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谷栞奈笨拙的戀愛模樣

越是想要變得坦率……

就越是無法變得坦率。

即使知道這樣不可愛……

在他面前還是忍不住表現得很冷淡。

希望他能理解這一點，這樣未免也太任性了。

所以，我越來越討厭自己。

1

「抱歉，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長谷栞奈聽到這個聲音，是結束打掃中庭的值日工作，正要返回教室的途中。收拾好打掃用具，經過連接體育館的走廊時……在校長每天早上都會澆水的樹叢旁，看到了一對男女的身影。五月上旬溫暖的陽光，溫和地包圍着兩人。

男孩子頂著鳥窩頭，脖子上掛着大大的耳機。端正的五官配上高䠷的身材，偷看到的側臉帶着不怕生的可親好感。

他的名字是姬宮伊織，與栞奈住在同一間學生宿舍……櫻花莊，是就讀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校──通稱水高的三年級生。

栞奈原本打算就這樣直接經過。她沒有興趣干涉不管怎麼看都飄蕩著不尋常氣氛的男女情事。然而，知道了在那裏的人是伊織的瞬間，栞奈的腳步無意識地停了下來，不由得將身子隱藏在支撐走廊屋簷的柱子後方，不出聲響地屏氣凝神。

栞奈對跟伊織在一起的女孩子有印象。那是低一個年級的二年級生，隸屬於料理研究社的學妹，名字叫日吉美佳子。雖然不曾與她見過面，但聽過班上的男孩子吵鬧不休地說着「她穿圍裙的樣子真是叫人受不了」或「應該是想當女朋友，不，是想娶來當老婆的學妹第一名吧」。除此之外，栞奈還曾目擊她把在社團做的點心送給伊織的場面。大概就是在那時記住了她的名字。

「那個，這是……」

始終低著頭的美佳子帶着蘊含決心的眼眸抬起頭來，直盯着伊織。

「不能跟我交往的意思吧？」

疊在胸前的手微微顫抖。

「抱歉。」

伊織再度道歉。

遭遇突如其來的場面，栞奈胸口一陣刺痛。這是因爲什麼而感受到的痛楚？

「我可以問學長一件事嗎？」

「跟某人不一樣，看起來個性也不錯。」

大概是不打算追問，伊織看來沒有特別在意，走往校舍的方向。

本來還擔心口袋會不會破掉，不過看來似乎沒問題。

「妳竟然知道啊。」

然而，卻有其他問題擋在栞奈面前。

「真希望她能讓我摸一下胸部啊。」

「不覺得可惜嗎？」

「跟她交往不就好了。」

「……」

記得她名字的契機，即使撕爛了嘴也說不出口。栞奈以眼角餘光瞥了伊織，倒也不見他特別想追問理由的樣子，臉還是朝向前方。

「嗯？」

當然這只是優子單方面的想法，栞奈則有許多不曾告訴優子的事。像是自己真正的感情，還有心中的煩惱……

一股往下拉的力量使栞奈發出驚呼。

「大概兩天才唸一次吧。」

伊織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

栞奈打算拋下伊織，便稍微加快腳步。然而高個子的伊織步伐也大，一下子就與她並肩了。

「算了，反正也無所謂。」

「爲什麼？」

「你上個月也拒絕了二班的女孩子的告白吧。」

直截了當地直搗核心。

伊織以期待的眼神催促她說下去。

「……」

「她……跟某人不一樣，長得很可愛耶。」

視野變得有些昏暗。

「……連我都被當成笨蛋。」

怨恨的視線刺了過來。不過，伊織也沒再說什麼抱怨的話。

伊織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栞奈已經沒有聽進去。她在心中反芻剛纔幾乎要說出口的真心話。

「我說妳啊，我到底是哪一點讓妳這麼討厭？」

「因爲很常看見你們在一起……看起來感情很好。」

「嗯？什麼事？」

「既然你這麼受歡迎，找個好女孩交往不就好了嗎？」

「抱歉……那個，謝謝妳。」

「也就是說，妳纔是笨蛋啦，笨蛋～～」

「就神田同學的說法，我跟神田同學之間好像沒有祕密。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她都在睡覺前告訴我了。」

即使栞奈來到身邊，伊織仍然什麼話都沒說。栞奈迫不及待地先開口了：

「我本來就長這個樣子。」

「……」

栞奈完全不知道周遭是這樣看待兩人的關係。

趁着還沒被追問麻煩的問題前，栞奈又繼續說了。

「是啊～～我也覺得她很可愛。」

「爲什麼拒絕了？」

「說是這麼說，妳的表情看起來倒是很可怕喔。」

伊織有些傷腦筋似的回問。這個提問的方式，無疑就是肯定了美佳子的問題。

「不要。」

「妳這麼說的話，那要不要跟我交往？」

「她很常給我在社團做的點心耶。」

完全被敷衍過的伊織不甘心地反擊。

「我告白了兩次，兩次都被甩了。」

「那傢伙～～明明答應我會保守祕密。」

栞奈這麼想着從柱子後方起身。這時，她的制服外套口袋被表面有凹凸設計的柱子勾到了。

「我雖然沒辦法支持學長，但請你加油。」

「嗯～～這樣啊。」

「咦？」

豐滿的胸圍隔着上衣也看得出來，伊織不可能沒注意到。

「跟某人不一樣……」

「跟某人不一樣，身材也不錯。」

筆直走在一樓的走廊上。

這纔是真心話。

「呃～～妳爲什麼會知道啊？」

「我聽到剛纔的告白了。」

被這麼幹脆地帶過，反而是栞奈在意了起來。她立刻追上伊織，與他並肩走在一起。

「你不是幾乎每天都會嚷嚷著想要女朋友嗎？」

「嗯，我喜歡她。」

被留下的伊織搔了搔自己的腦袋，也許是對無法回應對方的感情覺得很抱歉吧。

「跟我在一起就會？」

「剛結束中庭打掃工作，正要回教室啊。」

大概是出乎意料的疑問，伊織發出錯愕的聲音。栞奈也差點忍不住發出聲音，於是慌慌張張地以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冒出自己的名字，內心劇烈動搖。

「跟你在一起，就會……」

美佳子又如此提問。

「不過，你還是喜歡她嗎？」

伊織靦腆地露出微笑，仍非常認真地回應：

「幹嘛？妳今天是怎麼回事？咄咄逼人的方式比平常更煩人耶。」

「而且她跟某人不一樣，應該也不煩人吧。」

「咦？妳爲什麼會知道！該不會那個也被妳看到了吧？」

「妳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什麼可惜？」

栞奈縮在柱子後方聽着兩人的對話，雖然一心想趕快逃往校舍，但要是亂動而被兩人發現，那可就慘了。

神田優子是在櫻花莊一起生活的栞奈的同班同學，也是高兩個年級的畢業生學長……神田空太的妹妹。

──跟你在一起，就會更突顯自己的惡劣個性。

一想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栞奈內心便感到過意不去。還是在變得多愁善感之前，趕快離開這裏比較恰當。要是偷窺一事被發現，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

「我沒有話中帶刺啊。」

「我沒看到啦。不要把我說得好像偷窺魔一樣，只是神田同學告訴我的。」

「剛纔的女孩子，是二年級的日吉學妹吧。」

那是因爲她對伊織有好感。

伊織一臉不解的表情轉向栞奈。那是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表情，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稚嫩。

美佳子露出逞強的笑容後，小跑步往花圃的方向離開了。

「怎麼覺得妳話中帶刺？」

「也就是說，連說了四次的你才更是的意思吧。」

爲了掩飾說到一半吞下去的話語，栞奈扯了一個很像一回事的謊。

「你們已經在交往了嗎？」

「我說妳喔，罵別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喔！」

「你真是受歡迎耶。」

似乎是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回應，伊織露出像是微笑又像是難爲情的複雜神情。

「呀！」

栞奈覺得奇怪而抬起頭來，向自己投以狐疑視線的伊織就站在眼前。

「這樣嗎？非常謝謝學長這麼清楚地告訴我。」

「什麼嘛～～妳果然聽到了啊。」

對於栞奈說的話，伊織露骨地露出厭惡的表情。剛剛那番話，確實連栞奈自己都覺得很煩人，不過說完才感到後悔也於事無補。況且這麼點程度的狀況，對栞奈而言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姬宮學長喜歡的女孩子，是住在同一間宿舍的長谷學姊嗎？」

栞奈假裝平靜，站起身來。然而，她沒辦法正視伊織的眼睛。偷窺之後的愧疚感以及剛纔伊織這句「嗯，我喜歡她」交錯混雜在一起，攪亂了栞奈的心。

「嗯？啊！」

話說到一半，栞奈突然閉上了嘴。

不論對誰都爽朗活潑的伊織擁有照亮周圍的力量。雖然如此，卻又不僅是單純的悠哉笨蛋。

他透過音樂面對了嚴苛的環境。從年幼時期開始就過着埋首於鋼琴練習的每一天，兩年前還經歷了可說是鋼琴生命的右手開放性骨折的事故，幾乎稱得上至今累積的東西全都要重新來過的嚴重傷害，即使因此放棄鋼琴與音樂也不足爲奇。

僅管如此，伊織還是靠自己的腳站起來，下定決心再次面對鋼琴和音樂。伊織的悠哉模樣是建立在這種堅強的內心之上。

雖然伊織表現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但栞奈認爲這正是他純粹了不起的地方。因爲就算面對眼前不合理的挫折，伊織也絲毫沒有因此走偏。

由於這樣的經驗，也使他看起來變得更成熟。與剛入學的時期相比，身高也確實長更高了。像這樣並肩走在一起，要看他的側臉還得把視線往上移到相當的高度纔行。

栞奈跟他的身高差距，大概就連踮起腳尖也沒辦法接吻吧。雖然在這個時候，栞奈還沒有擔心這一點的必要……

隱約能理解女孩子們的視線會集中到伊織身上的理由。

長相帥氣，身材高䠷，認真地從事音樂。克服痛苦的經驗之後，還能笑得像個天真的小孩子。雖然一開口就會像笨蛋，不過就女孩子看來，男孩子大概都是這樣。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怎麼樣呢？

栞奈將視線轉向玻璃窗，上面映出戴着眼鏡的樸素女學生模樣。頭髮厚重，神情看來難以親近，沒有男孩子會投以不正經視線的那種有女人味的身材，甚至還被伊織稱爲「絕壁」。雖然曾經期待過隨着學年增加，多少應該會有所成長，然而在今年的身體檢查也不見稱得上成長的成長。栞奈實在不認爲這樣的自己有女孩子的魅力。

