉上雙眼,對於自己在臨死時能遇見值得讓自己託付死亡的對象,令魔王微微揚起嘴角,在心中那麼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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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1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序 在彩虹所守護的世界。
  4. 041 青年,遇上小小N孩。
  5. 052 小小N孩,開始新生活。
  6. 063 小小N孩,「世界」稍稍變大。
  7. 074 青年,當他不在家時所發生的事。
  8. 085 小小N孩,跟朋友GD有魔法的日常。
  9. 096 小小N孩,她所遭遇的「事件」。
  10. 10小小N孩與名爲親衛隊的常客。
  11. 11後記

第二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2

  1. 01插圖
  2. 021 年幼少N,僱用與金錢的問題。
  3. 032 年幼少N,踏上旅程。
  4. 043 年幼少N,前往港都。
  5. 054 年幼少N,前往獸人族的村子。
  6. 06間章 庫羅茲的居民們,當年幼少N不在的時候。
  7. 075 青年,抵達故鄉。
  8. 086 年幼少N,享受田園生活。
  9. 097 青年,弟弟的婚禮與年幼少N。
  10. 10毛絨絨的幼兒,某個充實的日子。
  11. 11後記

第三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3

  1. 01插圖
  2. 021 年幼少N,返回庫羅茲。
  3. 032 年幼少N,朋友與回憶。
  4. 043 年幼少N,與被她視爲天敵的成熟N悻。
  5. 054 年幼少N,內心的期望。
  6. 065 白金的少N,所度過的日常。
  7. 076 青年,與幼兒相處的時間及薔薇公主的災禍。
  8. 087 白金的少N,夜祭之夜。
  9. 09某條小狗,前往城鎮之前的故事。
  10. 10後記
  11. 11首刷限定!!短篇故事 年幼少N,走丟了
  12. 12傻爸爸與N兒與橙之神(科莫賽)的豐穰祭
  13. 13白金少N,與最大弱點的始末記

第四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4

  1. 01插圖
  2. 021 白金少N,漸行漸遠的距離。
  3. 032 白金少N,紅髮的兒時玩伴與愛戀。
  4. 043 青年,白金少N與自己的感Q。
  5. 05間章 白金少N,在公爵宅邸的各種經歷。
  6. 064 青年,做出決定,以及變化的關係。
  7. 07青年之弟,哥哥、白金少N與自己。
  8. 08後記
  9. 09番外篇小冊子 N兒、父親,與青年

第五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5

  1. 01插圖
  2. 021 白金少N,與黃金之王再會。
  3. 032 青年,動身。正在閱讀
  4. 043 災厄魔王,開始行動。
  5. 054 白金少N,甦醒。
  6. 065 青年,殺戮。
  7. 076 白金的勇者與黃金的魔王,以及白金的魔王。
  8. 08綠之神的神官,對工作及好友的感想。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二之魔王」與「紫S巫N」

第六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6

  1. 01插圖
  2. 021 白金少N,反省。
  3. 032 白金少N,回家。
  4. 04間章 黃金之王,爲爭奪白金公主與遺憾勇者對峙。
  5. 053 前傳 白金的導師與紫S的巫N公主。
  6. 064 前傳 結束、開始,迎接邂逅。
  7. 07外傳 除夕時發生的事與在夢中的邂逅。
  8. 08後記
  9. 09特典小冊子 小小N孩,開始寫日記。

第七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7

  1. 01插圖
  2. 021 後傳。白金少N與好喫的食物。
  3. 032 後傳。小小招牌N孩與小狗、小狗,跟小狗。
  4. 044 後傳之外傳。下雪天與小小N孩的回憶。以及與黃金少N的回憶。
  5. 05外傳 年幼少N與貓咪天堂。
  6. 06後記
  7. 07特典小冊子 黃金少N,揭露與白金少N的差異。
  8. 08青年,因爲遺憾狀態而得以避免的問題。
  9. 09小小N孩,第一次看見雪。

第八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8

  1. 01插圖
  2. 021 後日談,黃金N王與白金少N。
  3. 032 後日談,白金之娘與親友,變化的每日。
  4. 043 後日談,白金的勇者VS妖精姬親衛隊
  5. 054 白金少N,成爲新娘
  6. 065 白金少N與小狗與毛茸茸
  7. 07終章 在這被彩虹所守護的世界
  8. 08後記

第九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9

  1. 01插圖
  2. 021 在故事結束後的 小故事。
  3. 032 在故事開始前 某對夫妻 成爲夫妻前的故事。
  4. 043 在故事結束時 發生在臺面下的 小故事。
  5. 054 在故事開始時 跟小N孩 有關的故事。
  6. 065 在故事之後的 一小段尾聲。
  7. 07後記

第十卷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白金妖精姬與戀愛插話集

  1. 01序幕 迄今爲止的故事。
  2. 02一話 大事,與小事。
  3. 03二話 初次之日,其一。
  4. 04三話 初次之日,其二。
  5. 05四話 初次之日,其三。
  6. 06五話 初次之日,其四。
  7. 07六話 小黃書的故事。
  8. 08七話 大事與小事,續。
  9. 09八話 桃S之夢的故事。
  10. 10九話 不自重的某日,其一。
  11. 11十話 不自重的某日,其二。
  12. 12十一話 不自重的某日,其三。
  13. 13十二話 不自重的某日,其四。
  14. 14終話 不自重的某日,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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