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白金的勇者與黃金的魔王,以及白金的魔王。
《爲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 CHIROLU · 3.6萬 字
拉邦德國庫羅茲的南方森林,往那座森林的方向再過去,就是魔人族之國,凡斯略。
迪爾所知道的凡斯略相關知識,就只有這樣。
長年採取鎖國政策,沒有與他國交流的凡斯略,讓迪爾幾乎沒有與該國有關的情報。甚至可以說就連取得相關情報的機會都沒有。
迪爾之所以能避免迷路前往那個他連詳細地理位置都不知道的國家,是因爲有哈格爾與他同行的關係。
雖然哈格爾說自己掌握氣味的精準度不如賓特,不過隨着與凡斯略的距離變近,「他」的鼻子也更清楚掌握到了拉提娜的氣味。哈格爾正是藉由那個氣味,正確掌握到凡斯略的位置。
(因爲賓特看起來好像可以靠拉提娜的氣味掌握她所有行動,而且又那麼理所當然……原來那小子做的事情並不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內心充滿興奮與衝動,但在迪爾心中仍浮現這種吐槽的想法。
「要從吾等的住處靠氣味找到你們居住的城鎮,也是一般天翔狼不可能辦到的事。」
「……不過聽賓特的說法,感覺就像很容易的樣子……」
「如果風向配合,我說不定也能辦到,不過……那絕對不是容易的事。」
雖然賓特常吹噓說自己是「肯做就會成功的孩子」,但現在看來似乎不只是吹噓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在都是森林、巖山等自然物的景色當中,出現了人造建築的輪廓。
建築輪廓與拉邦德國或其他國家都大異其趣的街景,讓迪爾明白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哈格爾。」
「……那孩子的氣味就在附近。」
聽到哈格爾如此答覆,迪爾決定先找地方降落。
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要除去魔王,那麼就算挑深夜侵入也無妨,但這次自己必須找尋在其中某處的拉提娜。
於是迪爾整晚沒有閤眼,一直等到天亮。在心中翻騰的感情,讓迪爾無法輕易區分究竟包含多少情緒。
在黎明時分,哈格爾在微帶晨曦的天空下飛行。從空中俯瞰的凡斯略街景,呈現出迪爾從未見過的景色。
由於沒法套用自己所知的知識,因此迪爾沒法分辨何處是相當於王城的場所。構成城鎮的建築配置,與迪爾所知的知識有極大差異。
看着迪爾起身離開房間的身影,拉提娜這才明白他正打算去做一件自己不希望發生的事。
哈格爾先是在神殿上方盤旋了幾圈。而迪爾也趁這段時間掌握了大略的建築相對位置。
迪爾確實能感覺到有人在遠處的氣息。然而現在迪爾正在探查的中樞部分,卻感覺不到任何人的存在。他感覺這裏就像是個被不自然淨空的無人空間。
拉提娜的眼神透露明顯的動搖。明白在拉提娜視線短暫透露的方向就是答案,讓迪爾臉上浮現昏暗笑容。
「爲什麼……?」
「只要再等一下就行了……拉提娜。『一之魔王』是最後一個。到時候你就會回到我身邊吧?」
「…………唔!」
不明白迪爾爲何會知道夫裏索斯這個名字的拉提娜,一下子說不出話。一旦語塞,就會很難順利說出話語。
然而一股拉提娜可能在清醒瞬間就會消失的恐懼,讓迪爾無法採取行動。
如果有人想要擋路,全部殺光也無所謂。
「帶我去拉提娜那裏。」
而這些思緒因爲拉提娜短短的一句話,全都再次浮現。
迪爾膽怯地讓自己顫抖的手指伸向拉提娜。
急速俯衝的哈格爾隨即又往空中拉高。在哈格爾幾乎與建築接觸的瞬間,迪爾便輕巧地躍上屋頂。由於迪爾對自己施加了減輕重量的魔法,因此在着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黑色大衣的衣襬在慢了片刻之後才落到屋頂上。看着迪爾施展那宛如刺客般的潛行身手,讓空中的哈格爾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那時候,我會原諒一切的,所以你乖乖在這裏等着。」
雖然拉提娜的身軀反射性做出想逃避那痛楚的掙扎,但那股力量並沒有絲毫輕減。
迪爾對拉提娜展露的一直都是溫和、體貼的感情。拉提娜從小就一直是在迪爾的溫暖疼愛中成長。
拉提娜緊閉着她那有着長睫毛的雙眼,讓迪爾無法看見她灰色的美麗雙眸。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自己十分確信。自己所失去的「缺片」就在這裏。
既然已經確認自己要找的拉提娜就在此處,無論要付出任何代價,自己都要把她搶回。
「迪……迪爾……?」
因此迪爾決定讓自己像以前一樣,輕輕撫摸拉提娜的頭。當迪爾輕撫那觸感滑順的秀髮時,手掌輕輕滑過了會讓拉提娜感覺舒服的犄角根部。
「……!」
「……是『一之魔王』的名字嗎?」
「我知道。」
無法理解迪爾此刻對自己表露的感情其實是強烈嫉妒的拉提娜,產生一股呼吸困難的感覺。
以拉提娜此刻思緒混亂的狀況,比起跟心愛對象重逢的喜悅,面對憤怒感情的恐懼,更加動搖了她的思緒。
迪爾剋制自己炙熱的情緒,走過跨越淺泉上的橋。他用手撥開隨微風搖曳的薄布穿過入口。
迪爾在設法掌握四周狀況,慎重挑選路線的同時,行動仍相當迅速。
就算將對手大卸八塊都不足以息怒。
無論是慶幸跟迪爾見面的話語,還是其他心中想說的話、必須說的事,都因爲混亂的思緒而被遺忘。
在有清涼微風吹過的離宮外圍,迪爾感覺彷彿有重物壓迫自己胸口。
不過,自己絕對不能容忍企圖奪走拉提娜的存在。
因爲拉提娜跟以往相同的可愛模樣而浮現微笑的迪爾表情,卻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變得緊繃。
「迪爾……?」
所以自己要痛恨對手。
「嗯……」
拉提娜呼喊他人名字的光景,讓迪爾的腦袋瞬間沸騰。
雖然迪爾決心擊潰所有阻撓者,甚至不惜取走對方性命,但在確認拉提娜的位置之前,他也想避免引發無謂的騷動。
迪爾的左手緊緊握拳。
在那裏有人在移動的氣息。
(能感受到有人在這裏的氣息……可是,奇怪,這種不自然的感覺到底是……?)
感受着那過去一直在自己身邊,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暖意,讓迪爾被迫要求自己的理性全力動員。因爲這樣他才能剋制住想緊緊擁抱、盡情親吻拉提娜的自己。
拉提娜微微調整姿勢,並且像小貓一樣發出愉悅的吐息。
迪爾接着從屋頂降到地面。
儘管在廣大的腹地中有無數建築,但迪爾仍抱持確信往內部深入。無論對手設計任何陰謀,那些小事都不構成讓自己停下腳步的理由。
迪爾緩緩走近。這該不會是夢吧?如果是夢怎麼辦?就算親眼看到拉提娜的身影,迪爾也難以相信這是現實,只能靜靜地站在拉提娜身邊。
自己不能吵醒睡得如此香甜的拉提娜。
那看來要比自己記憶中更加消瘦的她,氣色似乎並不好。然而看到拉提娜胸部規律起伏的模樣,仍讓迪爾產生強烈的安心感。
那身風格陌生的服裝,應該是凡斯略的特有樣式。拉提娜就躺在寢臺上,身邊有着柔軟的寢具。
沒過多久,迪爾來到一間幾乎沒有傢俱,殺風景的房間。
「……呃!?」
恐懼讓拉提娜忍不住落淚。
然而就算考慮到那種結果,也沒法讓迪爾剋制自己的衝動。
如此毫無防備的就寢模樣,只有薄絹遮蔽身體曲線的模樣,拉提娜不是呼喊自己,而是呼喊他人名字的模樣,瞬間蓋過迪爾心中的其他感情。
就算懂得隱瞞,但不擅說謊的拉提娜在眼神中產現的動搖,也會清楚透露出心中想法。藉此確信自己能獲得答案的迪爾,繼續對拉提娜提出質問。
「夫裏索斯是誰?」
感受到在自己背上的迪爾毫不隱藏那種想法,讓哈格爾喉嚨深處響起五味雜陳的低吼聲。
不過迪爾倒是很快就註意到有個地方是「神」氣息較強的場所。那裏不同於庫羅茲那類「爲人所建造的神殿」,而是基於該處深得神恩寵而建造,與他的故鄉一樣,是「爲侍奉神而建造的場所」。
好溫暖,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
在殺害其他魔王時,迪爾也會侵入那些魔王的居城,然而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完全無人妨礙的感覺。
一股近乎痛楚的強大力量緊扣住雙臂,讓拉提娜的意識從睡眠中甦醒。
「那是『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神殿……?」
想到拉提娜可能背叛自己,雖然內心感到刺痛,不過自己沒辦法恨拉提娜。
無法理解迪爾憤怒的拉提娜,並不明白自己這樣說出袒護夫裏索斯的話語,反而更加刺激迪爾的感情。
「拉提娜。」
設有王座,可說是謁見廳的場所,迪爾可從自己在空中觀察到的建築配置推敲位置。而拉提娜的視線正好能佐證自己的推測。雖然可能還有辦公室之類的地方,不過要是找錯,到時候把所有建築通通搜遍就是了。
想觸碰拉提娜、緊抱拉提娜的衝動,強烈到難以剋制。
迪爾所抵達的,是廣大的離宮外圍。
當指尖微微觸碰到那柔嫩的臉頰,迪爾匆忙將手收回。在確認她並不會因此消失後,迪爾再次伸手。
對於沒有開口的拉提娜,迪爾目不轉睛地註視她的反應。
聽到哈格爾的答覆,讓迪爾在內心立刻做出決定。
「不……不可以……!拜託,迪爾……夫裏索斯是……!」
然而她的腦袋卻無法理解自己身體的反應。
用走調聲音表達內心疑問的拉提娜,全身因爲難以承受的不安而不停顫抖。此刻佔據迪爾內心的就是如此令人害怕,近乎瘋狂的深沉感情。
(怎麼了……怎麼回事……?)
