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前往夢想的途中

1

「空太學長，請教我怎麼接吻！」

天氣開始變更冷的十一月最後一個週六。

傍晚時分來訪的伊織以認真的神情逼近空太。

在舊式獨棟建築的客廳裏。自水高畢業以後，這裏就是空太與龍之介租用的住處兼開發室。

一樓有一間房、二樓有三間房的4LDK（注：四間房間加上客廳、餐廳與廚房）。一樓房間與客廳的隔間拿掉，現在做爲開發室使用。

四張桌子背對着排列，裏面兩張桌子是空太與龍之介的座位；前方的一張桌子是伊織專用的音效桌；剩下的一張，則是在請幫手來協助繪圖時預備用的桌子。

從各自的座位轉過來的房間正中央，則準備了小茶几，以便隨時都能開會討論。伊織就是把手撐在這茶几上，朝回過頭來的空太探出身子。

「學長，你有在聽嗎！」

伊織喘著鼻息，把臉逼近過來。

「呃，你剛說了什麼來着？」

空太把視線從還在確認的「RHYTHM BATTLERS 2」企劃書上抬起。

「請教我如何接吻！」

幾乎整個人坐在茶几上的伊織，臉已經探到空太眼前。是還差幾公分就能接吻的距離。

當然，空太並沒有與男人接吻的興趣，便朝椅背避開來。

「怎麼會突然提到接吻啊。」

「纔不是突然呢。幾乎這一整個月我都一直在想！」

「原來如此，所以最近完成的樂曲纔會忸忸怩怩的啊……」

伊織創作的曲子受精神狀態深刻影響。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

「算了，這倒也無所謂……不過很抱歉，關於接吻這檔事，我可沒有什麼能教你的喔。」

完全問錯了對象。

「果然還是要停止呼吸比較好嗎？」

「啊，這點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

「長度？幾秒鐘比較適合啊？」

聽起來兩人感情似乎很好。是自己多心了嗎？

「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清楚這種事是不是有所謂適當的時間。」

不愧是伊織，了不起的挑戰精神。

話題的火線延燒到了默默進行作業的龍之介身上。

伊織抱着龍之介的腿。

「既然這樣，她應該會接受吧。」

「已經牽手了嗎？」

「不，不是那個……偶爾不是會有偶像參加職棒比賽的開球式嗎？」

伊織就這樣躺在地板上，伸手抓住空太的腳，巴著不放。

「我不記得有過很多次。」

一想到如果又行不通，確實沒辦法輕易再跨出一步。需要比第一次更大的勇氣，這是可以理解的。

「啊、呃～～我不太記得了耶。」

伊織坐起身子。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就會以向規模較大的出版社提報企劃、尋求開發費用，並且委託出版社宣傳與販售的形式來進行。而空太等人只要以開發者的身分，專注在遊戲開發就好了。

「要是我能那麼做，就不用找學長商量了！」

「你說誰是戀愛高手啊？」

雖然不是難以啓齒，但說不出真正的事實。

有點意外。因爲雖然只是擅自想像，總覺得栞奈在這方面給人有潔癖的印象……

「老實地向栞奈學妹尋求同意如何？」

「……」

「空太學長，你有在聽嗎？」

「啊～～好想接吻，好想接吻啊～～」

「你要不要再試一次看看？」

「學長應該知道我根本就不會察言觀色吧！」

就像小孩看到面前最喜歡的點心一般，伊織眼睛閃閃發亮。

龍之介依然背對着伊織。兩個螢幕上羅列著原始程式，並且不斷寫出新的源代碼。

「就我所知道的，至少有五次吧。」

「再怎麼說，畢竟可是要接吻啊。」

伊織斬釘截鐵地說道。

把企劃書擺在桌上，空太決定專心陪伊織商量。因爲雖然空太完全不保證能幫上忙，但是伊織看起來絲毫沒有要停止話題……

「我們開始交往到現在，都已經快四個月了耶。」

「這種事，當然是要察言觀色看當時的狀況而定吧。」

「我說的是嘴對嘴喔。」

伊織與栞奈開始交往是八月的事。由於是全日本鋼琴大賽當日，所以空太記得很清楚。

「空太學長的經驗呢？跟椎名學姊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樣的時機發生初吻的呢？」

「而且啊，那傢伙竟然還以冷漠的眼神往下看着因爲後腦杓撞到牆壁而哀哀叫的我，一邊說着『真噁心』耶！」

「這我知道。」

打算就這樣結束這個話題，空太的視線回到手邊的企劃書。預定在明年春天設立公司。而這正是擺在最初第一個計畫的重要企劃。

以剛成立沒多久的小遊戲公司而言，要由一間公司來承擔從開發到販售的所有工作，從資金面來看並不切實際。除了開發，也需要擔任宣傳或通路的人員。

「不然我到底該怎麼做啊～～？」

這應該是過去以外宿帝王這個身分遠近馳名的仁才配得上的稱號。而他現在已經有了可愛的妻子……

「神田，你也差不多該讓那個人閉嘴了。」

爲了這種事來向空太尋求建議這件事本身果然就是個錯誤。況且，應該也沒有所謂接吻的必勝法。一想到對象是栞奈，就變得越來越搞不清楚該怎麼做。

「就算你叫我處理也沒有用啊。」

「這樣嗎？」

話題好像開始扯遠了。

「還是要看長度吧？」

「所以希望這樣的戀愛高手空太學長，可以教教我怎樣才能接吻啊。」

「這問我也沒用。」

空太姑且表示贊同。

「我有次想要索吻，就被她用力推開了。」

「因爲要是再被拒絕一次，我可是會因爲打擊太大而臥牀不起喔。」

在這之後，伊織也仍嚷著「請教教我啦～～」並緊抱着空太的腿。不過，又過了一會似乎是膩了，他再度仰躺回地毯上並如此說着：

「學長？」

「隔天體育報上的『無落地開球式』標題，看起來就像是『沒穿內褲開球式（注：兩者日文音近）』吧！」

龍之介一如往常毫不留情。

「咦～～！那麼，DRAGON學長，拜託你了！」

到底是什麼話題呢？

「Game Camp」時給予協助的戶塚，以及提供許多討論意見的藤澤和希都給了許多建議。參考之後，決定目標是將第一部有某種程度銷售量的作品進行商品化。

栞奈那種反應，即使沒有親眼目睹也能在腦海中想像。因爲空太也曾幾次遭受到那種鄙視般的眼神，那實在有相當的破壞力。

「要怎麼做才能讓女孩子主動獻吻，請教教我吧！」

老實說，很想獨自做出新遊戲。而製作這個所需的運轉資金，應該可以透過「Game Camp」販售的兩部作品的收益來獲得。

「是啊。」

「嗯，凡事總有個順序吧。你跟栞奈學妹進展到哪裏了？」

「就是說吧！」

「啊，對了，空太學長。」

「如果是RHYTHM BATTLERS的續篇，我們公司就能夠提供預算。」

「呃～～我是……」

「既然都快四個月了，學長不覺得差不多是可以接吻的時候了嗎？」

「煩死人了！神田，你快給我想辦法處理！」

伊織猛然坐起身子。

「別把無聊的話題扯到我身上來。」

在交往之前就會對栞奈不甚豐滿的胸部冷嘲熱諷，當面說出覺得她的大腿很不錯，甚至還說出希望能讓自己摸她胸部這些話的伊織，事到如今應該沒什麼好猶豫的吧。

總覺得以伊織的狀況而言，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或者該說，他應該早就說過這些話了吧。

