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青年，做出決定，以及變化的關係。

自己不知是第幾次來到這個「地方」了——「她」這麼想道。

這是個凝聚所有光與顏色，包含一切的世界。

「自己」正站在其中唯一變成空位的「王座」前。

這是重複過無數次的光景。

從「自己」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

就算內心某處明白無法如願，但卻是從小就懷抱的心願。當那個心願得到認可的那一刻——「自己」就做出了決定。

而做出決定本身就是「條件」。

在眼前的「第一的王座」突然充滿氣息。

那過去唯一沒有主人的「王座」已經有了主人。

此時仰望天空，就能看見數十道「七色彩虹」橫跨天際，理解那是「世界」告知新王誕生的訊息。

——「少女」十分熟悉那轉深的「氣息」。

正因爲如此，「少女」對那個「氣息」開口：

「“恭喜你……『魔人族』所獲得的新王。”」

「少女」感覺自己能夠聽到回應。「自己」絕對不可能聽錯這個人的聲音。

「“擁有『黃金』之名的新王。正如預言所說……我真心慶幸是你能『獲選』，也真心慶幸是我『沒被選中』……”」

「聽到」對方的回應，「少女」緩緩搖頭。

「“不，我真的感到慶幸。不用爲我擔心，理應爲王的是你。所以……”」

「少女」說到這裏，轉頭望向出現在七個王座中心的新王座。

「“我不會想要這個『王座』的……別擔心。”」

站在應稱爲零，或是稱爲八，那被冠上「理外之數」的「王座」之前，「少女」如此呢喃。

「是嗎。」

「『彩虹』是天神觀察世界時所架起的喔……」

迪爾握住拉提娜的手，傳達自己無論何時都跟她站在一起的訊息。

或許也是基於這些理由，許多魔人族爲了避免無謂的糾紛，在其他人族的土地大多都會藏起自己的角。魔人族與在人族中佔有多數的凡人族在外觀上明顯的差異，就只有是否有角。在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魔人族身影，據說也是受到這樣的背景影響。

「那爲什麼會知道他們是魔人族呢？」

如果說這些都是經過計算的舉動，不知她會成爲怎麼樣的惡女——如此這般，拉提娜就是擁有這樣讓迪爾幾乎算是要逃避現實的攻擊力。

他一直都如此努力。

只見拉提娜用力眨眨眼睛，似乎爲迪爾大聲叫喚自己名字的舉動感到喫驚而回望著他。

迪爾壓抑自己對拉提娜如此反應所感到的不安，努力用冷靜的語氣開口確認。

魯道夫在這麼說的同時，也拿起掛在自己胸前的黑色碎塊。

「如果你們一直都沒後文的話，你其實可以來找我的說。」

最近這一年半來，拉提娜跟魯道夫這樣的對話，已經完全變成「躍動的虎貓亭」中必定上演的橋段。

雖然拉提娜已經不太會繼續長高，但在其他「部分」……該怎麼說……已經長大許多。

拉提娜身邊的幾名「監護人」所擔心的告白尖峯，因爲魯道夫如此舉動而產生一定程度牽制作用的功績，讓魯道夫確立了他現在的地位。

不只有一道彩虹，無數道角度不同的彩虹蓋滿了天空。雖然迪爾曾看過彩虹，但這種「天空」的景象他也是初次看見。

「彩虹」被視爲「七色之神」的諸神所展現的神威之一。因爲彩虹包含衆人所司掌的所有顏色，因此傳說天上出現彩虹時，就代表天神在世界某處進行干涉。

「最近這座城鎮裏有出現魔人族的旅人喔。」

可是像這樣出現大量「彩虹」的景象，是迪爾從未聽說過的現象。

在這一年來，除了甜味水果酒之外也懂得品嚐其他酒類的魯道夫，在喝酒的同時也出聲將拉提娜叫住。

迪爾已經能夠正視拉提娜正在成長的事實。但就算如此，他並沒有想立刻「下手」之意。

拉提娜原先擔心不已的母親遺傳，似乎並沒有造成多大影響。這或許是父方基因的功勞。

「最近你常常這樣發愣呢，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

接著，拉提娜對迪爾說出他陌生的言語。

成長後的拉提娜就算不多加形容，也擁有讓人覺得不管怎麼說就是美女的感覺。

迪爾的話語讓拉提娜不解地微側過頭。

在魯道夫身邊的人們對他的評價是「被憲兵隊幹部們疼愛的青年才俊」。因此他自己這樣的舉動，加上讓拉提娜用「自己最喜歡的人是迪爾」的發言給拒絕，就會格外考驗其他人是否有面對相同狀況的勇氣。

她只是相信迪爾的話語，一直帶著溫和的微笑。從這個狀況來看，可以說迪爾完全是在佔年紀比自己輕的拉提娜便宜。

「唔……」

跟迪爾一起望著天空的拉提娜雖然努力回想，但始終沒有想出答案。

「被嚇一跳的人是我。你剛纔那樣發愣……你到底怎麼了？」

迪爾自己並非聖人，當然也並非毫無欲求。面對如此對自己傾心又充滿魅力的美女，他自然不會毫無感覺。

在窗外能看見虔誠的人開始跪地祈禱，或是害怕顫抖的景象。

「在魔人族之間，有那樣的傳說嗎？」

如果講白的說，拉提娜在身材上發育得相當不錯。

「唔耶……？」

看見拉提娜恢復神智，變回往常他所熟悉的表情，讓迪爾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你剛纔提到『王』，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迪爾總覺得身爲一個人，那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找我就可以不用等的說。」

「因爲他們對這個有反應。」

「拉提娜？」

迪爾雖然認識到拉提娜「對自己來說是特別的女孩」，但同時仍將她視爲「年幼少女」。

迪爾記得自己在出生時，天空似乎也有出現彩虹。據說那是擁有高階「加護」之人出生時，會有一定頻率出現的現象。

曾表明不打算放棄的魯道夫，正如他所說的一樣，並沒有中斷每天到「躍動的虎貓亭」報到的舉動。

因此迪爾總是會找各種理由選擇維持現狀——他是這麼想的。

然而拉提娜依舊用從小就不變的無防備態度跟迪爾撒嬌。她會用徹底安心的表情，用小貓般的動作讓臉頰在迪爾身上磨蹭，並滿臉幸福地回望迪爾。

其中也是有人逐漸發現魯道夫是用自己的行動，其實是在率先爲拉提娜驅散無謂的困擾。

「人家比較喜歡迪爾啦。他說要等我成爲大人，所以只是還在等而已！」

「怎麼啦？拉提娜，看你發愣成這樣。」

「對了，拉提娜。」

聽到魯道夫的話語，讓拉提娜感到不解地微側過頭。

「這樣啊……是誰告訴我的呢……？」

拉提娜偶爾若有所思的模樣，就連與她年齡有一定差距的迪爾都不免怦然心動。此時的拉提娜已經擁有能讓人乾脆用「美麗」與「漂亮」等詞句來形容的美貌。

這讓迪爾瞬間湧現出「必須將她叫回來」的想法。

雖然在剛告白不久之後，兩人的關係還是頗爲尷尬，但從魯道夫擺脫尷尬每天對拉提娜搭訕，一直演變成拉提娜也乾脆拒絕的對答，其實並沒有花上太多時間。

話雖這麼說，迪爾自己也並非那麼從容。

✟

「是嗎。」

對魯道夫本人來說，應該也是包括了向拉提娜展現自己不會放棄的意志。不過如果只是那樣，他並沒有必要在衆目睽睽之下重複那樣的舉動。魯道夫之所以刻意在「虎貓亭」內用會吸引衆人注意的方式與拉提娜進行這番對話，也是爲了牽制其他覬覦拉提娜的男人。

每天忙碌工作的她在運動量方面也相當充分，拉提娜的手腳並沒有瘦弱到弱不禁風的地步，不過也發育得纖細修長。腰部也拜運動量之賜相當緊緻，讓她擁有女性特有的誘人曲線。

「怎樣啦？」

從迪爾重新認識拉提娜身爲異性開始，雖然又經過了一年半以上的時間，但兩人的關係仍舊維持在難以確認是否有所改變的奇妙距離。

「『*******，****。』」

「要認出魔人族很不容易呢，因爲會在凡人族的城市裏露出角的魔人族……是相當罕見的狀況。」

「彩虹……？」

✟

「你還好吧？拉提娜。」

「不，他們有把角藏起來。那是一批三人組，他們全都戴著南國風格的帽子。」

之所以會給人有些娃娃臉的印象，也是出於她的表情還留有幼年時的天真印象所致。

儘管從拉提娜的微笑中感受到幾絲煩惱的徵狀，但迪爾也避免讓自己過度追問。

自覺到一切都是自己沒法清楚表態的迪爾，每天都過著偶爾會爲自己感到鬱悶的日子。

「這個景象，是在告知那個訊息……」

等到下一個六之月到來，拉提娜就十六歲了。

迪爾近乎下意識地將拉提娜擁入自己懷中，而拉提娜也自然將頭靠在迪爾肩上。

「咦？」

「咦？……就是這個『彩虹』，其實是告知有新『魔王』出現的現象喔。」

「人家比較喜歡迪爾啦！」

當迪爾這麼回問，只見拉提娜用她最近經常出現的恍惚表情，雙眼無神地回答：

「……？不清楚。」

聽到迪爾這麼問，拉提娜眨了幾下眼睛，接著微側過頭。

「我從沒聽過那種事。」

看見拉提娜明顯反常的模樣，迪爾心中激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而魯道夫也總是會被熟客的魁武大叔們給吊起來示衆。

「拉古……不對……是莫維……還是誰……？我是聽誰說的呢……？應該不是迪爾吧？」

就在這個時候，迪爾突然察覺到天空的異狀。發現到異狀的人似乎不僅有自己，從窗外也開始傳來路人的喧鬧聲。

「不會，並沒有不舒服啦，我真的沒事。」

拉提娜本人也從來沒有主動說出有什麼要求的發言。

聽迪爾這麼問，拉提娜再次露出不解的表情。

迪爾大聲呼喚拉提娜的名字，並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嗯……聽說在我出生的時候，天上也有彩虹呢。所以我是在天神看顧下誕生的……拉古常這麼說。」

「……『王』……新王誕生了。」

「什麼意思？迪爾，你怎麼了？嚇我一跳……」

「……？」

「……不清楚。」

「拉提娜！」

那是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是啊，在魔人族之間也是那樣說嗎？」

天空被彩虹覆蓋。

以魔人族聚集的最大國家「凡斯略」爲首，魔人族有相當強烈的封閉性，幾乎不會與其他人族進行交流。加上相當於「魔王」眷屬的「魔族」，也多半都是魔人族，因此魔人族也常被其他人族視爲威脅而感到畏懼。

不過他從未氣餒的氣概，加上拉提娜本人沒有嚴肅看待與他那些對話的反應，也讓大叔們的態度逐漸軟化。

聽到拉提娜理所當然般地給出這個「答案」，讓迪爾不禁皺眉。

雖然在迎接青春期時，拉提娜確實要比同齡女孩們發育要晚，不過那似乎真的只是「稍微晚一點」而已。

拉提娜頻頻搖頭的動作會讓人聯想到她小時候的模樣。不過她帶著微笑的臉上已經幾乎擺脫了「稚氣」。

✟

「咦？」

「因爲那些人知道這是『角』。」

魯道夫手中的東西，是拉提娜過去自己弄斷的角。

拉提娜自己以前也曾一眼就看出那像是黑色寶石碎塊的東西，就是自己的角。

「我的角？」

「起先是因爲他們說話的口音很怪，讓東門守衛認爲對方可能是其他國家的人，所以才請求我們支援的。」

雖然跟其他城鎮相比，庫羅茲雖然是座被認爲對旅人較爲寬容的城市，但並非所有來訪者都能無條件進入城內。

城牆守門衛兵的工作除了對想進城的人收取通行稅，也肩負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的作用。

