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雨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1

隔天，星期四一早，龍之介也跟大家會合，一起進行聯署活動。

在入口大聲疾呼；到各年級教室拜訪；在運動場奔走；到體育館打擾；也深入社辦。能跑的地方全都去，拜託大家幫忙聯署。

櫻花莊合爲一體了。

無論睡着或醒着，不管在櫻花莊或學校……最近一次六個人行動，已經是文化祭時的事了。

三餐也都是六個人一起喫。

早餐是在上學途中喫仁爲大家做的三明治；中午則佔領烹飪教室，一邊研討增加聯署的點子一邊搶奪配菜補充營養；晚餐則是在櫻花莊的飯廳，依然是一邊排定明天的作戰方式一邊用餐。

「神田同學，這個金眼鯛是怎麼回事？」

「回家途中經過商店街，認識的魚販大叔給我的。他要我『喫了這個再好好加油喔』。」

「學弟，這個可樂餅是？」

這是肉販大嬸給我的。她還說了『別輸喔』。」

「空太，這個頂級是？好多喔。」

「不要用這種簡稱！當然是橋本烘焙坊的叔叔烤給我的。」

像這些商店街人們的好意，實在讓人覺得感謝。知道櫻花莊所處的狀況而給予鼓勵，這些人們存在的事實，對孤軍奮鬥的空太等人而言是莫大的支持。

即使是放學後聯署活動不太順利的日子，光是經過紅磚商店街的人們對自己說的一句話，就不禁讓人覺得還是有人站在自己這邊而有了信心。

沒錯，自己不是一個人。

有支持自己、爲自己加油的人們。

有陪伴至今的夥伴。

雖然隨着日期一天天逼近，心情上逐漸受到壓迫，但是致力於聯署活動的日子，確實存在集訓般的快樂。

像是閃耀着光芒的日子。

不知道這樣的時間有沒有意義，所耗費的勞力也不一定會獲得回報。

「……這樣啊。」

明白這點之後，內心不可思議地放晴了，空氣也變得清澄。

明天是畢業典禮。也就是說，今天是實際上可以收集聯署的最後期限了。

「什麼事？」

沒過多久，真白便睡着了。空太讓真白睡在牀上，自己躺在硬梆梆的地板上，再度試圖入睡。

但是，爲什麼呢？

真白不清晰的聲音，融在夜晚的寂靜裏。

這個季節罕見的厚重雲層，籠罩着整個天空。空太等人上學後，雨勢仍然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空氣中帶着沉重的溼氣。

就在空太如此自言自語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畢業典禮前一天，因爲豪雨的聲音而醒來。

三月七日。

更近。就在身邊……

空太心想今天八成也睡不着吧。不過不稍微休息一下，身體會撐不下去。爲了明天能夠全力應戰，不睡不行。

「我也睡不着。」

過了一會兒，傳來聲音。是真白的聲音。

這時，一個大顆雨滴掉落的啪噠聲刺激了耳膜。

不知重複多少次的臺詞。

「喔。」

「真的很遙遠啊。」

「我還沒睡。」

三月三日星期四，一整天都在跑校園，收集到的聯署只有十名。隔天星期五也努力到太陽西下，但也只增加了十名左右。至於星期六，因爲時間有限，所以只收集到個位數。

但明天就是最後了，即使流淚或大叫也改變不了現實。這時刻正一秒一秒逐漸逼近過來。

今天是星期日，什麼也沒辦法做。即便可以做活動，空太還要準備「資格審查會」的功課，與和希進行了最後的討論。所以不管怎麼說，這天什麼事也沒能做。

即使如此，大家還是像這樣黏在一起努力。雖然沒有人提起，不過大家應該早就知道，那是因爲能像這樣一起度過的日子，已經沒剩下多少了。

「這樣啊。」

反正也睡不着。空太這麼想着，正要起身的時候，背後有個柔軟的東西碰撞過來。真白的雙手環腰抱着空太。

不過，倒也不會因爲這樣就陷入放棄的心情，放學後還打算做最後的聯署活動。

碰觸到背部的真白聲音傳到骨子裏，在空太的腦中迴響。

「空太。」

「你數過羊了嗎？」

並不是相信要貫徹始終纔有意義，也不是在等待奇蹟，只是覺得理所當然應該要去做。很矛盾，不過這麼做並沒有錯——空太擁有能這麼說的自信。

「我……有把它做好嗎？」

「大家一起守護。」

「嗯，所以要守護住。」

「是啊。」

因爲空太心裏很清楚。上週末嗎……說不定是更之前就知道了。空太已經無意識想象了這個未來，早就已經面對聯署不成功的這個現實了。如果突然喫了厚實的一記，心就會完全粉碎……

