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末時春天來臨

1

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一早就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隨着太陽露臉，氣溫也跟著上升，蘊含溼氣的風送來夏天的香氣，與三天前教育旅行造訪的北海道空氣完全不同。

再過幾天就六月了，夏季也即將來臨。

肌膚感受著季節的變化，來到櫻花莊玄關前的空太目送逐漸遠去的搬家業者的貨車。

貨車慢慢下了緩坡之後，在十字路口右轉。

很快看不見貨車的蹤影，就連弓擎聲也聽不到之後，空太俐落地轉身，仰望木造破公寓。

聚集了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等學校問題學生的宿舍……櫻花莊。

空太來到這裏已經將近兩年了。在這期間，多了兩位同年級的住宿生，經歷了前三年級生畢業，春天時很快又進來了兩名新生。

然後，今天有一位同年級生將不待畢業就要啓程而去。

「這是青山決定好的事啊。」

空太自言自語著回到玄關，脫下涼鞋，踩上玄關踏墊。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101號室，腳步走向二樓。

他毫不猶豫地走向最裏面的房間……佇立在203號室門前。

「……」

幾小時前還掛着寫有「小七海的房間」的脾子，現在已經看不到了，眼前只剩簡樸的門扉。

空太敲了敲門，原本就沒仔細關好的房門因而緩緩打開。

行李都已經運出去，房裏空蕩蕩的。

人的體溫彷彿隨着生活感消逝而去，總覺得很感傷。

內側的窗邊有個人影。

那個人影背對着空太，從窗戶眺望外頭的景色。窗外有一棵長着綠葉的櫻花樹。

「青山。」

空太看不到真白的表情。大概是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言語表達這一瞬間的情緒，只見她肩膀隱約顫抖著。

「不用道歉啦……我啊，希望跟神田同學還有真白都能恢復原來的樣子。」

「貨車已經走了喔。」

「我會一直等下去。」

七海鄭重地行禮致意。

「我會等妳。」

「……」

「真可怕啊……」

往外面邁出腳步的七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櫻花莊。

「嗯。」

七海換好鞋子後，正好在這時管理人室的門打開了。

真白經過空太身邊，在七海面前停下腳步。

「不可能啦～～」

希望能不用顧慮彼此，無需客套地相處，跟以前一樣有說有笑。不知道究竟會不會有這麼一天，也或許這一天永遠不會來到，因爲無法將至今累積的情感重新啓動……教育旅行最後一天早上，空太明確地表白了，表白自己的情感……表白自己喜歡真白……

七海只是如此說完，又把視線移向窗外。

「真白。」

七海如此喃喃。

「這樣啊……」

「伊織學弟，不要老把胸部、胸部掛在嘴邊喔。」

「啊，好的，麻煩學姊了！」

她像察覺到什麼，視線朝向空太身後。空太轉過頭去，發現真白正站在門口。

首先開口的人是七海。

「……」

「……是啊。」

她帶着有些難爲情的笑容繼續說道。

跟她說了這些之後，或許空太會覺得很暢快，但對七海而言絕非如此。因此，空太將令人痛心的情感吞到喉嚨深處，收藏在內心。

七海向打呵欠的千尋露出微笑。千尋看起來像是什麼也沒做，實際上卻守護著空太等人。七海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纔會展現出笑容。

「呵呵，說的也是。」

「……嗯。」

外面傳來的正是畢業於水高，原櫻花莊201號室住宿生……現在就讀水明藝術大學影像學系的三鷹美咲的聲音。她的舊姓是上井草，是一名在隔壁空地上蓋了自用住宅的人妻女大學生。

「嗯，這樣纔是神田同學。」

沒錯，即將在今天結束了。

七海來到櫻花莊是去年七月，暑假一開始的事。

她爽朗有力地宣言。

「一直以來感謝您的照顧。」

還有許多想告訴她的事。多得不得了。

「說不定要花上好幾年喔？」

七海露出帶着開朗氛圍、惡作劇般的笑容。

「只有短短的十個月呢。」

不過，空太決定堅信並繼續等待。身爲櫻花莊的夥伴，他深信將來有一天一定能再與七海一起生活……正因爲有累積至今的情感，所以空太才能這麼認爲。

「嗯。」

所以空太纔會站在門口，試圖將在203號室裏的七海身影烙印在眼底。

七海重新打起精神，帶着有點像在演戲的口吻，很有活力地轉過頭來。

「……嗯。」

空太不懂她話中的含意，發出呆滯的聲音。

「雖然沒辦法很快就好，等我整理好對神田同學的情感之後，希望有一天能再跟櫻花莊的大家在一起。」

「哥哥，哥哥，哥哥～～！」

七海這麼說了。

兩人無言地對峙了一會，並沒有不自在的感覺。這對現在的空太與七海而言，應該是必要的幾秒鐘。

「神田同學只會回這句話。」

「嗯，謝謝。」

「好的。」

「我纔沒照顧妳什麼。」

走出來的人，正是在這櫻花莊裏負責管理問題學生的美術老師千石千尋。

這天傍晚，空太在自己房裏折收進來的衣服時，遠方傳來熟悉的聲音。

「還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話？」

七海充滿朝氣地向外面回應。

至今一起在櫻花莊度過的日子真的很快樂……覺得很開心……可以的話，希望這樣充實的日子能一直持續到畢業那天爲止……

玄關的門應聲開啓。

然而空太很清楚，這些都不是七海最想聽到的話。

「咦？」

「不過，這些都會在今天結束。」

「神田同學確實是很認真地做了選擇呢。」

「長谷學妹，妳也要保重喔。」

七海有些難爲情地說了。

「我原本在想要是你說些不幹不脆的話，就要賞你耳光。」

「……嗯。」

空太硬生生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其他話語吞了回去。

「喂～～小七海～～！我送妳到一般宿舍～～！」

「……沒有。」

恢復認真神情的七海用力吸了口氣。

「七海。」

「那麼，我先走了！」

七海說着逞強地笑了。

七海對這樣的真白說：

七海也不發一語地看着空太。

「真可惜。」

「抱歉。」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等妳。」

「因爲我不希望當做沒發生過。」

七海的表情放鬆下來。

「接下來換我需要時間了。」

伊織撒嬌的聲音滿是依依不捨。

接着再度深呼吸，重新面向在玄關排成一列的空太等人。

「好，那麼，我要走囉。得到一般宿舍接收行李纔行。」

「跟神田同學要好好相處喔。」

三人一起下樓，兩位一年級生已經在玄關等待。亂糟糟的捲髮上戴着大大耳機的人是音樂科的姬宮伊織；在宿舍也穿着整齊、注重服裝儀容的眼鏡女孩則是普通科的長谷栞奈。

「總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裏待很久了，很奇怪吧。」

「沒那回事。我也一樣有青山一直待在這裏的感覺。」

空太聲叫喚，青山七海便晃著馬尾轉過頭來。

露出看似寂寞卻又充滿安穩的溫柔表情。

感謝七海……

打從心底慶幸與她相遇……

兩人看起來都猶豫著不知該對七海說些什麼。

2

爲了成爲聲優，離開老家、打工賺取生活費的七海就連一般宿舍的住宿費都繳不出來，因而被流放到櫻花莊。

「不過，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已經搞不淸楚原來是什麼樣子了。」

「打擾了！」

伴隨着這樣的聲音，粗魯的腳步聲向房間逼近。

「哥哥！」

「砰」的一聲，101號室的房門被打開了。

闖進來的人正是空太的親生妹妹優子，水高一年級生。明明已經是高中生，但五官稚嫩，個子也屬嬌小，再加上就連精神年齡都很低，所以常被誤以爲是小學生。

優子激動地闖進房裏，不知是不是跑步過來，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幹嘛啊，吵死人了。」