「飛到拉提娜附近。」
迪爾魯莽斷定那是因爲心虛而有的反應。
而更讓拉提娜感到困惑的,是迪爾的表情。
相較於在無意識中理解對方身份的身體,拉提娜的腦袋仍無法掌握現狀。
聽到迪爾逼問般的聲音讓拉提娜身子打顫。如果是平常的迪爾,不管有多生氣,要是看見拉提娜這種反應,肯定會放輕自己的語氣。然而現在的迪爾完全沒有想剋制自己怒氣的意思。
「夫裏索斯……?」
拉提娜想必會爲此感到傷心,痛恨自己吧。
儘管感到奇怪,但是左手的痛楚讓迪爾沒有撤退的選項。
牆壁及柱面上的纖細裝飾沒法進入此時迪爾的眼中。在寬敞的空間彼端,有座帶有數階階梯的高臺,從天花板垂下的幕簾隔開了高臺後的空間,讓迪爾沒法直接看見幕簾後的身影。
迪爾感覺自己幾乎無法呼吸。
如果有人擋路,就將他們全部擊潰。
「……那孩子的氣味就在那裏。」
「『一之魔王』在哪裏?」
拉提娜就在眼前。
然而此時就連拉提娜那樣的反應,都令迪爾的感情更加惡化。
拉提娜無法理解迪爾爲何會出現在這裏的事實。
由於拉提娜不明白迪爾爲何會首次對自己展露那種近乎憤怒的激動情感,因此拉提娜用恐懼的表情仰望緊抓住她的迪爾。
「迪爾……?」
身爲「八之魔王」,對其他魔王來說應該是禍患的她,「一之魔王」究竟是抱着何種感情將她藏匿於此的懷疑,迪爾原本已讓自己將其拋到腦後。
聽到身後拉提娜的聲音,迪爾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憎恨,加快腳步去尋找拉提娜視線提示的地點。
受到寵愛的公主。迪爾對這個形容所抱持的昏暗感情,原本也在看見拉提娜的瞬間徹底遺忘。
拉提娜眨了眨因爲恐懼而湧出淚水的眼睛,調整眼睛的焦點。察覺到那個距離跟自己近到令人驚訝的存在是一名男子時,拉提娜的身體自然地放鬆力量。
在察覺那明顯是安排給貴人使用的空間後,迪爾立刻拔劍衝了過去。迪爾聽見細微的金屬聲響。迪爾在意識理解之前,就直覺理解那是迅速詠唱的魔術製造出防壁的聲響。
「不過是那種東西……!」
迪爾毫不猶豫地繼續逼近。
魔術製造的防壁被迪爾用蠻力擊碎。由光所組成的防壁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而迪爾揮出的劍也斜切過幕簾,劍刃順着餘勢揮至後方。
而就在迪爾正打算翻腕斬殺眼前對象的時候——
他瞬間停止了動作。
「這……!?」
茫然——所有憤怒跟憎恨都被拋在腦後,迪爾就像是連要怎麼移動手腳也全部忘記一樣,呆站在原地。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微小輕盈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迪爾不須轉頭確認,他聽得出那是屬於何人的腳步聲。
帶着急促呼吸趕到謁見廳的拉提娜跑過迪爾身邊,用像是要保護對方的方式,抱住在幕簾後的夫裏索斯。
「迪爾,拜託,不要……夫裏索斯……莉〈·〉索〈·〉是……!」
「……普拉蒂娜。」
那人用比〈·〉之〈·〉拉提娜較低沉的聲音,溫柔說出少女的名字。
由於兩人就在臉頰幾乎互相接觸的距離,因此色〈·〉澤〈·〉相〈·〉同〈·〉的〈·〉白〈·〉金〈·〉色〈·〉發〈·〉絲〈·〉,彼此交疊到讓人無法分辨所有者的地步。
插圖234
無論是容貌、體格——如果說兩人原本就是出自於同一個模子的產物,可能都會有人相信。兩人手臂上樣式相同的銀色手環同時反射光線,散發耀眼光芒。
唯〈·〉一〈·〉的〈·〉差別是帶着淚水的溫和灰色眼眸,以及望着那對雙眼,爲拉提娜擔心的金〈·〉色〈·〉眼眸。
甚至無需特別比較。因爲兩人就算在這麼近的距離靠在一塊,也幾乎看不出差異。
「雙胞胎……姐妹……?」
「朕的前任就是在這座神殿中被殺害。而且不只是前任,在之後出生的『一之魔王候補者』也同樣遭『二之魔王』殺害。這裏多半有內奸吧,而那也是朕的雙親最擔憂的事。」
也正因爲這樣,夫裏索斯也盡一切努力讓自己成爲國王。
「我想帶拉提娜回牀上去,你可以幫忙嗎?」
沒人知道「二之魔王」的眷屬或內奸究竟潛伏在什麼地方。
不過如果要問自己現在是否還能維持對夫裏索斯的敵意,確實也讓迪爾難以回答。
夫裏索斯開始在困惑的迪爾面前,溫柔地替拉提娜拭去額上汗水。迪爾在這時才總算察覺拉提娜痛苦喘氣的事實。
「就是因爲這樣,普拉蒂娜纔不會對任何人提起朕的事。朕跟普拉蒂娜是姐妹這件事是不能讓人知道的祕密,那也是普拉蒂娜爲了保護身在遠地的朕而唯一能做的事。」
看樣子就算看在親姐姐眼裏,拉提娜做的也是超乎常理的行動。
「養父〈迪爾〉」與「親姐姐〈夫裏索斯〉」之間,此時似乎產生了某種共鳴。
迪爾立刻拋下手中的劍,緊緊抱住拉提娜。迪爾發現自己總算重新擁回懷中的拉提娜,似乎要比記憶中消瘦許多。
「沒錯……雙胞胎對魔人族來說雖是吉事,但非常罕見。如果讓『二之魔王』知道朕有普拉蒂娜這名親人……」
「普拉蒂娜……」
「沒人知道『二之魔王』的眷屬究竟藏在凡斯略的什麼地方。因此朕原本是以爲普拉蒂娜會逃到有少數魔人族生活的凡人族土地……朕能夠在臺面上指示屬下尋找普拉蒂娜,也是在以『一之魔王』身份即位之後。因此就算朕再怎麼擔心普拉蒂娜,也不能爲她做什麼。」
這個喜歡撒嬌的天真丫頭,肯定也會忍不住向姐姐——雖說是雙胞胎,但拉提娜怎麼想都是有老麼氣質的撒嬌孩子,因此讓迪爾近乎斷定地這麼認爲——撒嬌的。
那是他對年幼的拉提娜詢問關於「朋友」時的事情。當迪爾問拉提娜以前是否有跟她一起玩的朋友時,拉提娜給出了「家人」的答覆。可是在之後,拉提娜還說過自己沒有兄弟姐妹。這件事迪爾當時認爲那只是詞彙較少的拉提娜跟自己在溝通上的問題,而就這麼釋懷了。
要是能夠明確認知她是敵人,自然就另當別論,可是自己已經看過拉提娜重視夫裏索斯的反應,而夫裏索斯也同樣很重視拉提娜。
「朕是『黃金』,是『白金』」在這裏的親人,擁有『一之魔王』資格之人。」
她頭上那跟過去拉提娜頭上相同的黑色卷角,掛着閃耀金銀與彩石光芒的耀眼裝飾品。不過比起裝飾品,卷角本身帶有反光的豔麗色澤要顯得更加美麗。
而更加讓迪爾產生疑問的,是拉提娜「與父親在一起」這件事。
夫裏索斯說到這裏,體貼地撫摸拉提娜的斷角。拉提娜只剩下根部的角,是跟夫裏索斯有相同光澤的漆黑卷角。
「普拉蒂娜似乎是趁着那個封印出現些微破綻的時候……自行逃出封印的。」
「……那是正常會發生的狀況嗎?」
隨着迪爾恢復這種令人惋惜的思考,也讓他開始急速恢復自己平時的模樣。
因爲對拉提娜的母親來說,對雙親來說,還有另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
因爲對拉提娜來說,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這同時也是她與親人最後的承諾。
在迪爾讓拉提娜躺回寢臺之後,夫裏索斯便坐在寢臺角落,將手伸向拉提娜的額頭。隨着周圍氣氛明顯轉變,讓拉提娜痛苦的呼吸也恢復穩定。
看見那與拉提娜相較,個性似乎較爲強勢的表情,讓迪爾反射性感覺到一件事。那金色的雙眸,應該是反映魔力特質的結果吧。那或許代表夫裏索斯不同於說過自己「魔力不多」的拉提娜,在魔力保有量方面較拉提娜多出許多。
「……普拉蒂娜她……以前做過類似的事嗎?」
那一天,拉提娜從迪爾身旁突然消失。
那與拉提娜相似,但卻更爲平靜低沉的嗓音進到迪爾耳中。
這讓迪爾明白爲何拉提娜在感覺該處被撫摸時,會說出夫裏索斯名字的理由。因爲在這個地方會這樣撫摸自己的人,就只有「姐姐〈夫裏索斯〉」而已。迪爾出現在這裏的可能性,對拉提娜來說完全是在意料之外。仔細想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就算是信任的人,也不能保證不會泄漏風聲,因此知道祕密的人越少越好。
「拉提娜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啊……知道,是被『二之魔王』殺害的……」
「朕跟普拉蒂娜都是在神殿內被祕密帶大的。跟朕會成爲『一之魔王』的預言確定時一樣,普拉蒂娜所得到的預言,是會成爲被稱爲『災厄』的存在。然而朕的雙親之所以願意接受那個預言,並同意讓普拉蒂娜變成罪人,是因爲……」
這代表這裏也是適合進行療養的地方。
當迪爾這麼在內心說服自己的感情時,夫裏索斯對他開口。
「這裏的警備……」
夫裏索斯在這時重新直視迪爾。
「保護是指……?」
夫裏索斯點頭肯定迪爾的答案,接着繼續解釋。而她在說話的時候,也用指尖輕撫着拉提娜斷角的位置。
夫裏索斯帶領迪爾來到先前拉提娜所在的離宮。迪爾這時才發現在這片土地炎熱乾燥的環境下,這座離宮是個在涼風下維持適度涼爽的場所。當時腦袋充血的迪爾視野變窄許多,而直到這時他才明白,這座美麗離宮整備了相當舒適的環境。
察覺到自己先前那怒火中燒的感情只是天大的誤會,讓迪爾現在都還沒法脫離混亂狀態。
爲了用最有效果的方式玩弄「一之魔王」,甚至可能會設計讓親姐妹自相殘殺。比起單純遭到殺害,多半會遭到更殘酷的對待。
「朕的前任,先前的『一之魔王』是遭殺害的事情,你知道嗎?」
從魔人族女性格拉蘿絲那裏得知的魔人族習慣,魔人族的孩子是會在母親身邊由母親照顧,應該完全是母系社會纔對。既然這樣,那爲何與被故鄉放逐的拉提娜一起離開故鄉的人,不是拉提娜的母親呢?迪爾一直對這件事抱持疑問。
「而且朕也知道只要你知道朕〈·〉是〈·〉什〈·〉麼〈·〉人〈·〉,就絕對不會做出傷害朕的舉動。」
「那原本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
「因爲朕不打算讓任何人流血,所以朕決定單獨迎接你。」
因此他們的雙親決定選擇會讓他們兩個女兒分開的方式,躲藏到其他地方。而且那麼做還能隱藏「雙胞胎」這件事。對魔人族而言,「雙胞胎」就是如此罕見的存在。
「……賓特……」
「是跟普拉蒂娜有交情的幻獸告訴朕的。它早早就發現你到這裏來的事了。」
夫裏索斯的語氣中充滿對拉提娜的感傷情緒。
爲了迎回只能藉由放逐來保護自己的雙胞胎妹妹,她用盡一切能讓自己儘早獲得國王身份的努力。爲了能以自己的力量保護親人,她一路以來都從未吝惜付出任何努力。
爲了要保護心愛的夫裏索斯,拉提娜就連對迪爾也都保守住這個祕密。
在茫然開口說出這句話的迪爾面前,拉提娜突然像是斷了線的玩偶一般,全身失去力氣。在迪爾爲此回過神的時候,夫裏索斯已經先行一步抱住拉提娜癱軟的身軀。夫裏索斯帶着擔憂的表情將權杖放到一旁,讓自己能用雙手抱着拉提娜。
「普拉蒂娜是爲了保護朕,也爲了保護自己,因此被禁止提到朕的事。」
雖然罕見,不過魔力特質是與遺傳無關的現象。就算是雙胞胎,也不代表會一起擁有魔力特質。兩人瞳色的差異或許就是因爲魔力特質的關係。迪爾有些發愣地這麼想道。
說到這裏,夫裏索斯露出帶有些微調侃的微笑。
「看你的反應……看來普拉蒂娜真的沒有對你說過任何關於朕的事。」
「不是啦……我剛剛只是想說……如果是拉提娜的話,發生那種事大概也不奇怪吧……」
總算想起這個原本應該是要在一開始抱持的疑問,讓迪爾決定向夫裏索斯尋求答案。
說到這裏,夫裏索斯的表情變得陰沉。
夫裏索斯在這麼答覆迪爾的時候,表情中隱約透露不快。看見夫裏索斯那種表情,讓迪爾心中產生這對姐妹十分相像的感想。
迪爾在這麼說的同時,也想起一件過去曾感到在意的事。
如果說會讓拉提娜如此欠缺防備的對象就是眼前的女性,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就是問題的答案。
從小就相當懂事的拉提娜很快就理解雙親給她的這些教誨,並且牢牢遵守。
「啊……」
而消失的拉提娜,現在又爲什麼會在這裏?
「話說這麼說,但束縛普拉蒂娜的咒術,也並未完全解開。」
不難想象「二之魔王」會尋找新任「一之魔王」有何把柄。要是讓「二之魔王」發現她有雙胞胎妹妹這件事,肯定會把家中的麼女當成目標。她們的雙親也是如此確信。
被初次見面的人如此斷言,讓迪爾實在不是滋味。
夫裏索斯將拉提娜交到迪爾手中,像是理所當然般地轉身背向迪爾,往前走去爲他領路。她那頭跟拉提娜有同樣白金色的髮絲在迪爾眼前隨動作晃動。
雖然夫裏索斯用難以釋懷的態度這麼答覆,不過察覺到迪爾令她不解的表情變化,讓夫裏索斯接着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我是認爲自己在實力方面遠勝過她,可是……我完全不認爲自己下得了手……這樣我算是輸了嗎……?)