「……」

況且，開朗的伊織比較適合美麗活潑的女孩子，就像剛纔向伊織表達心意的日吉美佳子那樣……她擁有與栞奈完全相反的氣質，很有女孩子的味道。

「幹嘛突然不說話？」

栞奈將視線從走廊的磁磚上抬起，伊織的臉就在眼前。他彎著身子由下往上窺探栞奈的表情，距離不到十公分。

栞奈感覺自己體溫急速上升。也許已經滿臉通紅了。

栞奈用雙手把伊織的身子推回去，避免他發現自己的緊張。

「不要靠我太近。」

被推到走廊牆邊的伊織似乎在聞什麼味道。

「總覺得妳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喔。」

「不、不要說些奇怪的話啦。」

「所以呢？」

「妳的腿是不是變粗了？」

伊織一臉認真地如此說着。

「我啊……」

「等、等一下，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地方說奇怪的話？」

「我希望妳能來。」

「我報名了全日本大賽。」

連栞奈本身都覺得自己真是不可愛的女孩。

不發一語地來到三樓。普通科的栞奈與音樂科的伊織兩人的教室在左右邊相反方向，因此要在這裏分開了。

伊織閉上眼睛後，緩緩地深呼吸。接着──

「啊，妳等一下。」

「然而，我卻……」

「雖然我很想知道妳到底有沒有穿。」

「那麼，預賽結束之後，我會再跟妳提這件事。」

伊織帶着天真爽朗的笑容揮了揮手，往音樂科教室的方向離去。不清楚他到底在開心什麼，只見他雀躍地踩着小跳步。

「啊，可是，我……」

栞奈在浴缸裏低著頭，水面映出鬱鬱寡歡的臉。

「仔細想想，說的也是。」

栞奈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語：

栞奈想着這些事正準備離開時，被伊織叫住了。

出現的人是一起在櫻花莊生活的同學神田優子。

「……到底是什麼事？」

「今年的決賽會場就在水明藝術大學的音樂廳。」

栞奈瞪着伊織。

只見她光溜溜地站在門口。

「有話就快說。」

「我跟栞奈之間根本用不著客氣啦！」

「唉……該怎麼做才能讓個性變好啊？」

栞奈晚了幾步也踏上了階梯。在那起事故之後，栞奈會避免走在伊織的前面。兩年前伊織骨折的意外，就是因爲他接住了從樓梯上跌下來的栞奈才發生的。明明是爲了彈鋼琴而存在的重要的手……

第五堂的體育課時打了排球，當然也流了汗。應該是在換衣服時用的制汗噴霧的味道，然而被伊織這麼一提，總覺得很難爲情。

「咦～～一起去嘛。」

栞奈冷靜地回應。

優子表現出彷彿第一次聽說般驚愕的反應。

──他一個人不斷前進。

老實說，栞奈鬆了一口氣。

「栞奈也會一起去吧。」

不過，伊織還是確實地跟在身邊。

「欸。」

以清澈響亮的聲音宣告。

伊織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一想到要是被誰看見自己與伊織獨處的場面，就覺得靜不下來，開始有點在意兩人在別人眼裏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實際上，日吉美佳子也懷疑過兩人是否正在交往……以後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要是有奇怪的傳聞就麻煩了。

即使想着要老實說出心情，卻害怕說出真心話會受到傷害，結果還是無法變坦率。就算班上感情要好的同學邀約去唱KTV或購物，還是常會編出煞有介事的理由拒絕。只有在優子也一起的時候，栞奈纔會接受這一類的邀約。

伊織踏上樓梯。三年級的教室在三樓。兩人都空著手，必須回教室去拿書包。

因爲優子會像這樣強勢地拖著栞奈去……

「嗯，好吧。」

總覺得猜得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僅管如此，栞奈的心臟還是不可思議地撲通狂跳不已。

「咦～～爲什麼！」

先來到樓梯平臺的伊織回頭看向栞奈。

伊織告訴栞奈自己報名了全日本大賽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在那之後，同樣的一句話幾乎每天都像詛咒一樣在栞奈的腦海中不斷重播。

「我纔不會看咧！」

「妳該不會是……」

「你在看哪裏啊，變態。」

「我對這世界有太多留戀，還不想死耶。比方說，我還沒交過女朋友，也還沒揉過胸部！」

「預賽不是纔剛要開始嗎？」

要是能老實地回答「好啊」，那該有多輕鬆。然而，栞奈辦不到。

「……爲什麼我一定要去看？」

栞奈已經完全不理會伊織，爬上樓梯。只有現在這個時候，即使打破要走在伊織身後的規則也無所謂。

「而且說到商量事情，當然就是要在浴室裸裎相見啦。」

「我要怎麼做，妳才願意跟我交往？」

「……」

伊織極爲認真地點點頭表示「確實是這樣」。

「上樓梯的時候，妳總是走在我後面耶。」

「以爲我會偷看妳的內褲？」

「人生有高潮，也有低潮！」

栞奈再度邁出腳步。關於太過獨特的抒發壓力的方法，她巴不得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我絕對不會跟你交往，也不會讓你摸。」

她對着天花板吐露心情。

栞奈斬釘截鐵地回應。

「不然是什麼事？」

「不，不是那件事。」

「能進入決賽嗎？」

2

「不知道。第一次預賽應該能通過，不過第二次預賽的指定曲還沒開始練習。」

「只有我完全沒在前進啊。」

「……我沒有那樣做了。」

栞奈的視線落在伊織的右手上，正好是手腕一帶──兩年前曾經骨折的重要手臂。

「！」

在櫻花莊的浴室裏，栞奈獨自覺得焦慮煩躁。最近胸口總有一股靜不下來的情緒。

優子滿臉笑容地說了。對話好像牛頭不對馬嘴。當然，優子看來並沒有要離開浴室的意思。

「沒錯。」

完全無法擺脫討厭的自己，連一公釐也沒前進。

──他一個人不斷前進。

周遭也有還留在學校的同學。

「妳要不要來看？」

「還有什麼事嗎？」

「……」

仍然不擅長敞開心房，仍然不懂坦率，不管對誰都會擅自築起一道牆，自己拉開距離。

「當然是因爲會覺得不好意思。」

即使同樣是女孩子，栞奈對於彼此裸裎相見也有所抗拒，便立刻把身子縮進浴缸，讓水淹到肩膀的位置。栞奈之所以不特別感到驚訝，是因爲這樣的事態在櫻花莊並不罕見。除了優子以外，住在隔壁的人妻女大學生也會以每週一次的頻率，算準栞奈入浴的時間進行突擊。

「如果是剛纔的問題，我不會回答。」

「神田同學，我應該說過很多遍了，希望妳不要在我洗澡的時候闖進來。」

「什麼也沒改變。」

「那又怎麼樣？」

「誰知道。」

「順便一提，最近那方面的情況還好嗎？」

沒想到竟然會被發現。

伊織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眼神。

「那麼，預賽結束後再說吧。」

「你現在立刻憋氣，然後就這樣去死吧。」

然而，伊織的視線集中在她的裙襬。

栞奈縮在浴缸裏。

很遺憾，天花板並沒能回答她迫切的煩惱。相反的，浴室的門突然從外面打開了。

優子自顧自的頻頻點頭同意。

「商量？」

「就商量！」

「……」

「啊，剛剛那是『就是啊』的諧音梗喔。」（注：與「商量」日文音近）

栞奈雖然懂了仍沒有反應，然而優子似乎以爲她還沒聽懂。

「妳看嘛，就是啊，就商量！」

優子鍥而不捨地極力說明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搞笑梗。

「算了，這不重要。」

將搞笑失敗的事從記憶中刪除，優子走進浴缸。

栞奈沒戴眼鏡所以看不太清楚，優子的手上似乎拿着東西。是宣傳小冊子還是什麼？

「那是什麼？」

栞奈瞇著眼睛問了。

「就是這個啦，這個！」

優子說完便把拿在手上的東西遞到栞奈眼前。是水明藝術大學的宣傳手冊，上頭大致刊載了各學系及學科的課程。

「要選哪個學系好呢～～」

優子翻著手冊。

「神田同學，妳的志願調查還沒繳出去嗎？」

栞奈的聲音帶着些許驚訝。來到五月下旬，直升推薦的截止日就迫在明天。沒想到竟然有學生還沒確定。

「栞奈覺得哪個比較好？」

即使明白這只是半吊子的決心……

「……」

優子一臉認真地盯着吸飽水的小冊子。

所以，只要再努力四年就好了。

「爲什麼不跟我聯絡啊。」

擺在鞋櫃上的時鐘指針已經超過了晚上九點。

途中經過玄關門前時，門喀啦喀啦地打開。是伊織回來了。

「不要看我。」

「啊，你回來啦，伊織同學。」

脫下鞋子的伊織踩着疲累的步伐走回房間。栞奈看着他的背影，有點後悔剛剛至少該跟他說聲「你回來啦」。

「好啦、好啦。」

她從來不覺得創作時非常開心，只是單純不斷藉由書寫來抒發心情而已……

「可以的話，我也想變成可愛的女孩子啊……」

相反的，以小說家之姿出道以來，不得不寫的狀況也成了新的壓力來源。好幾次想着要放棄，卻又不斷撐過來了──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栞奈覺得難爲情，沒看優子的臉便離開了浴室。

伊織去參加了全日本大賽的第一次預賽。

「說的也是。我明天再找小春老師商量看看！」

「是這樣嗎？」

「咦～～那未免太可惜了啦。栞奈的小說明明那麼受歡迎。」

「咦～～可是，妳大學都已經決定要念文藝學系了，將來就是這樣過着寫小說的夢想版稅生活吧？」

正好在停下腳步等紅綠燈時，手機收到了簡訊。

關於這一點其實也很複雜。栞奈本人並不是因爲覺得有趣或會暢銷才寫小說。從一開始就一直是如此。

「以優子的成績來看，最容易得到直升推薦的是哪個學系呢？」

「我沒有決定要這麼做，這些事也都還沒確定。」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這是高三生說出口的話，不過看優子的眼神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最靠近樓梯的房間。眼前的201號室就是栞奈的房間；隔壁202號室是優子的房間；203號室則是空房。

什麼都是半吊子，不管是面對小說的心態或是與別人交往的方式……最重要的是，對伊織的態度也是……

應該已經是演奏結束、結果出爐的時刻。然而，卻連一通簡訊也沒寄來。這正是栞奈感到焦躁不耐的理由。

想法相當精打細算。

栞奈坦率地說出意見，已經沒有傻眼或錯愕的情緒。要說的話，是帶着些許開心。對於優子像這樣來找自己商量事情，栞奈單純覺得高興，也因爲是能夠實際感受到她把自己當成朋友的一瞬間……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栞奈發出了不高興的嘆息。然而這不是夏季太陽導致，也不是因爲悶熱潮溼的空氣，有其他事情更讓她從今天一早就感到很在意。栞奈自己也注意到了原因，更大大增加了焦躁不耐。

「不可愛的女孩子，人生就只有喫虧的份。妳要小心啊。」

優子看着不發一語的栞奈的臉。

「對象是誰？」

「要不要問問看老師？」

「什麼意思？」

如果沒有賺取學費這個目的，她甚至覺得現在停筆也無所謂。然而既然要念大學，大概就必須再撐個四年吧。由於父母離婚又再婚，老實說，栞奈與他們的關係並不好。尤其是已經有了新爸爸的那個家庭，栞奈實在不覺得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即使到了傍晚，暑氣仍絲毫未減，栞奈以憂鬱的情緒度過了這一整天。不舒服的天氣，讓人稍微動一下就會流汗。栞奈雖然討厭雨天，但也不喜歡晴朗的天氣。

「嗯，謝謝妳陪我商量囉，栞奈！」

千尋只說完這些話便回到管理人室。房門關上時，栞奈也決定回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

重要的小冊子已經泡在浴缸裏，變得爛爛的。優子慌張地撿起來，卻已經太遲了。

雖然栞奈只是開玩笑說說，沒想到優子完全當真了。不過如果是班導白山小春，應該沒有問題。畢竟她能帶着好幾位充滿個性，而且曾經住在櫻花莊的畢業生度過三年級這段辛苦的時期……況且就栞奈所知，這些人全都走在自己所期望的路上，所以小春一定也能給優子確切的建議。不過想起她平時隨性的上課情形，心中仍閃過一絲不安……