「優、優子纔不認同！」

她手直指著空太，說出奇怪的發言。

「啥？」

「我、我已經知道哥哥跟真白姊變成私通的關係了！」

「我不記得我們有變成那樣的關係，還有，妳是聽誰說的？」

「栞奈告訴我的喔！」

栞奈正好在這時走了過來。大概是聽到了優子的聲音，所以從二樓下來了吧。

「只是因爲神田同學正好傳了『有沒有什麼新鮮事？』的簡訊給我，所以我就告訴她有趣的事罷了。」

看來似乎是連在走廊上都聽得到他們的對話內容。

大概是偶然聽到了聲音，接着連真白都來了。

「啊，真白姊！哥、哥哥是不會讓給妳的！」

優子緊攬著空太的手臂。

「……」

空太開了鎖走出去。

「我已經是空太的女人了。」

「只是說法稍微不同，爲什麼關係就進展得這麼快啊！」

「沒錯。」

她完全不打算聽人講話。

改良敵方CPU的動作，製作得讓玩家無法輕易察覺敵人行動模式。藉由把亂數導入分歧條件中，果然讓敵方CPU的動作失去規則性。多虧如此，遊戲纔有了剛剛好的耐玩度。

「快打開啦，哥哥！」

「應該說，這是在作夢吧？哥哥？」

以前曾被輕易解析出敵方CPU的動作，還被斬釘截鐵地說「根本不值得評價」。但現在空太有了一些自信。

「我、我說啊，栞奈學妹。」

「要我打開可以，不過我開門的話，妳就要回去喔。」

然而，卻已經不見真白的身影。

「嗚哇～～一臉女朋友遊刃有餘的表情啦！」

「哥哥讓她變成女人了嗎！」

「總之，妳現在馬上給我回去，查查字典謙虛是什麼意思。」

最後她還是不滿地鼓起雙頰，遞了過來。

「理所當然的事不用講得那麼大聲。」

不祥的預感果然命中。

姑且向真白確認一下。

「拿去，這是教育旅行的紀念品。」

「嗯，我答應你！」

洗完澡後，空太窩在房裏開始調整從四月就開始製作的射擊遊戲。

「……」

不過，已經決定既然選擇了就不再猶豫。

「哥哥，優子馬上就會搬過來櫻花莊喔。」

「拿去。」

玄關門發出喀噠喀噠的聲咅。

「當然不是。」

「爲什麼？」

「滿足了就在天還沒黑之前快回去吧。」

空太離開電腦螢幕前，來到走廊上。

作業告一段落，空太關掉電腦，用力伸了個懶腰。

優子離開之後，空太喫完晚餐並收拾完畢，悠閒地泡澡。

無視空太說話的優子一個人心蕩神馳。

「因爲妳很煩啊。」

也許是空太突然發出聲音嚇到了她。

真白究竟想說什麼呢？應該不會是什麼正經的事。

大概是到廁所或哪裏去了吧。

「空太學長，真是骯髒。」

真白將視線從素描簿上往上移。

「纔不是！連妳也在胡扯什麼！」

「哥哥，幫我弄！」

哼唱著謎樣歌曲的優子完全不聽空太說話，太陽下山後終於回一般宿舍去了。

「咦？什麼？要對優子進行愛的告白嗎！」

空太正好奇發生什麼事而轉頭一看，便看到敞開的房門外……門前走廊上有真白的身影。

她的表情充滿了自信。不過，這就是明明沒搞清楚卻亂點頭的狀況。

稍後走出房間的空太在優子還沒察覺自己被設計而折回來之前，鎖上了玄關的門。

而且還盯上空下來的203號室，如此揚言：

最後，栞奈還默默地落井下石。

就連優子都開始說起奇怪的話。

「……那傢伙在幹嘛？」

「啊，對了，優子。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空太很清楚那是重要且巨大的存在。當七海像這樣真的不在了，空太才知道她真正的分量。那便是現在心中的空虛情緒。