那是在高三時……教育旅行的最後一天。在函館的教堂裏回應真白的告白時……如果要正確回答伊織的問題，就是在彼此確認情感、開始交往的那時候……應該是這樣。

「是這樣嗎？」

不過，要是有一部遊戲失誤就玩完了。不但沒了下一部遊戲製作的開發費用，就連公司都會輕易破產。

伊織鬧彆扭似的躺到地毯上。

「啊，這點倒是很乾脆。比賽那天回家時我問了她，她就同意了。」

「是啊。」

「這樣啊……」

「我已經沒什麼建議要給你了喔。」

「我幫不上你的忙喔。」

「可是，DRAGON學長不是已經被那位麗塔小姐接吻過很多次了嗎？」

「這倒也是。」

水高時代兩次；上大學以來有過三次。只要有機可乘，龍之介就會被麗塔奪去雙脣。每次照顧昏厥的龍之介都是空太的工作，因此就算不願意也會記得次數。

看來他似乎有所自覺，不過好像沒有想改善的意思……

「真不愧是空太學長，一旦成爲大人，接吻這種小事果然就會忘記呢！」

「學長都已經是有經驗的人了，請不要賣關子，快告訴我啦～～」

雖然與真相完全不同，但看來是矇混過去了，就當成是這樣好了。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空太並不太想告訴別人，因爲是如此珍貴的回憶。

「嗯，是有這回事。」

「我想應該是沒辦法了，你就忍耐吧。」

就連交流比較久的戶塚都這麼說了。現在正以這個方向進行研議中。

在重新讀完戰鬥系統的說明頁面後，空太再度看了伊織。不知什麼時候，伊織已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斷地轉來轉去。

「之後她也說了，如果周遭沒有人就可以牽手。」

龍之介的聲音帶着不愉快。

轉過頭來的龍之介露骨地嘆了口氣。

「還有，我最近會開始覺得喔。」

「還有啊？」

「如果羽球選手是金城與玉木姓氏的雙人組合，學長知道會變成怎樣嗎？會是『金✕玉』組喔？就算交換前後順序，也會是『玉✕金』組喔！」（注：「金玉」爲日文中睾丸的俗稱、「玉金」則是隱語表現）

「應該是早就看穿了這一點，所以姓金城與玉木的選手絕對不會同一組，你不用擔心。」

「聽學長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伊織真的呼地鬆了口氣。

「真是太好了呢。」

「啊，還有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心想反正一定又是什麼沒用的話題，空太便把手伸向桌上的企劃書，目光落在從「2」以後預定追加的合作遊戲相關記述。

「DRAGON學長也請聽我說啦！」

「……」

龍之介沒有回應，仍喀噠喀噠地輕快敲打着鍵盤。

「水高畢業以後，我可以住這裏嗎？」

「……」

空太不發一語地從企劃書上抬起頭來。

龍之介的手也停下了動作。

「應該說，從四月起要設立的公司，也請讓我加入吧？」

停下作業的龍之介轉動椅子回過頭來，僅有一瞬間與空太視線對上了。他的眼神所要表達的意思，不用確認也能夠理解。

因此……

原本其實打算跟伊織一起來，卻在即將放學時叫住他，在還沒開口邀約前，就已經得到這樣的答案：

栞奈究竟是爲了什麼纔跟空太聯絡呢？空太始終搞不清楚這一點。

從座位上起身的空太走向廚房想準備晚餐。

「這是沒問題……不過妳直接問他不就好了嗎？」

『不，不用了。』

她以閃閃發亮的笑容接受了大叔的招呼。接着，視線又立刻回到栞奈手上。

「呃，栞奈學妹？」

『是的。』

『我全都聽到了。』

空太含糊地回應，隱約想起了水高時代的事。跟真白剛開始交往沒多久的時候……曾經有一段時期，真白常擺出希望空太察覺到什麼的態度。

「什麼事？」

雖然這麼開口詢問，但空太早就察覺到沒有這個必要。如果是要找伊織，一開始直接跟伊織聯絡就好了。因爲兩人正在交往，不管是手機號碼或是信箱都很清楚，沒有客氣的必要。

「伊織。」

「伊織，栞奈學妹打電話來……問你今天要在哪裏喫晚餐。」

栞奈拿了錢的手從魚販大叔手上換回塑膠袋。

被麗塔所帶到的地方，是位於距離櫻花莊步行約需五分鐘的七層樓公寓。雖然應該是超過十年的屋齡，但無論是外觀或內裝都維持得完整漂亮。

雖然美咲也是如此，但栞奈對麗塔高度的行動力，即使在認識已久的現在，仍不免感到驚慌失措。如果是栞奈，在行動之前會考慮、在意很多，結果就這樣做罷的情況還比較多……

伊織在地毯上滾來滾去，大概是鬆了口氣的表現。結果他的腰撞上椅腳，猛喊着「好痛」。

『我是長谷……』

「哎呀，只有兩塊嗎？」

「歡迎光臨。麗塔美眉今天還是這麼漂亮呢～～」

從她的回應隱約感覺得出緊繃的氣氛。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對於伊織有什麼不滿這一點錯不了。不知爲何，人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會採取兜圈子的態度。

「因爲今天千尋老師說會在外面喫完纔回家。」

「他在啊。現在正躺在地毯上看漫畫雜誌。」

看到了螢幕上顯示的名字，空太一瞬間皺起了眉頭。

「……」

高中生活第三次的冬季。在水高度過的最後的十二月。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彷彿已經看穿了一切，麗塔在喉嚨深處笑了。

「這樣的話，要不要到我們家來？剛纔在大學遇到了美咲，約好要一起喫晚餐。」

結束通話的麗塔露出滿臉笑容。事已至此，也沒辦法再抗拒了。

「就算這樣，栞奈、優子跟伊織……還差一人份吧？」

「請進吧。」

栞奈的聲音顯得有些吞吐。

畫面上顯示著「長谷栞奈」。

「那個笨蛋，今天也去空太學長那邊了。」

栞奈應該是這麼希望吧，不然就不會特地打電話來問了。

「妳好，我是神田。」

「嗯……怎麼了？」

「我都說了，連接吻什麼的都沒發生啦～～我們剛纔不是才聊過這件事嗎？」

空太剝著洋蔥皮，這些話自然地脫口而出。

「當然可以，歡迎你。」

「呼～～太好了～～我還擔心萬一被拒絕該怎麼辦1」

「原來如此。」

「是的。」

『請空太學長問他。』

伊織始終一副天真無邪的態度，完全沒注意到空太的用意。

「咦～～不用了啦。而且空太學長做的菜很好喫。」

「啊，他剛把手伸向零食。」

「妳該不會是在減肥吧？」

空太把手機放回桌上，開口說道。

「要換他來講電話嗎？」

空太慌張地呼喚著。然而，耳邊聽到的卻是掛斷電話的噗滋聲。

空太沒有辦法，只好向栞奈轉達這令人遺憾的結果。

「而且今天又是星期六，順便在這裏過夜好了～～」

「來，栞奈美眉，兩塊鯽魚切片。」

「這麼說來，今天晚上就只有栞奈跟優子兩個人囉？」

他正在翻的是真白有連載的少女漫畫雜誌。順便一提，由於空太每個月都會買，所以伊織只要來到這裏就常會拿來看。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拒絕，栞奈只能這麼回答。

「這要問神田同學的意見才知道……」

「嗯，然後呢？」

「好的……」

空太明確地回應。

「這樣啊……」

2

「我肚子餓了，所以會在這裏喫完再回去。」

「沒有反對的理由。」

伴隨着聲音從旁邊探頭過來看栞奈手上東西的人，是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女。來自英國的留學生，麗塔‧愛因茲渥司。

「啊，栞奈學妹！」

「呵呵，謝謝你的稱讚。」

講電話的對象不用問也知道。就是優子。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那個笨蛋，今天也在學長那邊嗎？』