「空太。」

手背在後面關上門的真白，無聲無息地走進房裏，在空太的身旁靜靜地坐了下來。肩膀微微碰觸到，有某人的體溫就在身邊，會讓人感到安心。

三月六日，星期日的夜裏，空太躺在房裏如此喃喃自語。木板紋理的天花板俯視着空太。

即使被真白抱住，不可思議地動搖程度並沒有超過剛開始的驚訝。大概是因爲真白環抱在自己腰上的手，彷彿正害怕着什麼而微微顫抖。自己知道真白感到恐懼的是明天的到來。

空太帶着跟小春同樣沒幹勁的表情，小春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搞不清楚？」

門開了，穿着睡衣的真白就站在那邊。

「我也是啊。大家都是。不管是仁學長、美咲學姐、青山，還有赤坂，甚至是千尋老師也是。」

好不容易纔到達完成企畫書這一步。雖然因爲預算的關係成了縮減版本，不過就節奏動作戰鬥遊戲而言，應該沒有動搖到趣味性的根本。

然後，空太前往夢境的世界，最後一天很輕易便來臨了。

空太對着下雨的天空如此問道。

心靜不下來，無法整頓思緒，無法整理心情。已經不想思考了，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是，腦袋不但沒有停下來，還一直在思考。思考着櫻花莊、真白、七海、資格審查會的事，亂成一團。

「怎麼了？」

「我沒在跟你談羊的事情。」

就算撇開櫻花莊要被拆除的事，仁與美咲三月八日就要畢業了。

——這樣果然是已經放棄了嗎？

「羊是一頭、兩頭。」

空太挺起身子，坐在牀緣。

總覺得真白的聲音聽來有些開心。

「……！」

「喂、喂，椎名？」

「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七海挺直背脊端坐着，筆直看着前方。看來正在傾聽小春說話，直到空太察覺她那滑落臉頰的一行淚……

「……睡不着。」

明天是最後一天了。要是沒辦法收集到全校三分之二以上的學生聯署，櫻花莊就沒有未來。

空太受到聲音吸引，身體自然動作，被看不見的力量引導，看了隔壁座位的七海。

空太自認爲有。能做的都做了，那麼爲什麼嘴裏還會吐出喪氣話呢？

不過很無情的，也有大半的學生只是從眼前走過而已。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了……直到最後，不感興趣這個大敵還是阻擋在空太等人的面前。