優子才這麼說着，已經撕破了外包裝。

「不必了。」

「我沒有在辯解，能不能別誤會我啊！」

「爲了搬到櫻花莊，優子可是有祕策喔。」

「是這樣嗎？」

「登愣～～！又被騙了！」

「不對，優子又不是來拿紀念品的！啊！打不開！」

終於放開空太的優子奔向站在門口的栞奈身邊。她雖然急忙想把吊飾掛上去，卻始終穿不過吊飾孔。

「優子。」

「呼啊～～」

與空太視線一對上，她便像螃蟹一樣橫着走過房門前離開。

「這麼一來，優子就算是我的妹妹了。」

空太用雙手拍打臉頰之後，彷彿要對抗靜不下來的心情般埋首於作業中。

「不是嗎？」

空太連說明或回答都嫌麻煩，捏了優子的臉頰。

「就不能說是女朋友嗎！」

裏面是「北海道限定的白熊版咬人熊」手機吊飾。

空太一下子就漂亮地把繩子穿過吊飾孔。

無法理解。

「好痛、好痛！啊！不是在作夢！」

「晚點再讓赤坂看吧。」

優子依然緊攬著空太的手臂，拚命瞪着真白。只是，一點也不可怕，反而一副快哭了的樣子。雖然是自己的親妹妹，不過還真是敎人同情。

「真白？」

「反、反正，優子不會認同！」

「咦？哇～～！太棒了！可以打開嗎？」

「不，不必了。」

看起來顯然很詭異。

結果，優子在這之後也還是死纏爛打，始終不肯乖乖回去。

這時，走廊上傳來喀噠的聲響。

「學長不用特地辯解了。」

真白詢問身邊的栞奈。栞奈向空太投以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求救視線。

「腦袋不好，手又不巧……妳到底有什麼可取的啊。」

「好──剛剛說好的，妳回去吧。」

「啊、嗯，說的也是。那麼，拜拜囉，哥哥～～」

「太好了呢，栞奈！我們是好姊妹囉！」

「跟栞奈學妹是一樣的喔。」

然而，他卻始終沒辦法專注。一個人獨處時便發現胸口正中央的不協調感，彷彿被掏空了一個大洞似的。

還傳來玄關的門關上的聲音。

「什麼跟什麼啊？」

「不用那麼謙虛啦～～」

「是祕密！祕策的祕是祕密的祕～～祕策的策是與作的作（注：策與作日文讀音相同）～～」

她不自然地將雙手藏到背後。

優子更用力地挽住空太的手臂。

以往總是會不太高興的真白今天卻沒有特別的反應。她快步走進房裏，端坐在牀的角落，翻開帶過來的素描簿，默默開始畫起分鏡稿。看來似乎是爲了進行作業而過來這裏。

優子踩着粗魯的腳步急忙走出房間。

「優子絕對不會叫真白大嫂的！」

「啊，不過，漫畫家真白姊是大嫂的話，好像還挺酷的喔？」

「不，明明就不對吧。」

「什麼事啊，真白姊。」

她睜大的雙眼閃耀著光芒。空太假裝沒看見，抓起放在書桌上的小包裝。

收下手機的優子看來心情很好，喜孜孜的樣子。

空太狐疑地看看廁所，果然不出所料，看到了真白。

她正打開洗衣機的蓋子，往裏面窺探。

「妳在幹什麼？」

空太出聲叫喚她，她嚇得肩膀抖了一下，有些慌張地轉過來面向空太，雙手依然藏在背後。不過，隱約可瞥見是純白的內褲。

「那是要洗的衣服嗎？」

「沒錯。」

「那就交給我吧。我等一下再洗。」

「不要。」

真白不高興地噘著嘴。

「爲什麼？」

「我自己洗。」

「妳不知道怎麼用洗衣機吧？」

「我知道。」

真白仍然噘著嘴，露出不滿的樣子。

「別扯這種很容易被看穿的謊！況且，因爲材質不同，有的還得用手洗喔。」

「內褲嗎？」

「是啊。」

「我的內褲也是？」

「是啊。」

空太的內褲反而都是丟洗衣機洗。

空太牽着真白的手站在管理人室門前，敲了敲門。

真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空太。

「事到如今還在意這個做什麼？因爲包含這些在內，我就是喜歡真白。」

空太瞬間整張臉漲紅。

然而，沒有回應。

「再這樣繼續擾亂我的心，妳覺得很有趣嗎？」

「因爲……」

「對不起。」

而且，真白還有些倒胃口似的看着空太。

「空太。」

「……」

「因爲我負責照顧真白啊。」

空太如此想着，移動腳步。

還是沒有回應。看來千尋似乎不在房裏。這麼一來，應該是在飯廳吧。

「我想幾乎是全部吧。」

她依舊盯着空太。

「好過分。」

「反正拿給我就是了。要是妳用洗衣機，這裏可能會泡沫灌頂。」

「不急。」

「太好了。」

「……」

「我、我說妳啊！不、不要突然說這種話！」

「什麼事？」

他無法正眼看真白，視線逃向其他方向，看見了骯髒的換氣扇葉片。

「你不喜歡我嗎？」

「我也喜歡空太。」

「我都說沒有了！」

「喔、喔。」

「啊～～知道了啦！就連這些部分也包含在內，我就是喜歡真白啦！」

一旦試着說出口，就突然覺得很難爲情。

空太把真由的內褲丟進放待洗衣物的籃子裏。

空太話纔講到一半，真白便打斷了。

「我纔對妳說的話感到震驚啦！」

「那個，千尋老師。」

她持續凝視空太。

兩人眨了幾次眼睛。

空太與真白一起走到她身旁。

「好～～理由說來聽聽吧。」

「啊，嗯。我知道了。」

真白微微露出笑容。那是彷彿感到安心的笑容。雖然空太被迫做了極羞恥的行爲，不過如果能看到這個表情，一切都無所謂了。只不過，空太的苦難並沒有這樣就結束。

「因爲……」

「空太。」

「妳從哪裏開始就偷聽到了啊！」

「我不會說喔。」

耳朵很硬的千尋這麼問道。

談話有了結論之後，空太準備回到房間，視線正好停在玄關前的管理人室門上，在101號室前停下腳步。

「對於拚命照顧妳到現在的我，妳的態度會不會太過分了！」

「空太討厭我了。」

「不想被空太覺得我是奇怪的女孩子。」

「……」

「放心吧，我早就這麼覺得了。」

接着抓住真白的手，帶着她來到走廊。

她看起來很落寞的樣子。

「那麼，妳過來一下。」

轉過頭去，只見栞奈就站在廁所門口。從她手上拿着睡衣研判，應該是準備洗澡吧。

「我就姑且問問做爲日後的參考，慢慢說又是怎樣？」

「幹、幹嘛啊？有意見嗎？」

謎樣的沉默只會徒增莫名的汗水。

「好震驚。」

「妳現在有空嗎？」

「幹嘛啊？如果要聊內褲……」

「如果空太學長再說一次，我就原諒你。」

「要生下來嗎？」

「我沒意見。」

「幹嘛啊，這麼正經八百的。」

真白往上看着空太問道。

「……」

「妳太卑鄙了！」

「在北海道時，空太說的明明是最喜歡。」

「到底是因爲什麼啦？」

「有啊。」

已經完全失去學長的威嚴。算了，反正一開始就沒打算炫耀這種東四……

「好，慢慢說也駁回。給我痛快地說出來！」

「原來已經不是最喜歡了啊。」

「千尋老師？」

「如果空太再說一次，我就把內褲交給空太。」

「怎麼可能！」

「那又是怎樣？」

「空太學長，我覺得如果你想呼喊愛情，最好先選一下場合。」

「……」

「懷孕了嗎？」

「空太。」

果真在飯廳裏找到了千尋的身影。

空太不自覺說完才發現自己說了令人難爲情的話。當然已經來不及了，臉頰開始發燙。

這次她則是沮喪地低下頭。

「這樣啊……」

「慢慢說就可以嗎？」

「其實是有事想向您報告……」

「櫻花莊是學生宿舍，也還住着年幼的學弟妹。要打得火熱請適可而止。」

「栞、栞奈學妹！」

「不急着趕漫畫原稿嗎？」

栞奈關上廁所的門，還不忘掛上「女性使用中」的牌子。幾乎在同一時間，裏面傳來上鎖的聲音。

她坐在平常餐桌的座位上，一個人灌著啤酒。

「……我喜歡你。」

「我知道了。」

「不行。」

然而，真白卻往後退，空太的手撲了個空。

「空太用手洗嗎？」

「好了，走吧。」

「哪說得出口啊！」

「唔。」

「那個，真白。」

收拾善後必定會變成空太的工作，因此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事發生，必須儘早回收內褲。空太這麼想着，將手伸向真白的內褲。

「啊～～真是的！我最喜歡妳啦！」

「那個，我想用浴室。」

「我要生。」

遲了一拍，真白斬釘截鐵地說了。

「是這樣嗎！」

「遲早要生。」

「唔！」

空太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

「空太？怎麼了？」

「因、因爲妳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害我嚇得發不出聲音啦！進展未免也太快了吧！」

「你對我只是玩玩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啦！」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

千尋覺得無趣似的咕嚕咕嚕喝着啤酒。

「不，呃～～」

「我也不是喫飽撐着沒事做，你能不能講快一點？」

「怎麼看都只覺得您是在大口大口喝酒而已，莫非這是我的錯覺？」

「我就是正忙着大口大口喝酒啊。」

「這樣啊……呃～～」

「這我剛剛聽過了。」

「我們開始交往了。」

空太聲音顫抖著一口氣說完。

「啊、呃，這個是……總、總之，老師也有監督學生的責任，所以我想還是先跟您報告一聲比較好。」

「啊，怎麼樣？」

龍之介的視線依然停在筆記本上。

「能這麼名正言順地回答，你實在是很厲害啊。」

「分手的話就會搞得很麻煩，所以至少要給我維持到畢業。」

「喔，早啊。」

「這樣很好啊。」

彙整到一定程度的大概有四個。解謎遊戲、動作射擊與動作格鬥……還有就是之前在「來做遊戲吧」構思的節奏動作遊戲「RHYTHM BATTLER」改良版。

「這說法好像別有含意呢。」

「才、纔不是！只是，您看嘛，櫻花莊好歹是……那個……男女合住的宿舍，而我跟真白都住在這裏。」

「小貓還好嗎？」

這一點在挑戰新的企劃甄選「Game Camp」的心境上，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他的視線提出疑問──負責配樂的成員要怎麼辦？更精確地說，他是要求空太快去向伊織徵詢意願。

龍之介絲毫不以爲意，坐在靠窗邊最後一個座位，也就是空太的正後方。他從書包裏拿出筆電，開啓電源後，迅速地敲着鍵盤開始工作。

如此日復一日，空太周圍的環境，就連與考試或志願相關的氣氛都儼然成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空太的第一志願是水明藝術大學媒體學系。要是能獲得直升推薦就好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完全沒有對於像是視線對上或不經意的沉默感到不知所措的情況。

「必須從現在就開始調整出席天數。」

「是啊，畢競是受藤澤先生幫忙的遊戱。」

他把筆記本放在龍之介桌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閉嘴！」

他牽着真白的手正要離開飯廳，背後傳來千尋的聲音。

「櫻花莊的牆壁可是很薄的，要小心喔。」

「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3

也許是因爲了解到這一點，空太有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情……自己已經下定決心，如果不行就透過一般考試報考水明藝術大學。

因爲同學們即將忙於準備大學考試或找工作而沒時間來學校。

「聰明的選擇。」

「這我知道。」

「你打算趕上嗎？」

簡單來說，原本是配合音樂按下按鍵的節奏動作遊戲，但是改良版則變更爲像一般動作遊戲一樣，玩家可任意操控角色移動與攻擊。要說哪裏具有節奏動作的要索，便是要發動特殊技時的場面。構想上是配合BGM抓準時機按下按鍵，便能發動必殺技。

教育旅行之後再度回到繭居生活的龍之介，竟然在早晨導師時間開始前就到學校了。原本以爲今年的第一學期他也都不會來上學。

「我想了幾個概念。」

「因爲啊，就算分手了，還是隻有神田能照顧真白吧？如果說是由前男友來負責照顧真白，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該報告的事已經說完，空太準備離開。

老實說，空太光是編排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完全沒有深究品質的餘力。

「妳在說什麼啊！」

「妳還真是隨便耶！」

「嗯，我也在想應該是這一類的原因吧。」

「三年級的第三學期是自由到校。」

「把要交給你的部分比例加重的話，比較能做出好東西吧？」

「早安。」

「雖然應該不出我提醒，不過就企劃的性質，音樂的重要性不容忽視。」

「是、是，我確實聽到了。」

這時，翻閱筆記本的龍之介手停了下來。

「關於你拜託我試玩的射擊遊戲。」

「當然是上牀的……」

「什麼事？」

「嗯。」

「因爲我不覺得是好玩的遊戲。」

每天放學回家後，空太便會爲了參加企劃甄選而挪出時間構思。就這樣以每天一個的步調持續製作企劃大綱。也因爲如此，構想筆記本的頁面順利地逐漸被填滿。

「如果以創作成熟度來評價，RHYTHM BATTLER的完整性格外突出。」

空太突然改變態度豁出去之後，千尋則哼笑了一聲。

「是啦！不行嗎！」

「第一屆的報名截止日是七月十日吧。」

「喔～～『真白』啊」

「對了，神田。」

空太很清楚自己顯然問了一個怪異的問題，來學校上課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視線偷瞥過來關心情況的同學們的目光，也與空太抱持著同樣的疑問。

早上叫醒真白後，兩人一起上學，放學去接真白再一起回家，做的事跟交往前沒有任何改變。只不過光是因爲心境不同，周遭的景色與季節的感受就完全不一樣，總覺得不管面對任何事都能正面積極地處理。

龍之介對此沒有回應，繼續說了：

「不過，以學習程式設計的作品來說，已經足夠了。」

「因爲設計程式的人是赤坂。」

然而，導師白山小春曾說過空太在及格邊緣，因此也不能好整以暇。

「赤坂，你在幹嘛？」

話雖如此，要說自己能做的事，也只有在七月上旬的期末考儘可能拿到好成績。畢竟影響直升推薦的是一年級至今的成績，事到如今也無法再提升了。

不過，其中還是有無論如何都無法輕易處理好的情緒。空太每天都會在教室見到七海的身影，因爲在同一班，這也是理所當然，而且座位就在隔壁，課堂上也會意識到她的存在。

「我話先說在前頭。」

或是像這種有關春天撿到的三隻小貓……斑點貓瑞穗、灰黑虎斑貓小燕，還有白色小不點小櫻的話題而已……

來到六月中旬，已經看慣的教室出現了意外的變化。

直到上週還存在的教育旅行餘韻也消失無蹤，在空太等人三年級生的教室裏，開始瀰漫不自在的氣氛。

在教室裏的交談──

「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辦第二屆，我覺得還是要參加這一次的報名。」

過完這周後，月曆上的日期很快來到六月。

當然，空太自己也很清楚這其實只是初步階段。然而，在嘗試製作之前，空太就連遊戲是如何動作的都不知道。因此就這點來說，算是有很大的進步。

她一臉竊笑如此說完，又從冰箱拿出新的啤酒。

「長得很快呢。」

「關於CPU的動作，可以算是合格了。」

「確實是適當的判斷。」

「嗯？」

龍之介依舊直言不諱。

「幹嘛那麼激動啊？交女朋友就飄飄然了？」

無論如何，現在只能一件接一件去解決能做的事。因此，空太爲了準備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每天都專心聽課，認真寫筆記。