空太感到疑惑地接起電話。

「你今天要不要回去喫啊？」

「問題就出在『什麼事都沒發生』吧。」

『可以請你問他晚餐是要回櫻花莊喫，或是要在空太學長那邊喫嗎？』

課堂結束後，栞奈一個人來到商店街買東西。

「不，我說喔，伊織……你最好思考一下栞奈學妹打電話給我的理由喔。」

「妳說伊織？」

「啊，我要直接去空太學長家。晚餐也應該會喫完以後再回家。」

如此接話的人是龍之介。

『請轉告他，我的料理做得比空太學長還差，真是對不起他了。』

「你跟栞奈學妹發生了什麼事嗎？」

麗塔與真白住在五樓。

伊織甚至還悠哉地說出這種話。

「優子好像也沒問題。」

果不其然，栞奈的回應是NO。

空太想刺探栞奈的真意般問了。

「謝謝你。」

空太對着話筒說完後，轉向伊織。

這就跟辯解沒兩樣。

伊織把放在茶几上的煎餅送進了嘴裏。

雖然自認壓抑住了，卻仍是自己也感受得到的帶刺語氣。對這方面很敏銳的麗塔，不可能漏看了栞奈的不滿。

『我並沒有要問這麼詳細的資訊。』

「那麼，我們走吧。」

由於優子擔任打掃值日生，會比較晚回家。

空太受不了地如此嘀咕，準備把企劃書放回桌上時，放在旁邊的手機響了。

是熟悉的名字。剛纔也出現在話題裏的人物。不過，本人倒是很少打電話過來。

「說的也是……」

「妳稍等一下喔。」

也不清楚麗塔是不是理解了栞奈的些微躊躇，把電話壓在耳朵上。

「打擾了。」

在發出香氣的玄關脫鞋後，來到客廳。三隻貓咪正玩鬧成一片。

隔間是2LDK（注：兩間房間加上客廳、餐廳與廚房）。

「請隨便坐。」

栞奈照麗塔所說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從大窗戶照進明亮光線且整理得有條不紊的室內，設計簡單的傢俱並排著。牆上裝飾著三張約明信片大小的圖畫。

「啊，那個嗎？那是真白用來打發時間畫的。」

麗塔在開放式廚房裏面，一邊倒茶一邊如此說道。

三張都是貓咪的圖畫。就是現在還在飯廳角落玩鬧的三隻貓，從水高畢業的時候，真白向空太領養的瑞穗、小燕以及小櫻。

「……」

栞奈對於畫的感想，除了很棒還是很棒。比實物還更像實物的畫。既然這是用來打發時間所畫的作品，就表示真白的繪畫才能果然不尋常。

「請用。」

「啊，不好意思。」

看到端出來的茶，栞奈才察覺自己應該幫忙。

「沒關係，因爲栞奈是客人。」

「真不好意思……」

栞奈不知該如何回應，重複同樣的話。面對麗塔閃閃發亮的笑容，就是會不由得緊張起來。她喝着茶，不經意地環視室內。沙發的正前方有四十寸左右的電視，旁邊還放了一臺電視遊樂器，也有「RHYTHM BATTLERS」的包裝。

「麗塔小姐也會玩遊戲啊。」

麗塔還住在櫻花莊的時候，栞奈好幾次目擊她在空太房裏打電動。不過，沒想到她還會自己買來玩。

「喔，那個是真白的。」

麗塔壞心眼地看着低下頭的栞奈的表情。

「到真白這裏來的兩位，都是以當上漫畫家爲志向的人。像這樣的人在出道之前，到漫畫家身邊以助手身分累積經驗，好像是很常見的事。所以，聽說來了很多『椎名真白小姐這邊有沒有要應徵助手？』的詢問……責任編輯綾乃小姐就跑來跟真白討論，就是這樣開始的。」

「很普通，沒什麼啊。」

「才、纔不是！」

「是我看錯了嗎？」

「哎呀～～這樣啊。」

「咦～～真白姊還在工作嗎？」

「我等椎名學姊的工作結束……」

「啊，真白姊，等一下！」

既然如此，爲什麼真白會回來呢？這個答案馬上就由真白自己親口說出來了。

優子還沒從真白的工作場所回來。

優子一股腦地把食材擺在餐桌上。

栞奈放棄了掩飾，毫不否認地喃喃說道。

簡單來說，似乎有許多想到真白身邊修行的人，然後她就接受了其中的一部分。

莫非麗塔讀得出栞奈的心？

麗塔調皮地以手指著天花板。

「太可愛了喔，光屁股！」

「真白從三個月前，就另外租借了工作用的其他房間了。」

像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纔好呢？

站起身的真白爲了回去工作而走出客廳。

「樓上是少一個房間的1LDK，會請兩位助手過來這裏。」

事到如今纔想起自己今天被邀來這裏的理由。

「我想應該是真白自己在心境上有了什麼變化吧。」

電玩大會開始以後過了約一個小時，玄關的門無聲地打開，真白回來了。由於只是從樓上下來，倒是沒什麼回來了的感覺……

「不……」

「還沒。」

「呀！」

如此說明的人是美咲。

「我、我纔沒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們來囉，麗塔小姐！」

「不行嗎？」

「再過一個小時，應該會先回來一趟。」

「我回來了。」

「就是妳現在的表情喔，光屁股！」

優子從後面推著真白的背，走到外面去了。

「助手？」

「咦？自己一個人從這裏通勤嗎？」

「先別擔心優子了……栞奈怎麼樣了啊？」

十分鐘之後，栞奈、美咲、麗塔三人圍着餐桌上咕嚕咕嚕煮滾的火鍋。

「喔喔，原來如此。栞奈的獨佔欲還真強啊。」

這也是第一次聽到。原以爲她一直是一個人獨力作業。當然包含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個性在內，被稱爲天才畫家的真白，其助手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夠勝任的工作。無論再怎麼擅長繪畫，與真白相比就是會出現差距。這麼一來，漫畫的品質不就難以維持一定的水準了嗎？

優子立刻追上前去。

以電視的全黑畫面當鏡子確認，栞奈看到了彷彿在嘔氣的自己。確實是「就是現在的表情」。這樣實在沒辦法否定麗塔與美咲的說法。

「咦？」

找不到正確解答。栞奈稍微停頓一下後，詢問了真白的事。

「……就算是，那又怎樣？」

栞奈被說中了心事，一瞬間臉頰漲紅起來。

「這一個月以來，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是這樣。我不會要他別去空太學長那邊，也不可能說那樣的話……那個，該怎麼說呢……」

栞奈有些鬧彆扭地反擊。

「已經餵完了，我要回去了。」

之後再喫……原本打算這麼說，途中肚子就咕嚕地發出哀號，因此栞奈終究沒能把話說完。

「是的。況、況且，那又是什麼樣的表情啊？」

不會妨礙到工作嗎……連這樣指摘的機會都沒有。

來訪的人，是雙手抱着食材的美咲與優子。

「太棒了～～！那麼，我們快走吧，真白姊！」

「總覺得難以接受。」

美咲發出感到遺憾的聲音。她的視線正看着餐桌上已經準備好的火鍋。

面對太過精闢的指摘，栞奈的聲音不禁變調了。

「栞奈是想說『希望他稍微多陪陪我』吧。」

「不過，真沒想到椎名學姊會接受呢。」

美咲從旁邊抱住栞奈。

「當然是伊織的事啊？」

「她說今天要打工，所以沒辦法過來。」

「啊，我沒跟妳說過嗎？」

這更叫人意外了。栞奈忍不住發出驚愕的聲音。

「什麼事？」

真白一進到客廳，三隻貓咪便往她的腳邊一湧而上。真白帶着這羣貓咪移動到廚房旁邊，接着在食盆裏倒入貓食。貓咪們專注地喫起食物，真白溫柔地撫摸每一隻的背。

「原稿完成後，偶爾會拿來玩。我想這大概是真白支持空太的方式吧。」

「不過我在商店街遇到妳的時候，妳不是一臉難掩對總是晚歸的先生感到煩躁的新婚妻子的表情嗎？」

「是特別許可喔。」

「人類最重要的就是坦率喔，光屁股！」

被美咲如此糾正。

「椎名學姊在房間裏工作嗎？」

「不過所謂的助手，也只是便宜行事的稱呼而已。」

「是啊，不過說是這麼說，就在這正上方而已。」

「真白，工作結束了嗎？」

確實如此。雖然栞奈也這麼覺得，但對她而言，要變坦率是她最不擅長的事。

「那真是太可惜了。」

「真希望神田同學不要給人添麻煩了……」

照顧貓咪似乎是真白的任務。而且，看來她都確實地完成這個工作。如果知道她住在櫻花莊時的生活白癡狀態，大概很難坦率地相信這個事實……

「這是什麼意思？」

栞奈一邊說着一邊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優子一定正在給人添麻煩。雖然造成了麻煩，但真白並不覺得困擾。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這樣的狀況。