「關於這一點，希望妳能幫我想想辦法！」

「妳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妳沒辦法跟空太學長結婚。因爲你們是兄妹。」

「咦～～我都這麼認真練習鋼琴纔回來，多少讓我養眼一下也無妨吧。」

「唉……」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先不管這個，現在討論的是志願吧？」

原本以爲一定是通知比賽結果，讀取之後卻是這種內容。寄件人當然是伊織。

要按下確定鍵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不客氣。」

「喔，是睡衣耶。」

栞奈的喃喃自語只是空虛地被吸進房裏。

他與停下腳步的栞奈視線對上。

緊接着又收到了一封。

「絕對是當新娘子囉！」

剛發表了期末考日程的六月底。漫長的梅雨季結束，晴空的夏日太陽把人曬得發燙。

她是以像是日記的延伸這種心情而開始，那種感覺現在也還在。就像是爲了填滿未能滿足的歲月而寫個不停的感覺，一邊想着希望無聊的日子能稍微變像樣一點，一邊加上「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的妄想──只不過是這樣的東西。

「那跟我沒關係吧。」

再度出現了神祕發言。

放棄小冊子的優子往栞奈靠過去，與她並肩背靠在牆上。

「……竟然這麼在意，簡直跟笨蛋沒兩樣。」

「妳的個性還真麻煩耶。」

「神田同學，妳將來想做什麼？」

「栞奈真令人羨慕呢～～未來的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

「哥哥！」

「沒問題，因爲哥哥跟優子是由紅色的血鏈接在一起。」

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至今從來沒有人教過栞奈。

栞奈斬釘截鐵地立刻回答。

遲了一些才從浴室走出來的優子一邊擦拭頭髮一邊打招呼。

「爲什麼！」

「好像有點泡昏頭了，我先出去了。」

「就說了，你們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沒辦法結婚。」

栞奈的視線從還在聊天的優子與伊織身上別開，踏上樓梯，準備回自己的房間。這時，手上拿着易開罐啤酒的老師千石千尋正好從飯廳走出來。

優子像在詢問推薦的午餐般一派輕鬆，如此問道。對一個多月前就提出志願學系的栞奈來說，這實在是學不來的才藝。

「嗯，是啊。」

「要去哪裏才能學到怎麼可愛啊……」

「喔～～我回來了。」

栞奈掬起浴缸的水，潑在自己臉上。

栞奈換上睡衣，用吹風機仔細吹乾頭髮後走出了更衣間。她一邊感覺到優子正要走出來的動靜，一邊跨步準備走回房間。

3

「栞奈？」

「栞奈選的是文藝學系吧。」

栞奈看了手機確認時間。下午四點。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沉默不語地盯着手機，背光消失後變成一片黑的螢幕上映出自己板着一張臉的表情。

雖然已經猜到答案，但栞奈還是順勢問了。

優子歪著頭不解。

栞奈進房裏，趴到牀上，雙手抱着枕頭把臉埋進去。

她如此說完，恢復了冷靜。

「倒也沒有全部都決定好了。」

「我剛進水高的時候，原本打算唸完大學就很普通地去找工作。」

優子以雙手抓住栞奈的肩膀。

「抱歉，我在發呆。」

伊織發出撒嬌的聲音。

「畢竟是重要的出路，我認爲神田同學應該要思考自己未來想做的事再選擇。」

「……我並不是一心想着一定要成爲小說家纔開始寫作。未來的事還沒決定。」

──妳不覺得撃掌跟襲胸（注：兩者日文音近）只有一線之隔嗎？

前往商店街的途中，栞奈受不了而忍不住罵了起來。很遺憾，矛頭該指向的人物並不在旁邊。現在栞奈是一個人，而她所說的對象今天也沒上學。

──我當然肯定是襲胸派囉！

栞奈先是打了「去死」，不過最後沒有寄出。她決定視而不見。

過了約十秒鐘，栞奈再度收到一封簡訊。

姑且看了一下內容。

──啊，順便說一下，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看到這個的瞬間，栞奈全身一下子放鬆了，尖銳的情緒也從尖端漸漸變得圓滑。

鬆了一口氣。

栞奈只打了「恭喜」，然後思考了一下。

回信只寫這樣好嗎？總覺得有些無趣。相反的，一想到還有第二次預賽以及決賽，總覺得「恭喜」說得稍嫌太早。因爲伊織的目標是在決賽入選。

栞奈刪掉後重新打字。這次打了「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

這樣莫名冷淡。栞奈思考著應該還有更適合這情況的回覆，不斷打了文字又刪除，刪除後又繼續打。

在這段期間，五分鐘、十分鐘不斷流逝。號誌燈由紅轉綠，再轉爲紅燈，之後又變綠燈。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栞奈開始覺得現在纔回覆好像也沒什麼用。

正想着這件事的時候，這次則是手機鈴聲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姬宮伊織。

栞奈一瞬間曾考慮不要接聽，不過總覺得這麼一來，自己好像就輸了。

她的手指伸向通話鍵。

「什麼事？」

『妳看到我傳的簡訊了嗎？』

有竹莢魚、沙丁魚和青花魚，也有大尾的鰹魚。

這道聲音幾乎就從耳邊傳來。

「不會啦，謝謝妳。昨天睽違了三個月在學生餐廳遇到神田同學，他也說了同樣的話。」

七海住的地方意外地離櫻花莊很近，是步行大約十分鐘的公寓。

『沒有『爲了慶祝而送上香吻』之類的？』

稍微往前走後，七海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發出了聲音。

「伊織學弟呢？過得還好吧？」

「青山學姊。」

「不過，他看起來完全不覺得辛苦，非常有活力呢。」

開公司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栞奈完全沒有概念。栞奈既沒有開過，也不曾想過要開公司，即使在學校也完全沒在課堂上學過。

又幹了這種事。栞奈立刻有滿滿的後悔之意湧上心頭。爲什麼已經被誘導到那種程度了，卻連一句「恭喜」都說不出口呢？不坦率也該有個限度吧。

回應的是聽起來好像很遺憾的聲音。

「櫻花莊最近的狀況怎麼樣？」

「空太學長過得好嗎？」

「期待你會有正常感覺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怎麼了？爲什麼嘆氣？」

七海一邊出聲叫喚一邊來到真白身旁，栞奈則站在稍後方。

「啊。」

雖然栞奈自認有壓抑住，但口氣還是帶着刺。

如果是直接從學校回櫻花莊，不會經過通往車站的這條路。

「這樣啊。」

七海一臉不解地問道。

「……是啊。」

七海很自然地攀談。

「是啊。麗塔說過大的魚喫不完，所以不行。」

察覺到栞奈的視線，七海用手指著髮梢。

從水高畢業之後，搬出櫻花莊的空太在大學附近租了一間舊房子，與同樣曾是櫻花莊住宿生的赤坂龍之介住在一起。以櫻花莊的位置來看，他們住的地點在隔着大學校地的另一頭。如果以栞奈的腳程來算，走路說不定需要三十分鐘左右。因此儘管住在同一個城鎮，卻幾乎不會偶然碰到面。

「買東西嗎？」

「那是你自己個人感覺的問題吧。」

「好像從上個月開始做創立公司的準備，正忙得不可開交呢。就連在學生餐廳喫飯的時候，也一直翻著創業的相關書籍。」

『我說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好的，當然沒問題。」

「你想被告性騷擾嗎？」

「咦？這樣嗎？」

栞奈上一次跟他見面是三四個月前的事了吧。在與編輯討論小說後的回家路上，在車站偶然遇到。空太當時似乎是出門討論遊戲製作，結束後正要回家。

她的職業是漫畫家，在月刊少女漫畫雜誌上連載作品。去年三月獲頒漫畫大賞，現在已經是揹負起雜誌招牌的存在，上個月也發表了她的漫畫即將連續劇化的消息。

兩人聊著聊著走到了目的地商店街，穿過入口的拱門。

等待號誌變成綠燈，兩人邁開腳步。七海的腳邊發出「喀喀」富節奏感的聲音。她腳上穿着帶一點跟的涼鞋，比記憶中感覺更顯高䠷就是這個緣故。

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對話，七海露出了笑容。空太與七海現在都是就讀於水明藝術大學的大學生。

「我也要去商店街，可以跟妳一起嗎？」

「你要說這件事的話，我剛纔已經在簡訊上看到了。你不用特意打電話來我也會知道。」

七海微微舉起一隻手致意。

「唉……」

臉龐看起來很成熟。在即將從水高畢業時乾脆剪短的頭髮，現在已經留長到肩膀的位置。

「不會，因爲學姊已經從水高畢業超過一年了，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只是因爲感覺上很成熟，所以有點驚訝而已……」

「……還在通話。」

『至少說聲「恭喜」也可以吧？』

七海的腳步自然走向真白。

這樣的真白正用雙手提著購物籃，面無表情地看着擺在店面的魚。

「嗯。」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對栞奈而言，優子可說是唯一的朋友。如同七海所說，要是能念同一所大學就好了。如果沒有了優子，栞奈又要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看着眼前正常聊天的兩人，栞奈獨自緊張了起來。因爲這兩人的關係有些複雜，不光是曾經一起住在櫻花莊的同年級生而已。她們倆都喜歡上優子的哥哥神田空太，並且在同一時期告白，也就是所謂的情敵，而且有過七海被甩，而真白與空太開始交往的這段過去。

「沒有。」

「好久不見了。」

「……」

結果優子是因爲「希望能跟栞奈在一起啊」這個理由而決定了志願。

「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獲得直升推薦就是了。」

「千尋老師還是老樣子，每天都在喝啤酒……神田同學則決定要念文藝學系了。」

「啊，是的。」

栞奈行禮致意打了招呼。

『咦？電話斷掉了嗎？』

「哪種比較好？」

「長谷學妹也來買東西？」

「……依然是個笨蛋。」

「不要講話像個小孩子。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真白。」

七海覺得有趣似的露出微笑。

「啊……」

突然爲之語塞的栞奈沉默了。

「妳要買什麼？」

『只有這樣嗎？』

『當然是希望妳稱讚我啦。』

「你希望我怎麼做？」

栞奈想着要表現得平常一點，態度卻變成像是在鬧彆扭。

儘管提出了問題，真白的眼神顯然正瞄準鰹魚。

從水高畢業以後，真白沒有進大學，而是選擇專心工作。

栞奈驚訝之餘，慌張地轉過頭去。

「聽起來很辛苦呢。」

『不會啊。』

「這樣啊。」

「是吧。」

「我不會做那種事。」

她原本也住在櫻花莊，是與七海同年級的椎名真白，現在與留學生麗塔‧愛因茲渥司一起住在距離櫻花莊徒步約需五分鐘的公寓。

「沒什麼。」

栞奈無法順利地用言語表達心情，最後又加上了「對不起」。

應該是能做想做的事所帶來的充實感使然吧。

「啊，這個嗎？」

『在臉頰上輕輕地親一下也可以啦～～』

雪白的肌膚；留到腰際的飄逸長髮；明明是清秀可人的站姿，卻不可思議地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要是能念同一所大學就好了。」

「如果是這樣，你就去喜歡會做這種事的可愛女孩子就好了。我還要買晚餐的食材，要掛電話了。」

其實栞奈並不是想講這些話，然而一開口就變成這樣。

「買魚。」

原因一目瞭然。因爲栞奈的視線也被一名站在賣魚店鋪前的女性吸引……

「哪種魚？」

栞奈不待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

『我說啊～～一般吶～～對於付出的努力啊～～總是會希望得到喜歡的人給的讚美吧？』

「看起來果然很奇怪嗎？」

在與班導白山小春面談時，優子似乎獲得了「雖然不是很確定，但可能性很高」的認證。也許是因爲每次期中、期末考，栞奈都會陪優子唸書，所以她只有考試的分數很高。二年級的第三學期時，她的名字還險險擠進了走廊上貼的前五十名名次表，讓班上同學嚇了一跳。