光是她跟可愛、讓自己喜歡、深愛不已的拉提娜有相同容貌,就讓迪爾難以產生惡意。
「普拉蒂娜肯定會被抓去當成玩弄朕的玩具。巫女公主是如此預言的。」
雖然由身爲入侵者的迪爾來說有些奇怪,但他感覺不出這裏有安排像樣的警備。雖然有對此產生懷疑,但卻不明白對方能精確察覺自己侵入的理由。
「普拉蒂娜……」
由於理解跟不上狀況,讓迪爾難以整理思緒,因此反應也變得笨拙。
「其實……我也算是一直看着拉提娜長大……她總是會做出令人喫驚的事情呢……」
「拉提娜她……從沒跟我提過她有個雙胞胎姐妹……」
「拉提娜……!」
夫裏索斯帶着些微苦笑,仰頭回望甚至忘記收劍的迪爾。
無論是對拉提娜或對夫裏索斯而言,親人的羈絆就是如此重要。原本魔人族的同伴意識就比較強,爲自己親人着想的傾向也特別強烈。而拉提娜跟夫裏索斯兩人,更是爲了避免「二之魔王」發現她們的存在而被藏在神殿當中,在只與可以信任之人的接觸下長大。對於過去視這狹小世界就是一切的她們來說,在懂事前就已經在彼此身邊的姐妹,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存在。幼年時期的她們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從未想過會有分開的一天。
迪爾在這時想起自己曾聽過魔人族會另外用暱稱稱呼幼兒的習慣。因此迪爾也理解了「拉提娜」這個名字,應該原本也是暱稱。
「罪人……會被放逐。」
在這種情況下,迪爾實在很難再用劍指向夫裏索斯。
「那樣能讓普拉蒂娜以最自然的方式,離開這個國家。」
並沒有帶着魔力特質繼承強大魔力的拉提娜,比夫裏索斯更欠缺自保手段。
符合條件的幻獸,就只有那一隻而已。
「普拉蒂娜……身爲『八之魔王』的她,之前是在所有魔王共同施咒下遭到封印。」
這讓迪爾搞懂了爲何最近哈格爾會不時出現奇妙反應的原因。哈格爾肯定早就察覺了自己孩子也在這裏的事。
夫裏索斯跟拉提娜實在太像了。
夫裏索斯繼續說道:
「普拉蒂娜現在處於十分不穩定的狀態。她現在是靠着朕的力量才勉強維持穩定的。」
不過,夫裏索斯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臉上卻是帶着欣慰笑容。
「真慶幸朕跟拉提娜『極爲相似』的這件事。如果換成其他人,應該就沒法這麼做了。普拉蒂娜似乎是在下意識決定到這裏來的,不過……她願意回到朕身邊,實在令朕感到高興。」
雖說夫裏索斯是「一之魔王」,擅於操控屬於諸神末座的力量,不過那種力量原本是沒辦法爲他人喪失的力量充當替代品的。
可是夫裏索斯察覺到拉提娜跟自己,與「其他魔王」之間有所差異。
在那個僅能認知對方魔王身份的「王座」空間,其他魔王就算能感覺到存在,但並無法看見樣貌。
然而夫裏索斯跟拉提娜卻能夠互相「看見」彼此。
在魔人族中罕見的雙胞胎,又雙雙成爲魔王,這種狀況的機率究竟有多麼微小,是不言可喻的事。
我們或許是沒有前例的存在吧。
詳細的道理並不重要。
只要知道自己能拯救身爲自己唯一親人的她,這就夠了。
「不過朕明明是如此深愛普拉蒂娜,但普拉蒂娜卻選擇了你。」
聽到夫裏索斯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讓迪爾內心有些窮於應對。
雖然她沒有像拉提娜那樣鼓起臉頰,但那用不悅眼神瞪着自己的金色眼睛,讓迪爾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普拉蒂娜竟然說她不能回到朕身邊呢。」
「拉……拉提娜她……」
聽到這件事雖然讓迪爾內心雀躍不已,不過要是讓表情露出笑意,感覺會讓夫裏索斯更加不悅,因此迪爾努力保持嚴肅。
「你竟然從朕手中把普拉蒂娜搶走,真可惡。」
「就算你這麼說……」
「『"我……一直都好想再跟夫裏索斯見面。』」
(拉提娜她……對於我擁有「勇者」特質這件事……應該根本不知道吧……)
不過會不自覺用原本樣貌和對方交談,也是與拉提娜相似的夫裏索斯能讓自己自然放下戒心的證據。
「要全部解除或許有困難,不過朕是身爲理之初的『一之魔王』,而普拉蒂娜則是在理之外,相當於終焉的『八之魔王』……兩人合力應該能夠讓咒術變質。」
「原來是這樣……」
在周圍的七張「王座」上,已經感受不到其他魔王的氣息。
夫裏索斯這種表現,感覺跟拉提娜也有幾分相似。
對於迪爾開口說出的話語,夫裏索斯以不帶太多感情的語氣應和。
面對迪爾這個疑問,夫裏索斯用冷靜的語氣給出答覆。
拉提娜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景象。出鞘劍身的亮光看起來格外冰冷,讓她產生全身血液凍結的錯覺。
那是自己無法割捨,甚至令她想要得到「魔王」力量的感情。而那種感情對拉提娜而言,也是形成她生命基幹的感情。
然而這絕對不代表她沒有任何感情。正因爲迪爾十分了解拉提娜,因此也能察覺夫裏索斯正在努力剋制感情,承受傷痛。
「所以說,如果『勇者』可以實現吾等的悲願,那朕自然沒理由放過那個機會。」
在自己身後的,是個符合自己預期的人。
當「二之魔王」把魔人族當成目標的時候,能夠阻止她的存在,就只有其他魔王。
雖然想到自己原先還打算用劍揮斬對方,現在還去在乎禮儀可能有些矛盾,不過迪爾原本應該是懂得因應場合謹守禮儀的人。
只見夫裏索斯讓自己的臉頰在妹妹髮絲上輕輕磨蹭了幾下,接着嘆了口氣。對於拉提娜那令自己難以接受的話語,夫裏索斯無法否定,但也不想同意,最後她選擇迴避答覆。
「啊。」
在剛討伐過「二之魔王」不久,迪爾就知道拉提娜身在此處,那應該是他調整過情報的結果。
不只是這樣,就連她賦予迪爾超越一般眷屬力量這件事,那個糊塗丫頭可能也沒自覺。
承受如同地獄般煎熬的母親,唯一拯救她的方法,夫裏索斯也十分清楚。而夫裏索斯也認爲那是按照母親期盼成爲「一之魔王」的自己應該要做的事。
「『聽我說,夫裏索斯……迪爾是拯救我的人。』」
正因爲夫裏索斯是自己重視的人,因此拉提娜決定這次也要向夫裏索斯坦率表達自己的感情。
是爲了替夫裏索斯爭取到她成爲國王的時間。爲了在自己期盼的未來當中,當「勇者」前來剷除威脅女兒們的災厄時,能成爲「勇者」的領路人。
「……爲了除去這一代的『二之魔王』,朕……甚至是這個國家,都已經付出了太多的犧牲。雖說朕也很心疼心愛的拉提娜,不過……那也是朕必須爲後世做出了斷的事。」
夫裏索斯說到這裏,用像是感到傻眼的態度嘆氣。
夫裏索斯臉上露出微笑。然而那個笑容中卻帶有些微的冷酷。那是拉提娜所沒有的面貌。
那種冰冷感覺與拉提娜不同,那是一種爲達自身目的,不惜犧牲他人的感覺。
母親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以自己作爲籌碼。
聽到拉提娜帶有顫抖的聲音,夫裏索斯將妹妹擁入懷中。
「像普拉蒂娜那樣,把『勇者』變成眷屬……還賦予那麼強大的力量……那種對抗手段原本是無法成立的。」
夫裏索斯看來似乎擅長魔術,但迪爾認爲如果「二之魔王」與夫裏索斯交手,夫裏索斯多半不是她的對手。看在擅於近身戰鬥的迪爾眼中,那名「災厄」在殺人技術方面,就是有如此實力。
(我……不是已經……?)
「『夫裏索斯……那個……拉古他……在保護我旅行的時候,身體壞掉了……』」
「因此朕一直在等待你除去吾等以外的『魔王』。」
「『那麼說……莫芙也……跟〈·〉她〈·〉說〈·〉的〈·〉一〈·〉樣〈·〉……?』」
夫裏索斯在回應迪爾的時候,右手仍溫柔輕撫正處在睡夢中的拉提娜頭部。
「至少『二之魔王』不除,朕與普拉蒂娜都無法現身。像你那樣輕易與『災厄』對峙,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
「擁有稀世能力的巫女公主,是在知道一切的狀況下,決定到『二之魔王』身邊的。」
「現在還存在的『魔王』,就只剩朕跟普拉蒂娜了。」
「那件事原本應該是朕該做的……朕必須感謝你。」
以夫裏索斯的立場,她必須讓那個從前任國王遭對方殺害時就開始延續的凡斯略悲願有個了斷。
「封印是在『所有魔王的認證』下構築而成的。」
而在迪爾身上,其實也有跟夫裏索斯同種的氣質。
「沒有……」
而在「魔人族」當中,並不會出現與魔王屬於相對存在的「勇者」。
想到自己是否該將這個事實告知夫裏索斯,就讓迪爾不禁心虛冒汗。
「『夫裏索斯……』」
「『迪爾救了我,我們生活在一起……讓我愛上他了。』」
「『因爲這也算是莫芙與拉古的願望。』」
直到這個時候,拉提娜才察覺自己並沒有坐在「應該屬於自己的王座」上。
與凡斯略建立邦交這種重要事件,身爲拉邦德國宰相的公爵閣下不可能不知情。
現在回想起來,格雷戈爾八成也有掌握情報中的異樣。
「『莫芙也說過……應該會那樣……拉古跟莫芙都是在知道一切的情況下,做出能保護吾等未來的選擇。』」
「『朕也是。』」
當拉提娜不自覺地呼喊那個名字,便立刻聽到溫柔的聲音做出回應。拉提娜先是爲她的平安感到安心,接着將視線轉向就在自己身後的聲音主人。
迪爾纔開口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以前曾聽過的傳聞。據說「魔人族」並沒有「婚姻」的習慣。
現在的自己之所以能凌駕在她之上,是因爲自己成爲魔族的結果。
「『夫裏索斯……』」
「是嗎。」
因此拉提娜能向此刻在自己眼前的夫裏索斯解釋他們要結婚,所以兩人要一起生活的事嗎?就算拉提娜有解釋過,夫裏索斯又真的能理解嗎?
「『我很重視夫裏索斯。可是我以後仍想繼續待在迪爾身邊……我想跟迪爾在一起。』」
「『夫裏索斯……』」
「是你拯救了她。」
◇ ◇ ◇ ◇
在這個總算實現的對話當中,拉提娜提起先前得以重逢的心愛對象。
迪爾直到現在纔想到一件事。
「……你一直在等我除去其他魔王嗎?」
聽夫裏索斯這麼說,讓迪爾回想起那帶有稚氣,並有可愛少女外貌的魔王。
「『怎麼了?』」
不希望自己心愛妹〈·〉妹〈·〉被人搶走,而用不悅眼神瞪着迪爾的夫裏索斯,讓迪爾聯想到生氣豎起體毛的貓咪。
「『……朕已經……只剩下你了……』」
相較於可以坦率表達自己感情的拉提娜,夫裏索斯必須展現身爲一國之君的自制與決斷,而這也是她們兩人之間的明顯差異。
這是由所有光與所有色彩組成的世界。
「那名神官……是被我……」
「拉提娜的封印沒法解除嗎?」
對拉提娜來說,對迪爾所抱持的,是一種跟夫裏索斯截然不同的感情。
正因爲她明白自己擁有能讓「二之魔王」產生興趣,令對方將時間浪費在惡質嗜好上的價值,才決定那麼做。她也明白自己得承受求死不得的煎熬,但依舊選擇了那個命運。她貫徹的是一種用覺悟都不足以形容的堅強意志。
「要是朕擁有不畏任何對手的力量,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夫裏索斯寬恕的話語,讓迪爾得以爲自己所做的事稍稍感到欣慰。
迪爾恢復冷靜的思緒漸漸掌握狀況。
在原本應該屬於自己位置的「王座」上,能看見她重要的珠寶手環正帶着冷清光芒。
這讓迪爾感覺自己似乎能夠理解「一之魔王」的王者資格,爲什麼不是由拉提娜,而是由夫裏索斯獲得。
「『既然這樣,得先讓你獲得自由纔行。』」
「有什麼問題嗎?」
或許正是因爲迪爾一直這樣發現對方跟拉提娜的相似之處,讓迪爾在初次會面的一國之君面前,完全忘記該註意自己的禮儀。
就像凡人族幾乎對魔人族的文化一無所知一樣,魔人族很可能也對凡人族的文化一無所知。
跟自己有相同樣貌的人。儘管兩人分開了很久,但拉提娜還是能一眼認出對方。那是自己絕對不會認錯,從出生前就與自己同在的重要存在。
聽到迪爾脫口出聲,讓夫裏索斯面露不解。
如果換成灰色眼眸的少女,那是應該早已落下大顆淚珠的狀況,然而夫裏索斯甚至連聲音都沒有顫抖。
在夫裏索斯這句話語中所蘊含的感情,是懊悔。
金色雙眸此時彷彿多了一層薄膜,並有着晃動的微光。
身在其中的拉提娜轉頭觀察四周。
迪爾接着回想自己爲打倒「二之魔王」而動身時的感覺,夫裏索斯話語中蘊含的感情也加深了他那種感覺。雖然迪爾抱有不想再提那件事的躊躇,但他心中明白自己不可能一直隱瞞的理性更勝一籌。
在庫羅茲再會的時候,雙方都沒有說明彼此狀況的從容。而拉提娜抵達凡斯略之後,也一直處於難以維持清楚意識的狀態,因此兩人一直沒有好好交談的機會。
「……我在『二之魔王』那裏……遇到了一名紫色頭髮的高階神官。」
當夫裏索斯開口打斷迪爾的話語時,她金色的雙眸透露出些許動搖。迪爾明白夫裏索斯的語氣並非是不帶感情,而是擅於掩飾自己感情的結果。
不過這種狀況應該也不會太久。就算「王座」有空缺,只要出現下一個有資格的對象,那麼就能以「魔王」的身份坐上那些位置。
至於會是什麼時候,沒有人能預測。
夫裏索斯對於讓拉提娜獲得自由這件事保有的緩衝時間,完全沒有頭緒。
染血的刀刃碎裂、水瓶破碎、樹幹多出巨大裂痕、書卷帶有焦痕、巨劍斷折,而帶有王者徽章的旗幟,更是破碎到看不出原形。
在唯一還保有理之稱號的魔王「王座」上,夫裏索斯手握那屬於自身象徵的權杖,並將力量集中到握有權杖的手上。
「『夫裏索斯……發生什麼事了?在我昏睡的時候……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四周那非比尋常的景象,讓拉提娜的語氣充滿不安,這讓夫裏索斯再次將她擁入懷中。
「『一切都等你清醒再說。』」
夫裏索斯鬆開了緊抱拉提娜的手臂。當拉提娜與夫裏索斯分開的時候,夫裏索斯輕輕往拉提娜身上推了一把。
拉提娜感受到瞬間的衝擊,接着發現自己正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拉提娜的灰色大眼睛看着夫裏索斯,喫驚地眨了幾下。而夫裏索斯則是用堅定的語氣開口說道:
「『來解開你的封印吧。你應該辦得到吧?普拉蒂娜。』」
「『咦……』」
「『你突破了封印的縫隙,如果你能如此純熟地控制自己的力量,那應該就能辦到。』」
「『夫裏索斯……』」
看見拉提娜難以揮去心中不安的反應,夫裏索斯露出帶有嚴厲的毅然表情,並舉起自己的權杖。
「『配合朕,普拉蒂娜。』」
在說出那猶如命令般的話語後,夫裏索斯開始操控自己的「魔王」之力。
她讓力量組成比起過去封印身爲「八之魔王」的拉提娜時,更加複雜且精緻的法術。
那是夫裏索斯自負唯有擅於操控力量的「一之魔王」才得以施展的複雜法術。儘管拉提娜仍有些困惑,但還是運用「王座」上那屬於自己的力量去配合夫裏索斯。
「呼……」
迪爾將拉提娜緊緊擁入懷中。雖然迪爾擁有遠超常人的力氣,但並不會因爲控制不住力量而害拉提娜感到難受。
迪爾的聲音有些哽咽。
這是拉提娜——第一次看到迪爾流淚的模樣。