「……」

「請讓我參觀老師的工作場所！」

「既然真白都那麼說了，我們就先喫吧。」

由於事出突然，栞奈不禁發出尖叫。就像女孩子的尖叫聲，這更增添了栞奈的難爲情。

「妳們先喫吧。」

既然都被說得這麼直截了當，也沒什麼好畏縮的了。

「好，辛苦妳們了。啊，對了，七海呢？」

優子光明正大地打開真白的房門，窺探空無一人的房裏。

「什麼怎麼樣了……」

「啊，真白姊，妳回來啦！」

決定性的詞彙實在讓人難爲情到說不出口。

曖昧地露出笑容的麗塔眼眸裏隱約帶着困惑。因此，栞奈立刻理解了所謂「心境的變化」是從何而來。在水高度過的歲月，在這當中邂逅的人們，還有曾經在一起、結果又選擇分手的對象……現在這個當下，就是從當時持續延伸的未來。

卻遭到美咲用手直指著臉。

像是要掩蓋過短暫的沉默一般，房裏響起了門鈴聲。

栞奈的聲音完全是在鬧彆扭，已經連掩飾都不想掩飾了。

栞奈反射性地否定。不過，在這個時間點卻是個錯誤。

客廳的牆上有兩道門，門上各掛着在櫻花莊時期就一直使用的真白與麗塔的門牌。

「什麼事？」

「妳要之後再喫嗎？」

「好～～那麼，在那之前先來電玩大會吧！規則是輸的人就要公佈喜歡的人的名字喔！」

「那就是『希望他多花時間陪陪我』吧，光屁股！」

栞奈辯解般開口說了。

「剛開始明明是對方，那個……喜歡上我的……現在卻好像是我比較喜歡他……」

「嗯，嗯。」

美咲與麗塔專心地聽栞奈講話。

「也覺得我們的關係好像沒什麼進展……」

「栞奈覺得很不安呢。」

「那個，開始交往以來過了四個月，應該差不多是怎麼樣？」

「妳是說戀愛的發展進度嗎？」

針對麗塔的確認，栞奈仍垂下視線點了點頭。實在教人抬不起臉，連耳朵都變通紅了。

「比、比方說，接吻大概是交往多久以後會做的事……」

「以我的狀況而言，雖然並沒有跟龍之介交往，但已經接過吻了喔。」

真不愧是英國美女，對於接吻的想法，似乎從根本就跟栞奈不同，有點難以當作參考。

「美咲呢？」

麗塔把話題轉到美咲身上。

「我是在提出結婚登記的一個星期後喔！」

這個人也是在各方面都與衆不同。

栞奈現在才察覺到自己完全問錯人了。

「也就是說，栞奈想跟伊織接吻呢。」

「才、纔不是！」

「就是這樣沒錯！」

而每一次七海都沒出聲打招呼，就這樣離開。

「不，我相信光屁股辦得到。」

「既然妳都看到了，出聲打個招呼不就好了嗎？」

「就是說啊～～」

不過，兩人似乎在一秒之後立刻就理解了，哈哈大笑了起來。

「以我的身高，就算踮腳尖也碰不到。」

「哎呀～～」

「這麼一來，場景就是在放學途中囉！」

美咲用力地推了一把。僅管如此……

「你來過很多次了吧。」

栞奈假裝平常心回應。

不趕快阻止的話，這兩個人好像就會演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理解的空太露出難爲情的表情。一定是因爲不想被任何人知道自己來這裏的事吧。

「栞奈說着『真是拿你沒辦法啊』，便主動吻了上去。」

「這、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

果不其然，發現了一位男學生的背影。

「比起在不知不覺間被看到的事實要來得好多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兩人異口同聲提出疑問。

「……這一點我也知道。」

七海無意識地脫口說出這些話。接着，她的腳步轉往展示大廳的方向，站在自動門前方等待門完全開啓後，走進裏面。

「……」

「栞奈，那樣不行。」

「既然不說出來，就表示栞奈已經有更細節的理想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

七海感覺到空太心中對於真白「想要見她」的感情，與「現在立刻想要見到她」的強烈衝動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而是更位於內心深處、隱約溫暖著身體的那種感情……不是猛烈燃燒的激情，而是讓人聯想到平穩水面的莫大情愫。

麗塔與美咲面面相覷發愣了起來。以腦袋運轉快速的兩人而言，那是很罕見的表情。

美咲拿着蟹螯指著栞奈。

「如果是這樣，趁伊織坐着的時候不就好了嗎？」

浮現出有些不自在的笑容。

「沒問題啦，光屁股！我也是啊，雖然踮起腳尖還是碰不到仁的嘴脣，但只要摟住他的脖子就好了喔～～！」

「想見她的話，去見她不就好了。」

是空太。

即使在分手之後，空太仍珍視真白。自分手以來，空太對於真白的情感變得更強烈了──七海如此認爲。

栞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美咲對麗塔的意見點頭如搗蒜。

在前往學生餐廳的途中經過展示大廳前方。由於注意到了什麼，她的腳步自然停了下來。

「我會爲妳加油！」

「真的是很漂亮的作品呢。」

「所以，這時就只能由光屁股來奪走小伊織的吻了！」

「真不錯呢！真不錯啊！」

辯解的話語正如實說明了空太來到這裏的理由。

間不容髮地遭美咲否定。

「可是？」

「是啊。」

栞奈以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

「這、這點我更做不到！」

「什、什麼意思啊？」

「光屁股還真是少女心呢！」

麗塔使出壞心眼的反擊。

「……應該已經沒問題了。」

「我、我纔沒那樣想！」

麗塔與美咲把身子往前探了出來。

「『呃，那個，我說……』對於始終說不出口的小伊織，光屁股主動靠了過來！」

事情發展至此，栞奈忍不住要懷疑自己的心是不是都被看穿了。她已經連「纔不是」都說不出口，只能滿臉通紅地低著頭。

「初吻要踮腳尖完成，這纔是栞奈的理想吧。」

像這樣在這個地方看到空太的背影，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雖然不曾仔細算過，但到大學二年級的今天爲止，至少應該目擊過五次。

「因爲？」

栞奈沮喪地囁嚅著。

也許是沒有積極地想見她的心情。並不是意氣用事而不見她，也不是下定決心不要見她，而是想着如果在哪裏偶然遇上就好了。

七海不經意地窺探隔着自動門玻璃的建築物內部。

「啊，原來是這樣。」

儘管肯定七海的話，空太的聲音裏卻沒有強烈的意志，給人只是單純回應的感覺。

「那個……並不是想不想接吻的問題，而是我們已經交往四個月了，卻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所以懷疑這樣是不是很奇怪而已。」

兩人不知爲何興奮了起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一天到晚嚷著胸部胸部的，原來小伊織這麼晚熟啊～～」

3

他正站在一幅裝飾於正面牆上的畫前方。那是水高時代，真白在課堂上畫的作品。因爲大學拜託而送出，現在也還裝飾在這裏。

「察覺到他沒跟上來的栞奈便回頭詢問『怎麼了？』。」

栞奈察覺到這是自掘墳墓卻爲時已晚。一切都太遲了。

「因爲我之前也在這裏看到你。」

「因爲太突然了，我忍不住把他推開……之後就沒再發生過了。」

接着並肩站在空太身旁。空太還沒察覺到，視線仍然直盯着畫作。

「當時被拒絕的記憶會造成妨礙，伊織要再次付諸行動恐怕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似乎是對於她的反應感到不解，麗塔與美咲歪著頭。不過，兩人又立刻異口同聲地發出「啊」的聲音。看來是想到了什麼。