『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一名女性就站在亮起紅燈的號誌燈前，肩上揹着大型托特包，臉上帶着淡妝，到膝下的短褲配上白色的女用襯衫，裏頭則是看起來涼爽的藍白漸層背心。

「只有妳跟麗塔小姐兩個人的話，應該喫不完吧？」

「啊，七海……還有栞奈。」

在那之後，雖然真白跟空太因爲彼此心意無法相通而分手了，但栞奈實在不認爲當時的疙瘩已經完全消失。至少，如果栞奈是當事人，絕對會久久惦記着而難以忘懷吧……

「今天就買竹莢魚。」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不管栞奈的擔心，兩人顯得泰然自若，看起來沒有在勉強，感覺很自然，絲毫沒有莫名的見外，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

「怎麼了？」

大概是察覺到栞奈的視線，七海對她這麼問了。真白則走到店裏，正在結帳。

「不，沒什麼。」

「是我跟真白的事吧？」

「……是的。」

栞奈放棄掙扎，坦白回應。

「我剛開始也有一段時間會意識到很多事、會想很多而煩惱該怎麼跟她相處。」

七海露出溫柔的眼神，望着從錢包裏掏出錢的真白的背影。

「不過，該說是因爲時間……吧？思考這些的次數逐漸變少，回想起這件事的間隔變長，之前曾隔了好幾個月在商店街碰到真白，結果發現自己感到懷念的心情已經變得比較強烈了。」

「懷念……」

栞奈不太能理解。

「反正我們不要緊。栞奈學妹不用在意。」

「青山學姊真是堅強呢。」

「纔沒那回事呢。在神田同學面前，我還是會先做好心理準備。」

七海帶着自嘲的口吻笑了。

栞奈規矩地回答。

麗塔性感地嘆了口氣。

「咦～～太無趣了！」

放棄對話的優子從背後拿出色紙，交給真白。絲毫沒有抱怨地收下的真白，流暢地寫下羅馬拼音的簽名。

「小七海，最近怎麼樣？」

「小麗塔，跟DRAGON交往很順利呢～～」

無法抵抗。面對外星人的猛烈攻擊，無力的地球人們只能任憑宰割……

「啊，妳想問這個嗎？」

「因爲龍之介很害羞嘛。」

「我知道了。」

美咲立刻俐落地用手機聯絡。

真白似乎現在才注意到。

「跟伊織有進展嗎？」

「嗯、嗯。」

「小真白，今天要喫火鍋！」

「咦！我嗎？」

美咲說出這很像男孩子會有的感想。

相對於消極的發言，美咲的表情與口氣沒有一絲陰霾，像太陽般閃閃發亮。栞奈認爲這是洋溢著幸福纔會有的表情。

美咲嘴裏發出「咻噠」的音效，從七海的背上下來。七海已經奄奄一息。

「咦～～好羨慕喔～～優子也要叫哥哥在我生日的時候買東西送我！」

「這樣不也很好嗎？今天就只有女孩子……我一直想試試看所謂女孩子的聚會。」

「我都說了不是問這個啦！」

「也請幫我在上面畫畫。」

「真羨慕美咲呢，連姓都改了。」

蹦出了跟原本話題牛頭不對馬嘴的發言。

「通過了嗎！」

「今天！火鍋！My House！六點！OK～～？」

「咦～～話說回來，小伊織呢？」

「妳問得很好。」

麗塔啪地拍了一下手，胸前海豚形狀的飾品發出閃亮的光芒。

被迫揹着美咲的七海不斷反抗。

這時突然有個影子從她背後撲了上來。

「好像跟之前我在學生餐廳聽赤坂同學說的內容不太一樣……他說妳說這是最後的請求，然後就被妳硬拖去了耶？還被妳威脅『如果不買禮物給我，就要在這裏抱你』……」

留意到栞奈視線的麗塔，以漂亮的手指拿起銀色的海豚讓大家看。

「比賽會場好像離他的老家很近，所以他說今天會回家住。」

七海揮了揮手，斬釘截鐵地否認。

美咲拿長蔥指揮般揮舞着，打斷了栞奈的聲音。

「真可惜。」

「他今天去參加比賽的第一次預賽……」

然而，這樣就會放手的話就不叫美咲了。她雙手牢牢地環繞在七海的脖子上，緊黏著不放，還趁亂摸了七海的胸部一把。

時間是下午六點半。

「那個……兩位正在交往嗎？」

「順利通過了。」

「爲什麼這時候會出現那個笨蛋的名字啊？」

「總、總之，請妳趕快下來！」

「不用全部！」

「我不是在問這個！」

「上個月我生日的時候跟龍之介去水族館約會，這是他送我的禮物。」

對於優子厚臉皮的要求，真白也只是點點頭。就連她想要哪個角色、希望呈現什麼表情等瑣碎的要求也都回應。由真白的手指描繪出來的世界，不管怎麼看都很棒。不用思考、沒有猶豫與停頓，很快的，畫已經完成。

「先不談這個。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爲什麼大家都聚在一起啦～～！」

「沒有、沒有。」

她的笑容閃閃發亮。

不知爲何傳話是用單字。

在那之後過了兩個小時。

「呀啊啊啊啊！」

「我在畫漫畫。」

「嗯～～不過不能每天見面的話，還是會覺得很寂寞喔。」

「是的，我們感情很好。」

六個女孩子圍着餐桌而坐，中央則有火鍋坐鎮，正咕嚕咕嚕地滾沸。腳邊的小翼與小町已經開始狼吞虎嚥。

「就是說啊。」

「唔！還有光屁股跟小真白！一定是祕密聚會吧！爲什麼不找我！」

「伊織不在。」

坐落在櫻花莊隔壁空地上的三鷹家，寬敞的飯廳聚集了六個女孩子與兩隻貓咪。美咲、真白、七海、麗塔、栞奈、優子……還有橘貓小翼和深咖啡虎斑貓小町。

「栞奈呢？」

栞奈代替看起來很痛苦的七海回應。

「我在畫漫畫。」

「來，這個給妳，光屁股！」

「是啊，因爲伊織有點……應該說他是個徹底的笨蛋啊。」

七海發出驚呼。伴隨着那道聲音撲到她背上的，是住在櫻花莊隔壁的人妻女大學生──三鷹美咲。

「我在畫漫畫。」

「唔！小七海，妳又長大了耶！」

「只是碰巧買東西的時間一樣而已，並不是聚會。」

「纔沒有！」

「我……」

如果不先弄清楚這一點會很難加入話題，好像會說錯話。

七海似乎完全大意了，正專注地用湯勺撈著火鍋裏的東西。碗裏裝的都是Malony粉條。

「咦？啊，好的。」

明明什麼都還沒開口問，麗塔卻看似心情很好地繼續話題。

「光屁股！這就叫做命運喔！以紅線綁在一起喔！好，既然這樣，今天就來舉辦紀念的火鍋派對吧！就這麼辦！」

麗塔緊接着追問。

麗塔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出這樣的話。總覺得坐立難安，那絕對是在打什麼主意的表情。

美咲的手機還壓在耳朵上就對着店裏大喊駭人聽聞的話。

優子把身子探了出來。

「都沒有桃花嗎？」

「啊～～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啦。」

優子嚼著塞了滿嘴的火鍋配料。

「那麼，今天就是『恭喜小伊織的火鍋派對』囉！」

「啊，大叔！這邊的魚全都給我吧！」

「那麼，真白姊呢？已經找到新戀情了嗎？」

剛纔的開朗表情像是假的一樣，麗塔變得很沮喪，露出平常不太會有的表情。

復活的七海拚命介入阻止。

「啊！呃！學姊，不要摸我胸部！」

突然被麗塔出聲點名，栞奈的肩膀抖了一下。正對真白的畫看得出神，突然被喚回了現實。

「無趣也無所謂。我現在大學跟訓練班兩頭跑，也沒那個閒功夫。」

「我並沒有……」

「啊，美咲。」

接着，她很乾脆地接受了。

「啊～～喂、喂，小麗塔嗎？」

真白朝左右確認。

「龍之介始終不肯點頭答應，讓我很困擾。」

「發現小七海～～！」

茫然呆站著的栞奈被迫接下大尾鯽魚。

栞奈應該是冷靜地回應了，但麗塔、七海、美咲，就連真白也先是看着栞奈，接着面面相覷，現場飄蕩著「真是沒辦法」的氣氛。栞奈不太喜歡這樣，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不愧是真白姊，簡直就是漫畫家的典範……啊，請幫我在這上面簽名！」

栞奈提起戒心並輕輕點頭。不能被麗塔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

「怎麼可能會想跟他交往嘛。」

「……」

「老是對女生的胸部興致勃勃。」

美咲與七海也點頭贊同；真白只是一直盯着栞奈。然而，這更讓栞奈心生動搖。眼睛一對上那透明的雙眸，就覺得彷彿一切都被看透了。

「如果他不變成熟一點，跟他在一起會覺得很丟臉耶。」

麗塔以叮嚀般的語氣說了。這明顯是挑釁，看得出來她在引誘栞奈。

「應該有更配得上栞奈的男孩子吧。真是對不起。」

這是陷阱。絕對是。栞奈明知道這一點，但聽到伊織受到批評便忍不住了。

「他其實……」

栞奈低著頭小聲嘀咕。

「什麼？」

麗塔一臉裝傻的表情。關於玩弄人於股掌間，她顯然是個中高手。栞奈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他其實並沒有那麼不成熟。」

情緒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停不下來。

「他……有很認真地在思考未來的事。就連志願也是，他很早就決定要在媒體學系專攻配樂，也一直持續跟空太學長還有赤坂學長制作遊戲。雖然現在以比賽的練習爲優先，暫時不到學校上課，但還是經常到學長家去製作遊戲。因爲他是那種個性，那個……所以很容易被誤解。但是，該思考的事他都有認真考慮……比起同年級的其他男孩子，他已經很成熟了。」

栞奈說完後抬起頭來，只見麗塔與美咲賊兮兮地竊笑。七海也像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真白則仍只是凝視著栞奈。

「這些我們都知道喔，光屁股。」

「是啊。」

麗塔表示同意。

就麗塔所言，據說還有這樣的效果。

該不會被伊織覺得個性很差而被他討厭吧。

結果敗給了難爲情，無法直視鏡子到最後一刻。

「拗不過伊織的心意而無可奈何……藉由製造出這樣的氛圍，也能掌握之後的主導權，是一石二鳥之計。」

栞奈不想被他看到鞋櫃裏面，便慌張地關上鞋櫃，發出了巨大聲響。

約十分鐘路程的通學路。走下緩坡，經過便利商店前，斜眼看了兒童公園。穿過馬路，繼續往前走，就與從車站方向過來的學生們匯流。前方已經是校門了。

「真的？」

放心的栞奈想輕輕踩一下伊織的腳……不過又擔心會影響鋼琴演奏，便什麼也沒做就走過他身邊，離開盥洗室。

「……」

怪異的事發生在打開鞋櫃的時候。

一如往常的早晨，因此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如果你能在全日本鋼琴大賽中得獎，我就跟你交往。