如果只有拉提娜一個人,自己可以給予輔助及導引。但夫裏索斯沒辦法要求其他與自己素不相識的魔王合作。
曾經以國家立場而犧牲的心愛半身,這次夫裏索斯則是爲了拯救相同的對象,決定犧牲他人。
「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朕是不會失手的。」
在輕輕吐氣之後,少女察覺到自己從睡夢中甦醒的事實。而在她身旁的人也發出安心的吐息。
——在眼睛睜開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自己已經熟悉的離宮天花板。
「拉提娜……!」
無論是拉提娜的驚呼,還是夫裏索斯不悅的眼神,都無法讓迪爾在這時退讓。
(就是因爲這樣……只要是能用劍解決的問題,我可以不顧一切……是我選擇這條路的……)
「普拉蒂娜。」
拉提娜找不到該說的話語。儘管她想要模仿迪爾經常對自己做的事,但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如果自問是否會對夫裏索斯以「一之魔王」的身份將拉提娜封印的事情感到憤慨,也讓迪爾難以回答。
就算獲得魔族的強大力量,不是「魔王」的自己在此時完全幫不上忙的事實,令迪爾感到煎熬。
夫裏索斯是把自己原本身爲國家元首時所需的公人資質,在此時運用在私人用途上。
那是自己常牽着一起散步的手。能夠再次牽起這隻手的安心感,甚至讓迪爾感覺有些難以呼吸。
平常迪爾總是在自己哭泣時,給予擁抱及安慰的人。
並肩躺在寢臺上的姐妹,就算在不安的迪爾眼中,依舊帶有令人讚歎的美麗。
夫裏索斯成爲率領魔人族子民的魔人族之王。她是跟字面意義相符的魔王,重視身爲公人的立場,連冷酷也包含在必要資質中的「一之魔王」。
聽到夫裏索斯的答覆,讓迪爾這才總算讓緊繃的肩膀得以放鬆。由於拉提娜的腦袋已經給夫裏索斯獨佔,因此迪爾輕輕握住拉提娜的手。
看見迪爾肩膀顫抖的模樣,讓拉提娜吞下所有話語,緊咬着嘴脣。
拉提娜「操控力量的技術」出色到連夫裏索斯都感到驚訝。
「不過她應該可以擺脫像現在這種連想要活動都有困難的狀態。如果有其他新『魔王』出現,又有一定力量的話,普拉蒂娜或許會受到影響,不過……她應該已經不會再有生命危險纔對。」
但就算明白這個道理,對於自己只能祈禱、只能等待的這種狀況,實在令人倍感煎熬。
雖然兩人截然不同,但也有因爲相同——因爲極其相近的部分才得以實現的事。
而這也反映在身爲「魔王」的性質上。
不過在出生率低,對有小孩誕生相當重視的凡斯略,有雙胞胎誕生仍被當成值得慶賀的吉事。
夫裏索斯微微聳了聳肩,離開寢臺。察覺夫裏索斯安靜離開房間的迪爾,在心中向她道謝。
「拉提娜!」
(正因爲這樣,朕現在可以拯救拉〈·〉提〈·〉娜〈·〉。)
就像自己從母親那裏繼承龐大魔力一樣,拉提娜也從父親身上繼承了天才般的魔力控制能力。當時雙親相當開心不已。
就結果來說,預言成真了。
應該也不想離開拉提娜身邊的夫裏索斯,願意這樣先把時間讓給自己,讓迪爾不勝感激。
◇ ◇ ◇ ◇
腦袋可以理解這種狀況。
察覺到迪爾顫抖的聲音,讓拉提娜的表情也產生變化。
雖然兩人是雙胞胎,有一模一樣的容貌,不過就像眼睛的顏色一樣,仍有許多不同之處。
而拉提娜則是成爲沒有自己子民,但能與他人的子民交心,甚至不惜否定魔王這種存在的存在。身爲魔王,但又與魔王這種存在距離最遙遠的「八之魔王」。
在迪爾的關註下,先睜開眼睛的人是夫裏索斯。
據說在得到「成爲王者」的預言,但卻發現生下的孩子是雙胞胎時,凡斯略神殿裏陷入一片混亂。當時幾乎沒有人知道有「八之魔王」存在。因此在被認爲僅有一個的「魔王王座」卻出現兩名候補者的狀況,也難怪會令情況陷入混亂。
在微笑的拉提娜手腕上,那刻有花草圖案的手環在光線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任何人都一定有辦得到跟辦不到的事,每個人也都有各自的作用。
夫裏索斯想起在遙遠記憶中,身爲她們父親的斯馬拉古蒂初次教導兩人魔術基礎的往事。當自己難以理解如何控制魔力而傷透腦筋的時候,在自己身旁的拉提娜卻已經實際開始操控魔力了。
夫裏索斯跟拉提娜都成爲了「魔王」。
拉提娜原本感到困惑的表情,試圖掙扎的動作,在這時放鬆了力量,讓自己任由迪爾擁抱。
當夫裏索斯爲化解拉提娜的封印,讓自己的意識沒入「王座」空間的時候,迪爾只能對自己的無力感到不耐。
「拉提娜……!」
「迪爾……聽我說……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必須向你道歉……」
拉提娜從自己肩膀感受到的潮溼感覺,理解正將臉靠在自己肩上的迪爾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眼中湧出。聽到自己努力擠出的道歉話語,迪爾微微搖頭。
(普拉蒂娜……白金,還有夫裏索斯……是黃金嗎。就連她們的名字都是成對的。)
「啊……唔!」
拉提娜的手伸到迪爾身後,回抱住他的身子。
自己想緊抱拉提娜的衝動,也因爲夫裏索斯告誡過他「多餘干涉會成爲不確定要素」,讓自己被迫剋制。現在自己只能忍耐。
就算是拉提娜困惑的聲音,迪爾也爲能聽見她聲音這件事感到無比喜悅。
「……是嗎。」
「迪爾……莉索……」
夫裏索斯之所以一直靜觀「災厄」以外的魔王遭到討伐,就是爲了這複雜的法術。
「迪爾……莉索……」
「拉提娜……拉提娜!」
雖然跟夫裏索斯只有短時間交談,但迪爾已經十分清楚她有多麼重視身爲自己妹妹的拉提娜,因此已經不會對於把拉提娜交給她處理這件事感到不安。
解除封印的正規手段,是獲得施展封印的所有魔王同意進行解咒。但那也是一個不可能的辦法。因爲對所有魔王來說,「八之魔王」是會危害自身的共通存在,所以纔會暫時合作,因此他們不可能會同意將其解放。最重要的是,封印是在「所有魔王」同意下所施加。換句話說,其〈·〉中〈·〉包〈·〉含〈·〉了〈·〉被〈·〉封〈·〉印〈·〉的〈·〉「八〈·〉之〈·〉魔〈·〉王〈·〉」也〈·〉同〈·〉意〈·〉的結果。因此解開封印所需要的「同意」,也必須包含被封印的「八之魔王」給予同意。所以要用正規的手段解除封印,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插圖265
「沒辦法保護你這件事……比什麼都讓我害怕……拜託,請讓我保護你……別讓我……承受什麼都不能做的……那種痛苦……!」
「普拉蒂娜。」
「拉提娜。」
少女下意識地深深吸氣,肺部因爲新鮮空氣而雀躍的感覺令少女有些喫驚。變得虛弱的身體雖然感覺較過去沉重許多,但與先前手腳不聽使喚的情況明顯不同。
然而那是兩人滿足全然不同的條件而有的結果。
看見迪爾與夫裏索斯的身影,拉提娜對兩人露出微笑。
「迪爾,聽我說,迪爾……」
當夫裏索斯明白那個法術需要耗費遠比封印時更加高深且纖細的控制力時,也明白其他魔王只會是法術成功時的不安要素。
「迪爾……」
拉提娜感覺自己難以呼吸。
「只要你平安……回來我身邊……這樣就夠了。」
不過現在迪爾已經對自己沒有取走夫裏索斯性命這件事感到慶幸。
夫裏索斯用像是揮動指揮棒的動作操控自己凝聚的力量,配置成自己想要的形式。稍慢一步的拉提娜也以自己那與夫裏索斯同質,但明顯有所不同的力量,去模仿夫裏索斯的動作。起初有些不知所措的拉提娜,此刻已經能用堪稱巧妙的方式行使自己的力量。她以遠比夫裏索斯預期中更迅速且正確的動作持續構築法術。
拉提娜努力吞下湧上心頭的「難過感受」。那是一種遠比自己哭泣時要難過、痛苦的「感受」。
「封印算不上是完全解除了。普拉蒂娜犧牲以『魔王』身份原本能行使的許多力量,也成爲這次解除她封印的代價。」
儘管是沒有根據的大話,但夫裏索斯的聲音帶有說服對手的力量。
夫裏索斯的聲音當中也帶有毫不掩飾的喜悅與安心。
在內心做出如此獨白的迪爾,將視線轉到拉提娜與夫裏索斯身上。
「迪爾……對不起……對不起……」
也因爲這樣,讓夫裏索斯跟拉提娜兩人一起被藏在神殿當中。
「嗚……!」
就像是美麗且千錘百煉的藝術一般,感受着兩人相互構築的術式,讓夫裏索斯瞭解到她們的成功,而安心的感情也讓她的臉上浮現溫柔笑容。
夫裏索斯並不否認自己帶有爲達目的,不惜犧牲他人的冷酷。
因此夫裏索斯從一開始就明白想要解除拉提娜的封印,必須尋找條件當中細微的漏洞。而她也以這樣的前提,持續構築解除封印的法術。
「沒關係。」
儘管兩人運作的是「魔王之力」這種肉眼不可見的力量,但在兩人之間流動的力場,彷彿就像是在演奏編寫好的樂譜般相互應和。
起初發愣望着天花板的拉提娜在眨了幾下眼睛之後,這才察覺到迪爾他們的身影。看見拉提娜臉上浮現熟悉的微笑,讓迪爾用顫抖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
夫裏索斯坐起身子,伸手輕撫拉提娜的頭。
在夫裏索斯與迪爾的註視下,拉提娜緩緩睜開眼睛。
雖然拉提娜是用兒時的暱稱稱呼夫裏索斯,但理解到拉提娜比起姐姐,先呼喚的是自己名字的迪爾,讓他的忍耐到了極限。
那落在高級牀單上的白金髮絲在光線之下有着溫和光澤,仔細觀看能發現兩人在體形上有些許差異的肢體,各自帶有柔和的曲線。
拉提娜就像是在撫慰迪爾的辛勞般,輕撫着迪爾的背。
然而兩人最大差異的瞳色,此刻迪爾沒法看見。
「……!」
一股比起迪爾的強力擁抱更加壓迫胸口的感覺,讓拉提娜理解到自己所犯的錯,她忍不住哽咽。
「對不起……」
拉提娜完全想不到其他該說的話。
拉提娜忍着眼眶中的淚水,因爲她認爲現在可以哭的人,並不是自己。
「對不起……」
對於已經說不出任何話語,只是緊抱自己的迪爾,拉提娜只能輕撫迪爾的背,撫慰他的心靈。
不久之後,當迪爾再次提起頭,在他臉上除了紅腫的雙眼外,已經換成了掩飾先前哭泣的微笑。
在那個表情當中,已經沒有他揮劍斬殺魔王時那蘊含狂意的冷酷。
拉提娜也對迪爾回以微笑。
不過那是一個難以說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因爲拉提娜理解到自己所犯的過錯,內心充滿掙扎。她感覺胸口相當難受,眼淚似乎隨時都會從臉頰滑落。
然而拉提娜認爲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爲了迪爾微笑。因爲自己知道那是迪爾想要看到的表情,因此自己應該儘可能回應他的期望。
「迪爾……」
在無論說多少遍都絕對不夠的道歉話語之外,拉提娜想試着尋找其他話語。因爲自己爲了迪爾該對他說的話語,肯定不是道歉。
「我好想見你……」
「我也是,拉提娜。」
知道怎樣都不會責備她的迪爾,不會期待聽到道歉這件事,讓拉提娜更加努力忍住淚水。
(我總是在犯錯……爲什麼我就是做不好呢……)
儘管感受到拉提娜懊惱自責的感情,但迪爾認爲那些問題其實都不重要了。
在重新將拉提娜擁入懷中之後,讓迪爾默默湧現這個想法。
無論是自己殺害其他魔王,還是因爲「災厄」遭到嚴重打擊的世界局勢,全部都不重要。
原本拉提娜就幾乎沒有被魔王「封印」之後的記憶。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沉睡,清醒的時候意識也相當模糊,沒法順利思考。
體溫與香油的雙重效果非常驚人。
「你可以先把普拉蒂娜放開嗎?」
「我想……換件衣服……」
「『**,*************。』」
聽到拉提娜發出難堪的呼救,夫裏索斯嘆了口氣,接着朝完全不打算顧慮他人目光的迪爾開口:
「這樣啊。」
放開拉提娜的想法,此刻完全從迪爾腦中消失。
帶有豔麗薔薇色秀髮的蘿潔臉上帶着穩重微笑,以帶有淑女氣質的動作向迪爾行禮。
「『**。』」
「……我希望你能鬆手一下……」
迪爾就像對待小時候的拉提娜一樣,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並摟着她的身子。迪爾先是嗅聞她頭髮的味道,接着將臉埋進她的肩膀,用嘴脣親吻。
這讓拉提娜沒法強硬拒絕迪爾,或是要求他離開。可是旁邊還有侍女這樣的外人在看。原本在這方面就有正常羞恥心,有正確常識的拉提娜,侍女爲難的眼神令她感到如坐鍼氈。
「呃……這……」
「要是迪爾不鬆手……這樣……我沒法換衣服啦。」
向迪爾解釋過狀況後,拉提娜便向侍女們表達她同意客人來訪的意思。
「『我就知道是這樣。』」
其實在心情上,迪爾現在實在不想讓自己的眼睛映入拉提娜之外的東西,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
這麼想的迪爾,完全忽略了自己其實也是一名徹頭徹尾的侵入者。
迪爾順勢跟拉提娜一起躺到寢臺上,盡情放縱想寵愛拉提娜的欲求。不過在她身體還相當虛弱的現在,也讓迪爾沒法信任自己該「寵愛」到何種程度的自制心。
拉提娜實在太可愛了。所以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那麼想,自己也能理解。不過,那當然是不能容許的事。
就算察覺到拉提娜緊緊握着手上的手環,並因爲想象自己的錯誤而微微顫抖,迪爾也沒有責備的意思。
迪爾相當認真,把一切顧慮通通拋在腦後。
「是喔。」
(沒關係的……)
「不要。」
「是喔。也對,因爲你剛剛還在睡覺嘛。」
所以說,這就是自己想要的。
然而在刀口上討生活的本能,讓迪爾仍不忘確認四周。想到這也是爲了懷中的拉提娜,是爲她的安全着想,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行動。
拉提娜看了一眼留下的侍女,接着用尷尬的表情望向迪爾。
雖然在不久之前,附近還幾乎沒有人的氣息,但迪爾察覺到現在有複數的氣息正在附近活動。
「你也聽到了,你就進來吧。」
「『*****?』」
「是喔。」
(我……做錯的事,一定……要比自己想象中更多……)
自己現在應該也要忍耐吧。
看來這次迪爾似乎有受到讓他懂得要將意識放到訪客身上的衝擊。
當迪爾對此感到疑問時,在他懷中的拉提娜開口說道:
看見迪爾這可用「嚴重惡化」一詞來形容的狀態,更讓拉提娜對自己所犯的「罪」感到膽戰。
這陣子一定要好好寵她、疼她、讓她開心。
「別來無恙,迪爾大人。」
進入房間的是兩名在角上掛有別緻金飾的女性。兩人隨即用令迪爾感到陌生的動作低頭行禮。
離宮的出入口沒有門板,只有隨風晃動的薄布。那或許是配合這裏的炎熱環境而採用的構造。
拉提娜真可憐,肯定已經虛弱很久了。拉提娜比起自己記憶中的模樣要更加消瘦,原本絕佳的擁抱觸感都受影響了。真是令人痛心。
「是嗎。」
(一個、兩個……看來沒有敵意。還有……是夫裏索斯嗎?)