「希望妳的理想能實現囉。」

「竟、竟然取笑我，太過分了。」

就這樣，只有女孩子的漫長夜晚還會繼續下去。

兩人溫暖的視線實在叫人坐立難安。好歹這次應該沒被察覺自己真正的心意吧……

「我、我絕對沒辦法那樣做！」

七海一個人走在今年剩下不到一個月、已經完全呈現冬季景色的大學校園裏。下午的課纔剛開始的這個時間，周圍的學生也稀稀疏疏。

「不，之前曾經一度被他索吻，可是……」

「就在快要抵達櫻花莊的路上，小伊織突然停下腳步！」

「不然，妳又是怎麼想的？」

那應該就是人們稱爲愛的東西。

「唔……」

因爲想見真白。

與身材高䠷的伊織之間的身高差距，就算再怎麼努力也還差了十公分。

栞奈逞強地瞪着美咲與麗塔。

眼角餘光似乎掃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說出確切意見的人是麗塔。

「咦？」

「爲什麼？」

七海如此出聲說完，空太便露出一臉驚愕的表情，張大了眼晴看着七海。不過，他立刻又轉回正面。

「那是因爲……」

「是啊。」

他彷彿試圖掩飾般如此補充。

並不是覺得討厭，只是單純嚇了一跳。因爲那是個很平常的日子，也不是在約會後回家的路上。睡覺前在櫻花莊的飯廳裏若無其事地聊天，正準備回去睡覺而站起來的瞬間……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美咲發出感到很遺憾的聲音。

「我絕對不會說出來。」

如果是活潑開朗的美咲來做會是很可愛的行爲。不過，要是栞奈這麼做……「幹嘛？妳想勒我脖子嗎？」──似乎會被伊織這麼說。

「總覺得不好意思打擾你。」

水高時代青澀稚嫩的感情，已經確實成長爲穩重而有深度的溫柔。

凝視著真白畫作的空太側臉，確實已經比當時更顯成熟。並不是因爲年齡的增長，而是因爲經驗的累積，所以空太成長了。

七海很慶幸自己喜歡上這樣的空太。

衷心地如此認爲。

雖然沒能在一起，但現在能夠很有自信地說自己曾經有過一段美好的戀愛。

「青山，妳接下來有事嗎？下午也要上課？」

「沒有。我現在正要去學生餐廳喫中餐，等一下要去打工。」

「我跟赤坂約了在學生餐廳見面，妳要不要一起來？麗塔應該也會在。」

「既然這樣，我就一起過去好了。」

「那麼，我們走吧。」

七海與快步前進的空太並肩離開了展示大廳。

「空太，七海，在這邊！」

一進到學生餐廳，採光良好的窗邊座位便傳來呼喚的聲音。

「這邊！這邊！」

麗塔揮動着雙手吸引他們注意。

在下午的課已經開始的這個時間，學生餐廳的座位大概只坐了兩成，所以很輕易便發現了麗塔。在她身旁坐了板着一張臉的龍之介，默默地咬著番茄。

空太與七海各自端着放有剛剛點的加肉烏龍麪與炸麻糬烏龍麪的托盤，拿到麗塔與龍之介等着的餐桌。空太坐在龍之介的對面，七海則坐在麗塔的對面。

「麗塔小姐，很抱歉之前沒辦法去。」

「不會啦，要打工也是沒辦法的事。」

「妳們在說什麼？」

「我明白了。就拿空太買的蛋糕湊和湊和吧。」

「這樣的話，管它是交男朋友還是約會邀約，妳想做就去做啊。只要留學女妳有那個意思，應該是很簡單的事。」

「妳不覺得至少應該製造一點氣氛嗎？」

「嗯。」

明明直接跟龍之介說就好了，麗塔卻故意向七海詢問。

「是跟誰？戲劇學系的人嗎？」

「真沒想到會從龍之介口中聽到這個單字呢。」

麗塔覺得遺憾似的，聲音變得陰鬱。

「沒用的感想就免了。」

「如果是要來製作繪圖檔案，我就不反對。」

麗塔發出氣餒的嘆息。

「七海，妳會不會因爲有很期待的約會，就會想要在那之前努力工作呢？」

「在神田過來之前，我應該已經跟妳說過了，今年內要完成測試版要用的3D模型。如果因爲無聊的活動而佔用了作業時間，我無法接受。」

滿臉笑容的麗塔依舊沒把視線轉向龍之介，從頭到尾都維持著與七海聊天的態度。她在這方面果然很有一套，漂亮地把龍之介耍得團團轉，完全是七海學不來的絕技。

「如果沒有其他事，要不要來喫蛋糕？」

「這麼高興的樣子，簡直就像是空太自己被錄取了一樣呢。」

「纔沒那回事呢，真的是太棒了。慘了，我眼淚都掉出來了！」

「嗯？幹嘛？」

空太以手指一個接一個指著，熱心地向麗塔說明需要什麼樣用意的圖畫。

「啊，這樣很不錯呢。美咲說過前一天就要去大阪，栞奈大概會跟伊織去約會，真白則要參加出版社的尾牙所以不在。如果沒有其他預定，七海就一起來吧。」

「該不會是要約會吧？」

「是啊。」

「咦？」

「可以的話，那天我想約會耶。」

七海如此說着，咬了炸麻糬。空太只說了「這樣嗎」，並沒有特別追問。

面對龍之介冷淡的回應，麗塔鼓起臉頰。她用手撐着臉頰，轉向七海尋求認同：

「啥？我嗎！」

「嗯？」剛開始還一臉茫然的空太，隨着對話發展露出了爲難的表情並陷入思考。僅管如此，他還是像想到了什麼一樣，以確認的口氣問道：

「雖然我也不清楚是要說明什麼樣的內容，不過主要是針對家人的說明會……聽說會針對聲優事務所是什麼樣的地方、業界本身又是什麼樣的情況以及工作內容等詳細解說，並且獲得家人理解的說明會。像我今年雖然已經二十歲了，但是還有許多未成年的人，所以是爲了讓家人理解後纔開始進行活動……是以這個做爲前提。」

空太壓抑住興奮這麼說了，感覺像是拚了命抑制住想要往前衝出去的氣勢。這巨大的情緒起伏，隨着七海「嗯」的點頭肯定，一口氣獲得瞭解放。

「妳幹嘛不早點說呢？」

空太的錯愕裏帶着些微緊張，看着七海的眼神蘊含着像是擔心她的溫柔。因爲空太知道七海以當上聲優爲目標一事，從以前就遭到父親反對，纔會有這樣的反應。

「這樣不行。一定要慶祝！今天……啊，青山接下來要去打工啊。晚上會到很晚嗎？」

看來似乎是正在向麗塔提出企劃書用的繪圖素材需求。

「嗯？喔喔，說的也是。」

「不是、不是啦！不是那樣……是因爲隔天有個事務所的說明會。」

「我無能爲力。」

聽到龍之介的提醒，空太從書包裏拿出A4大小的資料夾。裏面放了五張左右的紙，在桌上攤開來讓麗塔確認。

麗塔以紅筆在拿到手的用紙空白處做筆記，或者當場畫出簡單的構圖，說着「像這樣的感覺可以嗎？」進行確認。

「這樣啊。」

「妳那麼想體驗聖誕節氣氛的話，當天神田應該會準備個蛋糕吧。」

空太吸着烏龍麪問道。

七海偷偷瞥了正在烏龍麪上撒七味粉的空太的側臉。聚會的地方是麗塔的住處，也就是真白的住處。空太當然知道這件事，然而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空太與麗塔歪著腦袋。一直看着平板電腦的龍之介也把視線微微往上揚。

「也就是說，是已經通過了的意思囉？」

看來她似乎沒有直接向龍之介提出意見的打算。

龍之介思考了一陣子之後，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了。

空太卻乾脆地推了回去。

「我在大學認識的美術學系的朋友，大家都跟男朋友有約了。沒有男朋友、聖誕節也沒有要約會的人只有我而已耶！不覺得很過分嗎？」

「不是啦，不是那樣……是我父親要過來。」

「……我就猜到會是這麼回事。」

「這個話題跟在二十四日前要完成素材有什麼關係嗎？」

「真的嗎？」

「聯誼。」

「什麼？」

空太感到厭倦，並喝完了烏龍麪的湯。

「嗯……我原本是打算確定以後再說的，其實我已經以『暫時隸屬』的形式獲得事務所的錄用了……」

說着偷偷把視線瞥向龍之介。不過，她很快又轉向空太。

「神田興奮過頭了。」

「太棒了，青山！」

只要有一件好事，其他很多事都能努力去完成。

「哎呀～～不過，真的是太好了。真叫人亂開心一把的！」

「前幾天請美咲跟栞奈到我們家喫飯。」

「你果然還是會在意嗎？」

「神田，你也想點辦法處理。」

「結果我沒辦法去。」

「啊，我那天有點事……」

麗塔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看到這一幕，七海現在才深刻地感受到，麗塔是真的很喜歡龍之介。