而且當事人把友情當武器，以爲自己在做正當的事，所以行徑就更惡劣了。

這就是麗塔教栞奈的壓箱底的一句話。

「你聽到的是那一段？」

看來他似乎是誤以爲栞奈生氣了。

「什麼東西太勉強？」

「爲什麼？」

光要說出這句話就已經竭盡全力。

「不行……」

「喔～～」

「既然這樣，我來教妳一句壓箱底的話。」

「能得獎的話……就、就跟你交往……」

栞奈搖搖頭如此回答。

聽了七海說的話，栞奈的身體抖了一下。

栞奈感覺到視線，看向走廊的方向。從出入口進來後立刻會看到的大柱子後面，有一小羣女學生集團。二年級生。栞奈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爲以前曾經看過好幾次她們與向伊織告白的日吉美佳子在一起。不過倒是沒看到美佳子的身影。

不過，這番話似乎有點太跩了。

「看起來不像沒有。」

「這實在太勉強了……」

「被這樣的伊織喜歡了這麼久，爲什麼栞奈妳不跟他交往呢？」

從身後探頭過來的人是伊織。栞奈明明比較早走出櫻花莊，卻似乎被追上了。

這的確是栞奈從四月開始用到現在的鞋櫃。

況且，如果是亮麗的美人胚子麗塔說出口，相對地非常適合，但栞奈實在不覺得這句話和樸素的自己相襯。

4

「纔沒那回事……」

栞奈斜眼瞥見自己已經滿臉通紅，連耳朵跟脖子也都紅了。

儘管如此，栞奈還是懷疑自己是不是開錯了鞋櫃。話雖如此，第一學期也即將結束的這個時候，不可能會犯下這種錯。

比起直接傳達心意，這確實比較容易說出口。

這時，後面傳來了聲音。

「你、你聽到了嗎？」

「……」

「才、纔沒有！」

「呀啊！」

接着又馬上開口的人是真白。

「反、反正，我不行就是了！」

在上學途中，栞奈努力讓自己什麼也不想地走着。光是想起在火鍋派對或盥洗室所發生的事，幾乎就要變得面紅耳赤。

「怎麼了？」

她投出了從柔弱外表難以想像的赤裸裸的猛烈高速球。

「你在開什麼玩笑？」

「那麼，這種時候就該是我要背妳了。」

「啥？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我有聽到『太勉強了』那一段。」

「我沒說。」

一察覺到栞奈的視線，二年級生們就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離開了現場。嘻嘻笑聲逐漸遠去。

「……妳該不會一大早就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話吧！」

「不然襪子會弄髒吧。」

「我覺得你們很適合。」

一直呆站著也不是辦法，栞奈便把脫下的鞋子放入鞋櫃。

麗塔從椅子上起身，特意移動到栞奈身邊，露出滿臉笑容把臉湊近。接着，她對栞奈耳語了某句話。

與其他學生們一樣，栞奈也筆直走向校舍出入口。

「……」

「不過，從剛纔的對話聽起來，不跟他交往的理由只在栞奈妳自己身上吧？似乎不是對伊織有所不滿。」

「沒想到妳也會忘記帶東西啊。」

同時想起了最近老是在學校裏感覺到有不愉快的視線，曾經也想像過或許有一天會碰到像這樣的事。

「那是因爲……」

「栞奈妳跟他交往不就好了嗎？」

「他絕對比較適合更開朗坦率的女孩子。」

爲了逃避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而說出口的話，正是自己想要隱藏的真心話。

栞奈說完才驚覺，言下之意就是自己的個性不適合。然而，現在才注意到這點已經太遲了。

在女孩們的朋友關係裏，屬於最麻煩的類型。

她就這樣踩着腳步，拿起放在玄關的書包，決定出門上學去。

一瞬間，栞奈還沒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栞奈受到來自所有人的砲火集中攻擊，連一丁點的從容都沒有了，甚至還喪失了修正發言的冷靜。

伊織就站在盥洗室入口，「呼啊～～」地打了個大呵欠。

一瞬間陷入了沉默。

她眨了幾次眼。

「畢竟他之前那樣嚴重骨折，還能重新振作起來。」

「那、那是……」

大概是自稱朋友的同班同學們，爲了被伊織甩掉的美佳子所做的事吧。像是「被甩了好可憐」或「常跟姬宮學長在一起的那個無趣女人算什麼啊」、「看了就煩」，還是「讓人火大」等……

應該在的室內鞋不見了──栞奈只理解了這項事實。

隔週星期一的早晨，栞奈在上學前來到盥洗室的鏡子前面，決定先練習看看。

「是啊，怎麼了？」

這樣的擔心掠過腦海。

栞奈慌張地否定。

「沒有。」

從表情無法判斷他是相信了或不相信。

伊織的視線不知何時已經盯着栞奈的腳。

她反射性說出否定的話。

「因、因爲……我甩了他好幾次，還說討厭他……事到如今，沒辦法說喜、喜歡他……」

「是這麼一回事啊……」

「當然吧。」

優子說了極爲正確的話。

簡直就像小孩子的說詞。

「栞奈喜歡伊織呢。」

話雖如此，只是原地踏步的話終究無法前進。

爲避免周遭起疑，栞奈努力假裝平靜。

七海接着如此說道，真白深深點了頭。

「這、這個話題請就此打住。」

伊織在栞奈面前蹲了下來。

「嗚喔！嚇我一跳……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洗一洗就好了。」

栞奈從伊織身邊走過。

「搞什麼啊～～難得有可以合法地緊貼在一起的機會……」

本以爲他在開玩笑，看起來似乎是認真的。伊織沮喪地垂著肩膀，跟了上去。

來到設置於出入口旁的訪客用入口，栞奈借了拖鞋。

「欸。」

「幹嘛啊？」

「如果是用抱的，妳就會願意嗎？」

「……」

現在栞奈整個人覺得很煩。她完全無視伊織的存在走向教室。伊織的腳步聲立刻跟在旁邊。

「所以，幹這種事的果然就是剛剛的二年級生嗎？」

「！」

栞奈沒想到伊織會發現，隱藏不住驚愕。

「你在說什麼？」

儘管如此，她還是繼續敷衍過去。

鋼琴大賽第二次預賽就在眼前，栞奈不希望伊織有不必要的猜忌。不，這是謊言，跟真心話有點出入。栞奈不想讓伊織知道自己遭受到這樣的對待，不然會覺得自己很悲慘……

「當然是把室內鞋藏起來的犯人啦。」

伊織讓人無可逃避地直截了當點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說喔，就連我也知道啦。從遠處觀察別人，然後發出令人厭惡的笑聲的那種人，走到哪裏都會有啊。」

這麼一來，就只剩找出消失的室內鞋一途，不過這又實在蠢到讓人不想做。完全一籌莫展。

似乎是用跑的來學校，優子上氣不接下氣，一到座位就抱着桌子，趴在上面。

三年級的教室還要再往上一層樓。

「不是嗎？」

伊織看似不滿。

伊織沒有點頭，一臉嘔氣的表情。

「可是……」

「這樣就好嗎？我可不想就這樣喔。」

「咦？爲什麼是這樣？一般應該是我被討厭纔對吧？」

就在來到二樓的樓梯上，伊織停下了腳步。

「會降到負數啦。」

聽她這麼一說纔想起來，似乎曾在盥洗室一角看過室內鞋袋。是看起來很像從小學時期就一直使用至今的粉紅色袋子，名牌上應該也仔細用拼音寫了「神田優子」。

「妳的室內鞋呢？」

「剛纔的二年級生她們的身上就有那種討厭的感覺。」

再次叮嚀。

「我還是解釋一下，我不但叫了妳，還拉了妳的被單，也搖了妳的肩膀，甚至輕拍了妳的臉頰。就算這樣，不但沒有起牀，甚至還說了『我要睡到明天～～』之後繼續睡覺的人可是神田同學妳喔。」

「我是忘了洗啦。」

栞奈的視線不經意停留在優子的腳上。不知爲何，她跟栞奈一樣穿着訪客拖鞋。

教室的窗戶邊。栞奈坐在第一個位置，後面則是優子。

「是這樣嗎？」

「……」

「是啊。」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應該是吧。」

雖然不明白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但優子露出了滿臉笑容。多虧如此，栞奈鬱悶的心情獲得了很大的紓解。

「我記得好像是剛進國中沒多久，姊姊就開始一直戴着耳機。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吧？」

「不要理會，她們遲早會膩吧。」

栞奈以強調的口氣打斷仍不服氣的伊織。

「咦？栞奈也忘了嗎？」

「我一直到國中爲止，唸的都是普通學校。因爲老是在練琴，所以不只是班上，簡直就是完全跟學校格格不入，很多東西常常會莫名其妙不見。」

「音樂科還真是嗜殺啊。」

伊織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露出一臉一點也不認同、小孩子鬧彆扭的表情。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

「所以，別這樣。」

雖然她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如此宣言，但拍臉頰已經算是最後手段了。

「咦！爲什麼！」

「因爲女孩子在這方面不是會更殘忍嗎？」

伊織得意似的露出了笑容。

應該是伊織的同學們對他感到害怕吧。因爲已經擁有音樂這個絕對存在的伊織，與他們過着不同的生活……

「爲什麼？」

「……」

「現在要是讓你替我出氣，只會加深她們的反感，對我的惡作劇就會更加激烈。」

或者等一下到福利社去買。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在這時期還要買新室內鞋的理由。由於不能說出事實，就會演變成要說謊。因爲並沒有欺騙了誰，倒也不會有罪惡感，但說不定同班同學會覺得很可疑。栞奈想盡可能閃避別人的追問。

伊織沒有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繼續說自己的事：

「不是。」

「根據優子的推理，周未不是在美咲姊家喫火鍋嗎？後來也順便借用了浴室之後纔回家，所以纔會忘記洗吧。」

「我的好感度會上昇。」

真的有得到救贖的感覺。

「嗯～～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記憶～～不過大概是因爲我跟姊姊比起來，已經算好的了。」

這樣沒有意義的時間，一直持續到優子在距離遲到千鈞一髮之際到校時。

「明明是你開始這個話題的吧。」

而弟弟伊織也是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把耳機戴在頭上，不戴的時候還比較少見。

她狠狠地瞪着伊織。

「沒有喔～～那些人才沒有閒工夫說別人的壞話呢。光是自己的事都快忙不過來了，在意周遭的傢伙會先被淘汰。」

「你要是做了什麼，我就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咦？長谷同學，妳的室內鞋呢？」

「……我知道了。」

班會開始前的教室裏，栞奈被同班的女孩子們問了好多次。

伴隨着細微耳語聲，栞奈的背後被輕戳了一下。

「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女孩子就是這樣的生物啦。」

「如果你在這裏出面，知道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結果嗎？」

「妳真是太過分了，栞奈。爲什麼不叫我起牀～～！」

栞奈有點意外。她也曾見過與美咲和仁同年級的伊織姊姊……姬宮沙織。沙織從留學地點奧地利暫時回國的時候，經由伊織介紹而認識了。

「說的也是。應該是這樣吧。」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明天我會努力在被打臉的階段就趕快起牀！」