因此在語言上不流利的他國旅人，讓守門衛兵產生懷疑。

身爲他國人本身並不是什麼可疑要素。對於藉由旅人跟商人所發展起來的庫羅茲來說，來自他國的訪客更是應該歡迎的交易對象。

這次構成問題的，主要是在「語言不流利」這件事上面。拉邦德國的公用語是世界上使用人口最多，被稱爲「西方大陸語」的語言。不熟悉這種語言的人，無論如何都會引人關注。

結果衛兵在這時請示憲兵隊總部，而在過程中接獲命令擔任傳令的魯道夫，便在當時抵達東門。

而在那些旅人看見魯道夫的同時，頓時臉色驟變。

三人組當中有一人明顯神情相當激動，另外一人則是露出難以剋制的憎恨表情。

只有剩下的一個人，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注視著——掛在魯道夫頸下的碎塊——一點。

看見那些人的反應，讓魯道夫想到他們可能是「魔人族」這件事。

我聽拉提娜說過，魔人族使用的語言跟我們不同，因此他們會對「角」顯露不快反應，對魔人族來說也是難以責備的事。

對於魯道夫這樣的敘述，拉提娜一下子聽不明白；而對她如此反應感到喫驚的魯道夫，則是用無奈的表情爲拉提娜解釋。

「因爲『把角弄斷』這件事，算是某種行爲的結果吧？」

「啊，對喔。」

在文化中將屬於種族特徵的「角」視爲神聖象徵的魔人族，「弄斷角」這件事，相當於最大的污衊行爲。

拉提娜這麼說完，便對魯道夫露出笑容。

「因爲這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所以……還留有我的魔力。」

「是這樣嗎？」

「拉提娜能夠變成那麼率直的孩子，我也是真的放心不少。」

那些聚集在這家店裏的醉漢可能會教幼兒一些糟糕的想法跟詞句，其實已經是個無需懷疑，顯而易見的事實。

如果不是那樣，一名少女失去雙親，遭故鄉放逐，承受如此強烈的失落過去，不可能只會有些微「低估自己」的心靈創傷。就算是大人，陷入那種會對世上一切都感到絕望的環境，又有誰能夠讓自己不抱絲毫恨意呢？有誰能夠不否定自己的一切，不讓自己的餘生在憎恨及悲傷中度過嗎？

我可以哭嗎？不禁在心中產生如此感想的迪爾感到相當沮喪。

在「夜祭」的事件當時，雖然兩人暫時在生活空間上有所區隔，不過「虎貓亭」的屋頂閣樓因爲屋頂傾斜的形狀，要分出兩間房間實在太過困難。原本那裏就只是作爲倉庫使用的空間，加上又有許多沒法搬動的物品，所以當時拉提娜爲了跟迪爾保持距離所挪出的空間，也只是作爲臨時避難之用的狹小空間。

「比起那個……你的角，你沒有自己留著嗎？」

「姊姊是『魔人族』，所以我機會多著呢。我比較年輕，未來還長著呢。」

每次迪爾思考拉提娜所失去的東西，迪爾都會湧現一個想法。

因爲現在的自己，已經無法去想像過去沒有拉提娜的生活了。

過去曾說過自己不記得「預言」內容的拉提娜微微搖頭。

儘管是這是迪爾開口表白的一大決心，然而家主一家連同在旁邊的賓特，卻一起給出這樣的反應。

拉提娜口中名爲「附魔」的，是一種技術，也是能力，在人族當中也是僅有凡人族纔有的種族特性。凡人族能運用那種能力，製作讓無法使用魔術的人也能運用的「魔道具」。

「不過這個飾品應該沒問題的。因爲克蘿伊當時說我的角很『漂亮』，讓我很高興，讓那些感情全都被覆蓋掉了。」

「沒有迪爾沒關係，但姊姊要留在這裏啦～」

知道角上留有拉提娜「類似殘香」的東西，魯道夫自然不會產生任何反感。

「所以說，我最近有在認真找房子，只是……」

拉提娜的口吻並非認命，而是帶有決心的語氣。

「我不清楚。可是在我長大之後……我重新想過，我想起雙親說過的話……我有時認爲說不定就是這樣。」

魔人族的年齡差距沒法從外表區分。由於魔人族在成人之後老化速度就會趨緩，因此是成人期間相當長的種族。不過從他們一行人的反應來看，那名看著魯道夫身上的角若有所思之人，應該算是統領他們的領袖。

聽到拉提娜這番話，讓魯道夫連忙將首飾收進衣內。得知那個首飾從「詛咒道具」變成「拉提娜特製的護身符」之後，在酒館內其他人的眼神明顯有所變化。

從拉提娜偶爾提到的片段過去也能看出這個事實。

聽到拉提娜所說的事情，讓迪爾表情透露出些許驚訝。

「汪！」

「……那就是你所承受的『預言』嗎？」

「角」這種東西，就是隻有在這類行爲之後纔會出現的存在。

迪爾對於拉提娜故鄉的狀況幾乎一無所知。雖然說拉提娜遭放逐時她本身還相當年幼，可是就算對年幼的拉提娜來說，追問她遭到故鄉放逐的理由，還有成爲那裏理由的預言，都等於是挖開她內心沉痛舊傷的行爲。

至於迪爾也同樣一邊整備自己的武器及道具，跟拉提娜進行類似閒談的對話。這是從拉提娜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持續，對兩人來說已經是「理所當然」的祥和時間。

「所以說，我……不能回到那個國家。」

「我留在這個角上面的，是寶貴的朋友們在我身邊，讓我感到高興的感情。我想那應該會是一個能當成護身符的東西。那個認真觀察這個飾品的人，說不定也看出來了。」

迪爾的基本思考迴路，其實跟他還是「傻爸爸」的時候沒有兩樣。

「我的雙親說過他們想保護我……如果我繼續留在那個國家，我一定會帶來『災厄』……所以我想他們就是爲了保護我，所以才帶我到外頭去的。」

當天晚上，拉提娜在屋頂閣樓內與迪爾獨處的時候，對迪爾說出從魯道夫那裏聽到的事。

基於這個理由，在兩人不僅和好甚至感情更加融洽地從王都歸來之後，拉提娜便理所當然地回到迪爾身邊，而迪爾也因此重拾懷中的那份慰藉。

迪爾知道魔人族將「角」視爲神聖物品的文化。正因爲這樣，他一直認爲就算拉提娜自己將角弄斷，應該也會把自己的角小心保存起來。

「我的存在對凡斯略來說只會成爲災厄。那個國家現在好不容易纔獲得衆人一心期盼、新的『一之魔王』……那個人肯定能讓那裏成爲大家所期盼的美好國度……」

迪爾並沒有自以爲是地認爲可以替代她所失去的一切。儘管如此，他也認爲自己應該成爲拉提娜現在的容身處，成爲一個肯定她存在的存在。

「我可不會那麼輕易死掉喔。」

魯道夫會這麼說，是因爲他在加入憲兵隊之後，得知了魔人族有「將罪人單邊的角弄斷並放逐」的習俗。

「不清楚……可是，我不可以回去。」

「我……我原本就不會介意那種東西啦。」

而且自己還希望拉提娜未來也能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拉提娜？你……？」

拉提娜的雙親肯定是讓她在無比的關愛中成長。就算身邊的人以「預言」爲理由責備她，父母也始終與她同在。一直到臨終前的最後一刻，也都在爲她著想。拉提娜也同樣對父母的關愛不抱疑慮，成爲不辜負父母關愛的孩子。在拉提娜性格的根本部分，充滿著無可動搖的深厚親情。

「真的。」

我究竟能夠給她什麼？我能夠成爲她的什麼人？

角遭弄斷，對戰士而言等於是成爲衆人笑柄，因此在同時選擇自盡的人據說也不在少數。

「啊～唔～」

提歐完全不害怕用狐疑眼神去瞪五歲小孩的迪爾，毫無懼色的說道：

聽到魔人族旅人的事情之後，迪爾率先想到的是這種可能性。

從小個性直率善良的拉提娜，個性完全沒有灰暗的一面。以遭到虐待被趕出故鄉的人來說，她卻能被教導成一名不帶任何怨恨，個性直率的女孩。從她哀悼亡父的模樣，也能窺見她確實十分喜愛自己的父親。

完全被拉提娜燦爛笑容命中的魯道夫，爲了掩飾自己羞紅的臉，連忙把酒杯拿到嘴邊。

既然這樣，自己也差不多該做出決定了。

感受到拉提娜話語中蘊含的異樣，迪爾立刻上前將她擁入懷中。就像是從她小時候自己就一直在做的那樣，迪爾將拉提娜摟進自己懷中，努力給予她守到保護的安心感。

正如拉提娜過去所曾遭遇的，犯罪之人會被弄斷一邊的角，並遭受驅逐的刑罰。另外也有勝方爲了侮辱對手，會剝奪敗方的角來炫耀的狀況。

「把那種東西戴在身上……等於是在對魔人族挑釁，在凡人族之間，那種東西也是被視爲『詛咒道具』的代名詞呢。」

「你其實就算被她甩掉也只是剛好而已。」

拉提娜伸出手臂回抱住緊抱自己的迪爾，同時也讓自己的身體投入那份溫暖當中。拉提娜就在這麼做的同時，用細微的聲音繼續說道：

在肯尼斯懷中，身爲提歐妹妹的艾瑪，則是將小手伸向迪爾的頭部。艾瑪碰到迪爾的黑髮，用手在迪爾頭上胡亂摸了幾下之後露出滿足的笑容。她似乎是在安慰迪爾。迪爾真心希望艾瑪能一直像現在這樣成爲一個體貼的孩子。希望她不要變成像母親莉塔一樣強悍的女性，而是以像拉提娜那樣溫和親切的女性爲目標。

對於迪爾的疑問，拉提娜浮現帶有一抹寂寥的微笑。

「我想最近這段時間，你也許減少外出比較好。呃……我覺得啦，拉提娜還是不要跟故鄉的人見面……應該比較好。」

「如果迪爾發生什麼『意外』，我會娶姊姊當老婆的！」

聽吉爾維斯特這樣解釋，讓拉提娜露出恍然大悟的理解表情。從小離開故鄉在庫羅茲長大的拉提娜，對於魔人族的風俗及思考方式並不是相當清楚，因此就算說那是跟她有關的事，拉提娜的反應也多少帶有事不關己的成分。

對拉提娜來說，她在故鄉的回憶似乎也有許多令她感到難過的事。

拉提娜身上寬鬆的連身裙，是她當作睡衣使用的服裝。穿著連身裙的她正坐在設在窗戶附近的書寫桌前，她在桌上擺了一面有臺座的鏡子，把那裏當成是她簡易的梳妝檯。在鏡子前用木頭梳子細心梳理自己的一頭長髮，也是拉提娜每天晚上的例行功課。

對於迪爾的感想，肯尼斯也開口附和，同時他也用擔憂的眼神望著自己懷中的艾瑪。

「這件事可以從你身上看得出來，你一定是在父母的關愛下長大的。」

「吉爾先生？」

看見拉提娜寂寥的微笑，讓迪爾擁抱拉提娜的手臂自然多加了幾分力量，同時也重新思考她所失去的事物究竟有多麼沉重。

「我在小的時候，真的是隻跟很有限的人在一起生活……我認爲知道我事情的人，應該非常少。不過『會讓我遭到放逐』的事情……說不定有很多人知道就是了。」

對拉提娜的過去追根究柢，等於是讓自己珍惜的可愛少女感到痛苦，因此迪爾一直沒有想過要那麼做。

能夠「看」出許多凡人族所無法分辨的東西，也是魔人族這個種族之所以被認爲是基本能力優異的原因之一。由於魔人族能夠看見類似魔力餘燼的東西，因此對於「角」的碎塊才能準確無誤地辨認材質。

「你竟然說出跟父母相同的話……」

就算說對方是拉提娜的摯友，迪爾也沒想過拉提娜會這麼乾脆地將角讓給其他人。

迪爾希望自己的存在是一個可以讓拉提娜明白，光是她在世上這件事，就是一件無比寶貴的事。

以魯道夫爲首，許多在「躍動的虎貓亭」往來的熟客，就算知道拉提娜被故鄉放逐的過去，也並不認爲她是罪人。尤其是那些從拉提娜小時候就認識她的那些人，更是認爲如果要把這麼善良的孩子當成罪人，那麼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罪無可赦了。

「爲什麼我要留著？那是我不要的東西呀。所以留在會跟我說想要那個東西的克蘿伊跟魯迪身上，我還比較高興呢。」

因此看見魯道夫擁有「魔人族的角」，也難怪那些魔人族會對魯道夫充滿憤怒。

「在凡斯略那裏，會有想找你的人嗎？」

「嗯……嗯。」

「我最近很認真在考慮跟拉提娜結婚的事。」

拉提娜率直的眼神中沒有絲毫心虛。或許是自己胡思亂想纔會過分顧慮吧。產生這種想法的迪爾，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曾聽善於鑑定的人提過，那是一種帶有怨念或詛咒的東西。不過考慮角會被弄斷的原因，倒也不是什麼怪事。」