忍耐的極限在瞬間失守。
(嗯……?是疑問嗎?)
迪爾掃視四周的視線轉向離宮入口。
(這樣一想……拉提娜其實算被隔離在很安全的地方呢。)
「聽我說……我現在身上穿的是睡衣啦。」
當迪爾身上開始散發肉食獸氣息的時候,從離宮入口外傳來像是玻璃彼此輕觸的涼爽聲音。
那樣的理性判斷,也是此刻唯一讓迪爾還保持節制的要素。
雖然拉提娜耐心解釋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但迪爾仍沒有絲毫想鬆手的意思。
開始在腦中浮現這些想法的迪爾,完全恢復到通常狀態。
「辦不到的事情強求也沒用,所以說,我們就繼續抱在一起吧。」
然而那份理性就像風中殘燭般搖搖欲滅。
不過要讓他人看見拉提娜這種毫無防備的裝扮,也讓迪爾感到猶豫。雖然迪爾試着在兩難中尋找解決方案,不過自己已經決定一秒都不要跟拉提娜分開,所以就把這當成是無可奈何的狀況吧。
夫裏索斯完全沒去看在一旁垂着頭的事女,而是冷眼望着在寢臺上抱成一團的兩人。
「『**……?』」
聽到拉提娜的答覆,其中一名侍女在低頭行禮後離開房間。
拉提娜明白侍女是爲了幫她整理儀容才留在這裏。可是現在自己別說整理什麼儀容,拉提娜一直被迪爾抱在懷裏,還一直被他用臉頰磨蹭。感受到侍女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心境,讓拉提娜開始慌亂地東張西望,彷彿可能在房間某個角落能找到解決困境的辦法。
在自己重視的心愛存在面前,自己的心能容許將那些事情視爲瑣碎小事拋到腦後。迪爾開始認同自己原本抱持的心境,就是自己以「唯一的眷屬」身份,將拉提娜視爲「主人」的感受。
迪爾內心的緊繃此時瞬間瓦解。緊張的反動讓他產生強烈的懶惰衝動。如果要換一個更簡單明瞭的說法,就是他現在只想跟拉提娜親熱。
迪爾對於能僅從氣息立刻辨認出夫裏索斯的自己感到驚訝。仔細觀察夫裏索斯的氣息,讓迪爾感受到與拉提娜相似的感覺——雖說相似,但迪爾並不認爲自己會把拉提娜跟其他人搞混——迪爾察覺另外兩人是跟隨夫裏索斯行動,因此推測那些應該是侍女的氣息。
她們的對話迪爾連一半都聽不懂。
這不是出於拉提娜的指示,而是自己決定的。
「好吧。」
「『*****,*****。』」
因此對拉提娜來說,自己跟迪爾別離的體感時間,只不過是短短几天的事。然而看見迪爾的反應,也讓拉提娜開始察覺他們別離的時間絕非僅有幾天那麼短暫。
拉提娜在自己懷中對自己微笑。光是這樣,一切就算得到回報。能讓這個對自己來說理所當然的溫暖回到身邊,是自己最大的心願。
真是舒坦。
這麼可愛的拉提娜,可是全身無力又毫無防備地處在昏睡狀態。這肯定會刺激保護欲的。不只是那樣,就算會讓人燃起想跟她翻雲覆雨的慾望也不奇怪。
(不過,如果只是一下下,應該沒關係吧……)
對於由魔王進行統治,不是以世襲制繼承權力的凡斯略來說,相當於王侯貴族的特權階級,應該就是身爲「一之魔王」的眷屬,獲得魔族力量與魔王信賴的「魔族」。迪爾以這樣的推測來理解狀況。
「拉提娜……真是太好了……拜託你,不要再突然離開我了……」
就在這個時候,夫裏索斯毫無預警地進到房內。
眼前使用單色金飾的兩名女子,是相當於侍女的人。
拉提娜對於夫裏索斯那樣的反應大感喫驚,並且顯得更加慌亂,不過迪爾仍是完全無動於衷。
拉提娜繼續跟兩人交談了一段時間,這才察覺迪爾正滿臉摸不着頭緒的表情,這才連忙爲迪爾解釋。
——有時受到責備,反而心情會比較輕鬆——就算知道這個道理,迪爾也不打算那麼做。
「客人就要來了……」
「『*****,*****。』」
只見夫裏索斯意外乾脆地接受迪爾的意見,隨後轉頭向身後說道:
「不要。」
拉提娜所發出的莫名話語,是跟咒文語言相同的東西。那種相當於「魔人族」母語的語言,對於會使用魔法的迪爾來說,雖然能用來施法,但很難說有精通到能用來對話的地步。迪爾只能大概聽懂其中一些詞句。
看見迪爾完全不願顧慮狀況的反應,更是加深了拉提娜的尷尬。
(畢竟這裏的建築相對位置就像後宮一樣……而且還緊鄰女王的私人空間……就算需要守衛,應該也會限制男性出入吧……)
不過就算是那樣的迪爾,在看見進房的訪客身影時,也不禁露出訝異表情。
話說回來,今天拉提娜上的香味,跟過去都不一樣呢。是因爲她在這裏沒法找到跟庫羅茲那裏一樣的香油嗎?不過,拉提娜聞起來還是好香。
「……嗯,迪爾……」
想到自己可以把拉提娜放在優先於一切的位置,加上左手上的印記,也是勝過一切的免罪符,這些都成爲鼓勵自己那麼想的理由。
「既然這樣不能換衣服,那要換衣服不就是強人所難嗎?」
首先要讓她養好身子,還要儘量把時間都拿來陪她。乾脆就一直膩在一起好了。不對,本來就應該這樣。
「怎麼了?」
「現在似乎是有我的客人要來。夫裏索斯會讓對方進來,應該也有她的理由,不過……怎麼會有客人呢?」
「迪爾……」
就算看見被限制在自己腿上的拉提娜滿臉尷尬,但迪爾依舊不爲所動。
拉提娜用平靜語氣對兩人發出疑問話語。
「『夫裏索斯……』」
兩名身穿相同簡素服裝的魔人族女子也開口答覆拉提娜的疑問。
「那個……在凡斯略,只有神殿裏的人會在角上使用飾品。從角上的飾品,也能大概看出身份。另外只有身爲『魔王』的夫裏索斯、身爲魔族的人,還有高階神官能使用有複數顏色的飾品。這裏並不會像凡人族的國王那樣戴王冠喔。」
「看到拉提娜小姐似乎也平安『歸來』,實在值得慶幸。雖然關於稱呼方面,已經事先徵求過『黃金之王』陛下的允許,但在這裏,是否還是該稱呼普拉蒂娜公主較爲合適呢?」
「剛纔說的訪客,就是蘿潔小姐嗎……」
一臉喫驚的拉提娜連忙用視線對蘿潔回禮。
現在拉提娜就連想要用點頭的方式回禮,可能都有困難。
「雖然夫裏索斯是『王』,但我並沒有任何權力。凡斯略跟拉邦德國不同,權力並不是以世襲制繼承的……」
說到這裏,拉提娜臉上露出些許困惑。
「雖然在公開場合是應該使用真正的名字,但是……我對那個名字實在是不習慣,所以還是跟過去一樣就好了。」
「我明白了,我會那麼做的。」
拉提娜跟蘿潔雖然在年齡上有差距,但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姐妹。不管怎麼說,兩人都有很好的交情。
「沒能及時去招呼你,實在是不好意思,蘿潔小姐。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還有……」
拉提娜在這時將視線轉到那名在蘿潔身後,就像是隨從般待命的美女身上。
「海米涅小姐似乎也別來無恙……」
那名將自己一頭金髮盤在頭上的碧眼美女,這時也用甜美微笑來回應拉提娜的話語。
至於迪爾,因爲自己不擅應付的美女突然現身,讓他稍稍放鬆了對拉提娜的拘束。
不過拉提娜仍舊被困在迪爾腿上,並沒有因此擺脫束縛。對於迪爾的表現,蘿潔臉上始終帶着不變的微笑。
「迪爾大人。」
「好久不見……蘿潔。原來你人在凡斯略嗎?」
「包含這件事在內,我會一併說明的。」
「是喔。」
就在這個時候,場面陷入沉默。
「因爲在閣下能立刻動用的人才當中,我是最傑出的『魔術士』。能夠使用魔法是這個團隊的最低條件。因爲必須是像我這種有魔術士頭銜的人,才能夠避免言語不通的狀況。」
而拉提娜連侍女對她做過哪些事情,也一點記憶都沒有。
「爲什麼會扯到拉提娜?」
「凡斯略打算跟凡人族國家,也就是拉邦德國建立邦交。」
(……我早知道的。我早就知道迪爾一定會很難過……可是,我卻……)
聽蘿潔說到這裏,讓迪爾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不可以再折磨他了。
「我們是奉公爵閣下之命來到此處。同時也是來給迪爾大人送信的。」
看來像是由薄布組合而成的凡斯略服裝,在外觀上相當簡素,而且有着讓外人難以理解的構造。
夫裏索斯領着迪爾與蘿潔所到的房間,並不是先前迪爾與夫裏索斯交戰的謁見廳。那裏相較於作爲居住區的中樞,是位在外側的房間,推測應該是用來迎接外來訪客的地方。
「你看得出來嗎?」
在設計上重視透氣性的凡斯略服裝,與拉邦德國的服裝有極大差異。幾乎找不到鈕釦等固定道具的寬鬆凡斯略服裝,讓人很難一眼瞭解究竟要怎麼穿。
魔人族作爲母語使用的語言,跟施展魔法時所使用的咒文語言是相同的東西。
「公爵閣下派我來此,就是爲了協調相關事宜的。由於其中包含許多機密,因此我自己也是在抵達此處之後才知道這些事。」
「這次那些『災厄』的行動,想必會加深世人對『魔人族』的排斥。朕身爲帶領人民的國王,必須保護朕的的同胞。」
(我到底……應該怎麼做纔對呢……)
「咦?」
「是來自提斯洛的……?」
對於迪爾的再三確認,拉提娜帶着微笑給予答覆。
拉提娜在這時用手輕觸迪爾摟着她身子的手臂。
看見迪爾露出苦笑的模樣,讓拉提娜稍稍感到安心。
「嗯……都怪我突然離開你,對不起。」
蘿潔的語氣絕對不算嚴厲。那是與她平日表現相符,讓人感覺溫和輕柔的語氣。然而這樣的話語卻令迪爾莫名產生坐立難安的感覺。
「……是這樣啊。」
聽到讓手滑過桌面的迪爾說出這個感想,讓夫裏索斯有些喫驚。
每次看到迪爾那樣的反應,拉提娜就感到相當難受。
「我反而對迪爾大人不知道這件事感到驚訝。因爲將『黃金之王』與拉提娜小姐有血緣關係的消息交給閣下的,似乎就是庫羅茲的『躍動的虎貓亭』呢。」
夫裏索斯坐到長椅上,並示意要迪爾坐在她對面的位置。迪爾就座之後,蘿潔也坐到跟迪爾並肩的位置。由於海米涅的身份是護衛,因此她沒有就座,而是立在蘿潔身後。
「有問題嗎?」
「給我……是閣下寫給我的信息吧?」
形狀像是板凳的長椅子設置在靠牆的位置,在椅子前方則是用有些微透明感的石材製作的長方形桌子,另外還有一些靠背偏短的椅子。
聽到蘿潔這句話,迪爾先是一聲咂舌,接着總算恢復正經的表情。
「畢竟現在拉邦德國內擁有最多凡斯略詳細情報的,恐怕就是『躍動的虎貓亭』了。」
可是現在她會如此難受,並非只是因爲身體不適。
由於魔人族長時間與外界隔絕,其他人族對魔人族只有偏頗的認知。一考慮到由此產生的偏見可能會在日後演變成對「魔人族」整個種族的迫害,導致以夫裏索斯爲首的凡斯略高層做出如此判斷。
「迪爾大人。」
聽到迪爾回應的平坦語調,讓拉提娜努力忍住那感覺又快奪眶而出的眼淚。
在此同時,拉提娜也在侍女協助下完成更衣。
「嗯。」
「蘿潔你雖然是貴族階級,但應該不是外交官吧?爲什麼閣下要指派你……?」
「要換衣服,一定需要我放手嗎?」
儘管拉提娜相當掛心迪爾的事,但她也明白自己在此處的立場,以及她對夫裏索斯抱有的重要責任。凡斯略的禮儀對拉提娜來說已經是遙遠且相當模糊的記憶。儘管如此,拉提娜還是記得一些禮儀上的禁忌。
拉提娜的胸口因爲難過而呼吸急促起伏。拉提娜並未完全恢復健康。加上許久沒有維持這麼久的清醒,讓她此刻早已精疲力竭。
「內容是希望迪爾大人以代理族長的身份,參與跟『一之魔王』陛下的會談。」
「所以,只要一下子就好……爲了跟迪爾在一起,我得換上能離開房間的裝扮。」
迪爾記得格雷戈爾也有對他提過類似的事。
「是溫婆……她到底知道多少了?」