「一樣？」

「嗯。」

「大家一起最好了。」

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結果了。

現在既不是上課的時候，考試也根本不重要。

不夠，完全不夠。時間還有聯署的數量都不夠……今天早上，空太、真白、七海、仁、美咲還有龍之介六人抱着最後的希望，在入口大聲疾呼。

2

所以，想在剩下的日子裏盡全力衝刺。

「你們還真是好命啊。」

「嗯……最近老是這樣。不知道該怎麼入睡了。」

真是討厭的防衛本能啊。

「我喜歡櫻花莊。」

站在黑板前的老師白山小春，以毫無幹勁又慢吞吞的聲音，不知道正在講些什麼。似乎是在說明畢業典禮後的期末考試範圍。

空太慌張地在腳上使力站穩。

花費兩個星期所收集到的聯署人數，大約稍微超過三分之一。距離全校學生三分之二的目標還是無止境遙遠。

「空太。」

「我會守護櫻花莊的。」

所以，空太只是輕輕點頭如此響應。

第三堂課是現代國文。

「是啊。這樣最好了。」

這時的空太，還不瞭解真白是抱持着多大的決心說出這句話的。

「不是啦，睡不着的時候，聽說數着一隻羊、兩隻羊就會睡着。不過我是太認真數羊，反而更睡不着的那一種人就是了。」

「嗯？咦？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呢。乾脆上網查查看哪個纔是正確的。」

然而，要收集到這麼多並不容易，這一點空太等人最清楚不過。

「絕對要守護住。」

爲什麼內心卻如此平靜呢？漠然對授課充耳不聞的空太心中，連絲毫的焦躁也沒有。那樣的時期很早以前就已經過了。

「爲了讓櫻花莊留下來，請協助聯署！」

這麼一來，聯署活動剩下的時間只剩下畢業典禮的前一天，也就是三月七日星期一了。

包含櫻花莊的事情在內，明年說不定大家就要分散了。

「跟我一樣呢。」

所以事先做了心理準備。

已經參與聯署的學生喊着「加油啊」、「加油喔」或「不要放棄」，鼓勵六人。

「我不接受抱怨喔。」

「搞不清楚。」

七隻貓聚集在牀鋪角落睡得很舒服。

不是外頭的雨聲。

已經窮途末路了。實在不覺得還會有什麼起死回生的辦法。

空太發出無聲的驚愕。看到七海側臉的瞬間，一股貫穿神經的衝擊從腦門衝向背脊。

仔細一看，七海的眼裏空無一物。

雙眸眼角不斷有淚水滑落，彷彿積在容器裏的水達到極限而滿溢出來。

臉頰上的兩條河流，在下巴形成大顆的水滴，又滴落在筆記本上。

字都暈開而變得無法辨識。

小春大概是覺得奇怪，不再說話。接着，在寂靜之中，只回蕩着七海落下的雨聲，傳到氣氛鬆散的教室各角落。

班上同學的疑問也傳染到整間教室，出現了窸窸窣窣的私語聲。

「什麼？七海，怎麼了？不要緊吧？」

與七海要好的高崎繭探出嬌小的身軀，窺探她的樣子。

「不知道，好像在哭。」

常跟七海、繭三個人在一起的本莊彌生回應感到擔心的繭。彌生也很關心地看着七海。

班上其他同學也開始冒出「怎麼回事？」「怎麼了？」的聲音。空太不想聽到那樣竊竊私語的聲音，出聲呼喚了七海。

「青山。」

不過，七海並沒有聽到。

只是不斷落下淚珠。

「怎、怎麼了嗎？青山同學。」

因爲小春的聲音而回過神的七海，眼神終於對焦了。

「你沒事吧？」

小春看着她的臉。

「我……」

「是。」

「好。那麼，我在教室等你。」

『資格審查會已經結束了。』

「我真的已經沒事了，只是一時大意而已。」

空太的話不帶任何感情。不過，這都是真心話。

『不過，關於這次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如果我能事先規劃好討論的日程，更早排入資格審查會，應該就能避開這種關鍵在於與其他主題類型重複的最壞情況了。』

真的是這樣嗎？空太轉動不太靈光的腦袋想着。不然也太奇怪了，爲什麼這時期的自己身邊，盡是些沒道理的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不過，既然是充斥在世界上，那也沒辦法。如果到處都是這樣的事也只能接受，不然就沒辦法繼續下去。

「這樣啊……」

七海輕輕揮手目送空太離開保健室。

對於甄試落選、無法隸屬事務所一事……深不見底的悲痛。

和希說完掛了電話。

『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至少在歡送上並草學姐與三鷹學長之前，我不想露出陰鬱的表情。」

她發出下定決心的聲音。明天是畢業典禮。

「這樣啊……」

「神田同學要是在旁邊，我會沒辦法放鬆。」

空太看了自己的手，還顫抖個不停，雙腳也直打顫。

「請告訴我關於這次的企書，藤澤先生的評價如何？」

『辛苦了。我是藤澤。』

VOCALOID（注：YAMAHA開發的電子歌聲合成軟件）樂曲。』

只有淚水的痕跡，還有悲痛。

有些喫驚的小春反射性這麼回答。

這時空太也已到達極限，被眼前一陣昏眩感襲擊，右肩靠在牆上，就這樣滑落到地上。感覺虛脫，沒有力氣繼續站着。

「老師，青山好像身體不太舒服，我帶她去保健室。」

七海用面紙拭去淚水，吸着鼻子，完全不看空太。

一樓的保健室裏沒看到老師的身影。大概是去廁所或因爲其他什麼事而離開座位吧。

七海發出啜泣般的聲音。

空太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因爲資格審查會也會對計劃編列預算，所以除了遊戲的新奇度與有趣度，也常常考慮到利益問題。』

「不，我很感謝藤澤先生。週末明明休假還特地爲我撥空出來……多虧您的協助，我才能把企畫做得更完善，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空太響應之後，和希深深吐了口氣，大概是在煩惱該不該說出來。

『那麼，我會再跟你連絡。』

空太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到保健室之前，空太完全沒開囗說話。因爲已經知道原因，現在再提也無濟於事。總有一天會到達極限——空太至今不知想過多少遍了。

空太還在煩惱該說什麼的時候，七海便開口說道：

『神田同學。』

『雖然細節不方便透露，不過它是使用了以歌曲爲題材的動畫，以及網絡上成爲話題的

所謂結束，表示結果也已經出爐，聽說當場就會被審判。和希的聲音跟平常一樣，聽不出來是「DEAD」或「ALIVE」。

空太接起手機。

「到明天爲止。」

和希的聲音感覺很遙遠。不，遠離的應該是空太的意識吧。

「走吧，青山。」

不經意把手穖從口袋裏拿出來確認，對方是和希。

「……」

『非常遺憾，這次沒有通過。』

「拜託你……現在讓我一個人獨處。」

雖然其實並不是，不過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拼命進行的聯署活動也沒開花結果，七海的努力沒獲得回報。世上直是充滿了許多不講理。

在跟和希討論的時候，就常常聽他這麼說。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懷抱着「只要有趣應該就能通過」的一線希望。和希也是這麼想的。

空太屈膝半跪坐着，身體彎成〈字型。抬不起臉來，沒辦法朝向前方，彷彿全身被地面拉扯。

「可是……」

「……」

真是率直的意見，讓人很感激。這時對方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鼓勵或安慰，就叫人受不了。

似乎還沒察覺自己正在哭泣。

「……我知道了。有什麼事要叫我喔。一定要叫我喔。」

手機也還開着，就這樣丟在地上。

七海這麼說着並笑了。

『決定的關鍵在於估算銷售量的差異。對方因爲已經有動畫或VOCALOID的認知度，所以就算控制宣傳成本，最低也會有十萬……看了現在的市場動向，判斷銷售量也有可能超過一倍以上。相對於神田同學的「RHYTHM BATTLER」，遊戲的存在需要從頭開始被認識，完全處於不利的立場。』