就在這樣的日常生活中，一週過去，又過了第二週。

事到如今，龍之介也不可能洗心革面，開始認真來學校上課。

「喔。」

除此之外，每天過得都差不多……不過，空太以充實的心情度過每一天。

剛開始的幾天就連這些對話也沒有，彼此只是沉默不語，所以這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未來經過歲月一點一滴的累積，要是哪一天能再無所顧忌地回顧在櫻花莊度過的日子就好了。現在，空太如此相信並等待着。因爲已經承諾要繼續等下去了……

龍之介拿起來後，隨意地開始翻頁。

「不，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想問你爲什麼會來學校。」

「修改調整成強調動作性的企劃，理由是什麼？」

「那可真是抱歉啊。」

「嗯，我大概知道遊戲的製作方法了。」

而且，如此調整的理由明確存在於空太心中。

千尋說着已經笑了起來。不知到底是什麼事這麼有趣，她還開始大爆笑。在北海道明明受她那麼多照顧……實在是隨便得讓人難以想像是同一個人。

「搞什麼啊，你是在炫耀嗎？」

「更新繪圖引擎的版本。」

已經確定推薦直升的學生還無所謂，班上有一半以上都是還不確定是否通過，或是準備報考其他學校的考生。每個人都慢慢地嘗試去面對眼前的現實。班上這樣的氣氛也足夠讓空太實際感受到自己已經是在最後一學年的三年級生……也就是說，今年將是在水高度過的最後一年。

未來志向也非事不關己。

「還有就是我要說的重點……你有在做要參加『Game Camp』的企劃嗎？」

「我們纔開始交往三天，請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只有像這樣早上打招呼……

班上同學的視線自然集中到他身上。

「總之，我會試着問看看他對遊戲製作有沒有興趣。」

要是不行，就必須重新考量其他人選。不同於「來做遊戲吧」，這次要挑戰的「Game Camp」還必須自行評估找齊成員。

雖然隱約覺得應該會很辛苦，但包括思考要找哪些成員在內，空太很享受現在的狀況，光是想像各種可能性就興奮得不得了。

「還有繪圖也是。」

「我知道。」

要是問真白，她一定會很開心地答應吧。然而，空太卻強烈覺得在這時問真白的意願似乎不太對。製作遊戲只是空太的目標，並不是真白的。真白擁有要畫出好漫畫的夢想，現在也還在這條路上前進。空太不能妨礙她，也不想妨礙她。