「小妹妹，你把『角』讓給別人了嗎？」

「我不想要……讓自己成爲『災厄』。」

「既然拉提娜這麼說，那是沒問題啦……」

「不過還是謝謝你爲我擔心，魯迪。」

「嗯。我想之所以會被當成是詛咒，是因爲以正常情況來說，『留在角上的魔力』應該會是一些像痛苦、厭惡之類……充滿絕望的魔力纔對。」

儘管如此，既然拉提娜會遭到故鄉放逐，其中肯定有什麼理由。

拉提娜讓不算精緻的木梳沾上帶有香氣的香油，從髮梢細心梳理。在進行這個工作的同時向迪爾報告當天發生的大小事情，也是拉提娜的例行功課。

「魯迪是那樣跟我說的。」

「當時是他們當中有人制止他的同伴，所以纔沒有鬧出什麼事情呢。」

拉提娜這麼回應之後，用笑容對魯道夫說道：

「但我不是凡人族，所以也沒辦法讓道具『附魔』，可是……」

「是這樣嗎？」

拉提娜邊說邊伸手觸碰魯道夫戴在脖子上那原本是自己角的碎塊。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想過，會到這間店裏來的那些大叔，對幼兒教育很不好呢。」

「有一種怎麼現在纔想到的感覺呢。」

結果拉提娜角的碎塊還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並不算是摯友、而是「普通朋友」的魯道夫身上。那其實是個就算魯道夫因此跟魔人族發生糾紛，被狠狠修理到去掉半條命也怨不得人的狀況。拉提娜自己也是，爲什麼她對待那種對自己有非分之想的傢伙，還可以那麼從容呢？她是不是真的太欠缺危機意識了呢？迪爾忍不住湧出這些想法。

從椅子上變成坐到迪爾腿上的拉提娜，也將頭靠在迪爾肩上。

坐在一旁跟往常一樣喝便宜酒的吉爾維斯特，在聽到拉提娜與魯道夫的對話之後插口問道。忍不住開口確認的他，臉上的表情滿是驚訝。

✟

因此在拉提娜身邊的人，都不希望她去牽扯到那些不管怎麼想都很可能是麻煩事的問題。

「……那些大叔到底都在灌輸小孩什麼觀念啊……」

看提歐得意洋洋的模樣，並沒有讓迪爾提出辯駁或感到沮喪。幼兒強勢過頭的發言反而只是讓迪爾感到頭痛。

雖然提歐說話的內容相當糟糕，但畢竟是童言童語，加上迪爾也知道提歐是打從心底喜歡拉提娜，因此並沒有幼稚到跟小孩計較。

最重要的是讓提歐說出這種話的罪魁禍首，是那些常到「躍動的虎貓亭」光顧，給店主夫婦的第一個孩子提奧多許多「關愛」的那些熟客。

原本在酒館這種環境下長大，難免會經常接觸跟上流有相當差距的低俗對話。無論酒客們說話時是否帶有惡意，都沒法在品行上對那些酒客有太高的要求。就算是乖巧懂事的拉提娜，相較於她那有著「妖精公主」綽號的容貌，在這種生活環境下其實也讓她培養出鬧區孩子特有的強悍。換成身爲男生的提歐自己就更不用說了。

「話說回來，聽你說結婚……總覺得你未免跳得太快了。原本想說你總是拖拖拉拉的，結果現在卻突然直接想要結婚了。」

也難怪莉塔會感到傻眼。像拉提娜這樣仍處於從少女變成大人的過渡期，自然是另當別論，不過年紀也不算小的迪爾，他已經跟拉提娜持續這種溫吞關係有好多年，久到讓人覺得再怎麼鈍感也該有個限度的地步了。

「我自己……怎麼說……就算到現在，我都還有點覺得自己是『拉提娜的監護人』……」

「是沒錯……你現在確實也還是『監護人』啊。」

「身爲『監護人』的我會有著『如果有人敢抱著只是玩玩的想法接近拉提娜，我一定將那傢伙碎屍萬段！』這種想法啊。」

就算人家並不是「只是玩玩」，只要是接近拉提娜的人你都不會放過吧——店主夫婦把這樣的吐槽留在心裏。

「所以說，我也會這樣對待『自己』。我不想用不乾不脆的方式對待拉提娜，而且她其實常有把事情往壞處去想的習慣呢。」

「所以你的結論就是結婚嗎？」

「老實說，我最近常有自己可能會不小心下手的感覺，這樣還挺可怕的。」

「拉提娜……也長大了呢……」

「真的……」

「她本人原本那麼在意的說……時間真的一轉眼就過去了……現在她甚至比哺乳中的我還要大……」

正因爲他們都知道拉提娜小時候的模樣，因此這些大人才會在此時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莉塔更是將視線移往自己胸前微微嘆氣。莉塔完全沒有大就比較好的想法，也沒有想計較的意思，不過讓原本那麼小的「好姊妹」給遠遠追過，還是難免會有些無奈。

「畢竟我們都是睡在一起的說。」

不過她很敏感地察覺到提歐因爲妹妹出生而感到寂寞的內心，因此纔會特別費心照顧提歐。對於喜歡「姊姊」更勝過父母的提歐來說，這也算是個結果好一切都好的狀況。

店主夫妻，尤其是身爲父親的肯尼斯，還有身爲莉塔父親的祖父，都十分寵愛剛出生的艾瑪。身爲母親的莉塔在這方面雖然比較有分寸，但無論如何也得對嬰兒多費心照顧。

「因爲拉提娜的可愛是無可動搖的。」

「你怎麼會突然找我出來？有什麼事嗎？」

「當然奇怪啊，人家可是一直都在注意迪爾的人呢。」

「那算是『魔人族』習俗嗎……」

「怎麼樣？」

如果當中有任何人敢對拉提娜抱有非分之想，迪爾肯定會以不辱「英雄」之名的霸氣，讓對方經歷遭英雄討伐的擬似體驗。

「……所以說，我想自己至少要先讓大家清楚認識到拉提娜是我的人，所以我應該需要讓我們的關係更加明確纔是。」

雖然迪爾也明白自己今天不自然的表現，不可能不被拉提娜察覺，但害臊的感情仍讓迪爾稍微別開視線。

隔著拉提娜寬鬆的上衣，沒法看見手環的模樣。不過迪爾還是回想起以前所看過的手環形狀。想到那個曾經對拉提娜纖細手臂來說顯得太大的手環，在不知不覺之間，拉提娜已經成長到能夠將手環戴在自己手臂上，就讓迪爾充滿感慨。

「會嗎？或許吧。」

「是喔……那你現在有在其他地方買鞋子嗎？」

「拉提娜。」

「也是多虧了拉提娜，提歐纔沒有鬧嬰兒脾氣呢。」

提歐會對迪爾表現出那麼囂張的態度，或許也是在這種狀況下，讓他對拉提娜有更深感情的關係。

迪爾內心率直地浮現「好漂亮」的想法。

過去迪爾也曾多次跟拉提娜一起思考新居的計畫。

點綴灰色眼眸的修長睫毛跟櫻色嘴脣看來跟童年時彷佛沒有兩樣，但在褪去稚氣的現在，已經成爲構成「美麗」的零件之一。然而那帶有純真感覺的表情，也主張她並不是僅有美麗，而是擁有豐富感情的存在。

兩人從離開「躍動的虎貓亭」時，就牽著彼此的手在街上漫步。這樣的距離是兩人從相識時就一直視爲理所當然的距離關係。雖然在拉提娜迎接青春期時有稍微遠離，但此刻兩人的手又再次相連。

「我現在都是去克蘿伊跟我說的店買鞋。我也有推薦莉塔去那裏買。雖然是新的店，但所有鞋子的設計都很講究，穿起來也很舒服喔。」

當迪爾察覺到那是什麼東西的時候，也有試著跟拉提娜稍稍保持距離，只可惜迪爾並未具備完全控制自己在睡夢中下意識採取行動的特殊能力。

像「虎貓亭」屋頂閣樓那樣的環境，以拉提娜的安全來說，其實是比任何高級住宅區的豪宅都要令人安心的環境。

那是刻有拉提娜父親名字的手環，也是她身邊唯一的「故鄉物品」。由於那是成人用的手環，因此對於過去年幼的拉提娜來說尺寸過大。迪爾也記得自己看過拉提娜爲了避免弄丟那個手環，而收進她在房間內屬於她「寶箱」的景象。

除了會直接傷害拉提娜的賊人，也得擔心偷窺犯及竊賊，需要提防的對象太多，就算幻獸有多麼非凡的本領恐怕也難以勝任。

兩人挑了一處樹蔭坐在草皮上。兩人聽著廣場上小孩不停嬉鬧的聲音，同時頭上也有枝葉的隨風晃動的聲響傳入耳中。

「我記得自己當時很驚訝，因爲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人。」

考慮到這些背景，迪爾跟拉提娜同牀共枕這種事，其實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行爲。

「不……偶爾就我們兩個人去逛逛吧。」

「如果有賓特在，它是可以當看門狗，可是……老實說，就算那樣也很難放心。」

「我記得小時候看到的大人都有戴手環，所以纔想說等自己長大後，要來試著戴看看。」

之所以每次都會告吹，就是因爲沒法解決這些令人擔心的要素。

「拉提娜，你有空嗎？」

兩人對話的內容就跟平時的閒聊沒兩樣。中途拉提娜會不時隔著衣服，有些在意地觸碰自己左手上臂。迪爾也在自然碰觸到拉提娜那個部位時感受到堅硬感觸，接著稍微想了一下。

能在戰場看見迪爾的人，相信都能看見迪爾展現他不辱年輕英雄名聲的樣貌。然而在庫羅茲這裏，迪爾所展現的日常模樣卻截然不同。在這裏的迪爾是個在面對年紀跟自己有相當差距的養女時，總是一副又喜又羞的模樣，就算說已經是種庫羅茲奇觀也不爲過的「傻爸爸」姿態。他那足以將年輕人憧憬徹底粉碎的模樣，加上名不虛傳的強烈存在感，實在讓旁人看了感到五味雜陳。

「如果你不在家……又把拉提娜單獨留在家裏……」

明白迪爾這種過分尋找藉口的行爲其實也是爲了掩飾害臊，老大哥與其妻子彼此悄悄地使了一個眼色，並互相露出接近苦笑的表情。

剛開始這原本是爲了避免拉提娜走丟而採取的行動，但曾幾何時已經有了其他理由。話說回來，迪爾認爲如果分析自己一樣是基於避免拉提娜離開自己身邊的心態，說不定其實並沒有多大變化。

看著在廣場內大聲嬉鬧奔跑的孩子，讓想到自己過去也曾在其中的拉提娜露出溫柔微笑。

在迪爾身旁仰望迪爾的拉提娜，這麼笑著說道。

拉提娜要在「虎貓亭」工作而通勤的時間，也可能會是路上行人較少的清晨及深夜。那並不是一個可以放心讓單身女子在街上行走的時間。加上「虎貓亭」所在的南區會有不少來歷不明的旅人及無賴，雖然這裏也有老百姓居住的住宅區，但治安實在談不上良好，畢竟不可能有「所有人都是好人」這種事。

看見迪爾警告賓特的模樣，讓拉提娜忍不住失笑。

「不過如果我們住在南區，那麼在我工作外出的時候，實在很不放心……要重視拉提娜通勤時的安全，還是在家時的治安，實在很難拿定主意……」

迪爾一直都知道拉提娜在「虎貓亭」總是耐心照顧提歐及艾瑪那兩個孩子，而且拉提娜每次像現在這樣看見小孩玩耍時，都會露出溫柔微笑。迪爾一直都這樣注意著拉提娜的一舉一動。

兩人漫步所走的路線，有一部分是迪爾過去抱著年幼的拉提娜初次前往東區時所走的路。

「因爲不太習慣，所以還感覺怪怪的……」

從拉提娜沒能說出口的話語中得知她想法的迪爾，也在與她相牽的手中輕輕多加了幾分力量。

在庫羅茲的中央廣場當中，今天同樣有許多人度過各自的休息時間。

說起來，尤其是在鄉下地方，因爲房間數跟保暖器具的關係，家人同牀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狀況。個人房跟個人牀這類的東西，雖然也要考慮空間跟環境因素，不過基本上是有錢人家纔有的奢求。