拉提娜爲了避免被呼吸困難的感覺支配而露出微笑。
當蘿潔等人跟着走在前頭領路的夫裏索斯離開時,迪爾直到隨她們離開的前一刻,都一直望着拉提娜。正因爲這樣,拉提娜更是努力維持不須讓迪爾操心的微笑。
「不,是來自迪爾大人故鄉的信息。內容我也已經知道了。」
「迪爾……」
聽到夫裏索斯這麼說,讓迪爾回想起他在空中所看見的凡斯略街景,確實有許多石造建築。
「那麼……你很快就會回來吧?」
「所以請你等我一下。」
對凡斯略來說,拉邦德國是與他們最近的國家,而且在這次的「災厄」的問題當中,也是扮演重要角色的國家。
「我小時候的衣服就像是簡單的連身服,所以還沒有問題,可是……現在我就算看着夫裏索斯的衣服也不知道穿法……所以我沒辦法自己一個人穿……」
聽蘿潔如此解釋,迪爾接着提出疑問:
「嗯,一下就好。」
如果能夠與拉邦德國建立關係,那麼往後與其他國家交流時也會較爲容易。
這也代表優秀的魔術士作爲出訪魔人族的使者,擁有在語學方面的必要資質。
自己明明只是想保護迪爾,但卻搞得一團糟。
雖然以魔人族的文化來說,那是個「高級」房間,不過看在習慣拉邦德國文化圈的人眼中,則是十分簡素,感覺沒什麼裝飾的房間。
可是並不代表會用魔法的人全都瞭解詞句的意義及語法。因爲就算不用理解內容,只要詞句就能發動咒文。將簡易術式死記下來施展魔法的人也不在少數。
蘿潔依舊用微笑表情望着迪爾。
聽到拉提娜重複這句話,迪爾這才總算願意鬆開手臂。迪爾那彷彿覺得是被人強行跟拉提娜拆散般不甘願的動作,拉提娜決定刻意忽視。
「我也不清楚。畢竟我自己在來到這裏之前,也是處於幾乎什麼都沒被告知的狀態。」
拉提娜用手背拭去淚水,重新坐起身子。
打算裝傻到底的迪爾姑且不論,此刻拉提娜已經難以承受蘿潔的視線,尷尬到讓人感覺狼狽的地步。
「啊?」
在剛纔那短短的時間當中,讓拉提娜發現自己究竟讓迪爾有多麼痛苦。
聽到蘿潔這樣解釋,迪爾這才恍然大悟。
蘿潔的笑容沒有動搖。但也正因爲這樣,讓拉提娜更加狼狽不堪。這次連迪爾都不禁冒出冷汗。
而之前連起牀都有困難的拉提娜,在來到凡斯略之後,就一直過着大小事全交由侍女打理的生活。
「……我不想放手。」
「只要一下就好嗎……」
對於侍女擔憂的語氣,拉提娜用拒絕的態度如此回應後,便在侍女的幫助下開始更衣。
「就算你們已經訂婚,但會不會太過親密了呢?」
相較於此,優秀的魔術士爲了能臨機應變地運用魔法,在魔術語言方面也被要求有充分的造詣。
「『我沒事,不用擔心。』」
「……啊?」
自己不能一直這樣哭泣。
「……怎樣啦。」
「這種石材……真是罕見。」
對於這緊緊揪住胸口的疑問,拉提娜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看見迪爾更加摸不着頭腦的反應,蘿潔就像是要強調事實般繼續說道:
「這是用結晶切割而成的嗎?……要製作這種尺寸的東西,可不容易呢。」
當迪爾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後,拉提娜便立刻倒在寢臺上。
「凡斯略雖然有許多氣候嚴酷而不適農耕的土地,但也有這類工藝品。」
看着蘿潔答覆的模樣,讓迪爾稍稍恢復冷靜,不過他依舊沒有放鬆摟着拉提娜的手臂。
對於「虎貓亭」成員在他無從得知時所做的種種努力,迪爾直到這個瞬間才知道。
聽到拉提娜這個答覆,讓迪爾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
「不會啊,這很正常吧?」
「迪爾大人。」
因此將此視爲良機的夫裏索斯,對拉邦德國派出使者。
「聽我說……凡斯略這裏的衣服……我……還不太知道穿法……」
迪爾在這時突然察覺到一件事,有些喫驚地開口說道:
我不可以再讓迪爾等待。
雖然傢俱在乍看之下相當簡素,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在桌腳部分帶有雕刻。
由於故鄉的特殊性,讓迪爾在面對礦物及礦石時也格外觀察入微。
「嗚……嗚……」
「考慮到『一之魔王』陛下身爲女王,因此也挑選女性作爲使者。與拉提娜有私交,也是閣下指派我執行這個任務的理由。」
先前一直忍耐的眼淚在此刻不停落下。
「『「白金公主」……』」
在服裝各處是以不會壓迫身體的方式用繩結相連。在外側的衣帶綁法也有其意義,以「一之魔王」之妹身份受禮遇的拉提娜,用的是僅有貴人允許使用的穿着。
侍女接着幫拉提娜哭腫的眼睛消腫,並梳理頭髮。
最後侍女將夫裏索斯爲拉提娜準備的精緻頭紗固定在拉提娜的頭髮上。
對魔人族而言,「角」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斷角」看在魔人族眼中,在感覺上就像是慘不忍睹的傷痕。某些膽小的人可能會無法直視,甚至會讓身體感到不適。
除了罪人而折斷的斷角外,也會有因爲受傷或意外而導致斷角的狀況。遭遇那類狀況的人爲了顧及旁人感受,通常就會使用這類頭飾。
而在拉提娜身上的裝飾品,則是金銀煉飾與七彩寶石。與身爲女王的夫裏索斯是相同規格。因此光是看見拉提娜身上的裝飾品,就能讓所有人明白她深得夫裏索斯寵愛的地位。
拉提娜一踏出離宮,就有其他侍女在外迎接。
侍女行禮後便走在前方,爲拉提娜領路,而拉提娜也沒有提出任何疑問。這讓拉提娜回想起自己小時候就是像現在這樣,讓一些鮮少會與他們交談的人服侍。
「汪!」
一個熟悉的聲音讓拉提娜停下腳步。
由於大多視野被頭紗遮蔽,因此拉提娜必須微微抬頭才能確認。
眼前熟悉的灰色毛皮,不僅止於拉提娜預料中的對象。
「賓特。」
「汪!」
賓特正在與自己擁有相同的灰色毛皮上頭慵懶地伸展四肢。將自己孩子背在背上的哈格爾此時已經卸下身上盔甲。只見哈格爾用從其龐大身軀難以想象的輕巧動作來到拉提娜身邊。
而在哈格爾身邊的身影,則是——
「好久不見啦,拉提娜。」
身穿「綠之神〈阿古達爾〉」神官服的希爾維亞帶着笑容,用實在不像是別離許久後的輕鬆語氣這麼說道。
「希爾維亞……?爲什麼你會……?」
聽到魯道夫回想當時情景如此斷言,讓希爾維亞感到不解。這是與她所知「常識」有所違背的狀況。
結果哈格爾在根本的個性上,終究還是那個賓特的父狼。
在進學校前連語言都還不流利的拉提娜雖然年幼,但看在鬧區長大的魯道夫等人眼裏,就是個讓人感覺「像公主的女孩」。
而在這個計劃中,賓特也扮演重要角色。
希爾維亞對兩人血緣關係的確信,也是當然的結果。
魯道夫跟拉提娜的交情要比希爾維亞更長。
「怎麼想都不可能毫無關係吧?要說是巧合,認爲她們有血緣關係還比較合理。」
感受到迪爾視線的哈格爾用略顯尷尬的態度說道:
雖說魔人族跟凡人族的價值觀不一定相同,可是聽說魔人族是相當保護小孩的種族。既然這樣,如果是孩子犯罪,問罪父母應該纔是理所當然的做法。而且姑且如果是過失還有話說,但那麼嬌小善良的拉提娜,根本不可能犯下什麼重罪纔對。
就像這些對話所顯示的,以「虎貓亭」熟客爲主的人最後得到「拉提娜有姐妹,而且還很可能是雙胞胎姐妹」的結論。
「可別把我們給瞧扁囉。」
爲何自己的孩子會知道那些情報,爲何會挑這時候告知他們,這些疑問哈格爾自己也沒答案。
「拉提娜是說,應該是那個人可以看見她留在斷角上的『感情』。」
希爾維亞十分清楚以凡斯略的觀念,身上掛着「斷角」會讓對手產生敵意。
這並不是個能一朝一夕完成的任務,然而他們依舊成功穿越了庫羅茲的南方森林。
「小妹妹她幾乎沒提過自己故鄉的事呢。」
「我之前在『虎貓亭』聽過那件事,當時我們也是這麼認爲……拉提娜說不定是高貴人家的千金呢。」
在一旁的賓特也頻頻點頭附和。
「呵呵呵……」
而在這種時候,賓特的能力就派上用場了。
「其實在庫羅茲,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拉提娜跟凡斯略國王是姐妹這件事囉。」
當迪爾等人正與「二之魔王」交戰的時候,賓特就已經跑來跟哈格爾見過面了。
「賓特?」
當所有人看着兩頭天翔狼露出傻眼表情的時候,希爾維亞臉上卻露出調侃笑容。
除此之外,「綠之神〈阿古達爾〉」的神殿也願意提供全面協助。凡斯略這塊地方,對他們來說也是新情報的新天地,因此這絕對不是一個綠之神〈阿古達爾〉使徒會錯過的計劃。
「那個時候……是……?」
身爲不同種族且是他國出身的拉提娜,是個「欠缺常識」且帶有傻氣的女孩。不過她在禮儀方面相當拘謹,思考方式也與一般平民有所不同。
躍躍欲試的冒險者們將苦難與危險視爲理所當然,準備穿越位在庫羅茲南方的森林。正因爲庫羅茲是拉邦德國當中首屈一指的冒險者聚集地,因此才能執行如此大陣仗的計劃。
「汪!」
「唔……雖然從遠處就有感覺到,不過……這片土地的王,真的擁有跟那孩子很像的氣味呢。」
就這樣,希爾維亞決定自告奮勇扛下前往凡斯略的任務。
賓特之所以能只靠提歐說「那邊」的模糊情報,一路順利從庫羅茲抵達凡斯略,也是因爲聞到凡斯略裏有「跟拉提娜相似的氣味」。
「其他人在『虎貓亭』也是這麼說。」
拉提娜所指的「那個時候」,是指奉夫裏索斯之命來到庫羅茲的魔人族部下與拉提娜碰面的那件事。當時希爾維亞確實在場。
在穿過南方森林後,便進入一片拉邦德國及凡斯略在實質上都沒有支配力的空白地帶。因此衆人開始在這裏建立據點。——此刻由於跟「七之魔王」的戰爭而沒有能夠動用的兵力,但如果與凡斯略正式建交,公爵閣下肯定也會派遣部隊,到時候這裏就能成爲拉邦德國提供補給,並作爲休息據點的場所。如果日後要開拓成城鎮,此處也會是一塊要地——而直到現在,仍有冒險者在該處駐守。
賓特在這時動作輕巧地從哈格爾背上躍下,完全不顧他人眼光地來到夫裏索斯身邊,用腦袋靠着夫裏索斯磨蹭了一下。接着賓特就像是盡了形式上的人情般,搖着尾巴回到拉提娜身邊。
賓特是受夫裏索斯所託,一路發着「真是沒辦法」的牢騷跑來傳話。
「說起來,拉提娜被放逐的時候,是她還只有七歲的時候呢。而且還是相當於魔人族最重刑的放逐刑,一般來說是不可能執行的。」
「呃、呃嗯……那個時候……是『那個時候』嗎!?可是,你看起來又不像聽得懂我們說話……」
「看見我帶着拉提娜斷角的三人當中,地位最高的人反而完全沒有不快的反應。」
「帶迪爾去,應該就好。」
魯道夫這麼說道。
綠之神〈阿古達爾〉神官對情報的執念,實在是超越了拉提娜的理解。
雖然迪爾也對拉提娜與夫裏索斯兩人的相似程度感到驚訝,不過似乎就算是在天翔狼這種幻獸眼中,兩人也十分相似。
當哈格爾看見自己的孩子突然出現,並告知「拉提娜,去魔人族的國家。」的片段訊息時,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因此當賓特丟下「傳話了,回拉提娜那裏。」的話語並打算立刻離開時,哈格爾連忙採取用前肢壓住賓特的物理手段。雖然哈格爾後來聽賓特邊打滾邊說明狀況,但賓特笨拙的說明太過模糊,讓哈格爾也沒法掌握狀況。
賓特的鼻子就像是高性能雷達一樣,無論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弄錯凡斯略的方向。這讓衆人在挑選相對安全的路線時,也能以最短距離朝目的地前進。