伊織用開朗口吻說得彷彿事不關己。

優子的視線投向栞奈的腳上。

國中的同學們大概是想借由攻擊跟一般人不一樣的伊織，從隱約的不安中獲得解放吧。原本應該是必須面對的現實，卻把視線別開了，因爲距離未來比較近的人絕對是伊織……

「是這樣嗎？」

「讓人厭惡的回憶……虧你還能笑着說出口啊。」

「嗯，我忘了帶來。」

況且就算買了，也會有再度消失的可能性。

「不過妳應該還沒清醒，所以不記得了吧。」

就算不問也知道他要去哪裏。但是，栞奈沒辦法不開口問。

「知道了嗎？你什麼都不要做喔。」

沙織是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的美人胚子。栞奈還記得沙織乍看之下很冷靜，一聊到男朋友的話題，就會紅著臉顯露出慌張。

「倒是不用道歉啦。」

「吶，栞奈。」

「不對，我姊姊的事不重要。」

「就忘記帶來了啊。」

「對不起，栞奈。」

「不然，到底該怎麼做啊？就這樣放任她們嗎？」

「知道了嗎？」

這是男孩子的理論。

「不過，念水高之後好像就改變了。我還記得她暑假回老家的時候，笑着說『一山還有一山高』……那大概是指美咲學姊吧。」

「原本想趁週末洗一下，所以帶回家了……」

像這樣的對話重複了與「早安」的招呼聲相當的次數。

開始上課之後，栞奈趁着寫筆記的空檔思考消失的室內鞋。

放學後爲了練琴都直接回家，體育課也因爲不能讓手指受傷，所以只能在旁邊看。伊織之前也曾感嘆過，因爲與比賽日程重疊，所以沒能去參加教育旅行。

首先是，明天該怎麼辦？

栞奈向優子提出已經被同班同學問到煩的疑問。

連續兩天都穿訪客拖鞋的話，未免太醒目了。

「之前第一次預賽時也有那種人喔。那種在背地裏說厲害傢伙的壞話的人。」

然而，伊織的腳步卻要往二樓的走廊移動。

好像可以理解他想說什麼了。

「好恐怖！」

「這樣啊。真是難得耶。」

儘管知道沒有用，栞奈還是試圖岔開話題，做出最後的抵抗。

「不要這樣。」

要是新鞋不見似乎會讓人難以忍受。

「太棒了，我們一樣呢！」

趁着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空檔，栞奈默默地回過頭去，以目光詢問「什麼事」。

優子手指向窗外。

栞奈心想着是什麼事而將視線移過去，立刻就明白了優子想說的話。

明明還在上課，伊織卻在校舍外走動，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窺探樹叢後方。

「……那個笨蛋。」

栞奈在桌子底下打開手機，避開老師的視線迅速打了簡訊。

──我不是叫你「不要多事」嗎？

似乎發現手機收到簡訊，伊織正在確認手機。

──嗚哇！爲什麼會被妳發現？

──太明顯了。

抬起頭的伊織「啊」地癡呆張着嘴。

──對不起。

──你還記得我說的話吧？

今天早上纔對他說了，如果多管閒事就再也不跟他說話。

──真的很對不起！

栞奈收到了還附上下跪道歉符號的簡訊。

栞奈毫不客氣地把手機收起來，注意力回到黑板上。雖然手機還頻繁發出收到簡訊的提醒音，但栞奈決定專心上課，不再看向窗外。

並不是擔心會因爲伊織的行動而有更大的災難降臨在自己身上，只是難以忍受看到伊織因爲自己而做出難看的行徑。

其實在知道他正在爲自己尋找室內鞋的那一瞬間，胸口一陣溫熱的感動……然而，對於這份感情，栞奈並沒有坦率接受。

中午休息時間，栞奈來到走廊上打算去買飲料。目標自動販賣機位於樓梯旁邊，一出教室就會到的地方。

接着像講電話般開始聊了起來。

『當然是長谷栞奈……同學。』

『伊織，你到底是在跟誰說話啊？』

伊織老實過頭地說出了名字。

「真的很對不起。」

『喂，你們幾個，不準擅自使用廣播室！』

低沉的大人嗓音。看來似乎是老師來了。喇機傳出兵荒馬亂的動靜。

一直等到告知下午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後，栞奈來到保健室。

然而，接下來伊織的話卻是遠超乎栞奈想像的內容。

「如果你能得獎，我就跟你交往。」

伊織一看到栞奈的臉，表情就變僵了，像是惡作劇被揭穿的小孩子。

接下來一直到第一學期結束前的每一天，都與栞奈所期望的平穩日子相去甚遠。由於伊織的校內廣播，使她開始受到全校學生的矚目。

結果，眼前卻是與想像不同的光景。分隔成兩層的鞋櫃上層，裏面放着原本應該已經消失的室內鞋。那的的確確是栞奈的室內鞋，上面沒有刺著圖釘，也沒有被顏料塗鴉。

原本今天就不太想上課。對於有了蹺課的藉口，栞奈覺得有些開心。

「……」

伊織很罕見地聲音裏帶着緊張。但栞奈比伊織更緊張，全身僵硬顫抖著。

『我是認真的！』

栞奈微微別開視線。

『你們給我到教職員室來一趟！』

『你說是我，指的是誰啊？』

間隔了恰到好處的空檔，喇叭傳來極爲正確的指摘。

「咦？咦？真的假的！真的是真的嗎！」

「拜託妳，原諒我！」

短暫的沉默。

對於完全出奇不意的攻擊，栞奈腦內一片空白。

然而一看到走下樓梯的伊織背影，栞奈就在教室門口停下腳步，轉而朝其他販賣機走去。

嘆息聲在音樂教室裏渲染開來。

『那個，這樣就可以了嗎？』

充滿了寂靜。

栞奈身體抖了一下，腳步乍然停頓下來。這時她與其中一個人視線對上了，接着其他四人也許注意到了，似乎也看了栞奈一眼。聽不到聲音，唯獨笑聲鮮明地殘留在耳裏。那是令人不快的雜音。

背後傳來伊織爆發喜悅的聲音。

是校內廣播嗎？

「多虧你，害我不能回教室了……」

沒有憤怒或焦躁，只有覺得窩囊的悲慘情緒……只是單純覺得悲傷而已。

同時也聽到了被帶走的伊織等三人的慘叫聲。

「唉……」

友人調侃似的插話了。

「……」

這時，她自己發出的「啪噠啪噠」腳步聲聽來顯得格外清楚。胸口糾結得幾乎要窒息。

「從明天起，我要拿什麼臉來學校啊。」

『應該沒問題。』

「呃！」

伊織低著頭偷看栞奈。視線隱約對上了。

走到教室的最後方，背倚著牆壁蹲坐下來。

如果發出聲音可能會破音，因此栞奈只是低下頭似的點了頭。

伊織到底打算做什麼？光是聽到剛纔簡短的對話，也想像得到這不是正規的廣播。而且還是在這個時機點，栞奈不覺得跟自己完全無關。

『可以了吧？』

率先浮現在腦海裏的是室內鞋的事……伊織大概是想說無法認同就這樣忍氣吞聲吧。

「呃～～妳在生氣嗎？」

「對不起，我身體不太舒服。」

栞奈低著頭如此說着。

「唉……」

「！」

什麼也沒想地在校園內走着，來到位於別館的音樂教室。

栞奈選擇人少的地方，總之先離開了福利社。

「對、對不起啦。」

『我如果在全日本大賽得獎，就會再次向妳告白。』

碰觸櫃門的手指顫抖著。要是連鞋子都不見該怎麼辦──腦海裏閃過不好的想像。

栞奈帶着祈禱般的心情，慢慢打開鞋櫃。

栞奈無言地瞪着他。

察覺到動靜的伊織轉向栞奈。

另一位友人回答。

栞奈什麼也沒買便折回原來的路上，快步離開，想盡可能趕快離開那羣二年級生的視野。

伊織雙手在面前合掌懇求。

地毯消去穿着拖鞋的腳步聲，讓人覺得非常安心。

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量。這時，眼淚突然奪眶而出，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即使想要停也停不下來。

也許是因爲有隔音設備，就連午休的喧鬧聲都聽不見了。

「這確實很教人難爲情呢。」

保健室醫生蓮田小夜子認同了蹺課，笑着說道。

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就是午休時間伊織的校內廣播。也許並沒有因爲聽了那個而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一定是開始覺得自己做的事很愚蠢。只是這樣而已……

『不就是伊織嗎？』

大概是伊織在離開麥克風時大叫的聲音，之後便結束了突如其來的校內廣播。

試圖停止哭泣的栞奈耳裏傳來噗滋的聲音。似乎是喇叭的電源開啓了。

在同一個時間點，有人從旁邊的出口走了過來。是伊織，手上還拿着書包跟翻開的樂譜。

接着，她仍低著頭，逃也似的跑走了。沒有繼續待在那裏的勇氣，沒辦法正視伊織的臉。

栞奈有聽過第一個人的聲音。是伊織。剩下的兩個人，大概是與伊織交情要好的音樂科三年級生，春日部翔以及武裏直哉。

「對不起。」

栞奈將拖鞋還回訪客的拖鞋箱裏，換了鞋子，走向出入口。

下一個瞬間，校內揚起了沸騰的喧鬧聲。笑聲形成洶湧的波浪，甚至傳到了栞奈所在的音樂教室。

「真是個笨蛋……」

一片鴉雀無聲。

是三名男學生的聲音。

「咦？」

雖然還有留下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但這個時間的校舍已經是空蕩蕩。栞奈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移動，從空無一人的教室拿了書包，接着沒有遇到任何人就來到了鞋櫃前。

她抬起頭注視著喇叭。

整齊並排的桌椅，坐鎮在正面的平臺鋼琴散發出富厚重感的黑色光芒。

「……咦？」

「因爲某人的緣故，害我下午都不敢去上課了。」

「……」

『呃，是我啦。』

友人間不容髮地吐槽了。

栞奈才正這麼想，就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呃，你這已經是在告白了啦。』

栞奈離開保健室時，已經是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又過了一個小時以上的事。眼看時間即將來到下午五點。

栞奈無可奈何，來到了位於一樓福利社附近的自動販賣機，但她也沒辦法靠近。因爲她在旁邊等着買麪包的隊伍當中，看到了那一羣二年級生集團。現在日吉美佳子也在其中，加上今天早上的四個人，一共五個人。