聽到迪爾呼喚自己名字而轉頭的拉提娜，有著足以讓人目眩的美麗。

這讓迪爾確信自己「選擇」的選項不會有錯。

沒有從迪爾語氣中察覺他用意的拉提娜，帶著跟往常一樣的溫和笑容如此回應。

「嗯，我其實之前一直收著，最近想說差不多可以試著戴看看纔拿出來的。」

而那些人如果看見「本人」，通常都會感到難以置信。

「我自己……有天也能……」

「我自己剛離開鄉下到這裏時，也是很驚訝呢。」

放在屋頂閣樓的牀，爲了有效利用屋頂高度受限的有限空間，因此在面積上要比一邊的牀大上許多。在拉提娜已經成長的現在，就算兩人同牀，在寬度上也不會有什麼不便。

這個男人還是老樣子，在這方面一點都不客氣。

在寬廣的草地上雖然有不少人，但這座廣場擁有讓人無需在意那些人數的開放感。足以讓人冒汗的溫暖陽光撒在廣場各處，也有路樹的樹蔭提供遮蔽。讓人感覺涼爽的和風輕撫過臉頰，讓拉提娜微眯起眼睛。

「原來如此。」

她一頭帶有光澤的長髮綁有簡單的髮辮，細緻有彈性的肌膚帶有不須化妝修飾的青春光彩。

「汪！」

如果想在西區的高級住宅區住挑一個有一定規模的宅邸，環境雖好，但也會因此產生可能有盜匪上門等隱憂。如果要僱用維持住處的傭人，也必須費心檢視對方的身分。

「天氣很好呢。」

「你有找到什麼不錯的房子嗎？」

「汪？」

「就算每天都有變態上門也不奇怪呢。」

「……我這樣很奇怪嗎？」

「啊，那是手環嗎？」

「當然會想炫耀啦！」

「這樣也不錯，畢竟那也算是父親留給你的『護身符』呢。」

「剁碎餵狗！」

「所以說，你也給我留下來。」

尤其是過去比現在年幼的拉提娜在自己長期工作不在家時，能否獨自生活更是一大問題。

看見她對自己微笑，就讓自己內心被幸福佔據。

兩人之所以沒有將這件事說破，也是爲了給迪爾保留一絲顏面。

「拉提娜很喜歡小孩呢。」

讓拉提娜在迪爾工作的時候搬回「虎貓亭」也不切實際。屋舍的空間有限，因此不可能一直讓沒有住人的屋頂閣樓持續閒置，而且也不能保證到時候一定會有空的客房，因此要在這裏確保拉提娜在特定期間的居住空間也不容易。

「有什麼事嗎？」

總是會鑽到自己身旁的拉提娜，她那幸福舒適的模樣十分可愛，她或許是在下意識中追求溫暖而靠在自己背上磨蹭的舉動，對迪爾也是一大慰藉。

「散步嗎？那要帶提歐一起去嗎？」

「況且你是否有在鎮上，是一件很容易讓人知道的事。從各種角度來說，你都是個名人。在最近的年輕小夥子之間，甚至還有不少人因爲你是『在王都赫赫有名的迪爾•雷齊』，而把你當成英雄看待呢。」

「嗯？」

「今天天氣不錯，我想說我們是不是可以一起到廣場去走走。」

不過忽視迪爾這種狀況的技能，迪爾身邊的人也都逐年在進步當中。

「早上想說好像有什麼軟軟香香的感覺，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緊抱著拉提娜，是我最近常有的狀況。」

「拉提娜，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帶你去東區的事情嗎？」

被迪爾出聲叫住的拉提娜有些不解地回望迪爾。

看著自己兒子高舉拳頭大叫的模樣，讓身爲父親的肯尼斯做出這樣冷靜的判定。

拉提娜自己也不是對嬰兒不感興趣。

「我是明白拉提娜自己身爲魔法師的實力，是有一定程度的自衛能力，不過這並不會改變她有危險的事實……而且拉提娜是個個性善良的女孩，說不定會在面對暴徒的時候狠不下心……其實那種人被剁碎餵狗都是活該說。」

「對吧？」

「汪？」

不過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迪爾也在拉提娜做出那種行動的過程中，感覺到柔嫩的感觸。

「你自己說話對幼兒教育也不好呢。」

「這就是問題了……我是有在西區找過，可是……拉提娜肯定還是會要來『虎貓亭』工作吧？」

提歐之所以沒有爲此鬧彆扭，也就是用像嬰兒的方式鬧嬰兒脾氣，是因爲拉提娜代替店主夫妻特別照顧提歐的關係。

「我們也一樣，如果沒有拉提娜會很麻煩的。」

「是啊。」

「……沒有，沒什麼。」

在迪爾如此宣言之後，沒過幾天時間，迪爾便試著邀拉提娜一起去庫羅茲的中央廣場。

「其實迪爾當時帶我去的那間鞋店，提歐跟艾瑪的鞋子也是在那裏買的，那間鞋店很會做小孩穿的鞋喔。」

「你在炫耀嗎？」

「嗯。」

「正常來說不可能那麼乾脆的。」

「拉提娜，這給你。」

「咦？」

受到害臊的感情影響，讓迪爾態度有些魯莽地把一個小盒子用近乎強塞的方式交到拉提娜手中，讓她露出喫驚表情。

拉提娜望著那個盒子，用力眨了幾下眼睛，隨後不解地微側過頭。

「我的誕生月還沒到喔。」

「我知道，可是，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吧？」

「……嗯。」

聽到迪爾這句話，拉提娜緩緩將手放到自己胸前。

迪爾從拉提娜如此反應，明白她也記得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之後，感到安心許多。

在九年前的今天，迪爾與拉提娜相遇了。從一切都在那座森林中開始的那天起，到今天正好經過了九年時間。

「對我們來說，這是個特別的日子。」

「是啊。」

拉提娜這麼回應之後，便打開那個外觀沒有任何裝飾的小盒子。映入眼中的璀璨光輝令拉提娜大喫一驚。盒子內那經過精細雕琢的珠寶飾品，是有著從盒子外觀難以想像、一眼就能讓人立刻感受到美麗的昂貴物品。

「是好、好……好像很貴的飾品耶。」

「爲什麼你一定要這樣形容呢……」

拉提娜在緊張中說出的感想，清楚反映出她務實的性格，讓迪爾忍不住苦笑。

「那種事情不用在意，你拿起來看看。」

「嗯……」

拉提娜在迪爾催促下取出盒子裏的飾品。拉提娜抱著些微緊張從盒子裏取出的那個手環，在迪爾協助下緩緩套到拉提娜纖細的手腕上。

「好漂亮喔……」

「但就算迪爾不在意……迪爾的親人……」

「可是，我是『魔人族』……連能不能……生小孩……都不清楚……」

「……可是，但是，因爲太突然了……」

「我一定得聽你這樣炫耀嗎？」

「賓特！賓特哪去了！？快來把這個白癡狠狠修理一頓！」

原本就十分美麗的拉提娜，因爲內心滿溢的幸福感，也讓她顯得更加美麗動人。

無論是被迪爾摟住身子，還是親吻，拉提娜害臊到令人同情的模樣也都十分可愛，因此也大大刺激迪爾的惡作劇心態。

「我希望你以後也都待在我身邊。」

正因爲幸福，才讓自己注意到過去一直刻意忽視的東西。以爲自己能夠放棄，那是「謊言」。以爲自己能夠忍受，那也是「謊言」。

聽到迪爾開始哈哈大笑，讓莉塔更是氣到差點爆炸。

「來，喝。」

「啊？你想要解釋嗎？需要大家耐心誠懇地爲你解釋一下嗎？」

而且以拉提娜的狀況來說，那個「對象」是什麼人，也是無需特地解釋的事。

在這之後的日子，拉提娜也都是看起來十分幸福的模樣。

雖然這確實非常像拉提娜會有的狀況，不過這也讓迪爾不免感到無奈。

「這個不就是答案嗎？」

「拉提娜太可愛了，我不想去工作。」

「我老爸跟老媽都說我『拖太久了』，至於婆婆……她甚至說出『如果你讓拉提娜跑掉，你這一輩子就別妄想還能找到結婚對象了。』這種話呢。」

而且如果用「溺愛」來形容，由於是跟過去沒有兩樣的詞句，因此更加讓人感覺不是滋味。

戴在拉提娜手腕上的昂貴手環，立刻就成爲衆人關注的焦點。

總而言之，魯道夫在看見拉提娜的手環之後便酒量大增。

「迪爾……？」

「婆婆……」

拉提娜從小就專情於一人的感情，是衆所皆知的事。對於她能夠實現心願，讓熟客們也都率直地想給予祝福。

自己一直都在對自己的感情「說謊」。

而拉提娜殷切關心迪爾的景象，更是令四周酒客的爛醉狀況加速了。

當迪爾帶著得意笑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也讓拉提娜滿臉通紅。

「我們結婚吧。」

就像是要讓拉提娜回到自己身邊一樣，努力將她「喚回」。

雖然只是嘴脣交疊，接近兒戲的親吻，但就像是受到連耳朵都紅掉的拉提娜影響一樣，迪爾也同樣滿臉通紅。

對於那樣的拉提娜，讓大家都想率直地給予祝福。

重視族人系譜的迪爾，也向在故鄉的親人清楚表明了要與拉提娜結婚的堅定意志。這不僅是爲了讓他與拉提娜的婚姻獲得許多人肯定，同時也是希望能求得一個象徵衆人祝福他們婚姻的物品。

✟

至於那些身爲熟客的大叔，則是對拉提娜送出揶揄與接近性騷擾的話語，同時也比平常更加大肆喝酒作樂。

雖然感到害臊與羞恥，但遠比日後後悔自己沒有說出口要好。

正因爲那樣，當迪爾明確望著拉提娜灰色雙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拉提娜那滿是淚水的臉瞬間就像是綻放的花朵般，露出燦爛的笑容。

如果現在是「幸福的頂峯」，那麼——今後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或許就只會逐漸失去。

擔心在工作中會弄傷手環的拉提娜，原本打算要將迪爾送她的手環給收起來，但拉提娜的這個決定遭到迪爾反對。因爲如果那麼做，特地準備可以讓她經常戴在身上的裝飾品，就喪失意義了。

「廢話少說，喝。用不著客氣，全部都算我們的。」

「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怕喔！」

「可以嗎？……你真的願意娶我嗎？」

拉提娜在聽到迪爾這個答覆時所露出的虛弱微笑，彷佛就像是在迷路之後的哭泣表情。

迪爾在這麼說的同時，也將手伸向此刻在拉提娜手腕上的手環。那花朵與果實共存的圖案，在迪爾的故鄉是具有特別意義的傳統圖案。

「呃……我心領了。」

那不只是單純的飾品，而是「魔道具」。因此並不會輕易產生刮痕或缺損。

拉提娜幸福的模樣就是會讓人不禁有這種念頭。雖然拉提娜每次遭人揶揄都會害臊得羞紅臉頰，有時甚至會嘟嘴生氣，但從她的表情及每個動作，都能看出那難以掩飾的幸福感情。

「唔惡……我實在是……醉了……」

「等等……」

手環發亮的寶石上用花瓣圖案刻上了滿開的花朵。不管從任何角度觀看，都能看到許多美麗花朵與漂亮果實的植物圖案。

迪爾就像是過去一直維持「保留」的感情產生反彈一樣，總是緊緊黏著比自己年輕的「未婚妻」，持續露骨的溺愛表現。

不知爲何，迪爾正用笑歪的表情對正在處理文件的莉塔報告感想。一肩扛下「虎貓亭」事務工作的莉塔，經常都是在「固定位置」處理工作。因此如果要找說話對象，或許也算是不錯的選擇。