周遭還有一位已經能自行製作動畫，並受到世人關注的美咲，不過也基於類似的理甶，空太不打算問她。

就空太而言，因爲希望未來也能以這次的製作團隊持續製作遊戲，所以不希望只有這一次就結束了。

空太希望能像藤澤和希一樣，與學生時代認識的夥伴一起挑戰「來做遊戲吧」，之後也由原班人馬創立公司。

所以不能將目標不同的真白與美咲也牽扯進來。

「總之，我會再思考一下企劃案。」

空太向龍之介如此說道，收下被遞迴的筆記本。

這天放學後，最後一堂班會一結束，空太就走向位於別棟的美術教室去接真白。

在途中的走廊上，空太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是伊織。

這是個好機會。空太走向他，想問他有關「Game Camp」的事。

這時，伊織正一臉認真的神情盯着貼在走廊上佈告欄的海報。

空太站在他身邊看，一下。那是一張鋼琴比賽的宣傳海報。空太暫且將「Game Camp」的事吞下肚。

「你要參加嗎？」

「嗚哇！」

正準備踏上玄關時，空太看到了一雙陌生的男鞋。那不是空太的鞋子，大概也不是龍之介或伊織的。因爲住在一起，自然能夠掌握大家使用的東西。

先不管這個。空太又把視線移回比賽的海報上，伊織也跟著轉回視線。

從今天算起的話，正好是一個月後。

空太一邊看着貼在佈告欄角落的「問題學生在這裏喔～～！」的謎樣塗鴉一邊如此想着。

伊織微微低下頭，走廊的另一頭傳來聲音。

親姊姊已經獲得優秀成績，而弟弟伊織無論如何就是會被拿來與姊姊做比較。就人類的心理來看，會要求伊織有同等或更傑出的演奏，一般的成就是會令人感到洩氣。

「嗯。」

「話說回來……」

空太有去看的比賽中，伊織上場時會場上也確實透出與其他演奏者表演時不同的氣氛，伊織受不了那樣的氛圍而中斷演奏。

旁邊還貼着空太也曾見過的伊織姊姊──姬宮沙織的照片，以及雜誌報導的剪報。

「空太學長，你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裏的！你是忍者嗎！」

「……話說，這是什麼啊？」

「騙你的啦，我當然知道啊。我先走囉，兩位慢來～～」

空太與真白之間圍繞着有些羞澀的氣氛。到教室來接真白這種事，在負責照顧她的時期已經不知做過多少次，然而現在的心情卻與當時完全不同。

「嗯？可是，這個是……」

「……學長，你不說最好還是參加之類的話嗎？」

「反正，我不是忍者就是了……」

短時間之內都得忍受這種反應了。空太把這當作是幸福的代價，便死心了。

況且，志穗的態度已經算是可愛的了，在這鎮上還有態度更露骨的人。

成瀨肉舗的大嬸則是說着：

「空太不想跟我牽手嗎？」

小跑步離開的伊織一追上直哉，便給他一個飛踢；直哉則嫌煩似的用樂譜揮開。

「明明是妳自己說要拿的吧！」

這下子又得到了許多可樂餅。

「你希望我這麼說嗎？」

「肉。」

空太把較輕的袋子遞給真白後，一隻手便空了出來。不過他又立刻握住真白的手，所以雙手又被填滿了。

就目前來看，情報擴散到一、二年級的情形還不算太嚴重。不過畢竟是真白──瞬間便建立起很會畫畫而且非常漂亮的學姊地位──的話題，被廣爲人知也只是遲早的事。

還沒回家的志穗從走廊轉角探出頭來，竊笑着看着兩人的模樣。

「這個給你拿。」

「又有什麼事嗎？」

「誰是老公啊！」

空太重新提好塑膠袋回應。

「我回來了～～」

「這樣啊。」

「魚。」

在別棟那邊的是個戴眼鏡的音樂科一年級生。空太之前看過他與伊織在一起，記得名叫武裏直哉。他手上拿着像是樂譜的紫色封面大冊子。

「真白美眉今天也很可愛呢，那就免費送妳一條魚！因爲值得慶祝，所以鯛魚（注：慶祝與鯛魚日文音近）就拿去吧！」

在鞋櫃區換了鞋子，空太與真白並肩穿過校門。爲了解決負責的採買工作，他們走向車站的方向，目的地是紅磚商店街。

「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

到了美術教室，真白的同班同學深谷志穗碰巧從後門走到走廊上。

她搖曳著束成兩邊的髮辮，發出開朗的聲音，然後立刻又轉回去，把頭伸向美術教室說：

舉辦日期是下個月七日，即將放暑假前。

「好、好，那一半給妳拿。」

「……那麼，我要買竹莢魚。」

「我馬上過去！我先走了，學長。」

「伊織，要去練習了。」

「哎呀呀，這不是空太嗎？也過來這邊看看吧。有剛起鍋的炸肉排喔。」

空太不再繼續深入思考，決定前往真白所在的美術教室。

志穗惡作劇般說完，便以小跳步般的步伐離開……才正這麼以爲的同時，就在走廊轉角處前傳來「嗚哇！」的慘叫聲，志穗差點就要滑倒。

「欸，空太。」

──「全日本鋼琴比賽」。

空太遭受到出奇不意的攻擊，心臟加速狂跳。

「爲什麼？」

看來似乎是看得太專注，完全沒注意到空太的存在。

走過魚販面前，老闆大叔便說：

「嗯。」

真白直盯着空太的雙手，接着又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空著的雙手說：

「我很早之前就報名了。」

日欺是三年前。

走不到十公尺，真白又想把裝了可樂餅的袋子還給空太。

很遺憾，現在的伊織似乎尚未有能夠回應這種期待的實力。

「我問妳爲什麼要拿。」

「……」

以蠟筆畫在圖畫紙上，無法分辨是貓、狗還是怪獸的謎樣生物。真是畫得奇差無比的畫。

「……我不知道。」

「我要拿。」

空太把臉別開，以免看到掀起的裙底風光。

「小倆口感情和睦地出來買晚餐食材，年輕真好啊。可樂餅就招待你們吧。」

「這也是所謂的藝術嗎？」

「咦～～可是，神田同學是未來的老公吧？」

標題如此寫著。

穿過大門，打開玄關的門說：

──「獲選第三名 姬宮沙織」。

「椎名同～～學！老公來接妳囉1」

魚販大叔如此說完，真的遞了一整條鯛魚過來。真教人有些擔心，店應該不會倒吧？

兩人說着這樣的話，結果還是牽着手回到了櫻花莊。

「喔喔，這不是神田家的小夥子嗎？今天的竹莢魚很不錯喔，竹莢魚的味道很讚（注：竹笑魚與味道日文音同，爲大叔的冷笑話）！」

他看着真白似乎有些滿足的側臉，邁出腳步。

看不見兩人身影之後，空太再度轉向佈告欄。

雖然已經對龍之介說了會詢問伊織的意願，然而，空太認爲現在並不是能立刻丟出這個話題的狀況，至少得等伊織對這次比賽下了什麼決定之後再說。

「她在幹嘛啊……」

抵達商店街之後，今天等着空太與真白的仍是熱烈的歡迎。

空太如此思考的同時，真白快步走到在走廊上等待的空太身邊。

「咦！難道你打算分手？」

「未來的事誰知道啊？」

「拿什麼？」

「那麼，我們回家吧。」

多虧如此，每次穿過商店街，雙手就會提了滿滿的東西。

「呃，那麼，也請給我那個。」

今天也是如此。

「好重。」

「不過，正想着要不要去取消。」

受到驚嚇的伊織誇張地彈了一下。

「空太，讓你久等了。」

比空太印象中稍微稚嫩的沙織表情靦腆，穿着黑色的禮服。

「這確實很讓人難受啊。」

「空太。」

「這樣啊。」

「啊，神田同學。」

明明就沒對任何人說過，爲什麼跟真白交往的事會被知道呢？不只是志穗，以空太與真白的班級爲中心，這件事正逐漸變成三年級生衆所皆知的事實。

仔細一看，總覺得似曾相識。

三月從水高畢業，原本住在103號室……

「仁學長？」

空太慌張地脫掉鞋子，看了看飯廳。沒有人在。總之先把在商店街買來跟收到的食材與食物全都放在餐桌上。

空太急忙到自己的房間。

猛然打開房門。

「喲，回來啦。」

坐在牀緣玩着3D對戰格鬥遊戲的，毫無疑問正是仁。

「仁學長！」

乾淨的白領襯衫非常適合他修長的身形，知性的眼鏡依然如故。

「什麼啊，看到我這麼開心嗎？」

「因爲……咦？你爲什麼會跑回來？」

仁爲了專心學寫劇本，並未爭取水高的直升推薦，而是報考了大阪的藝術大學，而且也漂亮地考上，現在一個人在大阪生活。

「美咲的動畫明天要配音，所以就過來看看。」

「喔喔，是那個啊……」

空太知道是由七海爭取到了女主角的配音。甄選之前，空太還幫七海一起練了臺詞，因爲不知重複了多少遍，臺詞到現在還留在腦海裏，包括七海的演技也是……

「仁，歡迎你回來。」

稍遲了一些，真白也出現在房裏。

「真白也好久不見了……話說，倒也沒那麼久不見吧。」

仁哈哈笑了起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春假，正好是空太感冒臥牀的時候，仁曾經回來過一次，目的應該是確認美咲送出去的結婚申請書。之後他們兩人應該回了老家，向父母打過招呼後才又回來……不知道他們究竟跟父母說了什麼。

好緊張。

「怎麼了嗎……」

「我很清楚自己無能爲力，也明白就像仁學長說的。」

空太回溯月曆上的日期。

即使想先在腦袋裏做沙盤推演，卻始終無法完整地想像出來。總之，在心中告訴自己要自然一點。不過空太會這麼想，就證明他現在緊繃得不得了。

「原來如此，接吻已經體驗過了啊。」

「就算我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概也安慰不了你吧。但是，我還是認爲青山同學的事確實是無可奈何。」

仁不以爲意地繼續補充。

「是綾乃。」

「我沒對她說過。」

空太心想沒問題，正準備敲門的瞬間，房門從裏面被打開了。

「嗯，是啊。」

空太不禁立刻閃開。

「嗚喔！」

「這個話題結束！」

仁如此說完就把空太趕到走廊，房門也用力關上。

空太無言地輕輕點了點頭。除此之外，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有了可愛的女朋友，感想如何啊？」

而且很湊巧的，明天就是星期天。

「放心吧，空太，都已經是男女朋友了，接下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不過，我從青山那裏得到了許多東西，所以很感謝她……不論是與她的相遇、跟她變成朋友、在櫻花莊共同度過的日子，或是她喜歡上我，我都覺得很美好……真的很美好……」

「……大概三個星期。」

然而這麼一來，便沒有理由不去真白的房間。

「因爲不可能對她說這些……所以纔對仁學長說。」

「是、是的。」

仁用力地嘆了口氣。

「是啊。」

起身的仁走過來推空太的背。

「啊、呃，那個……！」

「……」

「請換話題吧。」

「我說啊，空太，你跟真白交往多久了？，」

「打擾了～～」

「……」

「等、等一下，仁學長！」

空太的視線自然而然朝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不是那個『魚』啦！」

他換上家居服的同時，腦海裏閃過有關七海的事，表情瞬間變陰鬱。雖然他立刻試圖掩飾，卻察覺到仁的視線便放棄，露出無力的笑容。

「真拿你沒辦法。那就換個話題吧。」

「想做什麼就做？」

空太與仁不由得受天花板上傳來的腳步聲牽引，直到聽不見之後才自然地彼此對的。

「約、約會什麼的……那個……我們沒在約會！」

「喔喔，空太也越來越敢講了耶。」

他莫名一臉認真的神情。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對，呃、那個，也就是說……」

「喔，這樣啊。」

真白到玄關迎接。綾乃大概是爲了討論漫畫的事纔來的吧。聽到些微的談話聲後，兩人的腳步聲便往二樓逐漸遠去。

「學長一臉認真問這什麼問題啊！」

「是……」

「……」

「不過明知如此，還是讓人很難受吧。」

「空太跟真白都怎麼約會？」

「那、那個……只是憑著一股衝動，那、那個，老實說，我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空太鼓起勇氣，踏上樓梯。他踩着吱嘎作響的地板，一階一階往上爬，隨着越接近真白的房間，心臟便越劇烈地跳動，下腹部有種騷動不安的感覺，心情靜不下來。

「當然也包括那種事跟這種事。」

「是的……」

「這樣啊。」

「咦？妳要回去了嗎？」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接着，傳來女性的聲音。

「……」

「唉……」

「我、我知道啦！我、我也想好好珍惜她。」

「是空太自己說的。」

仁只是一如往常地笑着。這對現在的空太而言，確實是種救贖。

「呃，在這裏遇見還真巧耶。」

空太依舊站在衣櫃前回應。

接着，在202號室……真白的房門前，緊張達到最高峯。

「你跟真白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在函館的教堂。到處奔走尋找真白那天的事在腦海中復甦。

已經被仁看穿了。

空太與真內正在交往。戀人，男朋友與女朋友的關係。

「別生氣嘛，明明就這麼有趣。」

空太才這麼想，二樓便傳來聲音。綾乃一個人從二樓走了下來。

仁發出沉吟聲，眼鏡鏡片閃了一下。

「好、好。」

仁彷彿要轉換氣氛，如此丟出話題。

「不，明明就不對吧！」

「話說回來，空太。」

空太嚥了一口口水。

「現在馬上去約她。」

「是啊。」

「你到底都在幹什麼？」

「魚怎麼了（注：魚的日文發音同嗚喔）？」

「你對青山同學說過這些嗎？」

「接過吻了嗎？」

空太很清楚自己已經滿臉通紅。

「當中一次也沒約會過嗎？」

「……」

「不過，可得好好顧慮到對方的心情喔？」

「請、請不要調侃我了。」

假日去約會可說是天經地義的事。要是去約會，說不定還有第二次接吻的機會。

看似換了話題，其實並沒有。

真白站在房裏。

「呃，可是，現在飯田小姐還在裏面。」

「是啊，只是來送樣書，然後收回她確認過的校對用稿而已。」

「嗯，當然很幸福啊。」

空太關上房門，脫下制服。不做點什麼的話，心中的想法幾乎都要寫在臉上了。

「不過，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兩個一年級生住進來了，真是讓我驚訝啊。」

空太鬆了口氣。

「什麼事？」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雖然搞不太懂她說的東西，不過看來也沒時間問得更清楚，綾乃穿上鞋子便離開了。也許是因爲接近截稿日，現在忙得不得了吧。