對於欲言又止的七海，麗塔緊咬不放。

「你、你太誇張了，神田同學。」

大概是因爲七海盯太久了，空太轉向了她。

「全部共有五張……希望最好能在二十四日前完成。我想在今年內先讓戶塚先生看過，明年初儘快進行討論。妳覺得可以嗎？」

一看就知道是遊戲的企劃書。以前曾經看過幾次空太做的企劃書。不過，這些看起來還在製作階段，說明用的圖畫上貼着再客套也稱不上漂亮的「（暫訂）」。線條扭曲歪斜，看不出來是想表現什麼東西。

明顯感覺煩躁的龍之介向空太求援。然而……

「要期待赤坂同學這一點，恐怕有點困難吧。」

「七海不會跟不喜歡的人交往吧？」

專心喫着烏龍麪的空太發出不滿的聲音。

「妳打算去嗎？」

「二十四日啊……」

「你們兩個，其實根本就有一腿了吧……」

「喔喔，這麼說來，昨天優子來找我玩的時候好像有提到。」

「那當然。」

「請放心吧。我並沒有要去聯誼，邀約也都拒絕了。」

正如麗塔所說，七海沒想到空太會這麼爲自己感到開心。早知道這樣，應該更早說的。

麗塔裝傻。

空太的眼裏真的淌着淚水，「答答」地滴落在餐桌上。

「嗯，這種事是滿常有的。」

「也不會跟不喜歡的人去約會吧？」

「七海聖誕節打算做什麼？」

「雖然我倒是收到了好幾個聖誕夜的聯誼邀約就是了。」

「所以青山妳要跟父親出席這個說明會囉？」

麗塔猛然探出身子，向空太與七海傾訴著。

「說明會？」

坐在一旁的龍之介絲毫不在意的樣子……不，是露出有些厭惡的表情啃著番茄。

「抱歉。我本來打算說明會結束以後再說的。」

空太興奮地站了起來。周圍的學生因爲聽到突如其來的大音量，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沒事。」

「神田，先處理要事吧。」

「是的。老實說，與其跟不太熟的男孩子在一起，聖誕夜我還比較想跟龍之介共同度過。我可以去你家吧？」

七海除了苦笑還是隻能苦笑。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妳太厲害了，青山！」

「抱歉，今天恐怕不行。啊，時間……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七海把包包背上肩後站起身來，拿起托盤。

「那麼，慶祝的火鍋派對就改天再舉行囉。」

「請先幫我跟美咲學姊說不可以放煙火喔。」

「我會姑且先跟她說的。」

空太苦笑着目送七海，七海把托盤送回返還窗口後，走出了學生餐廳。

在綠蔭大道上朝正門前進，感覺腳步輕盈。

跨越了一大難關的實際感受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然而腳下踩的這個地方，同時也是新的起點。爲了能隸屬於事務所而一直努力至今──這雖然是事實，但這裏並不是終點。

接下來還想嘗試各種角色，想借由演繹讓自己更加成長。現在是剛跨越要實現這個目標的最初一步，終於抓住了這個機會。總覺得是剛纔空太的喜悅，告訴了自己這項事實的重大意義。

所以纔會這麼想……

接下來也要繼續努力。

面向前方的七海視野裏，是一望無際的廣闊藍天。

4

今年最後的大學課程已然結束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世間所稱的聖誕夜。

麗塔以繳交企劃書用的素材資料以及製作測試版用的繪圖資料的名義，造訪了空太與龍之介所居住、位於大學附近的一間舊式獨棟建築。

木造的房屋讓人聯想到櫻花莊。像是木板樓梯之類的，麗塔也覺得很像櫻花莊，似乎能夠理解這兩個人選擇了這間屋子的理由。

她借了一臺沒人使用的電腦，默默進行作業。時間過得很快，過中午纔開始進行，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除了曾休息喫飯、飯後喫了蛋糕以外，幾乎都持續在模型製作上。

多虧如此，龍之介要的測試版用素材已經完成。

現在正交由龍之介確認。

「怎麼樣？」

「因爲沒想到會有從龍之介口中聽到這種臺詞的一天，所以覺得很驚訝。」

「因爲我跟神田做了相對程度的工作。」

「這個……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這麼一來，完全都沒辦法可想了不是嗎？越是實現夢想就變得更忙碌；而相反的，要是遭受到挫折就要更努力以求精進……根本就無從解決。」

空太與龍之介並不是只要製作遊戲就好。不但要兼顧大學課業，現在甚至還要同時進行開公司的準備。

「那當然。」

這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也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少經驗累積，想法纔能有這樣的轉變。一年後、三年後、五年後……說不定是十年後，也可能即使過了十年還不行。僅管如此，也只能堅信並往前邁進。說不定就是因爲相信這一點，空太與真白現在纔會這麼努力。

「關於真白的事，他沒說什麼嗎？」

「好了，龍之介，我們走吧。」

「……」

在一旁看着真白，偶爾會沒來由地感到揪心，想要擁抱那個一心一意畫著漫畫的背影。

「妳那是什麼眼神？看起來很不滿。」

「『RHYTHM BATTLERS 2』的企劃會順利通過嗎？」

「不在意。就算在意也沒有用。」

「既然都來留學了，如果不盡可能把能學的東西全都吸收，不就虧大了嗎？」

「……」

「『我們也來接吻吧』之類的，我根本都還沒說喔。」

「我、我都叫妳放開我了。」

空太說着便從椅子上起身。

「空太不是還要修正企劃書嗎？讓現在手邊沒有急迫工作的龍之介送我回去，應該比較有效率吧。」

「聽說前幾天在這條路上，才發生過變態出沒的事件喔。」

無言地轉過來的龍之介默默開始往前走。麗塔以雀躍的腳步追上他的背影，與他並肩同行。

「況且，妳沒資格說別人吧。」

聊著這些話的時候，兩人已經來到了兒童公園附近。接下來到麗塔所住公寓的路上，不但有從車站出來的人潮匯流，路燈也很明亮，因此可以放心了。

「我、我知道了，別靠近我啦！」

「因爲龍之介要送我回去。」

「……現在就算重修舊好，也只會得到同樣的結果而已。椎名因爲漫畫得獎，已經是越來越受到矚目的身分了。連續劇化之後，也確定要改編成動畫，現在簡直就是話題的中心。」

麗塔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淡然說着的龍之介側臉。

動搖的聲音緊張了起來。麗塔無視於這一點，把龍之介拉到路旁。

「妳、妳突然要幹嘛啊！」

「喂、喂，放開我。」

之後，栞奈立刻小跑步逃走了。伊織慌慌張張地追上去……本以爲很快就會追上，兩人就這樣消失了身影。

「到這裏就好了。」

龍之介一個人快步往前走，腳步確實地往麗塔居住的公寓方向前進。雖然覺得「他既然都生氣了，直接回家不就好了嗎」，不過他恐怕是因爲在意自己纔剛說出口的「我送妳到公寓前」這句話吧。