基本上除了拉提娜說的話以外,不會顧慮他人意見的賓特,卻在夫裏索斯面前露出「真是沒辦法」的表情。
在拉提娜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希爾維亞晃了晃手指,發出得意笑聲。
當喫驚的拉提娜與帶着得意笑容的希爾維亞這樣對話時,其他人完全無法理解兩人在說什麼。而且拉提娜現在也沒有餘力去在意其他人的反應。
「很像。所以,沒辦法。」
賓特「鼻子」的探知能力,要更勝身爲父狼的哈格爾。
「趁這個機會,讓年輕人體驗這種能載入史冊的工作也不壞。」
「可別小看綠之神〈阿古達爾〉使徒收集情報的能力喔,拉提娜。在我面前說那些有趣的事,我當然會記下來啊。」
希爾維亞的口吻及態度,有着一點都不像是在一國之君面前的隨興。然而在場地位最尊貴的夫裏索斯並未對希爾維亞的無禮態度有所追究,因此蘿潔也沒有制止。其實夫裏索斯、蘿潔、希爾維亞三人,早就已經多次見過面了。
雖然知道拉提娜可能在凡斯略,但在完全沒有進一步情報的狀況下,讓所有人一口氣進入凡斯略的風險實在太高。
就這樣,哈格爾之所以在目送孩子飛離身邊後沒有向迪爾解釋狀況,最主要也是這種混沌讓哈格爾不知該如何解釋。
可是希爾維亞在庫羅茲的時候,從魯道夫那裏聽到一件令她相當感興趣的事。
相較於拉提娜喫驚的反應,希爾維亞反倒是用感到意外的語氣解釋:
因此希爾維亞不僅是收集情報的斥候,也是作爲與凡斯略陣營取得接觸的使者,先跟賓特一同進入凡斯略境內。
那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臣下在面對貴人時的反應。
就這樣,希爾維亞看見了那個就算從遠處都能看出與拉提娜有相同樣貌的存在。
因此當大家做出要得到更多情報,必須有人親自到凡斯略跑一趟的決定,並且開始收集凡斯略的情報時,賓特跟提歐也丟出了「拉提娜在凡斯略」的震撼發言。
「……你剛纔說是地位最高的人吧?如果那個人跟我看到在找拉提娜的人是同一個……」
「爲什麼啊……一定要說的話,我算是來找你的吧。」
「是你自己在我面前提到『黃金〈夫裏索斯〉』的啊。況且那〈·〉個〈·〉時〈·〉候〈·〉人家又稱呼你是『白金公主』,會推測你們有什麼關係也很正常吧?」
雖然她跟拉提娜是不同的人,不過因爲很像,所以將就一下也好。在賓特心中其實是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在拉提娜失蹤之後,希爾維亞便在魯道夫協助下,打探那名「與拉提娜樣貌相同的女性」。
希爾維亞用她那看似帶有心機的獨特笑容,對滿臉驚訝的拉提娜如此解釋。
由於並沒有接受帝王教育等課程,讓拉提娜逐漸變成平民派少女,因此較早認識拉提娜的人,對她公主氣質的印象纔會比較強烈。
希爾維亞就是跟隨加護的指示,悄悄跟蹤拉提娜他們。對於在西區長大的希爾維亞來說,她要比拉提娜更加熟悉西區的地理環境,而且對綠之神〈阿古達爾〉的神官而言,跟蹤也是重要技能。因此相較於當時心神不安的拉提娜及身爲異邦人的魔族男子,希爾維亞佔有地利之便。
「真的嗎?」
當希爾維亞及兩頭天翔狼跟着拉提娜一同現身時,眼前出現幻獸成熟體的景象,讓蘿潔與擔任護衛的海米涅都難掩驚訝。
反正他說看到就懂,總之去看看就是了——結果哈格爾也是在這種心境下行動。反正再來要去的也是那個國家。其實自己也是抱着這種想法。
因此賓特不僅能夠成爲往返庫羅茲與凡斯略的通訊手段,還能搜尋位在更遠處的特定對象。
「怎麼會?」
雖然夫裏索斯的容貌在其他城市可能會被當成熱門話題,但是庫羅茲是座原本就有「白金妖精公主」傳聞的城市。因此在那個傳聞的掩護下,夫裏索斯的話題並沒有太過突出。
「我就跑來了。」
在希爾維亞面前,那名疑似魔人族的男子,儘管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仍毫不猶豫地在拉提娜面前低頭屈膝。
肯尼斯也從酒客的閒聊中得知有樣貌與拉提娜十分相似的旅人。在庫羅茲這樣的大都市,想要完全不被任何人看見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超乎必要的避人耳目,反而更容易引人註意。在這種規模的都市,其實原本應該要有一定程度的露面,才能在不引人註意下隱瞞身份。
魯道夫這麼答覆希爾維亞的疑問。
要進入庫羅茲內部,由於城鎮四周有城壁圍繞,因此勢必要通過位在四方的某道城門。就算不是認識拉提娜的南門衛兵,如果看見擁有罕見白金髮色的美女,多半也會留下印象。因此這是身處憲兵隊的魯道夫可以幫忙調查的情報。
迪爾對於賓特做出那種他從未在「虎貓亭」看過的舉動感到不解。迪爾也在這時察覺,雖然哈格爾努力掩飾表情,但是他的尾巴仍微微搖晃。
由於「四之魔王」造成的混亂也逐漸平定,因此憲兵隊也明言會投入更多力量在庫羅茲的防衛上,爲衆人杜絕後顧之憂。
「正因爲這樣,要否定兩人毫無關聯也找不到根據啊。」
「來找拉提娜的那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把拉提娜當成『罪人』呢。」
「這麼大的工作可不多見,而且收穫也很值得期待呢。」
「教我『魔人族語言』的人,不就是拉提娜嗎?」
「我們可是要開闢一條讓小妹妹的故鄉跟庫羅茲相連的道路呢。」
由於處於鎖國狀態,因此在凡斯略並沒有「郵差」工會的分店。由於在魔人族當中也有「央」屬性的魔法師,因此魔人族彼此間仍有聯絡手段,但卻沒有聯絡手段能與拉邦德國及在拉邦德國內的個人進行聯絡。
在魯道夫出入「虎貓亭」這段時間,也增加他跟熟客交談的機會,而且身爲憲兵隊的一員,讓他思考關於「罪責」的機會也比較多。
「說明太難,看到就懂。」
她的語氣真的相當輕鬆。
「是在那裏的小狗告訴我拉提娜在這裏,所以……」
而希爾維亞當時也把她向克蘿伊借用的拉提娜斷角製作的首飾掛在胸前。
「……是嗎。」
在這時發揮作用的,則是聚集在「虎貓亭」的「妖精公主親衛隊」成員。他們派出老手負責指揮,而年輕成員也認爲是累積經驗的良機而主動加入。
唯一的例外是「虎貓亭」的熟客。一名認識拉提娜的熟客正好看到了從西門進城的夫裏索斯。當時原本以爲是拉提娜,結果是別人——這樣的閒聊也傳進肯尼斯耳中。
不過如果說要像拉提娜那樣騎着賓特上路,還是相當令人不安。一部分原因也是賓特自己「不知爲什麼,就是順利飛到了!」的說法讓人欠缺信心。
以「躍動的虎貓亭」熟客爲主體所組成的冒險者集團,就這麼意氣風發地自庫羅茲出發。爲衆人送行並負責後方支援的肯尼斯,也看到大家從容的表情。
雖然當時拉提娜跟對方是用魔人族的語言交談,但由於希爾維亞當時做出像是聽不懂的反應,因此讓拉提娜沒有留意。
「拉提娜自己……或是拉提娜的姐姐或妹妹,應該在凡斯略有相當高貴的地位吧。」
希爾維亞擁有「綠之神〈阿古達爾〉」的加護。雖然並不是什麼強大的加護,但她所擁有的加護之力,能夠指引她該走的路。
希爾維亞很快就發現到條件一致的女性。當聽到目擊者「傳聞中的『妖精公主』可能都要遜色三分」的發言時,由於魯道夫擔心如果否定會讓人對拉提娜更加好奇,所以並沒有反駁。同時魯道夫也懂得說服自己,如果目標跟拉提娜有相同樣貌,也難怪會讓人有那種感想。
「可是拉提娜的『父親』似乎並沒有被當成罪人呢。」
迪爾在埋葬那應該屬於拉提娜父親的遺體時,確認過那具遺體的雙角依然完整。拉提娜的兒時玩伴們也都聽拉提娜提過那件事。
「所以會讓拉提娜被放逐的『罪』,可能是跟宗教……也有人推測比較有可能是跟政治有關的因素。不過那種『罪』,不可能是『普通孩子』會接觸到的。所以拉提娜應該是出身於會爆發繼承糾紛的人家吧。」
儘管凡斯略是個不以世襲方式繼承權力的國家,但他們還是這樣得到一個雖不中亦不遠矣的結論。
因爲這些理由,希爾維亞決定借用克蘿伊所持有的斷角首飾。
這樣當自己見到認識拉提娜的人,可能的話,最好是在直接見到位於凡斯略高層的拉提娜姐妹時,讓這個斷角證明自己是「拉提娜的好友」。
就像拉提娜曾對魯道夫說過的,希爾維亞也希望這個斷角能成爲「護身符」。
至於克蘿伊則在希爾維亞前來借首飾的時候,對她這麼說道: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喔,希爾維亞。可能的話,把拉提娜也帶回來。因爲我要全力給她一拳。」
——克蘿伊是這麼說的。
希爾維亞最終是騎着賓特進入凡斯略境內。認爲如果是短距離,自己應該可以用魔術應付的希爾維亞決定孤註一擲。
賓特知道拉提娜的確切位置。而且凡斯略這邊對賓特的認知,也是「白金公主」的忠犬,因此不用擔心會被對方用魔術擊墜。
出乎希爾維亞意料的,是「拉提娜的姐姐」夫裏索斯,正是凡斯略的國主「黃金之王」這件事。
看見從空中歸來的賓特背上多了一個人,讓夫裏索斯身邊的護衛十分緊張。就在這時,有個不帶緊張感的聲音說道:
「希爾維亞,拉提娜朋友。」
在賓特代爲介紹的尷尬狀況下,希爾維亞在夫裏索斯面前下到地面。
實際上希爾維亞也相當喫驚。就算是看在與拉提娜相當熟識的希爾維亞眼中,夫裏索斯除了那對黃金色雙眸之外,都與拉提娜十分相似。
或許也是因爲身邊有賓特的關係,夫裏索斯也接着制止護衛。夫裏索斯接着轉頭望向正視她的希爾維亞,用生硬的語調開口問道:
「……普拉蒂娜,凡人族,朋友嗎?」
「『我叫希爾維亞。我跟拉提娜是在庫羅茲……在拉邦德國的一座城市認識的。』」
在心中如此獨白的拉提娜,專註聆聽迪爾等人的對話。
由於拉提娜也明白這一點,因此也不時對身邊的夫裏索斯投以感激的視線,而夫裏索斯也用微笑回應拉提娜。
聽到希爾維亞帶着堅定無畏的眼神說出這句話,讓夫裏索斯明白妹妹絕對不會希望這個人受到傷害。
「凡斯略雖然能從石材中看出價值,但對於金屬並沒有抱持太大興趣。」
身爲拉邦德國宰相的艾爾迪修提多公爵,也是爲此而格外小心與慎重。
「讓拉邦德國果斷同意邦交的利益,究竟是什麼?」
「閣下認爲現在仍需要進行臺面下的協調,所以對於派遣官吏或軍職人員的選項也特別慎重。」
「我……醒來就發現自己在凡斯略……雖然我剛擺脫封印時,似乎是在庫羅茲,但是……好像是賓特把我送來的……」
與有長遠壽命的魔人族所進行的初步交涉,必須找到適切的妥協點。這是爲了讓對方在日後長遠時間都始終是自己友好鄰人的重要課題。
在凡斯略有跟拉提娜有關係的人,還有失蹤的拉提娜似乎正在凡斯略。每當這些情報有新動向,「虎貓亭」的人都會嘗試與迪爾聯絡。
從時間來看,雖然能推測應該是「八之魔王」的眷屬所爲,但拉提娜本人現在卻處於沒法說話的狀態。跟凡人族沒有聯繫手段的夫裏索斯,就算想要得知外界局勢也受到太多限制。面對這前所未有的緊急狀況,長年的鎖國政策讓人嚐到了苦頭。
「等一下……肯尼斯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拉提娜在這裏的?」