「不需要兩個音樂遊戲的意思嗎？」

異常乾渴的聲音，就像不是自己的某人正在說話，感覺很噁心。

沒有任何開場白，和希直接切入結論。

不過，空太心中並沒有動搖。不，說不定只是因爲七海的事使得內心變得破爛不堪，所以就算看到手機屏幕顯示「藤澤和希」，飽和狀態的心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可以放她一個人嗎？七海看起來好弱小，無論是肩膀、背影、手還有腳……然後，就連最自豪的聲音也很微弱……

接着又以開朗的口氣說：

「不會是真的吧……」

「我不要緊了，神田同學回教室去吧。」

根本就是無可奈何的事。

「嗯，我只要冷靜下來就會馬上回教室的。」

「真的非常感謝您，感覺心情比較舒服了。」

空太默默地讓七海坐在牀上。

雖然眼淚已經止住，但雙眸還是淚汪汪的。水庫再次潰堤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過，社會就是充斥着這種沒道理的事。』

『改天再正式跟你說資格審查會的事。』

接着，在老師還沒問話之前就先開口：

七海的側臉看來沒有悲嘆、沒有後悔、沒有不甘心，也沒有憤怒。

「嗯。」

『就開發者來看，我很想製作試玩版。』

『其實，在資格審查會上提出的企書當中，還有另一個音樂遊戲。』

空太聽着和希說的話，思考着有關櫻花莊的事，還有七海的事。

「辛苦您了。」

「啊，嗯，拜託你了。」

不過卻沒辦法不說話，要是保持沉默，情緒就會堆積在身體裏，就要在胃部爆裂開來。

『雖然就遊戲的內容而言，是沿襲以往音樂遊戲的簡單東西，不過這次是那個企畫通過資格審查會。』

『是的。落選的最大原因就在這裏。』

『不用講這麼通情達理的話啦。在自己力量不及的地方就決定了自己的未來。不管自己多麼努力，還是有些改變不了的東西。真是很沒道理吧。所以你不用那麼輕易就接受了。』

「這實在是……實在是……」

也就是說……

空太走出保健室，在回教室的途中，正在上樓梯時手機響了。

「您好，我是神田。」

本以爲沒有任何感覺了，身體卻抽動了一下。胸口正中央有股像是被釘入什麼的痛楚。原本應該是透明的身體，被滴入墨汁般濁黑的情緒逐漸侵蝕每個角落，有種錯覺彷彿從手指尖到腳尖，連一根根的頭髮都被完全抹黑了。

光是聽和希這麼說，就覺得那會是個受歡迎的企畫。

和希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好的。」

空太抓住七海的手臂，半強迫讓她站起來，接着便不發一語地走出教室。

疑惑的視線朝向七海。空太爲了阻止這種情況，故意讓椅子發出聲音站起來。

被這麼說的空太緊閉着嘴。

『就玩家而言的話，會想試玩看看。根據手感的不同，這個企畫有可能變成很有趣的遊戲，如果平衡調整稍微出了差錯，也可能變成粗糙乏味的大爛作。』

『有什麼你現在就想問的問題嗎？』

記得資格審查會是上午十時開始。這個時間就算結果已經出來了也不意外。然而，會特地打電話過來的事就只有一件。

「沒問題，因爲是休息時間。」

「那就表示你一直在忍耐吧。」

「……這……真的很痛苦。」

空太想快點掛掉電話，所以原本打算說沒有問題。不過，在和希催促下，空太如此問道：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事到如今身體才感覺到震驚，因爲落選的衝擊而止不住顫抖。

沒有不甘心或難過。

只是，受到打擊。

胸口好難過，喉嚨哽住，無法順暢呼吸。不管怎麼吸氣還是很痛苦。

更彎下身體的空太，額頭磨擦到地板磁磚，又硬又痛，冰冰涼涼，卻一點也不舒服。

「啊——可惡……」

像烏龜一樣縮着身體，只是忍耐着等無形的痛楚趕快過去。

投企畫書而落選的時候跟現在根本就沒得比。付出的時間與勞力，還有膨脹的期待，都把空太推向萬劫不復的境地。從高的地方掉落下來，當然會比較痛。

「還有別的音樂遊戲，那是什麼跟什麼啊……」

這是沒有料想到的落選理由。

「這樣的話根本就無可奈何啊！」

要是被冷言說是自己所想的企畫太無聊，反而還好一點。空太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把失敗視爲自己的問題去接受並且面對。