語氣充滿調侃意味的仁已經開始竊笑。

在那之後，這種事一次也沒再發生。空太當然想再嘗試，卻不知該如何發動攻勢。回想起來，反而覺得在北海道時真虧自己竟然那麼大膽。當時情緒激動又興奮，正如字面所說，只是全憑著一股衝動。

「我可是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空太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那只是隱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那就冷靜下來。」

「說、說的也是。」

空太的視線先逃向地板。這時，他注意到真白腳邊有個紙袋。那是印有出版社商標的塑膠加工耐用的白色袋子。

這麼說來，綾乃在離開之前確實說過樣書之類的事。

「真白，那個是……」

空太手指著紙袋，真白便拿出袋子裏的東西。

「拿去。」

她遞過來的是少女漫畫的單行本。那是真白連載的漫畫單行本，封面是一對男女彼此背對背站著。

「喔喔。」

空太不禁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

雖然從沒錯過任何一期連載，不過一旦變成單行本，又有了不同的感動。

真白確實是逐漸邁向漫畫家之路，這單行本正是最好的證明。

「是下星期發售嗎？」

印象中雜誌上寫的是二十日。

「沒錯。」

今天是十八日星期六，所以發售日就在後天。

「空太，有什麼事嗎？」

不，商店街並沒有。

真白直直地看了過來。原本不知跑哪去的緊張感瞬間又全都回來了。

「什麼事？」

隔天星期天，空太在有點晚的九點醒來。

被這樣重新確認一次實在是很難爲情。空太臉頰發燙，莫名的汗水不斷從頭頂流下來。

「……」

「那就這麼說定了。」

「空太。」

空太現在才察覺到自己什麼都還沒想。

「……」

被真白這麼一問，空太纔回過神來。

走到飯廳，發現理所當然般在櫻花莊喫早餐的三鷹夫妻。

之後空太叫醒真白，一起簡單喫過早餐。

「怎、怎麼了？」

「妳想的是魚販吧！水族館是有更多魚的地方啦！」

他壓抑住加速的心跳，好不容易說出口。這時，真白罕見地眨了眨眼，接着像在思考般微微低下頭……然後，又看了看空太。

「……」

真白生氣地把臉別開，自顧自的往前走。每當跨出一步，洋裝裙襬便搖曳生姿，彷彿變紅的美麗銀杏葉般的顏色在視野中央翩然飛舞。

空太看，總覺得大概能夠理解她不高興的原因。他急忙追上去，並肩走在真白身旁。

「車站在另一邊。」

「喂，給我等一下……」

「嗯，真讓人期待。」

「我知道啦！」

接着大概走了五分鐘，抵達藝大前站的空太與真白搭上進站的急行電車。深藍色是七人座橫長型座位的最大特徵。兩人在座位邊邊親密地坐下來，每當電車搖晃，肩膀便會輕微碰觸，體溫讓空太感受著真白在身旁的事實。

「約會？」

「要去哪裏？」

空太不禁一臉認真地問道。

空太看着後方回答。

「不管了。」

「原來空太不知道啊。」

然而，不能被她騙了，她有時會莫名逞強。空太好歹也在真白身邊照顧了她一年以上，雖然不容易從表情猜出她的情緒，但已經算是越來越能掌握了。

「……」

「空太。」

4

「商店街也有呢。」

「要不要一起出門？」

這是空太昨天向真白提出約會邀約後，拚命思考所得到的答案。他姑且也認真地問仁：「你覺得水族館如何？」並得到仁的認證：「嗯，還算是恰當的選擇吧。」因此空太鬆了一口氣……卻沒想到……

「喔、喔。」

「還有啊，真白，有件事得告訴妳。」

「妳的衣服很可愛耶。」

總覺得她心情越來越惡劣，應該不是自己多心了。

現在的天氣還不錯，雖然有一些雲，不過可說是晴朗的天氣，以多雨的季節而言算得上是清爽舒適。雖說今早的氣象預報說傍晚會開始下雨，不過看這樣子，好天氣應該可以撐到晚上。

「主題是『第一次約會！還有意外露點喔！』」

「咦～～我也想要約會！空太學長，帶我去啦！」

看來自己似乎完全搞錯要怎麼開口了。雖然想要自然一點，這麼一來卻又太拘謹了。然而就算發現了這一點，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再修正回來，只能這樣繼續下去。

「不，等一下，給我等等。妳不知道水族館嗎？」

空太明確地點點頭，真白嘴角便綻放出笑容。

「我要去約會。」

「我要去。」

空太抓住在Y字路口朝錯的方向前進的真白的手，轉向正確的路。

他們如此說着，一開口就調侃起空太。

「今天可以不用回來喔～～！」

真白直直盯着空太的眼晴。

「……」

「我不能等。」

「水族館。」

「……我有點事要跟妳說。」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開朗。

空太被迫轉向前方。身旁的真白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真白髮出笨拙的聲音歪著頭。

「就、就是明天。」

對話應該已經結束了，但真白看來還在等待什麼似的。

「那麼，真白小姐，請告訴我什麼是水族館。」

「……」

「水族館？」

「我會在明天之前想出來的。」

「約會啊，哎呀，真是教人羨慕呢，空太。」

「是、是啊。」

空太聽到呼喚，便把視線轉回真白身上。

保險起見，在前往車站的途中，空太好幾次回頭確認。畢竟美咲與仁還有獨立製作的動畫配音工作，應該不會跟來吧。不過，栞奈與伊織就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了。兩人有過前科，教育旅行的第二天，在小樽的自由活動時間似乎尾隨過空太與真白。

「不要裝沒事地撒謊！」

「我想要跟蹤你們，然後拍下約會的狀況喔，學弟！」

她斜眼死盯着空太。

「幹、幹嘛啊？」

「有很多魚的地方。」

「欸，空太。」

與仁已經完全打成一片，還一起喫早餐的伊織緊抓着空太不放。空太甩開他的手之後，感受到栞奈似乎很不滿的視線。

「什麼事？」

「那麼，你說說看。」

「嗯。」

「我知道。」

「是、是啊。」

第一次約會的約定竟是如此難看又微苦的體驗。

在被美咲如此精神飽滿地目送之下，空太與真白出門開始第一次的約會。

「……真的？」

「唔。」

「沒事。」

「有什麼事嗎？栞奈學妹。」

「什麼事？」

「嗚喔！」

說不定所謂幸福，指的就是這種事。

「我知道。」

空太不自覺看着真白的側臉，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猛盯着她那看似柔軟的雙脣。

這就是在撒謊的模式。

真白微微歪著頭。這是空太喜歡的動作之一。

「啊、呃，是啊。」

真白髮出可愛的聲音，用力拉扯空太的手臂。

「要去哪裏？」

「咦？」

空太對過度意識的自己感到很難爲情，將視線轉向窗外。

「怎樣？」

美咲手上真的拿着Handycam，絕非只是在開玩笑。

「幹嘛？」

「戴着帽子的大叔會搭著不可思議的東西移動的地方吧。」

「妳說的一定是築地市場吧！順便說一下，那個東西是Turret Truck，通稱搬運車！」

「也可以這麼說。」

「是隻能這麼說啦！話說回來，妳還不打算承認妳不知道嗎？」

與清純纖瘦的外型相反，真白個性極不服輸，所以像這種時候格外麻煩。

「水族館是觀賞活生生的魚游泳的地方。」

「是那個水族館啊。」

「水族館纔沒有什麼這個還是那個啦！」

「到底是哪個水族館？」

「妳實際到底瞭解到什麼程度？沒問題吧？我真是越來越擔心了。」

「沒問題，我知道。就是水族館，只是沒記住名字而已。」

「不，這已經是個大問題了吧……」

雖然已經在櫻花莊一起生活了一年以上，卻還完全搞不懂真白的價值觀。大概就是因爲這點纔會成爲世界知名的天才畫家吧？該說是與一般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空太正這麼想着，真白便靠向他的肩膀。

恰到好處的重量以及覆蓋右半身的溫度，讓空太不禁心跳加速。

「真、真白？」

「……」

沒有回應。

「呼……呼……」

相反的，一陣類似睡眠呼吸聲傳來。

「真白？」

「那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真白看來正睡得很舒服。

「這個漂亮嗎？」

「什麼事？」

「好美喔。」

空太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

「不是叫妳先聲明再睡的意思！」

空太心想着不會吧，偷看她微微低下的臉。

「算了，無所謂。」

「妳聽好了，現在我跟妳正在約會，而且還是第一次約會。」

戽斗又擁有豐厚香腸嘴的魚，顏色是茶褐色，一點也不華麗。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空太說的話，真白威嚇般靠過來。

「它說肚子餓了。」

應該是大學生吧。女生拉着男生的手臂往前走，好像有什麼開心的事，兩人之間充滿了歡笑聲，接着停下腳步等紅綠燈。兩人仿彿連這樣都覺得很有趣似的，發出的笑聲就連走在後面的空太他們都聽得到。