「唔……」

「我從來沒說過那種話吧。」

麗塔停下腳步如此說着，走在稍後方的龍之介也停下腳步。

「少說蠢話了。」

「你該不會想讓柔弱的我一個人在深夜裏走回家吧？」

龍之介表情僵硬，啞口無言。

「妳究竟對我有什麼期待？」

「……」

「沒有問題。」

「已經這麼晚了，我送妳回去吧。」

龍之介說完正要跨步走出去，卻被麗塔一把抓住了手臂。

隱身到電線杆後方，悄悄窺探兒童公園的方向。因爲麗塔注意到了一對熟悉的男女身影。從車站前方走過來，正要經過兒童公園前的，是伊織與栞奈。

「說不定就是這樣呢。」

帶着不滿的視線射了過來。然而龍之介卻別開視線，不予理會。

「我可是認真的。」

麗塔與龍之介繞着水明藝術大學校地走着。雖然白天多少看得到學生的身影，但太陽下山後，一下子就成了人煙稀少的通道，深夜時分不會想要一個人走。靜悄悄的，現在除了遠處馬路上奔馳的汽車聲音以外，只聽得到麗塔與龍之介的腳步聲。

結果，龍之介還是正確的。空太與真白的問題，只有空太與真白能夠解決。

「……」

兩人的步伐幾乎差不多。麗塔以女孩子而言算高䠷，而龍之介以男孩子而言個子並不高。龍之介比麗塔高一些，只有幾公分的差距。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龍之介都不在意嗎？」

龍之介斜眼瞥了過來。這應該是已經理解麗塔提問的意思。

「最近空太怎麼樣？」

龍之介停下腳步，轉身背對她。

「噓！請安靜一點。」

等心不甘情不願的龍之介穿上外套後，麗塔便走向玄關。

從電線杆後方逃出去的龍之介肩膀上上下下地喘息。跟以前比起來，討厭女人的狀況已經改善許多了。或者該說，對於麗塔的忍耐力已經有所增加，對其他女孩子就不盡然如此了。

龍之介以變調的聲音如此說着。

「龍之介還是那麼有自信呢。」

「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會那麼做的。」

龍之介以控制器操作畫面上的角色模型。動作都能正確進行。

得到的回應是沉默。龍之介並不是刻意不回答，而是認爲這是不值得回答的話題吧。

「別把身體搞壞了。」

「辛苦妳了，麗塔。這邊的素材也都好了。這樣的話，我在今天之內就能把企劃書送給戶塚先生了。」

「……」

「神田跟椎名決定的事，並不是其他人插嘴就能解決的吧。」

「說不定就像龍之介所說的，如果許多事都能一點一點變得可以接受，也許總會有能夠順利交往的一天。不是妥協、也不是放棄……如果已經能接受自己跟對方。」

「這看起來似乎會發生什麼事呢。」

「不，不用了。」

「那麼，赤坂，回來路上順便幫我去便利商店買關東煮回來當消夜。」

「所以神田不是說了要送妳回去嗎？」

「到時候我會請龍之介幫忙照顧。」

「就算這樣，心態上還是可以慢慢變得從容吧。習慣了工作以後，即使在忙碌之中也應該會有能思考其他事物的餘力。」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異議。因爲我都覺得你們有點工作過頭了。」

「妳那是什麼沒禮貌的眼神。」

終於，兩人經過了大學的正門前，再稍微往前的地方也看得到水高的正門。只要過了那邊，接下來到中途就與回櫻花莊是同樣的路線。

「爲什麼我要……」

「送到這裏就夠了吧。我心情變差了，要先回去了。」

空太一邊打呵欠一邊伸展身體，轉動脖子便發出喀喀的聲音。

「那兩個人明明彼此喜歡卻分手了……從高中畢業以來，就一直沒再見過面吧？」

「我是覺得很不滿。」

「妳現在不是說了嗎？」

「……什麼意思？」

麗塔的第六感果然漂亮地命中了。來到公園前的短階梯，比伊織更早走上階梯的栞奈來到最上層時轉過頭來，接着在站在下一層的伊織面前踮起腳尖，碰觸般輕輕吻了一下。

兩人的聲音溶入夜裏的寂靜。

「有很多事只要動手去做，意外地都會有辦法完成。只不過一般的人類在著手之前，就會先擅自舉白旗。」

「啊，請等一下。如果我發生了什麼事，你要負責嗎？」

「不知道是誰一邊念大學還一邊協助我們，甚至還接下了上井草學姊作品的背景作業。」

「笨、笨蛋，妳在幹什麼？」

所以像這樣到了很晚的時間，麗塔就會找個理由請龍之介送自己回家。這已經成爲麗塔的樂趣之一，兩人獨處的珍貴時間……

「反正都快到了。我就送妳到公寓前吧。」

雙手塞在外套口袋裏的龍之介微微縮著背，吐出白色氣息。也許是因爲冷，鼻頭有些泛紅。

「龍之介。」

「請稍微忍耐一下。」

「可是……」

對於空太的堅持，麗塔俐落地如此說道。

「如果兩個人就一直這樣，未免太讓人難過了。」

「我嗎？」

手牽手的伊織與栞奈看起來感情很好。不過，從栞奈身上卻散發出異樣的緊張感，好幾次偷瞥伊織的側臉，低下頭，接着又看了他，然後又低下頭，不斷重複這樣的行徑。

「龍之介。」

「如果是延續剛纔的話題就不用說了。」

「哎呀，真是可惜。那麼，就來談更重要的事吧。」

「……」

龍之介以視線丟出疑問。

「關於我跟龍之介的未來的話題。」

「沒有那種未來。」

麗塔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我打算在大學畢業後就要回英國了。」

「……」

龍之介臉上警戒的表情消失了。

「我打算一邊在祖父的畫室創作，一邊教繪畫教室的孩子們畫畫。」

「這樣啊。」

龍之介帶着認真的眼神看着前方。

「你的感想只有這樣嗎？」

「不然還有什麼？」

「真是冷淡耶。」

「妳對我有什麼期待？」

「例如，可以說『一直留在我身邊吧』之類的啊。」

「無法理解。」

「我挺當真的喔。」

『所謂的可以是指？』

『戶塚剛纔也跟我聯絡了。聽他說了樂曲合作的事。』

「我絕對不會那麼說的，放心吧。」

「嗯？」

「到了。」

龍之介之所以陷入沉默，是因爲麗塔正以認真的眼神凝視著他。

「咦？」

「謝、謝謝您。不過，那個……這樣可以嗎？」

「接下來的階段就要看測試版的情況了。要以什麼樣的形式來融合音樂遊戲的要素，以及狩獵電玩的多人遊戲要素，要實際試看看纔會知道。」

「還有就是，就行銷宣傳的觀點，如果能準備容易推銷的要素就更完美了……神田先生，這部分有沒有什麼想法？」

「現在赤坂正在做測試版，應該下個月就能呈現動作的狀態。」

面對這個問題，龍之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從昨晚一直下到清晨的雪，把街道染成白色。空太挑選了下午沒有課的這一天，與戶塚開了「RHYTHM BATTLERS 2」的企劃會議。

「……真是的。」

「雖然會抱怨，但是龍之介每次都會送我到公寓前吧？就算我說『到這裏就好了』，也一定會這麼做。」

麗塔露出了鬆一口氣的笑容。

沉默落在兩人之間。彷彿要填補這空檔一般，一輛計程車開到了公寓前停下來。車頭燈刺眼地照着麗塔與龍之介。

「別開玩笑了。」

麗塔牽起真白的手跑進公寓裏。

「好，那我就換個表情。」

確認來電對象的一瞬間，空太身體微微緊張了起來。

麗塔丟出了伴隨着緊張的提問。

「麗塔。」

「啊，關於這一點……有沒有可能借用幾首其他遊戲的BGM呢？」

在這之後，夾雜了大學的話題閒聊了一陣，空太便結束了與戶塚的討論。

「單程步行就要三十分鐘，妳好歹也替我想想。」

「……」

抬起頭來，目的地公寓已經在眼前。

『因爲是很有趣的構想，如果有想使用的曲子，我很願意提供。』

真白不解地歪著頭。

要說合作模式時的亮點，就是預定加入同步操作發動的大絕技「齊奏攻擊」，以及藉由部分演奏發動的連續技「合奏突擊」的內容。雖然腦袋裏覺得成品應該會很有趣，但正如戶塚所說的，這個部分不實際玩看看都還很難說。空太認爲也有可能變成只是很瑣碎煩人的系統。話雖如此，反正擔心也沒有用，現在只能請龍之介製作測試版。