以往總是這麼克服疼痛，因爲這是在空太內心已經解決的問題。

要是企畫書在書面審查就被踢掉，也就能夠接受那是自己的點子太無趣，然後重新思考。如果是報告的反應不佳，也能反省是自己說明的方法不好，下次再嘗試其他做法。

不過，這次不同。

有其他跟空太無關的明確理由。

某人所做的企畫，妨礙了空太。

「這種情況叫我怎麼辦啊……」

這要叫自己反省什麼？要重新檢討什麼？只有無法接受的情緒不斷沸騰。

「我是被青山拯救了。多虧青山，我這兩個星期才能努力。」

「藉口？」

就如同龍之介所說的。

空太毫不在意地往牀前移動。

「人家不是那樣的人。」

空太不尋求答案，隨即衝出保健室。

七海即使甄試落選了也沒發過一句牢騷，在空太面前也沒露出難過的表情，獨自一人承受着身體像擰抹布般扭曲的痛苦與不快。真的可以這樣放着她不管嗎？

快想。空太不斷告訴自己趕快想，卻沒出現答案。用這已經不管用的腦袋來想又有什麼用？

說不定已經回保健室去了。

空太緩緩走近。

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趴在地上，真想就這樣睡着。在情緒的風暴過去前，都不想再爬起來。

空太只是覺得很懊惱。懊惱受到傷害的七海就在眼前，而自己卻什麼也做不到。懊惱讓七海受到這麼深的創傷，現在也還因爲自己說的話，讓七海自己傷害自己……總之，空太只覺得懊惱。

「……」

「青山。」

「青山！」

——神田你是白癡嗎？不要緊的人怎麼可能哭成那樣？

七海如果不是溫柔，那又是什麼？

「青山同學？有在這裏嗎？」

接着七海的表情亂七八糟地扭曲起來，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不要把人家說得像是好人一樣……」

收件人是龍之介。

吸了吸鼻子。雖然沒有流淚，不過身體卻充滿哭過後的虛脫感。

那麼，是在外面嗎？現在依然下着滂沱大雨，景色白濁看不清。

這時，空太才察覺到她並不是在看櫻花，而是還在強忍着往下看就會奪眶而出的淚水，企圖用雨水掩蓋過去。

「哪裏是藉口了？」

「……」

空太打開走廊的窗戶，沒打算回去拿傘，也沒先換鞋子，想以最短距離到七海身邊——空太心裏只有這個想法。

「這還真是難以忍受啊……」

「……」

「青山？」

腳還在發抖，手也還不太能順利動作。身心雖然都還在吱嘎作響，不過空太發出從地底深處爬上來般的呻吟，咬牙站起身來。

剛纔不在座位上的保健室老師蓮田小夜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空太抓住丟在地上的手機，操作之後送出簡訊。