真白很可愛，任誰都會這麼認爲。正因如此，站在旁邊的人如果是空太，就平衡感來說，看起來會覺得是空太配不上真白吧。

「這可是第一次約會耶，一般人會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就睡着嗎……」

要說有什麼好挑剔的，就是真白說的話。

「我要那個，做成生魚片。」

「咕～～……」

「不準呼～～！」

然後再度發出「咕嚕」的聲音。

「不，我的意思是……竟然已經睡着了！」

「……」

「妳有想喫什麼嗎？」

再往裏頭前進，水族館裏受歡迎的主要水槽一個接一個登場。沙丁魚羣令人目不轉睛的精彩舞蹈；有大羣鮪魚游泳的巨大水槽；優雅游動的鯨鯊充滿魄力，確實值得一看。

空太帶着已經開始把所有魚類看成食材的真白離開水族館，一邊折回車站方向一邊尋找可以喫中餐的店。

真白不知何時已經拿出素描簿，開始畫起水母的草圖。雖然因爲這樣而佇足了幾分鐘，不過事到如今，空太已經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事就感到驚訝了。這就是真白。屢屢有路過的遊客探頭過來看真白的畫，然後目瞪口呆。

空太出聲叫喚，真白的視線卻追着走在離他們約十公尺處的情侶。

「在想空太的事……」

「剛剛說的『不太確定』，責任是在我身上啦……」

「一想到要跟空太約會，就睡不着。」

「不要突然睡着。」

「我看起來像空太的女朋友嗎？」

「總、總之，就是想喫飯了吧？」

「既然那樣，現在卻還能睡着，這才讓我驚訝啦！」

空太輕輕戳了她的頭。

她看着沙丁魚羣喃喃：

「……」

就連在水族館裏，真白也很引人矚目。

這是一定的。

雖然現在他已經不在意這一點了。

「給我起來！」

「不管怎麼看都是情侶吧。」

最後還仰望着鯨鯊……

「呼……呼～～……」

「嗯，我知道了。晚安。」

「看起來好像很好喫。」

接着，真白的肚子「咕嚕」地發出可愛的慘叫聲。

她直盯着水槽看，自由自在的魚羣彷彿跳躍著映在她閃亮的雙眸。眼前應該是一樣的東西，但有時會懷疑在真白眼中看起來是否完全不同。看到透過真白描繪出來的繪畫世界時也是，像這樣看着她全神貫注地做一件事的樣子，便會莫名有這樣的實際感受。

這時，真白擺出微微張開雙臂的謎樣姿勢，開始確認起自己的樣子。

「先不管這個，中餐妳想喫什麼？」

空太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好漂亮的魚呢。」

「呼……呼……」

「空太不讓我睡。」

「不過所謂的漂亮，指的應該是這個吧？」

真白看着色彩鮮豔、在水中攸遊的熱帶魚，說出這樣的感想：

如果空太與真白看起來不像情侶，原因就出在空太身上。

「呼……呼……」

「看起來不像嗎？」

如果是爲了畫漫畫就沒辦法，但若是因爲其他原因而在約會時狂睡，會讓人覺得空虛寂寞。

原來如此，確實擁有清澈的眼睛。

「啥？我昨晚那麼有幹勁嗎！」

這就像期待遠足而睡不着的小學生……應該是這樣吧。

真白愛睏的眼神向空太提出疑問，意思是要空太說明爲什麼。

今天是假日，入口附近果然擠滿了人。闔家出遊的遊客、應該是國中生的五、六人集團，其中還有幾對情侶檔。

車站附近可看見零星幾家餐飲店，路上也有許多要找餐廳喫中餐的親子或情侶檔。

「空太。」

如果是這樣，倒也不會覺得不高興，反而很開心。沒錯，開心是開心，但不知爲何有種無法釋懷的心情。

兩人買了門票之後進入館裏。

「……沒有。」

「除了喫就沒別的了嗎！」

「欸，真白，妳咋天也畫漫畫原稿到很晚嗎？」

在電車上晃了三十分鐘，從抵達的車站走了約十分鐘，空太與真白抵達目的地水族館。

向空太點菜了。

不過她的雙眼還是閉着，腦袋也搖來晃去地打盹。

「看起來好像非常好喫。」

「給我用嘴巴回答！」

「也不準咕～～！唉……」

「喔……」

像是看着長相怪異的珍奇魚類說出這樣的感想時……便會深刻感覺到她那特別的感受力。

對着眼前的大羣鮪魚說：

真白露骨地垂下眉毛，看來很沮喪的樣子。

「那是男女朋友嗎？」

老實說，空太不知道真白對水族館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而感到不安，不過立刻就發現自己是杞人憂天了。

因爲不是當地人，對這裏沒有概念，只能隨意找店家喫中餐。雖然後悔早知如此，出門前就該先調查清楚，不過現在才注意到也已經來不及了。空太先在心中做好筆記，「下次約會一定要先做功課」。

水母發着光，輕飄飄地遊動。宛如爲了襯托牠的光亮，周遭只有昏暗的間接照明。

「嗯？」

雙手捧著肚子的動作實在非常可愛。

真白挺出肚子，彷彿在說「你瞧」似的。莫非是要空太把耳朵貼上去嗎？姑且先想像一下畫面──扶著肚子的真白；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的空太。完全是孕婦的樣子。空太因此駁回了這樣的舉動。

「不……不太確定耶。」

「我接下來要開始睡覺了。」

「喂。」

因爲妨礙到了蜂擁進來的遊客動線，兩人便往旁邊的水槽移動。

本以爲不會有回應，沒想到真白卻回答了。

「不然爲什麼會這麼困啊？」

真白點點頭。

真白帶着昏昏沉沉的聲音回應。看來是睡眠受到妨礙，有些不滿的樣子。

真白不理會憤慨的空太，把全身重量靠到他肩上。空太看到真白完全安心而毫無防備的睡臉，倒也不是那麼介意地嘀咕：

「眼睛很美喔。」

「我想喫那個。」

真白伸手指向全國連鎖速食店──紅色招牌非常醒目的漢堡店。走在前方的情侶已經親密地走進店裏了。

「要喫那個的話，隨時都喫得到吧。」

「我沒有喫過。」

空太瞬間沒有意會過來她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宛如看着什麼奇怪的東西似的不斷眨眼。

「咦？妳是認真的？」

「超認真的。」

不過仔細想想，搞不好就是這樣。至少在真白來到日本之後，應該從來沒去過。平常幾乎都在櫻花莊喫飯，所以本來就不會外食。

即便是在英國，真白仍一直在畫畫，應該也沒時間跟朋友在速食店喋喋不休地閒聊吧。

「那麼，今天就喫那個吧。」

「嗯，與空太的第一次。」

「聽起來好像怪怪的，不要省略那麼多。」

「空太是第一次？」

「這樣更不對勁了啦！」

「空太的第一次？」

「好像連我也失去了什麼……」

真白不理會垂頭喪氣的空太，迅速走向速食店。空太沒辦法，只好快步追上去。

穿過自動門，來到速食餐廳裏。因爲是中午用餐時間，店裏果然非常擁擠。客層都很年輕，國中生、高中生，還有帶着小學生的媽媽。

「好多人耶。」

視線大概掃過一圈，看來座位都有人坐了，只剩裏面的吧檯還有空位。

「不要連這個都叫我幫妳注意……」

空太拿出手機。

「跟空太一樣。」

這樣的安穩持續了大約三分鐘。在兩人都喫完漢堡的同時，產生了新的問題。

還是先冷靜下來比較好。

「我自己喫就可以了。」

「情侶。」

真白微曲身子，看了看空太的臉。呼吸快吹到臉頰的距離，好近。只要稍微探出身體，幾乎就能親吻到閃耀光澤的雙脣。

「你的臉很紅。」

「更前面那句！」

意外得到了正確無誤的回覆。

「好啊。」

「空太？」

「不去嗎？」

她的臉比剛纔更靠近，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要撞在一起了。

「不要這麼輕易又更進一步！我的心靈撐不住啦！而且，妳、妳是以這種動機來赴今天的約會嗎！」

真白不發一語地起身。正好奇她要做什麼的時候，她便將椅子稍稍往空太那邊挪動，接着又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

「真白想喫什麼？」

「不去嗎？」

「……」

「……飯店？」

似乎是想叫空太喫的意思。

「那個人……」

戰事拖久很危險。絕對會被解釋得越來越古怪。

空太瞬間還無法認知這是真白的回應。

「這樣剛好。」

空太差點就把含在嘴裏的飲料噴出去。

用完餐後，空太與真白走出店家，時間已經超過下午兩點。爲了幫助消化，兩人逛了附近的店家。逛得差不多之後，兩人的腳步自然走向車站的方向。

「不去嗎？」

──空太要是更早跟真白約會，我就什麼也不會說了。請加油。

仁一定想像著空太驚慌的模樣而哈哈大笑吧。這樣的嗜好真是太爛了，如果事不關己還能笑笑就算了，對當事者而言可是棘手得很。

「那、那當然是因爲第一次約會就去飯店的話，會有很多問題吧？我們還是高中生耶！如果是以前的花花公子仁學長就算了，這就各方面來說都很奇怪吧！」

「薯條，很好喫。」

「我知道了。」

「你不說的話，我怎麼會知道？」

「……」

空太留下孤零零坐着的真白，到點餐結帳區排隊。前面的兩人都點了期間限定的漢堡套餐。空太也買了同樣的套餐。付完錢，接下放有兩人份的漢堡、薯條與飲料的托盤，接着回到真白身邊。