麗塔以龍之介聽不到的微小聲音嚅囁。

「真可惜。快樂的約會已經結束了。」

「已經確實把妳送到家，我要回去了。」

「啊，龍之介！」

「請龍之介也體會一下所謂的少女心。」

沒辦法停手不畫畫，也不打算放棄，甚至還有繼承祖父畫室的夢想。所以，大學四年結束後就要回去英國──這已經是麗塔心中決定好的事。

「啊，原來如此，還有這個方法……」

「老是拿『要是有萬一就要負責』來威脅我的，不知道是誰啊？」

是來自藤澤和希的電話。

「……」

「我可以有所期待嗎？」

「麻煩您了。」

空太認爲就遊戲的性質而言，從樂曲的部分來創造話題纔是正攻法。

「沒那回事。老實說，妳幫了大忙。」

龍之介傻眼地大大吐了口氣。

「不，這點說不定也可以。所有樂曲都是『RHYTHM BATTLERS』專用，這一點倒也可以說是前作的弱點。如果能用已經聽過的喜好樂曲來玩，就企劃內容來說具有親和性，這點我覺得很好。當然，不能用到會破壞世界觀的樂曲，所以這一點有必要謹慎選擇。」

夾雜著引擎聲傳來了很熟悉的聲音。是真白。

「麗塔，還有龍之介。」

「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從『2』開始導入的合作模式的平衡感吧。」

穿過剪票閘口時，手機響了起來。

「既然這樣，就不要一臉玩弄別人的表情。」

「況且就算我說了，妳也絕對不會有所動搖。」

空太走往商店街的方向，手指按下了通話鍵。

「……」

雖然戶塚說過會先確認，但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已經跟和希說了，因此空太著實嚇了一跳。

「就算我真的做了那種莫名其妙的抱怨，也不會改變妳想回英國的心意吧？既然這樣，爲什麼還有必要去理解少女心這種東西。」

即使出聲叫喚，他也沒停下腳步。龍之介的背影溶入夜色裏，很快便看不見了。

「雖然這樣，你卻還是送我到家門前呢。」

5

「！那是……」

「好的。」

「至少如果是我們這邊發售的遊戲作品，都還可以討論研究，這部分我先做確認。」

在這期間，龍之介的事一直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因爲麗塔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

「不，我只是想說可以這麼幹脆就決定嗎……」

「如果龍之介挽留我，說不定我就會動搖喔。」

戶塚雖然點頭肯定，仍低頭陷入思考。因爲版權的問題可能會是障礙，也許沒有那麼容易。

聽到龍之介這麼說，就不能夠產生動搖了。唯獨只有龍之介，麗塔不希望他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平靜的感情對話，沒有可以開玩笑的餘地，彼此也沒辦法移開視線。

──我可以有所期待嗎？

「……」

過完新年後的一月十一日。

後座車門打開後，有人走下車。因爲車頭燈而難以辨識臉孔。

「如果你累了，要不要上來坐坐？真白去參加尾牙，應該還沒回來。」

前往已經去過多次而熟悉的主機廠商會議室，針對企劃書進行細節構想的討論。

聽了龍之介指出這一點，麗塔現在才察覺到。

麗塔無意識地發出了像小孩子鬧彆扭的聲音。

「因爲我很害怕確實聽到答案。」

「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嗎？我討厭女人。」

關上門的計程車駛離後，真白走近過來。似乎是剛從出版社的尾牙回來了。

「是的。到剛纔爲止都在跟戶塚先生討論……現在剛回到車站。」

「你只要不當一回事不就好了嗎？」

「你對我是怎麼想的？」

戶塚摸着下巴如此說道。

「難以應付。」

空太回到藝大前站時，已經是夕陽耀眼的下午四點。

麗塔坦率地收起假笑。

「好的。」

「真是受不了妳。」

「您好，我是神田。」

『辛苦你了，我是藤澤。』

「真是讓人提不起勁耶。」

「……你那麼說太狡猾了。」

「好了，天氣很冷，我們進去吧。」

「對我個人有什麼樣的感覺？」

「您好。」

空太擅自認爲應該需要更繁複的手續。

『如果是書面，會有需依序進行的手續問題，不過爲了實踐這種構想，新鮮度很重要。』

這時跳出了與電子數位內容格格不入的單字。

「新鮮度……」

空太正好經過賣魚的店鋪前。店門口擺了新鮮的冬季漁產。

『在企劃會議上好不容易得到了有趣的構想，還是趁早實行比較好。如果只是在討論的場合聊得很熱絡，實際動作卻往後延宕，氣勢與熱情就會一天比一天弱。回過神的時候，對這個構想的熱情已經冷卻，最後什麼也沒做、這種情況也很常發生。』

「原來如此。」

確實很可能有這樣的一面。即使是當下覺得很棒的企劃案，隨着時間流逝，自己的感覺就會習慣了這個構想，然後就會開始覺得無趣。

雖然需要時間冷靜地檢視構想，但只是等待的話，就會變得像和希說的一樣逐漸腐朽吧。

正專注在話題上的時候，空太來到了商店街出口。空太察覺到這一點，突然停下腳步，回顧商店街。也許該買些什麼東西回去。不過空太立刻又想起了昨天才出門採買，便準備再度往前跨出腳步。

然而，腳卻無法動彈，僵著動不了。

空太花了好幾秒才理解原因。

視野之中看到了某個人的背影。在商店街……正要從橋本烘焙坊走出來的身影。夢幻的存在感。空太的意識全集中在那一點上。

「……真白。」

真白手上提著購物籃，與麗塔走向蔬果店。兩人似乎正在聊天，但因爲距離約三十公尺，所以聽不到聲音。也許是正要好地討論著今天晚餐要喫什麼吧。

『神田同學？』

空太因爲和希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啊，是的。」

『那麼，詳細的部分就等通過審查會議後再面對面討論吧。』

「好的。再麻煩您了。」

在彼此接受的前提下分手的兩人，爲了彼此著想，所以決定帶着喜歡的情愫，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到現在，這樣的情感也不曾動搖。

「只要過得好就好了。」

「從水高畢業之後，你們不是一次也沒再見過面嗎？」

空太並沒有目送真白的背影直到最後，便往與車站相反方向走去。回家之後還要向龍之介報告討論的內容纔行。伊織應該也在。

「看起來過得很好呢。」

微小的聲音簡短地回應。

『那麼，就先這樣。』

看着前方。

「……」

「只要空太過得好就好了。」

「我們到便利商店買個年輪蛋糕再回家吧。」

「真白……」

衷心希望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那一天能夠來臨。

因爲，這裏還只是在前往夢想的途中……

「真白。」

以自己的雙腳前進。

胸口一股溫暖的情感油然而生。

麗塔眼角餘光瞥見的真白視線追着空太的背影。麗塔從她動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懷念與些微感傷。

「……」

看到她在商店街朝車站方向走去的背影，一步一步逐漸遠離空太。

「不用。」

「再見。」

看到了這樣的表情，麗塔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不去跟他打聲招呼嗎？」

「嗯？」

走在各自的道路上。

不可思議的，對真白的背影並不覺得懷念。

真白這次則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那是真白在英國的時候不曾有過的表情。來到日本，住進了櫻花莊，與空太相戀……真白才變成了現在的真白。

還有許多該做的事，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所以，空太朝自己的目的地前進。

因爲就是爲了那一天，現在纔要走向不同的道路。

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是啊，就趁今天特別這麼做吧。」

麗塔與真白自然而然跨出腳步，往與空太相反的方向走去……

真白微微歪著頭看着麗塔。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心中滿滿都是喜悅。光是這樣就有種滿足的心情。

「我昨天在店裏看到，現在推出了加鮮奶油的新商品喔。」

「要買回去囤貨呢。」

空太微微低頭掛掉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裏。

再度尋找真白的身影。

如此喃喃的真白露出溫和的表情。剛纔那種懷念與感傷，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真白有些開心地笑了，憐愛的眼神裏滿是溫柔的情感。

麗塔與真白一起目送從商店街拱門逐漸遠去的空太背影。

希望有朝一日，空太與真白的路能夠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