空太看了之後，忍不住笑了。

「……」

看到轉過頭來的七海的表情，空太瞬間屏息。情緒已死，空洞的眼神，像是看着空太又好像沒看到。空太背脊竄過一陣冰冷的緊張。

「這當然每件事都是啊！」

他立刻開始奔跑。

腳往地上一蹬，跨過窗框。依然穿着室內鞋，就直接踩在外面的砂石地上。

「所以，已經沒關係了，青山！」

不過，腳還是朝保健室折回一步，一步步走下樓梯。要是趴在地上，恐怕會再也站不起來。

在雨中傳來七海的嗚咽聲。

「不行……完全搞不懂。」

果然不應該讓她忍耐的。空太無可奈何地對此感到後悔。

「已經夠了。」

雨聲相當激烈。所以，空太幾乎是用喊的。

七海就在園藝社的花圃那邊。

雖然只看到一瞬間，不過那就夠了。因爲空太不可能看錯七海的註冊商標長馬尾。

「纔不是那樣！」

即使如此，七海還是像個任性的小孩搖搖頭，繼續否認。

「所以說了櫻花莊、真白、學長姐……這種像樣的藉口，人家只是想避免自己受傷害……」

「哈哈。」

「怎麼了？神田同學。」

對於老師呼喚的聲音也沒回頭。

真的，要是不說些什麼，就會覺得自己快瘋了，不吐出來就要爆發開來。

就算掀開其他牀鋪的簾子，也沒看到七海的身影。

「……」

一打開保健室的門，空太就如此叫喊。

「……！」

「不過啊，不需要犧牲自己到這種程度！」

聯署情況完全不如人意，感覺很挫折，說不定早就已經放棄了。隱藏甄試落選的打擊而繼續努力的七海，給了空太勇氣。既然七海都辦得到，自己更要如此，振作起膽怯恐懼的心。

雨不斷拍打着全身，襪子溼答答的不快感立刻襲來。褲子黏在肌膚上感覺很不舒服，上衣也是。不過，淋溼到無藥可救的地步時，反而覺得很爽快。現在的空太想要折磨自己。

沒有。

大概是眼鏡給人認真的印象，深穿白衣的小夜子，看起來就像物理或化學老師。記得她應該跟千尋及小春同年，留着黑直長髮。

「什麼都不是……」

「多虧了青山！」

真是毫不客氣。

「……」

「老師，青山呢？」

「每一件事都是吧。」

沒有立刻獲得回覆。這麼說來，回信的人不是女僕，而是龍之介本人。

過了三十秒後，手穖震動了。

「說什麼『因爲櫻花莊的危機』、『不能不考慮真白的心情』、『不能在上井草學姐跟三鷹學長面前哭泣』……這些全都是藉口。」

「因爲人家好害怕……一想到兩年的時間全白費了，就覺得好害怕……」

這樣下去不妙。空太決定想點別的事，首先掠過腦海的，是表現得很堅強的七海的笑容。

不用想也知道，就是這樣，連現在的腦漿都能明白的理所當然的事。

不可能回教室了。要是沒繞路回教室，應該會在途中遇到空太。那麼，會是去哪裏了呢……

「……」

空太從背後叫她。

「人家只是把很多事拿來當藉口而已……」

說不定只是去廁所了。

「……」

在走廊上奔跑。

「我很高興，青山爲了櫻花莊、爲了椎名、爲了美咲學姐跟仁學長而這麼努力。還有你這麼珍視櫻花莊，我真的覺得很高興！」

用力吐出的聲音，在喉曨深處岔開來。這也都被雨聲掩蓋過去。

「爲什麼啊？」

「……不是的。」

空太不知道這是不是現在該說的話，只是把首先浮現的想法，毫不修飾地說出來。他並不覺得這樣能夠救贖七海。即使如此，還是不得不做些什麼。不對，應該是想去做些什麼。

「啊，神田同學！」

不在校舍裏。

花圃最裏側提早綻放的櫻花樹下。每年二月上旬到三月初會開花，今年已經到了凋落的時候。雨不斷打落櫻花，七海抬頭看着花，兩手無力垂放着，引以爲傲的馬尾被雨淋溼而沒了生氣。

「已經夠了！」

「這種事，不要說你很高興！這樣根本連溫柔都稱不上！」

空太決定不再搭腔。就算七海說話亂七八糟的也無所謂，只覺得應該要讓她把想說的話全部吐露出來。

——你覺得青山要不要緊？

「……」

不過，七海卻不在。

七海喃喃自語着低下頭。

「……青山。」

走廊前方、樓梯、窗外，也探頭看了一下空教室。

保險起見，準備折回保健室的空太視野角落出現了人影。在走廊的窗外，連接校舍裏側的道路，筆直前進的話，就會到大學的校園裏。就在園藝社花圃的方向。

真是個蠢問題。

「要是沒有青山在，聯署活動就沒辦法持續到現在。」

「人家只是爲了假裝沒有受到傷害，爲了矇蔽自己的心，所以利用了很多事而已！」

「怎麼可能沒關係！」

「已經無所謂了！」

「怎麼可能無所謂！」

「夠了吧。」

真的已經夠了。夠了。

「不要再去想不必要的事了！」

「……太差勁了。」

七海還是繼續搖着頭。

「不要再找理由了！」

「……人家實在是太差勁了！」

「夠了，已經夠了！老實面對甄試的結果吧。不要再逃避了！」

「……！」

抬起臉的七海，張大眼睛看着空太，彷彿在看着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嘴脣微微顫抖着。接着，眼睛與嘴角開始皺了起來。

「沒問題，青山一定能克服的。」

相信她一直都在忍耐。其實在收到通知的那一天，如果能夠哭出來就好了。但卻做不到，沒能讓她做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後悔不已。空太要是不咬緊牙根，反而要哭出來了，鼻子深處一陣酸楚。

「青山所想的事情，全都告訴我吧。」

「神田同學……」

「真的很感謝你這麼努力。」

「人家……」

「真的很謝謝你。」

「沒有意義……」

「你根本就沒擦乾吧……這樣就好了。」

「……」

「因爲哭太久，臉都扁了，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

空太糾纏不休地問着，七海便有些鬧彆扭。

「爲什麼不行呢！人家明明就那麼努力∣」

「……」

「好的。」

大概是因爲放心了，空太便開起玩笑來。

「那聽起來真是情色啊。」

可以的話，希望誰來告訴自己。空太現在想立刻救贖七海的心靈。

「我只是說連內褲都溼答答了……」

「咦？」

「嗯，我弄好了。」

「青山？」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七海用兩手遮住變紅的鼻頭。

「我知道。」

不想再讓她說任何話，她已經受到很深的傷害，不能再讓她繼續傷害自己了。

膨脹得巨大、應付不來的情感，成爲濁流傾巢而出。

「人家也很想去玩啊。可是卻……！」

緊抓住空太胸囗口七海，一口氣從喉嚨深處吐出累積已久的情緒。

「人家一直在忍耐。」

慟哭撕裂着胸膛。

「人家有努力了嗎……」

「……」

「沒通過甄試的話，就什麼也不是了！」

「啊、不，抱歉！不是啦！」

保健室老師蓮田小夜子一看到空太與七海，雖然很驚訝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沒有多問，立刻爲兩人準備毛巾與替換的衣服。體操服與運動服，也有內衣褲。不過襪子就沒有了。