『等一下，你們先閉嘴啦……啊、呃，因爲妳都不回信又不接我的電話，要是去教室找妳，妳大概會一臉嫌惡的表情，所以我就在這裏說了。』

「太棒了～～呀喝～～！耶～～！」

5

「……比賽。」

專心於準備第二次預賽練習的伊織絲毫不以爲意的樣子，但栞奈沒辦法這麼粗神經。

那之後隔天以來，她便成了傳聞的話題中心，精神疲累得不得了。

「長谷同學，妳要跟他交往吧？」

「該不會其實已經回應他了？」

「姬宮同學果然喜歡妳耶。光看就知道了啊。」

「吶、吶，說實在的，妳覺得姬宮同學怎麼樣？」

「加油喔。」

幾乎每天都會像這樣遭受班上女同學的問題攻勢，還會收到謎樣的支持。

「我還沒被告白啦。」

雖然她如此說着努力試圖消弭這些疑問……

「又來了～～」

卻會像這樣，周圍只是一陣竊笑，沒有人願意放過她。

女孩子爲什麼這麼喜歡戀愛的話題呢……

期末考開始時，栞奈周遭總算恢復了平靜。但考試一結束，接着馬上就是全日本比賽的第二次預賽。當然，大家的興趣就會大大轉向伊織。爲了參加決賽，首先必須突破第二次預賽。

可以的話，真希望大家不要去吵他。現在對伊織而言正是重要的時期……

栞奈認爲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受到矚目要來得好一些。

一想到要是因爲周遭的喧鬧，導致伊織無法專注在比賽上，心始終靜不下來。

然而，栞奈的擔心是多餘的，伊織對這些反應完全不以爲意。證據就是，他已經順利通過了在海之日（注：七月的第三個星期一）舉辦的第二次預賽。

「我通過了～～」

本人看起來一派輕鬆。

「我在妳心裏到底有多不中用啊？」

「……」

「什麼事？」

「日期是八月十日……妳另外有事嗎？」

已經有一些人潮，也許都跟栞奈一樣，目的地是音樂廳。

栞奈含糊地回答後站起身。

「餐具放着就好。我明天再洗。」

「……」

與他隔了一個座位，栞奈也在椅子上坐下。

栞奈正要否定的時候，被音樂廳入口傳來的巨大聲音給蓋了過去。

「……」

總一郎與沙織接連提出抗議。

原以爲八月十日還很遙遠。一旦到了這一天，才注意到二十天一下子就過去了。

「對於我手臂骨折的事。」

栞奈煩惱著，仍換上了鞋子。

心情脫口而出。

胸中的鬱悶吐不出來也吞不下，栞奈只能擠出滿是後悔與罪惡感的心情

「保險起見。」

栞奈的視線自然落到了伊織修長的手指上，口氣也變得有些嚴厲。

是優子的哥哥空太。他身穿有領子的襯衫，上衣也整齊地扎進褲子裏。

「這點事我自己能做。」

栞奈小聲回答。

「嗯，畢竟是暑假嘛。那麼，我知道了。如果妳心血來潮，就來看看吧。」

「咦？仁學長，你回來這裏啦？」

「……還是回家吧。」

「是沒什麼事，不過……」

「我說啊。」

因爲他原本就擁有參加決賽的實力，也許並不值得驚訝。

「！」

「喔，好像不錯呢。」

「說不定會回老家……」

這並不是誰都辦得到的事。

「就、就是說啊，三鷹，我們哪裏是笨蛋情侶了。」

「如果要喫鬆餅，倒是還有材料。」

栞奈的驚訝就寫在臉上。

反正已經放暑假了，不用上學。就算一直睡到中午，也不會造成別人的麻煩。

「在比賽的決賽之前，你至少也該小心一點。」

這句話完全出乎意料。

「決賽，妳會過來嗎？」

踩上幾階樓梯後，眼前就是設了玻璃落地窗的正面入口。人羣接連不斷被吸進去。

在經過了不知道第幾次的翻身之後，栞奈猛然起身。既然睡不着，那就別睡了。

沒有穿過水高的校門，腳步走向大學校地。從正門進入，筆直走在綠蔭大道上。

「給我，我來做。」

儘管如此，栞奈還是完成了出門的準備。換上制服，來到玄關。現在出發的話，應該能夠從容地趕上開始的時間。

「不，我是……」

正打開冰箱物色的人是伊織，旁邊則是把放在地上的坐墊當牀、蜷著身子睡成球狀的兩隻貓咪，名字是青葉跟朝日。

似乎就連空太也不知道，自然地喫了一驚。由於仁正就讀大阪的藝術大學，所以當然也住在大阪。

「我纔不會那麼做。」

伊織從冰箱裏拿出雞蛋與牛奶，再把手伸向廚房的櫃子，拿出放在盒子裏的鬆餅粉。

過了大約十分鐘，栞奈將完成的鬆餅疊了兩層，端到伊織面前。

至少還是先出門，到了那裏再決定要怎麼做好了。

必須要說點什麼；必須否定伊織說的。然而，栞奈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完全不要緊了。」

有許多身穿正式服裝的人。

伊織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嚥，很快就已經喫掉一塊。

在決定起牀的時候，栞奈的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音。

爬進被窩裏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栞奈混入人潮中走着，很快便來到音樂廳前面。

「嗯，真好喫耶。」

「那種事當然會讓人覺得很在意啊！」

在櫻花莊迎接的第三個暑假，悄悄地一天又過一天。

栞奈站在距離幾公尺的側邊，佇立在音樂廳前反覆地深呼吸。接着，思考了大約一分鐘。

老實說，害怕看到伊織彈鋼琴的心情比較強烈。因爲要是有了任何一點失誤，栞奈就會覺得責任在自己身上……

「好～～」

伊織通過第二次預賽當晚，栞奈始終難以入眠。

得到的結論就是從這裏折返。栞奈當下轉了個身，結果與熟悉的人碰個正著。

下到一樓，走進飯廳，已經有人在那裏了。

6

「總覺得肚子很餓。」

「喔。」

「……」

「所以，希望妳決賽能來。」

今天將在水明藝術大學的音樂廳舉辦全日本鋼琴大賽的決賽。

「反正你坐着等就是了。」

「妳果然還是很在意啊。」

大概是找不到像樣的東西，伊織還不願離開冰箱。

即使在剛目送伊織離開櫻花莊之後，栞奈仍猶豫著該不該去替他加油。

「因爲前學生會長啊，說無論如何都想炫耀一下他跟皓皓的笨蛋情侶模樣，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來啦。」

「妳打算下毒嗎？」

在走慣了的路上前進。

不湊巧是陰天，就像栞奈開朗不起來的心情寫照。厚重的烏雲沉重地覆蓋在頭上。

「……嗯。」

栞奈感覺胸口深處彷彿被緊緊揪住，身體無法動彈，唯獨心跳不斷加速。

「不過？」

栞奈從伊織手上搶走鬆餅粉，把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準備好攪拌碗。

「來幫伊織加油嗎？」

「那種事……」

「不然今天到底是吹什麼風？」

她爲了填肚子，走出了房間。

「喔～～原來你在這裏，學弟～～」

栞奈這麼想着，終於從櫻花莊出發了。

美咲在階梯上方猛揮着手，身旁還有丈夫三鷹仁的身影。另外還有兩個人，一位是伊織的姊姊沙織，而在她身旁的人則是她的男朋友館林總一郎。

「要是你燙到了，我會覺得很麻煩。」

她從來不覺得伊織手拙。老實說，他的雙手甚至比栞奈自己還要靈巧，就連做料理也比栞奈擅長。

只要把雞蛋與牛奶加入鬆餅粉裏，攪拌後再煎烤，就可以做得很美味。

其實栞奈壓根沒這樣的打算，不太想回去有母親的再婚對象，也就是新父親在的家中。再加上母親懷孕了，再過幾個月就會有年紀差很多的弟弟或妹妹誕生，不可能會有栞奈的容身之處。

伊織將最後一塊鬆餅切塊送進嘴裏，說完「我喫飽了」後便走出飯廳。只剩下栞奈一個人。

儘管如此，跨越了開放性骨折的嚴重傷害，再次站上比賽的舞臺，應該需要堅強的覺悟以及持續每天不間斷練習的努力。

伊織做出像小學生的回應後，在餐桌前就坐，還備妥了刀叉，滿心期待地等着。

「沒有人說過那種話吧。」

「啊，栞奈學妹。」

「大概是小倆口感情超好地向我反擊的這一點。」

「什麼！」

對於仁輕薄的用字遣詞，沙織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麼，我們進去吧。快沒座位了。」

仁很快地穿過入口。總一郎與沙織還在辯解，也跟著走在他後面。

「快點快點，學弟跟光屁股也快走吧！」

「啊，我……」

栞奈被美咲抓住手臂，「我要回家了」這句話硬生生吞進喉嚨深處。

音樂廳後方有大約兩百個位子是一般開放的座位。

空氣中飄着獨特的緊張感。

衆人找到了一整列空座位，以仁、美咲、沙織、總一郎、空太、栞奈的順序坐了下來。

大約坐滿了七成的座位。由於觀衆還在陸續增加，看這個氣勢，應該在比賽開始前就會全部坐滿吧。

「這麼說來，伊織好像做了很驚人的宣言呢。」

坐在旁邊的空太說道。

「很驚人的宣言？」

做出反應的人是沙織。她的身子微微往前傾，看向空太與栞奈的方向。

「聽說他好像用了校內廣播，說如果得獎就要向栞奈學妹告白。」

如此說明的人是空太。

「唔啊，那個笨蛋……真對不起啊，伊織給妳添麻煩了吧。」

沙織明顯地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頒獎典禮結束，即使過了三十分鐘以上，伊織還是沒有從休息室走出來。

飛騰、跳躍、興高采烈的氣氛充滿了整個會場。栞奈認爲，這正是因爲伊織對這個狀況樂在其中的緣故。

其中最吸引栞奈的，是彈奏著鋼琴的伊織的表情。

雖然沒有人回答「嗯」或「是啊」，但會場上的掌聲已經肯定了空太的話。

「……」

「啊，長谷同學。」

花了約三十分鐘評審，立刻在舞臺上發表得獎者。

「說些『我的青春結束了……』、『現在地球立刻毀滅算了……』之類嚇人的話……看起來很嚴重呢。」

然而在接下來的瞬間，莫大的情緒湧起驚濤駭浪，音樂廳整體響起的如雷掌聲，幾乎要把屋頂給掀了。

所有人的演奏在下午四點結束。

就在掌聲的歡送下，伊織抬頭挺胸地踩着腳步，消失在舞臺側邊。

「……」

感受得到曲子帶有明確的意志。那就是伊織的意志。

栞奈嘆了口氣，從大廳的椅子上站起身。

理所當然地受到注目。

「不是。」

伊織彷彿鬧彆扭的小孩子，用手指樞著地板上的一點。

翔如此補充。

「我去看看狀況。」

起身的伊織向觀衆行禮致意。抬起頭的時候，向栞奈等人做出了勝利姿勢。

「不然是什麼？」

在這陣狂熱的掌聲中，栞奈獨自與鼻子深處酸楚的情緒奮戰，一個不小心就會哭出來。

「──以上就是本次得獎者的名字。」

他在笑。

「我好想得到名次……」

「已經可以從『姬宮弟弟』這個名號畢業了呢。」

聽到自己就是理由，栞奈嚴重地心生動搖。

「你這麼想跟我交往嗎？」

對話被廣播蓋過因而中斷。

「不……那個，雖然有一陣子覺得很麻煩，不過已經沒事了。」

「不然又是什麼？」

對常觀賞比賽的人而言，這次看到他已經睽違了兩年。

抬起頭的伊織視線逃往天花板。

「工作人員因爲沒辦法收拾，正覺得很困擾喔。」

「太棒了～～！小伊織！」

「你那是什麼態度？那麼不甘心嗎？」

全場一片寂靜。

栞奈稍微鬆了口氣。不想再繼續這個圍繞着校內廣播的話題。

以掌聲大小而言，伊織遙遙領先。

因此無法理解爲什麼在還沒叫到伊織的名字之前，手持麥克風的男性就這樣做了總結。

其他觀衆也跟著美咲發出了歡呼。

「……」

──比賽即將開始，請各位儘快就坐。

伊織又陰沉地更加沮喪，把臉埋到膝蓋上。

「我好想得到名次……」

會場已經以極高的效率開始整理的作業，參賽者們也換下禮服或燕尾服，幾乎都收拾好了。

「……」

不愧是決賽，程度都很高。顯然與「我會彈鋼琴」之類的次元在表現力上截然不同，每一位演奏者都表現出自己的個性。

在房間的最角落。伊織真的就塞在牆壁與衣櫃之間，抱着膝蓋坐着。

流暢而細膩的曲調，手指輕快地在鍵盤上滑動。是溫柔卻又帶着天真無邪的旋律。

會被視爲「復活的舞臺」也難免。同時栞奈也感受到了，會場上也有不少表達出「這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的嚴厲目光。