因此迪爾連連呼喚她的名字。

世故且懂得變通的熟客們，並沒有把他們加在正常花費之外的禮金直接交給感覺會認真拒絕的拉提娜，而是交給了店主夫婦。

「拉提娜纔不是『沒法給任何回報』……光是你願意待在我身邊，就已經……你一直都是我的支柱，所以……所以……」

結果迪爾就在多位大叔聯手的波狀攻擊下給灌醉。

這時拉提娜才明白正因爲是價值不斐的手環，所以纔有其意義。

「這是做成『魔道具』的手環。話雖這麼說，這東西主要還是拿來當服裝裝飾品的。」

「拉、拉提娜……？開、開口求婚後被人用沉默回應，這種感覺挺不好受的說……」

「沒事吧？迪爾。」

不只是他，有好幾名年輕酒客——偶爾也會夾雜一些年紀實在談不上年輕的傢伙——的酒量也都增加了。

看在其他人眼中，實在是有些火大。

「嗯，我……我就在這裏。」

拉提娜這麼小聲說完，接著用溼潤的雙眼望向迪爾。

話雖這麼說，看在連日都得聽迪爾說傻話的莉塔眼裏，也實在是受不了了。

「你……不願意嗎？」

「拉提娜。」

「……好。」

「只要用力抱一下她就會害臊，突然親她一下，她整個臉都紅了呢。如果我問說『你生氣啦？』她還會用超可愛的聲音說『沒有生氣啦。』因爲實在是太可愛了，所以我試著問『你喜歡我嗎？』拉提娜就會用害臊到舌頭有些打結的聲音說『喜歡。』，接著我也會說『那我比喜歡還要喜歡。』喔！」

拉提娜對「躍動的虎貓亭」業績產生重要巨大貢獻，整體的顧客消費額也明顯攀升。

「…………」

以拉提娜來說是那樣沒錯。

迪爾用手指幫拉提娜拭去臉頰上的淚水，然而拉提娜的眼淚卻接連不斷地從眼眶流出。

「……迪爾？」

由於迪爾的家人本來就相當欣賞拉提娜，因此迪爾原本就不認爲會遭到反對，不過連同回信送來的手環，是就算善於製作珠寶飾品的故鄉的技術也難以輕易製作，帶有纖細且高度修飾的珍品。雖然是迪爾自己提出的請求，但從故鄉送來的精緻裝飾品，明顯能看出是遠在自己開口之前就已經進行準備的東西。

「我知道那孩子很可愛。」

當幸福消逝之後，自己又該怎麼辦？自己究竟該如何度過剩餘的時間？

「等……等一下，爲什麼全都是度數特別高的……」

「我只想娶拉提娜。」

拉提娜又在發愣了。

「咦？」

除了擔心拉提娜的健康之外，迪爾感覺有另外一股不安在糾纏自己。屬於自己根源的「某種東西」正敲響警鐘。

「我喜歡迪爾，我想跟迪爾永遠在一起……雖然我沒法給迪爾任何回報，但我以後也想一直待在迪爾身邊……」

酒量不差，也能用「解毒魔法」消除酒意的迪爾，之所以選擇任憑大家擺佈，也是因爲他明白這算是大家給他們的一種祝福方式。

這讓迪爾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拉提娜沙啞的聲音中帶著顫抖。

聽到迪爾的話語，讓抬起頭將視線從手環轉到迪爾臉上的拉提娜一臉茫然。看見拉提娜一臉因爲驚訝而完全看不出其他感情的表情，讓迪爾尷尬地左顧右盼。

「因爲有必要讓大家清楚知道，拉提娜已經是我的人啦。」

迪爾滿臉擔憂地看著神情呆滯的拉提娜，並輕撫她的頭髮。最近經常發愣的拉提娜在迪爾正式求婚之後，依然會經常陷入這種狀態。

「……嗯。」

身爲長壽種的「魔人族」出生率很低這件事，迪爾也很清楚。他也知道正因爲拉提娜喜歡小孩，因此對於自己可能沒法生下孩子這件事十分煩惱。

在聽到迪爾如此答覆的瞬間，拉提娜就像是再也無法剋制般，大顆淚珠不停從她灰色的眼中奪眶而出。

當迪爾將臉湊近，拉提娜有些緊張地閉上眼睛。

✟

「我們不要再是『養父』及『養女』的關係……我們成爲『一家人』吧。」

「我……一直都想，一直……一直都想成爲迪爾『特別的女孩』……」

「不是的……不是那樣，只是……只是結婚這種事，我從來都沒想過……」

「這我知道，我想如果是拉提娜的孩子，一定會非常可愛，但我並不是『因爲想要小孩』纔想結婚的。」

「你都對我告白了，卻沒有想過要跟我結婚嗎……」

「好可愛喔～～！拉提娜真的好可愛喔！」

況且要是用魔法消除酒意的事情露餡，搞不好會讓狀況變得更加難搞。

「少女」這麼說完之後——在眼前的「椅子」上，落下了透明的水珠。

這代表自己擁有願意贈與自己如此昂貴飾品的人，而將那個飾品戴在身上，也是要昭告世人自己也接受對方的感情。

儘管是身經百戰且身爲一流冒險者的迪爾，仍感受到一股在任何嚴酷戰場上都未曾感受過的緊張。

不過換成是把大家所愛的「妖精公主」給佔爲己有的對象，就算大家沒法抱持想率直祝福的心境，應該也是無可奈何。雖然拉提娜的頭號「監護人」是迪爾，不過那些一路看著拉提娜長大的酒館大叔們，自然也都對拉提娜抱有類似的父母心。

「爲什麼……迪爾願意幫我實現所有心願呢？我『想要的東西』，你爲什麼能全部……全部幫我實現呢……？」

「啊～……不過要是拉提娜說討厭我，那很可怕呢……不過拉提娜不可能那麼說就是啦！」

「拉提娜！你快點來把這個無腦男處理一下啦！」

忍到極限的莉塔往廚房大吼之後，只見拉提娜畏畏縮縮地探出頭了。

「唔耶……莉塔……現在我要是靠近迪爾，我會……」

用微弱聲音答話的拉提娜，最後沒能把話說完。

「拉提娜！」

「哇啊啊啊啊！」

迪爾一轉眼就把拉提娜給逮住。

作爲一流冒險者且是戰士的迪爾，身爲一般人的拉提娜根本無法對他的動作做出反應。拉提娜轉眼間就被迪爾放在自己腿上，並被他給摟在懷內。雖然看起來迪爾只是單純的擁抱，不過那其實是讓拉提娜不僅無法抵抗、連動彈都很困難的「拘束」。

就在拉提娜害羞到紅了耳朵，慌張地東張西望想要求救時，迪爾已經連連親吻了好幾下。

「迪爾，迪爾！這樣太難爲情了，別鬧了啦……」

「害臊的拉提娜也好可愛喔……」

沒救了，這傢伙完全沒有自重的意思！

莉塔的雙眼已經失去光彩。也可以說她正進入放空一切的境界。

「……你們好歹去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親熱吧……」

「莉、莉塔！」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當迪爾輕鬆抱起拉提娜的身子走向他們房間的時候，在迪爾懷中的拉提娜發出了接近哭泣的聲音。

望著兩人離去的身影，讓感覺萬般無奈的莉塔不禁懷疑當他們兩人關係更進一步的時候，拉提娜的身子是否撐得過去。

（那丫頭……會不會因爲她不容易有小孩的體質，讓那個傻瓜得寸進尺呢……）

「我……一直都會在你身邊的……」

如果有在記憶上的空缺，聰明的拉提娜應該會注意到自己異常的狀況。可是她卻連那種「異常」都沒發現。正因爲如此，更讓迪爾感到害怕。

聽到拉提娜叫喚自己，迪爾立刻連連親吻拉提娜的眼皮與臉頰。

這麼下定決心，重整心情之後，迪爾成功恢復冷靜。

就算拉提娜變成魔王，拉提娜還是拉提娜。

「……迪爾？」

不要到「那裏」去——自己選擇了只能這樣愚昧的「呼喚」做法。

自己將臉頰靠在那比以往距離都近的溫暖當中，沉溺於那對自己來說象徵著「安心」的氣味。

自己沒有辦法剋制。

只是現在要對這種事產生反應，從人格的角度來看，未免也太糟糕了。迪爾腦中忍不住閃過這些念頭。

光是少女那樣的反應，就讓迪爾確信自己所識破的東西，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儘管如此，迪爾還是成功壓抑住抗拒的「本能」，將拉提娜緊緊抱在懷中。

在充斥哭泣聲的「世界」當中，天空被無數彩虹覆蓋。

正因爲這樣，自己纔沒有將情況有異的拉提娜帶到靛之神（尼利）神殿，而只是將她藏在自己懷中。

然而拉提娜每次都是給出「我並沒有不舒服」的答覆。不僅如此，她對於自己意識會頻繁發愣的這件事，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儘管拉提娜對迪爾這樣的話語感到不解，但還是點頭對迪爾露出喜悅的笑容。

迪爾緊緊擁抱著只能重複道歉話語，泣不成聲的拉提娜。

就像是受到催促，就像是無法忍耐一般。

「對……對不起，對不起……！」

——“……我以吾名寬恕你。我……心愛的『白金公主』啊。”——

在這個許多人仍在沉睡時間，籠罩世界的彩虹正悄悄跟月光互相輝映。

緊抱著拉提娜的迪爾試著將臉埋進她的肩窩，然而見她沒有任何反應，讓迪爾內心不禁產生一股類似恐懼的不安。

光是眼睛、臉頰、嘴脣還不足夠，迪爾之所以會親遍她全身每個角落，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全都是因爲——

迪爾沒法從眼中少女的外觀看出差異。她跟先前相比沒有絲毫改變。然而迪爾還是感覺到「不同」。

肩膀顫抖，帶著嗚咽，不停落淚。

自己一定隱約明白「可能有什麼事要發生」。

——“我所愛的『白金公主』啊，我以吾名……”——

（……也罷，而且拉提娜她……會用「回覆魔法」嘛……）

伸向那自己原本決心「不追求」的「力量」。

在排列成圓形的七張「王座」中央，自己正癱坐在那經過安排的「王座」前。

就連聲音都沒改變。那露出不解表情微側著頭的動作跟習慣，也都是自己一直以來所熟悉的模樣。然而正因爲少女與過去一模一樣，迪爾纔會擠出那似乎帶著哽咽的聲音。

原本打算等待拉提娜身體跟心靈繼續成長的迪爾，之所以會在正式訂婚後沒多久就追求跟拉提娜有更深的連結，正是因爲內心的那股不安。

能夠接受自己漫長的壽命，根本是「謊言」。能夠接受某天與他的別離，也是「謊言」。

要說迪爾爲何會從懷中的暖意感到異樣，其實是沒法找到理由的。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根據他所擁有的「理」。

我很幸福。

然而，正因爲如此幸福——

正因爲幸福，因爲不想失去，因而產生的念頭。

一個體貼溫柔的聲音對著泣不成聲的少女說道。那個聲音讓她轉頭望向第一的「王座」。先前在第一的「王座」上，那個感覺只是如霧氣般的存在，在此刻變得清晰可見。

「爲……什麼……爲什麼……迪爾……會知道……」

想到這裏，也讓迪爾想起自己正抱著還留有昨晚痕跡——衣衫不整、肌膚裸露——的拉提娜。

✟

「“對不起，對不起……不是的，不是的……可是，可是，我……我並不打算傷害你……可是……對不起，對不起……新的『一之王』……”」

✟

被稱爲「勇者」的能力者，擁有複數「神」的「加護」。

「“……夫裏索斯……我……”」

儘管看著少女帶著惺忪睡眼，比平常更加無邪的表情，還有那會令他想起昨晚歡愉，挑逗人心的白嫩肌膚，都沒法讓迪爾臉上產生任何笑意，只能凝視著眼前「已經改變」的少女。

他能察覺到將應有的「人類之理」給拋棄的存在。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變成『魔王』？」

由於光是稍微想像就讓莉塔感到發寒，因此她決定刻意讓自己放棄思考。

自己完全不知道理由。

她是自己從她小時候就一直看她長大的拉提娜。

正因爲知道，因此她再次將顫抖的手指伸向「王座」。

「……拉……提娜？」

被愛的幸運讓自己產生類似暈眩的感覺。

至於迪爾所擁有的「加護」，其中一項是屬於他們族人（提斯洛）的主神「橙之神（科莫賽）」的加護。「橙之神（科莫賽）」賜與迪爾的是「與大地相關魔法的守護」，那是讓迪爾能在刀口上討生活的重要能力。