空太牽着七海的手回到校舍的時候，七海很順從的沒有抵抗，依照空太的指示緩緩跟上。

「告訴人家。」

被解放的七海，目光銳利地瞪着空太。雙眸還是溼潤的，充血而變得紅通通。大概是因爲空太一直盯着看，七海把臉別開，慌張地整理亂七八糟的頭髮。

「告訴人家啊……」

「多說無益。」

空太就在旁邊的屏風後方換衣服。

擦拭頭髮，脫掉溼答答的制服。吸滿水的襯衫緊黏着肌膚，實在很難脫下。褲子也無法順利脫掉，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好不容易纔脫下來。花了平常三倍以上的時間，空太才換了運動服。

七海稍微平復之後，空太便前往保健室。全身溼透可是會感冒的。

「還省喫儉用……」

「臉都扁了？」

「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空太再度出聲問道。

「不，也不是不是啦……就是那樣的意思。」

接着，七海再度放聲大哭。

「人家已經奉獻了兩年的一切了……」

「……嗯。」

換好衣服的空太從屏風後走出來，小夜子爲兩人準備了兩杯裝在馬克杯的熱可可。

「告訴人家啊，神田同學！」

「就是很醜的意思。」

「青山，你能換衣服吧？」

「是啊。」

空太把馬克杯放在旁邊桌上，用毛巾蓋在七海頭上。

「有啊，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是這世界上最努力的。青山真的很努力了！」

「這樣根本沒有意義！」

抬起臉的七海，筆直看着空太。滿臉因爲雨水、淚水與鼻水而變得髒兮兮。

「是啊，就是說啊。」

「真的嗎？真的沒事嗎？」

——得不到回報的努力，有意義嗎？

「青山。」

沒有其他辦法，空太擁着七海的頭靠近自己肩膀，緊緊抱住讓她沒辦法再說話……

「人家的這兩年到底算什麼？」

「可是，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雨依然沒有停歇。

「……」

只能自己問自己。

「哪裏弄好了啊……」

「……」

「你說什麼？」

如果能說出「沒那回事」就好了。如果能相信這句話就好了。但是，現在的空太說不出口。

空太也因爲資格審查會，內心有同樣的情緒。

「也拿給青山同學吧。」

空太拿了兩個馬克杯，走近簾子。七海也差不多該換好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繭跟彌生約唱卡拉OK或逛街……人家也因爲還要打工，爲了將來不要對自己跑去玩或鬆懈而感到後悔！所以一路忍耐過來！」

「……青山。」

「我自己來就好了。」

把像是斷了線的人偶的七海帶到牀鋪旁邊，拉上簾子。

空太忍不住笑了。七海的聲音也稍微變比較開朗了。

七海嘶啞的聲音如此重複着，用拳頭捶打空太的胸膛，不帶力氣，跟輕撫沒有兩樣。既然要打，還不如盡全力揍過來，這樣還比較像是救贖。

「人家這兩年，到底算什麼！」

「原來不是啊。」

空太如此詢問卻沒得到響應。

「沒事。」

「大笨蛋，變態。」

沒有精神的聲音如此響應。有點叫人擔心。

「青山？」

「……」

只剩下悲傷與絕望。

不知道被雨打了多久，遙遠意識總覺得學校好像響了兩次鈴聲，說不定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久，從七海正在換衣服的簾子另一端傳來聲音。不過因爲太小聲了，以致於沒能聽清楚。