雖然拉邦德國也有礦山,但能夠採取到的礦石種類相當有限。如果過去只能向遠方諸國購買的東西,能夠在鄰國的凡斯略進行挖掘,那會有難以忽視的利益。畢竟貨品的運輸費用,是會隨運送距離而增加。
「……這就是溫婆要我來參與的理由嗎?」
當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的迪爾發出疑問,拉提娜也只能滿臉困惑地給出這種答案。
話雖這麼說,要是拉邦德國變成單方面壓榨資源,導致個體能力出色的魔人族羣起反抗的危險性也會隨之增加。
拉提娜雖然是夫裏索斯的親妹,但在凡斯略當中可說沒有絲毫權力。自己沒有能在這種場合發言的立場。拉提娜是如此判斷的。
蘿潔帶着甜美笑容答覆迪爾。
「啊〜〜……」
艾爾迪修提多公爵之所以連對蘿潔都未透露詳情,也是基於相同考量。
凡斯略是由神選出的「一之魔王」及神殿進行統治的國家。相較其他國家,對「神」的信仰更加虔誠。
而且夫裏索斯也正期望跟凡人族有所聯繫。
「啊……嗯,大約一週左右就能進行日常對話了。」
當然夫裏索斯也不只是像迪爾那樣只是想跟拉提娜卿卿我我,而是關心自己身體虛弱的妹妹纔有如此舉動。
重視拉提娜的人,並非只有自己而已。
聽到希爾維亞如此斷言,不僅讓迪爾十分傻眼,而在迪爾身旁的賓特也得意地挺起胸膛。
「啊?」
「『普拉蒂娜……』」
因爲「災厄」對凡人族的干涉,導致「魔人族」這個種族的立場持續惡化。在凡斯略之外也有魔人族的同胞,如果同胞向身爲「王」的夫裏索斯求助,以她的立場也必須設法。
「這畢竟是普拉蒂娜在用的語言。要是無法跟離開故國許久的普拉蒂娜交談,未免太讓人難受了。」
當時「二之魔王」尚未喪命,距離身爲「紫之巫女」的莫芙賭命讓預言實現的「時刻」也即將到來的凡斯略,在情報管理方面正處於格外慎重的狀態。
「朕對於凡人族的習慣也一無所知,而且在迎接使節團之前,也得先讓我國的人學習西方大陸語纔行。」
艾爾迪修提多公爵之所以能接受希爾維亞作爲夫裏索斯的使者,背後原因也跟「躍動的虎貓亭」有關。
聽到蘿潔的解釋,迪爾的表情轉爲嚴肅。
「『一之魔王』陛下也是跟我及希爾維亞小姐交談過幾次後,一下就進步許多……現在陛下可是神殿內最精通西方大陸語的人呢。」
聽到這裏,讓迪爾不自覺地發出詫異的聲音。
「公爵閣下……拉邦德國會同意與凡斯略交流的理由,我已經明白了,不過……」
正因爲價值觀不同,因此那是光靠魔人族所不會想到的要素。
對於以此爲業的提斯洛來說,這是相當重要的問題,比起沒有專業知識的蘿潔,接受過族長教育的迪爾確實會更加清楚。
「的確……雖然是會拿來當魔法發動體使用,不過……對我們來說,那些東西確實不像凡人族看來那麼珍貴。」
從這個時候開始,希爾維亞便成爲了充當兩國橋樑的傳話人。
「由於我沒有相關的專業知識,所以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凡斯略這裏擁有以寶石類爲主的礦脈,以及『魔金屬』的礦脈。」
結果作爲凡斯略陣營使者的人,也是希爾維亞。希爾維亞透過「綠之神〈阿古達爾〉」神殿將凡斯略的意向傳達給拉邦德國首都,也就是艾爾迪修提多公爵手中。
「嗯〜〜……我記得是跟『七之魔王』的戰爭剛開始的時候,在那裏的小狗告訴大家的。那間店就是在那時知道的。」
「這是當然的。因爲那對拉邦德國來說,是有極大利益的事。」
雖然迪爾此時處於失蹤狀態,但他轉戰世界各地,發揮其「勇者」功用的行爲也同樣有傳回庫羅茲。
在那座城市當中,一樣有許多想爲拉提娜出力的人。
「我是在並未被告知詳細狀況的狀態下來到這裏,在聽過希爾維亞小姐與『一之魔王』陛下說明狀況後,纔在這裏取得閣下的指示。」
在與「災厄」之戰中有最大貢獻的勇者,其所屬國家是拉邦德國。此刻正是夫裏索斯認爲有必要向這個鄰國派出使者的時候。
「『一之魔王』陛下所提供的條件,是凡斯略的當地資源。」
「咦?拉提娜……?」
「所以說公爵閣下那麼快就接受了凡斯略的要求嗎?」
迪爾忍不住仰天長嘆。
「我成功了!」
在這個國家,「魔王」就是「神」的代言者。
所謂的「魔金屬」,換句話說就是製作「魔道具」的原料。
蘿潔這麼答覆迪爾的疑問。
從會用在貨幣中的銀可以用來製作對不死魔物有特效的武器,金因爲不會遭到任何東西侵蝕的性質被拿來製作護符,就能窺見其價值。
至於拉提娜自身沒有「加護」,也不打算表明自己「八之魔王」的特殊立場,因此她原本在這個國家應當是沒有任何後盾及權限纔對。可是「受一之魔王寵愛」的狀況,讓拉提娜得以擁有能輕易顛覆前述狀況的立場。
聽到蘿潔這句話,夫裏索斯瞥了迪爾一眼,接着發出一聲冷笑。夫裏索斯這樣的反應,讓拉提娜有些尷尬。
聽到蘿潔如此稱讚,讓夫裏索斯挺起她那要比拉提娜單薄的胸膛。
夫裏索斯在這麼答覆後,視線望向希爾維亞。
夫裏索斯能勉強使用凡人族所用的西方大陸語,而希爾維亞雖然沒法使用難解詞句,但能夠運用簡單的魔人族語言。這讓兩人擁有能進行基本溝通的能力。
雖然迪爾並沒有輕視店裏那些人的本事,但心中還是產生自己應該更多依賴大家的想法。
與拉邦德國的交涉,就算不奢望取得主導權,但爲了能順利進展,建議夫裏索斯利用礦脈資源的人,正是凡人族的希爾維亞。
「……其實我的工作,說起來也是出於公爵閣下在那些方面的顧慮呢。」
看見希爾維亞那出拉提娜的斷角碎片,讓夫裏索斯相當驚訝。
正當迪爾等人根據各自的立場交談時,拉提娜則是默默在一旁聽他們對話。
「這樣一說,迪爾大人的加護,應該也是高階加護纔對。」
「因爲『附魔』是凡人族的種族特性……對於魔人族來說,也不算是價值特別高的東西。」
「『我是來找拉提娜的。拉提娜在這裏嗎?』」
聽到對當時情況記憶模糊的拉提娜冒着冷汗確認,賓特也明確給出肯定答覆。
最後「虎貓亭」選擇的手段,就是將部分情報交到迪爾可能會聯絡的對象,也就是他的故鄉提斯洛,以及身爲他僱主的艾爾迪修提多公爵手中。
如果自己別太在意精神上的煎熬,就算只有回「虎貓亭」一趟,狀況應該就會截然不同了。迪爾這麼在內心反省。
被稱爲「魔金屬」的金屬,是與魔力有高親和性的金屬所被賦予的統稱。「地」屬性魔法雖然有辦法召喚礦石等資源,但稀有礦石與跟魔力有高親和性的礦石,在召喚難度方面也會增加。
夫裏索斯細心觀察,看見斷角上的溫和氣息。
如果不知道對象的所在地,那麼就算是在世界許多地區都有聯絡網的「郵差工會」也沒法傳遞訊息。像是「信件」這種一般最常使用的聯絡手段,完全派不上用場。
「畢竟魔術語言對於沒有適性的人來說,想學也學不來嘛。」
不過嫉妒這種東西,終究是按捺不住的。「我家女兒缺乏症」的最大特效藥遭沒收的迪爾,到了後面還是開始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
迪爾長年在公爵手下處理的工作,也是因爲不能大張旗鼓的動用軍隊,才需要有人以「名爲冒險者的不特定小集團」形式踏上戰場。
在僅有魔王能知覺到的「王座」空間,魔王的氣息正隨時間逐一消失。
雖然夫裏索斯對迪爾做的,是無論換成任何人都會感到不悅的舉動,然而迪爾也對眼前雙胞胎姐妹感情融洽的景象感到欣慰。
這讓迪爾回想起聰明的拉提娜光是觀察身邊的人說話,就能夠立刻用生硬的詞句與人交談,真的讓人省了不少功夫。
用尷尬笑容如此附和的蘿潔,這時望向坐在夫裏索斯身旁的拉提娜。
兩人所營造的溫馨氣氛,也讓旁人明白這對姐妹感情十分融洽的事實。
當蘿潔身邊僅帶少數護衛,搭乘飛龍入境凡斯略時,當時迎接蘿潔的人,正是擔任兩國聯絡人的希爾維亞。
身爲最高階神官的蘿潔及迪爾,根據其神官地位,在這個國家也受到相當禮遇。
然而現在仍難以跟迪爾取得聯絡。
(可是,那是夫裏索斯的力量,並不是我有多麼特別……這點我必須要記清楚……)
「……賓特,你一路把我……從庫羅茲送到這裏嗎?」
那是與自己的魔力相似,但要更加溫和的魔力。那是真心期盼持有這個碎片的人得到幸福,彷彿是將心願具現化的飾品。
「『這是證據。』」
而這類金屬,一樣是要在有礦脈的土地上直接進行挖掘。
「肯做就會成功!」
拉提娜原本是想坐在迪爾旁邊的。然而夫裏索斯卻理所當然地示意要拉提娜坐到她身邊。看見迪爾不悅的視線,夫裏索斯也是在冷笑之後,理所當然地將手放到拉提娜身上。
「拉提娜小姐似乎是來庫羅茲沒多久,就學會西方大陸語的樣子。」
迪爾這時也隱隱察覺,夫裏索斯似乎有相當嚴重的戀妹情結。
迪爾整理心情後轉頭望向蘿潔。他們尚未談到正題。
「我的工作並非是正式的外交,而是回報閣下兩國的差異並進行協調。由於先讓凡斯略接受差異才是我的任務,因此與『一之魔王』陛下之妹的拉提娜小姐有交情的我,也成爲交付這個工作的人選。」
魔人族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包含日常的各種事情,比起工具,也大多依賴魔法處理。在這個與他國生活樣式迥異的國家,他國的「常識」也是在理解的範疇之外。
「在這個國家,神殿擔任重要作用。擁有像蘿潔這般加護的神官,也是會格外受敬重的對象。」
「拉邦德國雖是大國,但也是個與他國關係不算良好的國家……因此閣下應該是希望在派遣正規的使節團之前,能先將關係停留在私交的領域。」
她將片段的詞句連結起來,推導出自己所不知道的情報。這是她用來打發空白時間的行爲。
看見身爲一國之主爲國家利益及人民進行交涉的夫裏索斯,跟自己小時候懷抱憧憬的母親威風模樣十分相似,讓拉提娜輕輕吐了一口氣。
(你一定很努力吧……夫裏索斯……)
那是自己怎樣都模仿不來的樣貌。
(……不過,她一定也……正因爲這麼努力,夫裏索斯肯定很希望見我回來……)
話說回來,肩負一國命運的責任,讓年輕的夫裏索斯獨自承擔,也未免太過沉重。
這並非是她身邊沒有人才,也不是不得部下認同。
夫裏索斯如果會想要擁有一個地方,能讓她作爲一個個人來展現自己原貌,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如果會想要一個能接受「自己」的對象,那也不奇怪。
拉提娜擁有迪爾。
她擁有會將自己視爲普通女孩,而且還視自己爲世界上最重要女性的對象。
拉提娜就算成爲「魔王」,自己的根幹也沒有動搖。她不需要失去身爲「人」的自我。
而對夫裏索斯來說,「那個對象」就是跟自己失散許久的妹妹。
無論是身爲魔王的重擔、旁人的目光,她都能克服萬難讓自己成爲妹妹的心靈支柱。
(我……也讓夫裏索斯受苦了……)
夫裏索斯是能理解拉提娜爲何會爲了保護心愛對象,選擇犧牲自己的存在。
然而拉提娜回首自己的決定,明白那是極其痛苦的選項,並感到心痛不已。
拉提娜會對這些事如此在內心掙扎,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拉提娜在根本上並非女王也非公主,而是十分平凡的少女。對本性善良的拉提娜來說,自己害心愛之人感到痛苦的事實,令她難以擺脫胸口的沉重。
不過——考慮到她最愛之人能夠把拉提娜以外的事情全部拋到腦後,將一切徹底切割——她這樣天人交戰,或許也算是取得某種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