聽到那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讓少女激動搖頭。

是保佑豐饒與子孫繁衍之神。而迪爾則擁有該神的高階「加護」。說不定他的「加護」連長壽種「魔人族」的低懷孕率都可以輕易忽視。

「……拉提娜。」

正因爲迪爾明白自己的能力，所以纔沒法讓自己忽視事實。他沒法選擇逃避，沒法讓自己假裝並沒察覺。

✟

自己完全不懂爲什麼這個女孩會突然改變。

那是自己過去曾被如此稱呼，令自己感到懷念的「名字」。

不想見她離自己而去，想要與她同在而產生的行動。

自己承諾過要與她同在，承諾要成爲她的容身之處。

「迪爾、迪爾……這樣好癢喔……」

自己如今會選擇追求，是因爲那也是唯一能實現自己心願的「力量」。

拉提娜在他懷中不停落淚。

「魔王」又怎樣？不管她是不是「魔王」，拉提娜是可愛乖巧的女孩，是自己無可取代的寶貴女性，這並沒有改變纔對。

迪爾內心激起強烈的不安與不快。那接近本能的部分正在否定自己最愛的存在。

「迪爾……」

「……魔王。」

自己內心正充斥的羞澀、困惑，還有遠勝過那些感情的喜悅。

——“……普拉蒂娜”——

無論用任何手段，自己都希望能將她更深更緊地跟自己系在一起——正是基於這樣的想法，迪爾纔會有此行動。

迪爾身爲「魔王的相對存在」，在本能上會對「魔王」產生抗拒。然而此刻在自己懷中的，卻是如假包換的「拉提娜」。

那個不希望一切消失的念頭。

儘管拉提娜渾身顫抖，但此刻的迪爾完全沒有能夠顧慮拉提娜感受的從容。

他已經不知有多少次這樣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在故鄉時，自己那除了親人之外幾乎不會有人呼喚的名字，此刻自己聽過他呼喚的次數，肯定已經要遠超過親人了。

自己根本不想失去。要在失去之後的時間，在只剩自己一個人之後的時間生活，自己肯定辦不到。

莉塔身爲人生的前輩，對於自己「好姊妹」會面臨的狀況，也僅是在心中給予微小的聲援。

可是她已經知道了。

此刻自己內心充斥著對方選擇自己的幸福。

迪爾還有另一項屬於「藍之神（阿茲拉克）」的「加護」。正是因爲迪爾擁有那項加護，拉邦德國纔會將他視爲「對抗魔王的勇者」，給予他各種禮遇。

當她觸碰到那在理之外的「王座」時，猛然將手縮回。

在不知親吻多少次的時候，眼睛恢復光彩的拉提娜再次開口：

「……拉提娜！」

少女用帶有淚水的灰色雙眼，仰望著那如同其名稱一般，帶有金色光輝的存在。

少女顫抖著伸出纖細手指。

這是自己從很久以前就期盼的結果。不是跟任何人，自己就是期盼跟他有這樣的關係。

因此就算是極短的時間，迪爾都害怕拉提娜從他身邊離開。

那個自己心愛的聲音，此刻正帶著跟以往不同的感情。

——不知不覺之間，自己已經置身在那熟悉的「光景」當中。

眼淚仍不停從臉頰上滑落。

原本還在自己懷中扭捏害臊的拉提娜，此刻卻雙眼無神地開始發愣，意識飄忽不定。

之後全身所留下的疲倦，也是共享幸福的結果。

甜蜜的抱怨聲讓迪爾產生幾乎快要落淚的安心感。正因爲這樣，無論是對她的親吻還是擁抱，迪爾一點都沒有放鬆的意思。

感覺似乎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事。

迪爾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

既然這樣，只要她還是她，那麼自己的立場就無需改變。

迪爾能夠辨視「魔王」與其「眷屬」。

自己唯一的心願。與他，與所愛的人一同活在世上，在彼此身旁的心願。

「我……我……」

現在拉提娜只有在迪爾叫喚她名字時會有些微反應。她無神的灰色眼眸緩緩移動，那正是她在尋找迪爾身影的舉動。

這個詞句讓少女身子猛然一震，露出愕然的表情。

「你真的好漂亮。」就連這種跟以往不同的讚美，現在自己發燙的腦袋都無法理解。

「沒關係，別哭了……拉提娜。」

「我……我……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有生氣，一定要說的話，我是有些擔心，但我沒有生氣，所以求你真的別哭了啦……」

不需多做說明，迪爾真的對拉提娜哭泣的模樣相當沒輒。

拉提娜不停哭泣的樣子，會讓迪爾產生強烈的罪惡感。

雖然說既然原因並非是迪爾的過失，照理說他沒有產生罪惡感的理由，不過感情這種東西原本就是不講道理的。

結果迪爾就在帶著那種感情的情況下，直接對拉提娜說出此刻在內心浮現的想法。

「你會變成『魔王』是讓我嚇了一跳，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唔耶……？」

「反正要變成『魔王』也都已經變了，也不能怎樣嘛。」

「咦……？咦？迪爾……？」

完全沒想到迪爾會毫不追究，甚至如此言明的拉提娜，實在難掩驚訝。

「只要拉提娜還是拉提娜，我就無所謂。」

拋開煩惱的迪爾毫無顧慮地如此宣告。他的表情也變得輕鬆許多。

這也是「勇者」這種「與魔王相對存在」的本能，被迪爾「我家女兒（拉提娜）最可愛」的自我認同給超越的瞬間。

迪爾選擇將自我認同的重心放在那裏。

結果迪爾雖然身爲「勇者」，但更是「我家女兒最優先（前傻爸爸）」嘛。

「可是我……其實知道不該這麼做的……」

「是嗎。」

「我不該……想要……那種力量的……」

這讓兩人就像是突然被人潑了放冰塊的冷水般猛然回神。

就算面臨有別於日常的狀況，世界終究還是照常運作。

「我不想跟迪爾分開……！」

而能讓那種方法實現的，恐怕也只有「諸神」。

「……爲什麼需要有像魔王這種存在呢？」

「既然是這樣，那就夠了。」

拉提娜在這麼說的同時，也置身在迪爾無從感知，可說是在不同次元的「地點」，看著自己的「王座」。

嗯，但拉提娜還是很可愛。就像這樣，想試著確認現實的迪爾，腦中卻出現這種逃避現實的想法。

在世界各地有各自勢力的「魔王」，就如七色之神所制訂的世界之理一樣，應該是「七個」纔對。雖然迪爾並沒有親眼見過所有魔王，但由於工作的關係，也是處在能得知相關傳聞的環境。

「就連災厄……也是神所安排的？」

「……嗯。」

迪爾之所以會說出這簡短的感想，是因爲他與魔王是屬於「相對存在」的「勇者」。

「……是啊。『我』的人格或想法，並沒有改變喔。」

「不，不是的……等同於世界之『理』，負責世界運作與維持的『七色之神』會給予魔王動搖世界的權限……在成爲魔王的同時，就會被允許瞭解部分屬於世界根乾的知識。」

雖然迪爾從剛纔到現在都沒有對拉提娜進行任何追問，而是一直當個聆聽者，不過這次讓迪爾真的希望能有更多解釋。就在迪爾打算開口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忘記一件重要的事。

在討論「魔王」的問題之前，現在這種狀況要是被人看見，在許多角度上都很不妥。

「我可以想成那是你身爲『魔王』的一種能力嗎？」

雖然他們兩人居住的屋頂閣樓有用東西跟屏風充當隔間，但並沒有明確區隔空間的牆壁。

拉提娜此刻還是一個對於自己能力幾乎一無所知，帶有新手標籤的魔王。

就算迪爾想試著保持正經，但一度鬆弛的緊迫感，很快就被用溺愛也難以形容的全新感情給踢到九霄雲外。

光從拉提娜答覆迪爾疑問的狀況來想，原本這是就算演變成逼問也不奇怪的狀況，不過在這兩人之間並不存在那樣的緊張感。不管怎麼說，兩人終究是有深厚的感情。

那溫柔的聲音，令淚水再次滑落。

當樓下傳來靠近的腳步聲，迪爾反射性地開口：

「這是你認真想過的決定嗎？」

「拉提娜所成爲的『魔王』……究竟是什麼？」

雖然拉提娜看起來對於自己該說些什麼感到煩惱，但話語本身卻不帶絲毫猶豫。看見拉提娜不是在說推測，而像是在講述事實的模樣，讓迪爾提出疑問。

等到晚上，只有兩人在房內的時候，迪爾跟拉提娜兩人面對面，說出這樣的開場白。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生氣呢？」

——所有魔王應該都還存在纔對。

既然是這樣，那麼拉提娜所「變成的魔王」，也讓迪爾難以想像會像預言一樣，是「災厄魔王」。

迪爾露出微笑，伸手輕撫拉提娜的腦袋。就像是在拉提娜小時候就一直對她做的那樣，迪爾帶著表明自己跟拉提娜是站在一起的感情，輕撫她的頭。

雖然基本上家主夫婦並不會在私人時間上來，但要是這時有人上來，會有許多不太妥當的東西給人看見。

蘿潔曾遭遇過，身爲殺戮愛好者的「二之魔王」。

「……嗯。」

自己的想像力甚至沒有過「被洋蔥弄哭的魔王」。雖然說事實比小說更離奇，但迪爾從來沒想過自己有天會面對這種「現實」。

雖然迪爾的思緒帶有這類混亂的想法，但還是有在努力思考。

不久前拉提娜說過，凡斯略「獲得了新的『一之魔王』」。

迪爾也同樣還是老樣子。

「『獲天神挑選，得天神守護之人將成魔王』……這是我在凡斯略所聽過的說法……魔王是被天神給予的『命運』所守護，而『成爲魔王，永生皆爲魔王』的命運，能守護魔王免於所有威脅。」

「爲了防止世界陷入停滯……由於神就是世界的法則，因此沒法直接對『世界』……對社會進行干涉。神只能讓『世界』正確運行，以避免陷入停滯的方式讓世界循環，持續運作……所以神纔會在擁有人類價值觀的生物當中安排能夠撼動世界的存在。而那個存在就是『魔王』。」

在迪爾嘗試拖延時間的同時，拉提娜也連忙在一旁更衣。但因爲太過慌張，讓她的腳被睡衣纏住，重重地摔了一跤。

這也讓迪爾忍不住回想昨晚拉提娜比任何時候都「可愛無比的模樣」，臉上露出憨笑。原本就很會撒嬌的她那時變得更加黏人，還用自己過去從未聽過的可愛聲音喚著自己的名字。明明在一起相處這麼久，但昨晚的拉提娜全部都是自己初次體驗的樣貌。沒法止住笑意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迪爾還無所謂，重點是拉提娜會十分難堪。

無論是任何英雄或武術高手，都無法用劍或魔法傷及魔王。

「……所以說，我試著想了一整天……」

「……嗯。」

「所以不管多少人聯手都沒法傷害魔王，在人類框架中的力量也沒法消滅魔王……能夠傷害到魔王的，只有同樣『擁有神力』的其他魔王，以及『天神賜與顛覆力量之人』。」

拉提娜老實點頭之後，開始思考該說的話語。

拉提娜用帶著淚水的雙眼看著一直緊抱著她，就像對待自己小時候那樣，靜靜傾聽自己說話的迪爾。

雖然並不是萬物的所有知識，但只要是在允許的範圍內，現在的自己就能運用這個工具獲得許多知識。她也理解到自己對於身爲魔王的一切力量與衆多知識，都具備理解的能力。

看見拉提娜點頭，迪爾雖然並非全盤肯定，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得以釋懷。

以及渴求戰亂與紛爭的「七之魔王」。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如果我選擇『成爲魔王』，就沒法反悔了……我也知道……『我』會……變成跟從前的我『不同的存在』……」

在迪爾試著讓自己稍微冷靜思考狀況之後，反而只是感覺情況更加混沌不清。

而讓「魔王擁有的守護」瓦解，就是身爲相對存在的「勇者」所具備的能力。「勇者」並非是擁有複數的加護，而是因爲擁有神所賜與的那種能力，身爲魔王的相對存在，那纔是勇者的真正價值。

魔王與勇者在別無他人的情況下，正面對峙——如果只擷取這個部分，或許感覺會像是傳奇史詩的一段敘述，但此刻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比較像是一種不太講究的反省會。那是一種十分具有這兩人特色的脫線感。