彷彿回應大家的期待一般，伊織的手彈奏出歡樂的樂曲。

沙織雙手在面前合掌，再度鄭重道歉。

出聲打招呼的人是翔，還帶着稚嫩的臉龐上明顯露出困惑之色。

「伊織呢？」

這時，有兩道身穿水高制服的人影走過。仔細一看，是武裏直哉與春日部翔。兩人也都參加了比賽。

就這樣，伊織在沒有大失誤的情況下，終於彈完了第三首樂曲，最後輕快地舉起敲完鍵盤的手。伊織靜止在彷彿操控著傀儡的姿勢。

「有什麼辦法……確實就是那樣。」

到底是什麼不要緊，栞奈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是在這個場合也只能這麼回答。

「我都沒受過這麼熱烈的掌聲呢。」

因爲伊織是真的很快樂地彈著鋼琴……

「唉……」

一位，接着又一位演奏完畢。每當演奏結束，會場便會響起掌聲。掌聲的大小因演奏者而不同，表現出殘酷的差異，而當事人一定最深刻理解其中的含意。這完全是靠實力的世界。

接着，吐了一口氣。

「不過，不只是這樣。」

演奏結束的時候，伊織用力地深呼吸調整氣息。

「沒關係，真的不要緊。」

「……這一點也有。」

在觀衆與評審委員的注目之下，她開始彈奏鋼琴。

以外行人栞奈的眼光來看，會覺得全都是職業級水準。

共演奏三首曲子。

旁邊的空太提問。

「還在休息室。正塞在牆壁跟衣櫃間沮喪。」

栞奈簡短說完後，走往休息室的方向。

流暢地彈完第一首後，接着第二首曲目則是相對地強有而力的樂曲，彷彿暴風雨般激烈，感情豐沛地衝擊過來。氣勢轉變成音樂，灌注到全身。

栞奈滿懷期待地等着臺上叫到伊織的名字。

伊織是第九位演奏者。

由於已經聽直哉說剩下伊織一個人，因此栞奈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了門。

「我都已經完全不在意骨折的事了……但是隻有妳現在還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僅僅如此似乎就已經完成了心理準備，伊織把手放在鍵盤上，就這樣開始彈奏鋼琴。反倒是栞奈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對伊織所彈奏的鋼琴聲產生了動搖。

「不要講話像小孩一樣。」

「我要進去了。」

空太自言自語。

栞奈與空太等人一起在音樂廳的大廳等着伊織換衣服。衆人沒有特別的對話，端坐在橫長的椅子上。

儘管如此，掌聲仍持續不斷。

不受這些人的意識影響，伊織聚精會神地走到鋼琴前面，調整椅子的高度，挺直背脊就座。

「不要。」

「因爲妳一直很在意，所以我很想做點什麼。」

「所以又是爲什麼啦？」

靜待比賽開始，約五分鐘後……終於開始介紹第一位演奏者。身穿大紅色華麗禮服的女孩子踩着喀喀的腳步聲，來到舞臺上露臉。

「我想得到名次，好好證明一番。」

「趕快換好衣服回家了。」

伊織因爲兩個原因而有名。其中一個，是與栞奈坐在同一排的沙織的弟弟這個身分；另一個則是因爲兩年前的骨折，已經從比賽的舞臺上銷聲匿跡的事實。

原本起伏的情緒逐漸沉穩下來，注意力受到吸引。

很開心地笑着。

被叫到名字的時候，會場一片譁然。當身穿燕尾服的伊織從舞臺旁邊現身，嘈雜聲變得更大了。並不是心理作用。

沙織喃喃說道。

如此說明的人則是直哉。

「真的很對不起。」

接下來就是最後了。會場屏氣凝神地關注。

「……什麼跟什麼啊。」

伊織唉地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我希望妳能瞭解我已經不要緊了！」

伊織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此傾訴。

「你想說是爲了我嗎？」

「纔不是。」

「不然是什麼？」

「結果，該怎麼說呢，那個……一次也好，我希望能用我的音樂讓妳露出笑容！」

「……什麼跟什麼啊。」

栞奈對他天真地表現出來的心意感到困惑，做出不著邊際的回應。

「啊～～可惡，越來越搞不懂我在說什麼了～～！」

伊織似乎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猛搔著頭，原本就蓬鬆的亂髮變得更加亂七八糟。

「……我到底有哪裏好了？」

「啥？」

「沒有理由讓你那麼喜歡。」

「嗚哇～～妳真是麻煩耶。」

「那可真是對不起啊。」

「我又沒有說這樣不好。」

伊織鬧彆扭似的噘起嘴，把腳往前伸直，進入放鬆模式。

「就算沒有得到名次，也已經確實傳達了。」

「……」

「你沒有聽到那些掌聲嗎？」

沙織一副慌張的樣子，拚命解釋。

「很多事是指？」

微微的心跳加速也只在一瞬間，加上敬稱後就讓人覺得失望。

「喔、嗯。」

「……」

「太棒了～～！」

空太說完這句話，美咲、沙織與總一郎也很開心地開始撤退。

「……那個啊。」

「唉……這樣實在很丟臉，快住手啦。」

「因爲，妳不是很討厭我嗎？」

伊織毫無自尊心地跪在地上請求。

「就算可以，也會說不可以。」

「不要。」

「拜託妳～～！拜託妳可憐可憐我吧～～！」

「……」

「真沒用。」

伊織的聲音聽來氣勢越來越弱。

「什麼？你不願意嗎？」

大約五分鐘後，栞奈與從休息室走出來的伊織一起離開音樂廳。當然，空太等人似乎已經先回去了，所以周圍沒有其他人。

仁迅速地往出口方向走去。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伊織沒有否定，把身子拉回來。

「當然是終於開始交往的兩個人之間，總會有很多事吧。」

「爲什麼！」

「啊……」

「我沒那麼說。」

「……呼。」

她只能無奈地在休息室前，一個人越想越不自在。

「呃，那個……栞奈學妹，接下來就拜託妳了。」

「咦？」

「我當然聽到了啊。我還是第一次得到那樣的鼓掌。」

走出大學校門已經過了快五分鐘，兩人之間卻沒有對話。

又不能追上去解釋，栞奈腦袋一片混亂，根本沒想到這些。

「那麼，之後就交給年輕人囉。」

「栞奈……同學。」

因爲休息室門前有空太、美咲、仁、沙織、總一郎的身影……

「說的也是，打擾到人家就不好了。」

緩緩深呼吸之後，靜靜地抬起頭。這一瞬間，栞奈全身僵住了。

伊織露出癡呆的表情。

「我在外面等你，你趕快換衣服吧。」

伊織戰戰兢兢地開口。

「不、不要緊啦，我們只聽到大概一半而已。嗯、嗯，不要緊。」

「也就是說……其實我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嗎！」

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嚅囁著。

「……既然你那麼不願意就算了。再見。」

伊織誇張地感到錯愕。

她對休息室裏的伊織發洩累積的不滿。

「你的臉很紅喔。」

「……呃，妳說真的嗎？」

「隨便你。」

「咦？什麼什麼？怎麼回事？妳爲什麼在生氣啊？」

「不、不，到目前爲止應該說了有百萬次吧？」

伊織蹦蹦跳跳地表現出喜悅，實在難以想像跟剛纔夾在牆壁與衣櫃間的是同一號人物。真是驚人的變身。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妳的想法。」

栞奈簡短地說出想法。

「就是很多事啊……」

「……」

仍然垂著視線，手背在背後關上了門。

「太好了～～啊～～嚇了我一跳。」

「……沒辦法了，跟你交往也無妨。」

「沙織，妳這是不打自招喔。」

栞奈低著已經漲紅的臉，走出休息室。

儘管栞奈如此點明，也有自己已經滿臉通紅的自覺。臉頰發燙。爲了忘卻這股炙熱，栞奈繼續開口說着：

「妳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總覺得一旦同意了，你就會得寸進尺，還想摸其他地方。」

這次他則是動作俐落地站起身。

「不是啦。」

伊織的視線再度捕捉到了栞奈。栞奈回想起演奏的事，總覺得內心深處逐漸熱了起來。接着，嘴巴便擅自動了起來。

伊織身體向前傾，看着栞奈的臉。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

大概是仍無法置信，伊織還沒回過神。

栞奈不經意地別開視線，掩飾難爲情。

到底又是怎麼回事？就算問了也抓不到重點吧。

「什麼事？」

沉默再度包圍了兩人。

「所以，拜託妳了！」

「你還沒換好衣服嗎？」

接着一臉正經地問了。

「好，那麼，我可以叫妳名字嗎？」

栞奈帶着嘆息回答。

「也夠多了吧？」

「知道了還這樣對我嗎！個性真的很差耶……總之就是這樣，可以牽妳的手嗎？」

然而，這次並沒有持續太久。

美咲刻意用手遮住嘴巴如此說着。

走出正門，栞奈與伊織兩人走在逐漸接近晚上的回家路上。

「那、那個，雖、雖然好像已經聽到重要的部分，不過我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所以，嗯，沒問題的。」

「一百次左右吧。」

「我知道啊。」

「爲什麼？」

栞奈快速轉身背對伊織。正前方就是門。老實說，栞奈已經到了難爲情的極限，巴不得早一刻逃離這裏。

「妳剛剛說什麼？」

「我有的時候會把白的東西說成是黑的。」

「妳有注意到妳這種發言正不斷刨挖著我的心嗎？」

「什麼？」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騙妳的！請妳跟我交往！拜託妳！請務必答應～～！」

「好，我馬上住手。」

栞奈拚命逞強，狠狠瞪着伊織。

總一郎摀著臉。

「要不要聊點什麼？」

「既然如此……」

「我知道了啦。沒辦法，我就跟你交往吧。」

伊織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男朋友啊。」

「更之前的話題。」

「是什麼來着？」

「你不是說了想牽我的手嗎？好歹也該負起責任，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吧。」

「啊，沒錯……也就是說，可以囉？」

「不要。」

栞奈把頭別開，做出與剛纔同樣的回應。

沒多久，她的右手被一陣溫暖包覆。因爲伊織握住了她的手。

「好大。」

「嗯？」

「你的好大。」

「總覺得妳剛剛的臺詞很讓人興奮耶。」

「我說的是手。」

「我、我知道啦，可不可以不要瞪我啊？」

伊織整個人縮了起來。在比賽的舞臺上，明明是那樣凜然地彈奏著鋼琴……看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不過，我醜話要說在前頭。」

「儘管說吧。」

「我可是很麻煩的。」

「這我已經充分了解了。」

「而且很執著。」

「嗯，這點我也大概知道。」

露出滿臉笑容如此說道。

「不行。」

「這樣嗎……」

「所以，如果要反悔就趁現在。」

「我絕對不會反悔。」

「那還用說嗎？」

「我還沒問妳對我有什麼感覺耶。」

「那不就是有一半是認真的嗎！」

「只是，那個……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要是你先變心、喜歡上其他女孩子，說不定會捅你。」

「真、真的假的？」

「我等一下就會哭着把珍藏的照片刪掉。」

「有一半是開玩笑的。」

伊織立刻回答。幾乎是在栞奈說完之前就搶先回答了。

「如果你有可疑的行爲，說不定會查看你的手機。」

伊織的表情僵住了。

伊織的手一放開，栞奈便率先爬了上去。接着，在樓梯最高階轉過頭來。「我最討厭你了。」

兩人正好來到了短階梯前。那是大概只有五階的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