「反、反正！飯店還太早！聽懂了嗎？」

「我說了什麼來着？」

空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那是空太要注意的。」

「這種？是指哪種？」

「這也是麗塔教妳的嗎？」

「要是在別人面前做這種事，會被當成蠢情侶檔瞧不起的。」

「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空太是想把真白訓練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啊。你的發言也越來越大膽了耶。

「我已經盡全力了啦……」

「沒、沒事。」

以距離而言，搭電車的時候兩人還比較靠近。然而，真白刻意縮短的距離與她的行動都讓空太心臟開始狂跳不已。薯條吞不下去，喝了一口飲料便卡在喉嚨，嗆了兩、三次。

「雖然還有點早，要先回家了嗎？」

真白遞出的薯條現在還在空太嘴邊。

「沒錯，就是那個！不對，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爲什麼？」

「嗯？」

「都、都是因爲妳做了那麼可愛的舉動啦！」

「所謂的男朋友，可不是方便的萬能道具喔。」

空太帶着真白到吧檯的兩人座位，一個放空太的包包，另一個座位則讓真白先坐下。

「她要我加油。」

──可以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嗎！

他小聲地對真白這麼說，讓她把頭轉回來。

「讓妳久等了。」

真白露出茫然的表情。她一副搞不清楚狀況而不設防的樣子，微微歪著腦袋。就連這樣的表情，空太都無法直視。

「完全不行吧！」

突然間，薯條被遞到空太眼前。捏著薯條的人是真白。

──不要對真白灌輸莫名其妙的知識！

「空太，來。」

得到了相當隨便的回答。

還露出一臉滿足的表情。

順着轉向餐桌座位的真白視線一看，發現了明明是假日卻還穿着制服的高中生情侶檔。他們確實正在互餵對方。兩人大概是聽到了對話，都看向空太與真白的方向。

「麗塔說男朋友什麼都會幫忙做。」

「飯店呢？」

「妳能回答得更具體一點嗎……」

「仁說的。」

空太說完，有點粗魯地拿了漢堡想矇混過去。打開包裝，大口咬起漢堡。

「這哪說得出口啊！」

「算了，沒事。」

「那麼，那就是蠢情侶檔囉。」

真內已經沒在聽空太講話。點餐櫃檯的方向傳來告知薯條剛炸好起鍋的旋律。

「薯條跟飮料也是妳的喔。」

「空太，加油。」

「哪能去啊！」

空太吞了吞口水。

「我還是問一下，妳在做什麼？」

「空太明明是我的男朋友。」

「麗塔說什麼？」

「我有穿決勝內褲。」

「妳講話要小心點。」

空太含糊地笑着打哈哈。

「是很重要的事，妳一定要想起來！」

由於時差的關係，海洋的另一端現在應該是早晨。空太原以爲應該不會收到回覆，沒想到很快就獲得回應。

「咦？」

空太向走在身旁的真白問道。

「不去嗎？」

「沒問題的。」

「怎麼了？」

「算了，就坐那邊吧。」

空太打完簡訊便寄出。

真白也有樣學樣，將漢堡送進嘴裏，一點一點靜靜喫着。

真白滿嘴都是漢堡，點了點頭。

「妳剛說什麼？」

他說着在真白的旁邊坐下，立刻就將一根薯條送進嘴裏。真白覺得不可思議似的直盯着空太的動作。

「明明是男女朋友？」

「好，妳等一下，我馬上傳簡訊到英國去抗議。」

「真的嗎？」

「嗯。」

「那就好，真是太好了。」

空太鬆了一口氣。

「欸，空太。」

「又有什麼事？」

「那要什麼時候纔不算太早？」

「還要繼續這個話題嗎！」

「什麼時候？」

「我哪知道啊！」

「不告訴我的話，我會很困擾。」

「妳知道我現在就正在困擾嗎？」

「我會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穿決勝內褲。」

「我也不知道啦！」

「唔。」

「唔什麼啊！況、況且，妳……那、那個……無所謂嗎……」

空太的聲音越來越小。

「什麼東西無所謂？」

「就、就是說……跟、跟我……那個……去飯店之類的……這種事。」

已經難爲情得臉上快噴火了。

栞奈說着讓人一眼就看穿的謊，別過臉去，同時準備向後大大退一步。然而，栞奈正站在樓梯上，背後沒有可以支撐她右腳的地面。

「現在說這句臺詞還太早啦！」

「栞奈學妹！」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接下來要約會幾次都行。」

空太嚇得渾身沒了血色。

「明明還不行卻跑來問我？」

「我沒有那麼想。」

「約會很開心。」

空太慌張地拿出手機撥了119。

不過下一瞬間，空太的身體僵住了。

「栞奈學妹，妳沒事吧？」

「不準撒謊！妳一定是剛剛纔覺得『啊，這麼說也不錯』吧？」

空太急忙衝下樓梯。

「想、想什麼都無所謂吧。反正，妳要更珍惜自己纔行。」

「回櫻花莊繼續嗎？」

「我知道了。算了，這樣就好……妳應該要有點警戒心，男孩子的腦袋可是想着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嗚嗚……！」

就外表看來，似乎沒有受傷。

伊織痛苦地皺著臉，蜷曲著身體發出噸吟。

然而，得到的回應只有不成句的痛苦呻吟。

空太說着先邁出腳步。他的臉頰發燙，很清楚自己說了難爲情的話。

正在樓梯下方的人以全身擋下了栞奈的身體，兩人重疊般後仰倒下。

「伊織！」

「啊，車站在反方向。」

不服輸的真白看來沒有要讓步的意思。因此，只能空太先退讓了。

遲了一些，真白也小跑步追上來。

真白小聲說道。

就在走下樓梯的時候，與正要走上來的女孩碰個正著，接着驚訝得張大了嘴。空太對那張戴着眼鏡、看起來很認真的臉有印象。

空太察覺走錯方向，在天橋上折返。看來似乎內心受到很大的動搖。

「因爲我不太懂，希望你能多教教我。」

總覺得真白的臉紅了起來。

今天也一直想着要在哪裏跟真白接吻。光是肩膀互相碰觸，所有神經就集中到那一點上。

胸前護著的正是右手。手腕處有不自然的鼓起，扭向奇怪的方向。

空太張着嘴，僵住陷入恍神狀態。

空太伸出手來拉栞奈站起身。

「伊織也沒事吧？」

「怎麼可能啊！」

「……是啊。」

「關係真是進展快速啊！快停下來！就此打住！好，回家吧！回家了喔！今天就先回家了，可以吧？」

「……是。」

「不、不是的！」

「請溫柔一點。」

栞奈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身體傾斜。

空太鬆了口氣，出聲問道：

她掉下去的瞬間，空太緊緊閉上眼睛。

「那就請空太更珍惜我。」

雖然空太曾想着要是在哪裏發展成不錯的氣氛就好了，不過現在已經沒那個心情。

還以爲沒被跟蹤而完全大意了，看來只是空太沒注意到而已。

「空太要珍惜我。」

栞奈還一臉慘白，驚魂未定的樣子。右手撫著胸口，想讓心跳鎮定下來。

「啊！」

「身爲男孩子的空太正在想什麼？」

空太猛然抬起頭來，立刻回答。

真白微弱的聲音喃喃說着。雖然差點就聽漏了，不過還好確實有聽見。

「栞奈學妹？」

「那麼，下星期也想約會。」

「我說妳啊……」

「明明就很開心……」

他蹲下來呼喚伊織。

伊織緊閉雙眼，強忍痛楚。

「嗚喔！」

空太覺得不妙而大叫出聲，拚命把手伸向往下掉的栞奈。然而，完全搆不著。反而是徹底失去平衡的栞奈離空太越來越遠，頭朝下往少說有二十階的樓梯底下……已經束手無策。

這時耳邊傳來男性的聲音。

「……！」

真白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回答：

「還不行喔。」

真白拉住空太晃動的手做爲回應。她的側臉看來好像很開心。

「我、我說妳啊！今天到底突然在說什麼東西啊！」

「空太要對我做很過分的事嗎？」

立刻發現擋下栞奈的人就是伊織。看來似乎是兩人跟蹤了空太與真白。

「那剛纔那一段是什麼？雖然覺得還太早，但要是沒被邀約，就女孩子而言感覺很複雜的少女心嗎！」

「沒有要繼續啦！」

「每個星期都約會也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