「嗯。」

「……這些也是你在故鄉聽人說的嗎？」

「成爲『魔王』這件事，是你選擇的嗎？」

現在的自己還不過是站在身爲「魔王」的入口。要是一口氣接觸所有資訊，那麼很可能在理解之前就會被大量的資訊奔流給吞沒。正因爲這樣，自己必須一點一點從「王座」當中抽出所需的資訊。

這樣仔細觀察，拉提娜真的很可愛。

「肯尼斯！抱歉！我睡過頭了啦！」

迪爾推測魔王之所以能夠施展作爲魔王的能力，應該是在成爲魔王的同時就能獲得屬於魔王的知識。

「所以，所以……我選擇了『魔王』的力量……！」

難道說是像「一之魔王」那樣，在凡人族不知道的時候，出現了某個空缺嗎？

根據過去從魔人族女子格拉蘿絲那裏聽到的說法，被稱爲「魔王」的存在，似乎並非是與凡人族敵對，也並非破壞與殺戮的化身。

創造出「魔王」的，就是等同於「世界法則」的「諸神」。既然魔王也是屬於在這個世界之內的存在，那麼就不可能忽視諸神的干涉。

拉提娜在答覆這個問題時，露出哀傷的表情。

「我喜歡迪爾。」

「迪爾……」

在拉提娜身上完全沒有出現外觀上的變化。迪爾是因爲有「藍之神（阿茲拉克）」的加護才得以識破，但如果只是看拉提娜的外表，大概也沒有人能察覺吧。

迪爾在心中疑問沒法得到答案的情況下，注視著那的的確確是「新魔王」的拉提娜。

拉提娜似乎在這時總算想起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樣，全身在轉眼間就染上害臊的色彩。

「嗯。」

如果她所言屬實——那麼現在魔王應該沒有空缺纔對。

「……我知道。」

拉提娜因爲跟剛纔不同的理由，再次一臉快要落淚的模樣。

在東方與水鱗族共存的「三之魔王」。

「我還不知道有什麼該生氣的理由，而且我知道如果是拉提娜努力思考之後所做的『選擇』，那麼你一定也有你的理由。」

據說是以較一般魔人族體格高大許多的同族人爲眷屬——爲魔族，在世界各地流浪的「巨人魔王」，「六之魔王」。

今天也跟往常一樣，正在爲成堆的馬鈴薯削皮。

「『魔王』是獲得天神給予部分權能，『從人類當中誕生的低階神』。」

據說從不離開作爲居城的高塔，別名「塔之魔王」的「五之魔王」。

「嗯……我知道。」

拉提娜依偎著迪爾，哽咽地表達自己的感情。

「嗯……」

司掌疾病，令疫病蔓延所在土地，甚至足以毀滅國家的「四之魔王」。

而且已經產生那種變化的拉提娜——

「你怎麼了？拉提娜！」

——從她身上根本看不出絲毫「魔王」的樣子。

從蘿潔與「二之魔王」接觸時的狀況來看，對方似乎也並非因爲自己是「魔王」而成爲與其他種族敵對的存在，比較像是因爲個人資質所導致的結果。

——就在想到這裏時，迪爾產生一個疑問。接著他屈指算了一下，露出不解的表情。

「迪爾……」

雖然說是「魔王」，但「二之魔王」跟「四之魔王」所擁有的能力跟性質就截然不同。拉提娜究竟是變成何種魔王，擁有何種能力，迪爾完全沒有頭緒。

「嗯？」

也就是說，平常應該早就下來的拉提娜沒有在樓下現身，讓對此感到奇怪的肯尼斯開始在樓下出聲確認。

拉提娜的發言讓迪爾有些摸不著頭腦。

魔王究竟擁有什麼力量這種事，不可能會有前人指導。要說會有魔王教導其他魔王也難以想像。既然是這樣，那麼應該是有能讓魔王從一開始就擁有那些知識的方法。

拉提娜說到這裏，灰色的雙眼有些閃爍。

身爲魔人族最大且唯一國家「凡斯略」的元首，率領魔人族的王者「一之魔王」。

「拉提娜還是拉提娜的樣子啊。」

而迪爾則是輕撫著她的髮絲，靜靜聆聽。

「既然是拉提娜選擇要走的路，我也不會不由分說地否定。所以，希望你也能清楚讓我知道，你會選擇那個『選項』的理由……還有，關於『魔王』的事情。」

（話說回來……所謂的「魔王」，算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迪爾與拉邦德國締結契約所從事的工作，就是要對抗災厄魔王的威脅，爲保衛國家而戰。對於這個使命迪爾從未想過逃避，但並不代表從未感到苦惱。迪爾也曾有過希望根本沒有魔王存在的念頭。然而魔王其實是「諸神」所安排的這個事實，迪爾就算腦袋能夠理解，在感情上也不免感到憤慨。

相較於語氣變得有些尖銳的迪爾，拉提娜則是維持一貫的冷靜語調。

「正因爲這樣，神也安排了『相對存在』。」

在拉提娜注視下，迪爾的感情多少重拾穩定。不能在拉提娜面前情緒失控，或是讓她感到害怕的想法，迪爾從很久以前就像是條件反射一樣，深植在自己心中。

「魔王是從魔人族中誕生，由於是從魔人族中產生的王，因此稱爲『魔王』。因爲是能生出魔王的人類，所以是『魔人族』……而從其他人族當中，也會有『勇者』誕生。顛覆魔王受保護的命運，以深得天神寵愛之人的身分……擁有『將魔王從世界驅除的力量』，這種存在也是天神所安排的。」

「顛覆者……」

這也是迪爾之前曾聽過的詞句。勇者的能力——正因爲是能對抗魔王的能力，纔會被如此形容吧。

「……可是，爲什麼……你要選擇成爲魔王呢？」

而且拉提娜還說這個決定是因爲「自己」的關係，這究竟又是怎麼回事？拉提娜看著對此充滿疑問的迪爾，尷尬地低下頭。

不久之後拉提娜開口的模樣，感覺就像是捱罵之後沮喪的孩子。

「其實……我原本沒想過迪爾會發現的。所以我原本打算更久之後……等迪爾有了心理準備，我再說出來的。」

對身爲新手「魔王」的拉提娜來說，眼前的情況也是讓她在許多問題上欠缺心理準備的意外狀況。

雖然迪爾也算是相當動搖，但拉提娜動搖的程度更加強烈。對於不知道迪爾能力的拉提娜來說，「遭識破」這件事完全在她意料之外。拉提娜完全不明白爲何迪爾會發現自己變成魔王這件事，而且也沒法去思考個中原因。她完全沒有餘力去想那些事。

「我雖然是『魔王』，但我是『理外的魔王』，所以……我幾乎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可是，我還是擁有一種所有魔王都有……也只有魔王被允許擁有的『能力』……」

接著，拉提娜緩緩說道：

「身爲魔王，我可以建立自己的眷屬。」

「魔族」。

服從於魔王，隸屬於魔王的眷屬。從所有種族當中——不只是人類，只要是有智慧的生物，包含幻獸及亞人等幾乎所有種族——所「產生」的存在。

魔族雖然與「原本的種族」相比，不會有外觀上的變化，但卻能夠擁有無法相提並論的強大力量。

「這個力量……」

迪爾這麼說到一半，連忙搖了搖頭。

「魔族」能擁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們能跟隨身爲自己主人的魔王。

但因爲那是怎樣都無可奈何的問題，所以迪爾認爲也只能把問題交給流動的時間——兩人一起生活到那終將到來的時刻，之後交由時間解決——去處理。

「限制？」

「嗯……我明白了。」

自己有好幾次都被這溫暖的手掌感觸拯救。

迪爾的慣用手是右手，正因爲這樣，他對拉提娜伸出手的時候，通常都是伸出自己的左手。如果臨時發生什麼狀況，自己必須守護的存在又在身邊，這時如果慣用手受到限制，那可會是致命的錯誤。迪爾的行動正是基於這樣的危機管理意識。

一點都沒變。她依舊是自己心愛的女孩。

既然這樣，那麼「這個方法」也是自己應該把握的「選項」。

「但我沒有對迪爾那樣做。」

她身爲冠上八的數字，或是冠上零的「理外的魔王」——

在重複幾次相同行動之後，迪爾試著將循環於體內的魔力集中到那裏。

她握住迪爾那比自己手掌更大的手。

迪爾在這麼說的同時，也用右手摸了摸拉提娜的頭。

能力會遠遠超越原本種族能力的「魔族」，就連壽命跟原本擁有的相比，也會產生變化。

「你是爲了我而成爲『魔王』的。」

「因爲人家沒有干涉迪爾的自我嘛。」

「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道歉……」

而且那股新獲得的「力量」感覺也不是難以控制的東西。原本就具備出色的魔法師實力，並身爲高階神官的迪爾，自然也精通「控制強大力量的技術」。就算自己獲得強大力量，迪爾也不打算讓自己受那股力量擺佈。

正因爲如此，她只要求他與自己同在。

拉提娜讓自己臉頰湊近迪爾的手，閉上眼睛。

「魔族……如果是魔族……就能改變『有註定時間』的法則……所以……所以我才……我明明知道不該這麼做……但還是……對不起，對不起……」

「嗚！」

如果當時沒有與迪爾邂逅，如果當時遇到的是其他人——就不會有現在的自己了。

「我也不想讓拉提娜『孤單』。」

「沒關係，我得到一個在你心目中『重要的名字』，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不需要道歉，因爲這是我自己做的選擇。」

「這個力量，是讓我心願得以實現的……唯一的可能性。」

因爲體貼的話語，因爲獲得諒解，還有「心願」獲得實現的喜悅。

「就算把我變成拉提娜的眷屬……把我變成『魔族』也沒關係。」

每一次牽手同行，都是自己寶貴的回憶。

迪爾邊說邊緊緊抱住拉提娜。他在動搖的內心當中尋找話語。

聽到迪爾如此乾脆說出「不再當人」的發言，反而讓拉提娜臉色蒼白。只見拉提娜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想要試圖說服迪爾。

這屬於迪爾的手，也是過去救起自己的手。

「拉提娜還是拉提娜。」

既然這樣，自己應該也還會是「自己」，沒理由會變的。

「不……不可以……迪爾！」

少女期盼自己不願失去的最愛存在，能永遠與自己同在。

✟

無論怎樣宣示效忠，都無法保證不會有改變想法的一天。會想避免遭自己人暗算的風險，是理所當然的想法。雖然成爲「魔族」能得到強大力量，但當然也該付出對應的代價。

「拉提娜……？」

縱使「魔王」擁有接近神的能力也並非萬能。

「我……對不起，迪爾……對不起……」

只見一排帶有微光並微微晃動的文字在自己手背浮現。那是迪爾所無法辨讀的文字。

「我不是答應過嗎？直到我最後一刻來臨前，我們都要在一起。所以這也都算是在那個承諾的範圍內喔。」

自己之所以能說現在十分幸福，全都是因爲當時遇到了他。自己的幸福全是他所給予的。

雖然迪爾能運用魔法，但沒法辨讀魔人族作爲母語所使用的文字。由於魔人族跟凡人族並沒有公開交流，因此迪爾也沒有機會瞭解魔人族的文化。

決定將作爲自己眷屬的新「名」——屬於「魔族」之名刻在這裏。

迪爾就像是鼓勵她把話說完般，輕撫她的髮絲。感受到迪爾溫柔的溫熱手掌，讓拉提娜露出彷佛快要落淚的表情，抬頭用泛著淚光的雙眼回望迪爾。

「……話說回來，我的『自我』真的一點變化都沒有呢……」

聽到拉提娜這麼說，迪爾決定問個清楚。

聽到迪爾這樣的話語，讓拉提娜再也無法剋制灰色雙眼中滿溢的淚水。她緊靠在迪爾胸前，放聲哭泣。

「我最大的幸運，就是被迪爾拯救。」

「……迪爾？」

「就像魔人族的語言會被當作咒文語言一樣，這種文字跟魔力有很高的親和性。」

「……謝謝你，迪爾。」

拉提娜說到這裏，語調再次停頓。

迪爾也知道拉提娜一直爲身爲「魔人族」的自己跟身爲「凡人族」的他，在「壽命差異」方面抱有煩惱。

「其實原本最好是能夠刻上迪爾自己的名字，可是……」

自己很清楚該怎麼做。雖然自己對於「魔王」的能力還幾乎一無所知，但唯有這個「能力」是自己所渴求的東西。

迪爾會這麼說，是因爲他感受到自己體內雖然多了一股過去自己所沒有的「力量」正在打轉，但除此之外的部分，也感受不到跟過去有任何差異。

她擁有許多重要的人。儘管如此，她並不奢望能跟所有人都永遠同在，也不想要那種結果。

聽到迪爾這句話，拉提娜不知爲何驚訝地睜大眼睛。

「……所以你也可以選擇干涉嗎？」

可是在拉提娜面前，卻有一個讓她不用認命的辦法。

「我只要迪爾，我只要有迪爾就夠了。」

「好喔。」

「就是讓魔族的人沒法用自己得到的力量……殺害身爲自己主人的魔王。」

當時就是因爲他對自己伸出手，讓自己的生命、心靈都得到救贖。

「……這就是……你爲什麼會說『是因爲我』嗎……」

所以，就在這裏。

「雖然我沒法完全否定『可能性』，懦弱地伸出了手，可是……就算是那樣，我實在沒法……要求自己最喜歡的迪爾……變成『不同的東西』。」

成爲新「魔王」的她在說出這句話後，那哭泣的臉龐便浮現微笑。

「拉提娜……你是想讓我成爲『眷屬』嗎……？」

只見拉提娜嘟起小嘴，用有些不悅的語氣這麼說道。

「爲什麼？」

迪爾將自己的左手伸到自己眼睛前，先是將手握成拳頭，再張開手。

看見拉提娜不斷搖頭的反應，讓迪爾大感喫驚。

一想到他們彼此原本應該是站在相反立場，就讓迪爾感覺自己差點失笑。在想要那份力量，並伸手得到之後，她還是在爲我擔心。這麼善良的女孩——真的是自己應當珍惜的對象。

「你的……心願？」

「就像拉提娜願意選擇我一樣……我也想珍惜拉提娜。」

迪爾再次緊緊抱住拉提娜。他將臉靠在那柔順的白金色髮絲上，感受那溫和的香氣。

察覺到迪爾視線的拉提娜，這麼爲迪爾解釋。

正因爲這樣，迪爾決定主動提出要求。

因爲那是個只能認命的問題。

不停掉淚的拉提娜再次說出謝罪的話語。

「對不起……」

「我想要跟拉提娜活在相同的時間。」

那是一種「答案」頓時到位的感覺。

「是我害你……」

「我沒辦法……要求迪爾……成爲『不是凡人族的東西』。我不能……要求你成爲『理外之物』……」

「……咦？」

臉上能自然浮現微笑。那並不是刻意展現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表現。

拉提娜這時緊緊揪住迪爾的衣服，迪爾從拉提娜這從小就有的習慣動作當中感受到她的不安。

聽到拉提娜如此回應，不知爲何讓迪爾湧現一股笑意。

她找到了一個讓必將到來的永久別離與孤獨不再是絕對結果的辦法。

只要成爲「魔族」，就算原本是「凡人族」，也能跟「魔王」活在相同的時間當中。

面對自己一直渴望，面對那唯一的可能性，讓她產生無論如何都不想讓這得來不易的幸福就這麼隨時間消逝的念頭。

「我可以將眷屬支配成在精神上無法反抗我喔。會把自己眷屬當成奴隸對待的魔王都會那麼做……我想其他魔王應該也都會加入『限制』。」

「所以這個『刻印文字』，也是魔人族的語言嗎……」

「因爲……因爲……」

拉提娜緩緩伸出手。

迪爾輕嘆了一口氣，緊緊擁抱她的身子。

——將自己與他「相連」的象徵放在這裏——

「……」

「咦？」

正因爲迪爾理解施加「限制」的意義，因此對拉提娜這句話感到傻眼。

「爲什麼？」

「因爲我希望迪爾當我在做『壞事』時，能成爲會阻止我的存在。」

這是充滿信任的話語。

但自己的「心」如果改變的話——迪爾沒有說出這個在內心浮現的疑問。不過聰明的拉提娜自然也察覺到迪爾內心的掙扎。

「我不希望我自己去改變我最喜歡的迪爾。

要是選擇『支配』，我說不定有天會改變迪爾。我可能會希望……迪爾變得眼中只有我……讓迪爾只屬於我一個人。

但我不想那麼做。

我不想讓自己最喜歡的迪爾，變成不是迪爾的存在。

所以我希望迪爾一樣是迪爾。

……就算有天迪爾討厭我，只要那是迪爾的選擇，我也會努力接受的。」

「聽到拉提娜說這種話……要我怎麼有辦法背叛你呢……」

真是的，她怎麼會這麼乖巧可愛呢？

她應該多考慮自己的幸福纔對，爲什麼這女孩總是將自己擺到後面呢？正因爲她個性這麼善良，自己纔沒法棄她不顧，纔會希望她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如果「她依然是她」，並且願意待在自己身邊，那麼自己肯定也還能一直是自己。

想到這裏，迪爾緊緊抱住拉提娜，二話不說便開始親吻她的額頭，而且只是一下兩下根本沒法滿足。

「……斯馬拉古蒂。」

依舊緊抱住拉提娜的迪爾，再次將視線移往自己左手背上的文字。

迪爾說出口的，是拉提娜生父的名字，也是「身爲魔族的自己」所被刻下的「名字」。

「因爲那是『支配』的象徵……迪爾雖然能得到我這個『主人』的影響，但並沒有被我『支配』。」

結果就是身爲「新手魔王」的拉提娜，那些她不知道的知識，她依舊不知道。

不過這個「選擇」是自己想做的決定，因此自己不會把責任推到任何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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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這種想法的迪爾，其實也因爲長年跟拉提娜相處，在許多感覺上變得異於常人了。原本迪爾自己的家庭環境就有不少「超乎常識」的部分，因此他在根本的價值觀上，就跟一般人有所差距。

不過以結果來說，最後也都變成了杞人憂天。

「有這種事？」

那是拉提娜從小到現在都沒有改變的笑容。明明是相同的微笑方式，但曾幾何時在那微笑當中，也增添她身爲成熟女性的色彩。

那個氣息正望著位在中央，那個象徵在「理」之外的「王座」。

不過畢竟是拉提娜，這也難怪。迪爾不禁閃過這種想法。

從根本來說那個不能算是聲音，屬於「氣息」的思緒，以話語的形式在四周響起。

迪爾之所以沒有多說，是因爲他明白如果拉提娜知道可能會讓迪爾有性命安危，她肯定不會付諸實行。

「你也不太確定啊。」

雖然拉提娜確實是一名「魔王」，但屬於「她自己」的感覺要更加強烈。

「原來如此。」

雖然迪爾對這個決定並不後悔，也不認爲自己犯了錯誤，不過終究是有些衝動的決定。

在決定「選擇她」之前，自己可是煩惱了很久，有時甚至還試著逃避。但既然已經做出決定，自己就不須再有任何猶豫。

魔王會在自己的眷屬身上刻下「名字」。那正是獲得魔王賜與魔力，成爲魔族的證明，也是受到魔王支配的證據。

迪爾其實有想過自己沒法接受魔王力量的可能性，以及自己可能會有性命危險的狀況。

那麼可愛又重要的拉提娜，她要比身爲凡人族的自己擁有長上許多的時間。因此自己遲早會有必須對她說「你可以忘了我，到其他人身邊去」的那天。

「……跟精神有關的變化，說不定也有影響。」

——爲了制衡「理之魔王」而生，神所安排的存在。是魔王又非魔王，「理外的魔王」——

「……也對。」

但自己根本不想那麼說。要她在「不是自己的某人」懷中幸福微笑，這種事情——自己不可能容忍的。

（再來的問題，就是我該怎麼跟大家解釋了……）

雖然那個「聲音」持續維持平淡不帶感情的語調，但在其中絕對沒有絲毫友善的因子。

儘管迪爾自己也沒法清楚解釋，但他感覺自己本能上對於「名爲拉提娜的魔王」有在緩緩接納。

這是任性的想法。所以自己也不打算把那種感情說出口。

「嗯，總會有辦法的。」

無論拉提娜有多麼希望自己變成魔族，比起自己的心願，她一定會先顧慮迪爾的安危。就算是某些她應該任性的狀況，拉提娜也會因爲那份善良而優先爲他人著想。正因爲迪爾十分清楚拉提娜這種個性，才決定爲了她的任性甘冒風險。

只要不忘記這份感情，只要是爲了讓自己擁有這份感情的拉提娜，自己肯定任何難關都能克服。

是否每個「魔王」在新手階段都像這樣呢？拉提娜可是連一點威嚴都沒有呢。還是說魔王就應該帶有威嚴或壓迫感的想像，其實都是凡人族胡思亂想的嗎？

自己之所以能如此乾脆接納這些事實，也是因爲自己內心期望與她同在。

（話說回來……虧我還能真的這樣變成「魔族」呢……）

「這東西會在無意識間跑出來嗎？」

那個有著排列成圓形的「王座」，凝聚所有光與顏色所打造的「地點」當中，某個「王座」填滿了氣息。

總而言之，這丫頭似乎做了一件「不算正常」的事。

因爲拉提娜依舊是拉提娜的感覺，實在太過強烈了。

從剛纔拉提娜的回應就有些欠缺信心。

迪爾給自己這個結論之後，望著在自己懷中的拉提娜。察覺到迪爾的視線，也讓拉提娜臉上露出輕柔微笑。

迪爾雖然知道這個事實，但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身上會刻上那個印記。

永遠不會變心這種話——因爲現在的自己無法知道未來的事，所以不能斷言。

如果自己有在爲她著想，就應該容許她那麼做。

——而且，自己其實也害怕自己會丟下拉提娜，先離開人世。

「氣息」在那之後便在沉默中注視著位在中央的「王座」，不過沒多久就逐漸消散。

不過迪爾認爲就連這種我行我素到感覺有些脫線的模樣，都非常有她的個性。

拉提娜被視爲罪人遭人逐出故鄉，是在她還沒開始學習文字的幼年時期。因此在她僅有的手環內側，那父親留給她的祝福字句，就是她僅知道的故鄉文字。

比起迪爾原本的預期，拉提娜身爲魔王力量的干涉並沒有什麼不快感。起初自己對「魔王」產生的拒絕反應，也在認知那是拉提那之後就稀薄許多。

迪爾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獨白，是因爲他想到自己原本擁有的「能力」。

迪爾在心中希望自己能成爲守護這個笑容的存在，同時也爲了讓自己的嘴脣與拉提娜的嘴脣重疊，緩緩地低下頭去。

一個位在世界當中，卻不屬於「世界」上任何一處的地方。

浮現這種想法的迪爾，把魔王好歹也是「類似神的存在」這種事完全拋在腦後。

也罷，都到了這個時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丫頭從小時候就經常做出讓自己跟其他大人們遠遠難以想像的行動。

這樣一想，「變成魔王」這件事，或許還算是在可以預料到的範圍呢。

拉提娜之所以使用「斯馬拉古蒂」這個屬於她父親的名字，是因爲她所知道的「魔人族文字」當中，屬於名字的文字，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就只剩這個了。

最後在這裏僅留下沉默。

「你以後會用『斯馬拉古蒂』稱呼我嗎？」

當迪爾停止在左手注入魔力，「文字」就消失了。

「不會，我不會那樣叫你的。只是魔族跟擁有強大魔力的人，可以看見迪爾身上的文字，所以……以後說不定會有人那樣稱呼迪爾。」

——「八之魔王」——

正因爲這樣，對於抱有那種感情的自己來說——她這名「魔王」所給予的「選擇」，也是「實現自己心願的可能性」。

其中最讓迪爾擔心的要素，就是自己身爲「魔王的相對存在」，是否有辦法成爲「魔王的眷屬」。

自己必須向老家報告這個狀況。既然壽命的本質產生變化，就不可能一直瞞下去。迪爾是也打算向公爵閣下報告此事，但他應該還是會先等待身爲族長的祖母做出判斷。

就算成魔王，也沒法知曉世間萬物的知識。而且拉提娜自己也不打算那麼做。拉提娜對於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能力，都很難說有充分的理解。在成爲魔王的主要目的已經達成的現在，拉提娜也沒有更多期望。

如果想要在臨死前走得瀟灑，就應該這麼說。

「……正常來說，那個文字可能根本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