「等一下，神田同學。」

「青山，好了嗎？」

「……」

因爲這一句話，七海的臉頰被淚水淋溼。莫可奈何的情感，只是不斷滿溢出來。

感覺快要窒息了。七海的話緊緊揪着心臟。

空太讓她坐在牀邊，粗魯地幫她擦拭頭髮。

七海如此響應的同時，簾子往右邊打開了。

「……」

「爲什麼不是人家呢……人家就不行嗎……」

話裏的一字一句，只讓人覺得悲慘。

「不會啊，完全沒那回事喔。反而很可愛呢。」

長髮依然溼淋淋的。

「……」

空太爲了填滿沉默，向七海遞出熱可可。七海雙手拿着馬克杯，慢慢開始啜飲，小聲地喃喃說着好喝。

這時，保健室的門打開了。

走進來的人是千尋。

「是我叫她過來的。」

小夜子搶先回答空太的疑問。

千尋一臉無趣的表情，仔細確認了空太與七海之後，打從心底覺得受不了似的嘆了口氣。

「讓別人這麼擔心……還有閒工夫在這裏調情的話，看來是沒問題了。」

「什麼！」

空太正想提出抗議，千尋便快步走了過來，接着毫無預警地把手放在空太與七海的額頭上。

因爲這樣，抱怨的話在喉嚨深處又縮了回去。千尋的手好溫暖。

「青山有點發燒呢。神田，體溫計拿過來。」

空太把桌上的體溫計遞給千尋。

「拿給我幹嘛啊？」

體溫計經由千尋送到七海手上。

平常一定會說自己沒發燒的七海，今天也乖乖聽話，把舊式體溫計從衣領滑入，夾在腋下。

安靜地等了五分鐘。

如同千尋所說，七海有點發燒。三十七點三度的輕微發燒。

「來，這個是藥。喫完之後就趕快睡覺吧。」

「雖然漢字一樣，不過開心與輕鬆（注：日文漢字均爲「樂」）是不一樣的。」

七海爲之語塞。就算看着天花板，從空氣中也感覺得出來。

「我很能理解你所說的。」

「不要看人家的睡臉喔。」

「嗯……」

逐漸增加溼度的聲音，已經幾乎快聽不清楚了。

醒來的瞬間，空太覺得不妙。

「這些情況，青山也都遇過吧？」

空太沒有響應她，繼續說道：

空太在隔壁的牀上坐下，只是聽着七海說話，偶爾會搭腔，七海徵求他的意見時，就會想到什麼便回答什麼。

「啊，那個嗎？是三鷹同學拿過來的。」

「雖然還只是很粗淺的入門而已，不過自己好像能夠理解制作某些東西的樂趣了。」

外面還在下着大雨。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嗯。」

「剛纔……聽到資格審查會的結果了。」

「不會吧……已經這麼晚了？」

「不會吧……」

「雖說要製作遊戲，不過一開始就連要做什麼也不清楚，也沒有掌握自己所處的情況，只是依照所想的前進而已，不過我發現這樣是不行的……寫企畫書的方式，還有想法的呈現與報告的做法也是。試着做看看，試着持續看看，雖然是一點一滴，不過原本前方看不到的東西，都逐漸看得到了。」

「那麼，你休息就好了。只要停下來休息就可以了。」

「因爲要是不說點什麼，就會想東想西的。」

千尋這麼說完，便立刻離開保健室。

「爲什麼不叫醒我啊！」

「不、不是啦。」

「不看的話，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睡着了。」

「那個，神田同學……」

「我知道了。」

「但是，我沒有辦法馬上繼續努力……」

「青山沒有問題的。」

「想做的時候再做就好了。」

「……」

椅子上披着空太與七海的制服。兩人的書包也在上面。

雨停了，微微看得到晴朗的天空，卻沒有太陽。

被留下來的空太與七海之間剩下沉默。小夜子正在寫類似日誌的東西，沒有特別注意這邊。

「在你醒來之前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喔。」

「我覺得還好沒通過資格審查會……不，這是騙人的。其實根本一點也不好。當然一點也不好。內心實在很難過，一個不注意我都要哭了。不是開玩笑的……當然也會覺得再也不想有這種心情，也還需要勇氣繼續努力，現在已經變膽小了……不過，因爲這樣，我才發現到了。」

含淚的聲音聽來讓人心痛。

「持續練習到國中的足球，說起來好像也是這種感覺。剛開始只是用力把球踢出去，後來能踢到想踢的地方，慢慢可以傳球、射門。我覺得這些樂趣，都要一個個持續試看看才能夠體會。

「不過，也有一路走來了解到的事。雖然資格審查會沒通過……不過以我的情況來說，總覺得終於變快樂了。」

她不斷重複同樣的話，重複有關這兩年的事……然後，又不斷溼潤了雙眸，掉下眼淚，接着同樣停止哭泣了幾次。

「發現什麼？」

「……」

這些都要先經過嚴格的練習，沒有快捷方式，練習多少才能進步多少。沒有什麼密技能讓能力飆高到突然被選上日本代表、出席世界盃而活躍於全世界。」

從不會到會的樂趣，邂逅以前未知的樂趣。依情況不同，也許還會有知道困難度的樂趣。」

空太一這麼想，便自然地說出口：

「覺得好像會很有趣而開始着手的東西，果然就會變得很有趣。就是這樣的感覺。」

感到放心的空太也緩緩閉上眼睛。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教室吧。回去上課，恢復成平常的自己。放學後再傾注全力在最後的聯署活動上。

「嗯……嗯……」

這段話是對不在場的仁說的。

「我知道了。」

「我也是。」

迎面傳來的是小夜子悠哉的聲音。

七海這次也老實地收下千尋遞過來的水跟藥。把藥錠放進嘴裏，喝水服用。不過，七海沒有要馬上躺下來的樣子，向上看着站在牀邊的空太。

「我也沒有通過。」

「是他拜託我讓你們繼續睡的。聽說你們最近都沒怎麼睡，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輕就亂來。」

七海的話越來越少，空太便躺在牀上。已經冷靜平復了不少，這樣看來，說不定七海也會累到能夠睡着了吧。

「你現在只要休息就好了。你至今都是一路奔跑過來，稍微暫停一下也絕對沒有問題。」

「等你恢復精神之後，再來思考今後的事吧。」

「現在當然要亂來啊！」

「……」

「……嗯。」

「什麼？」

空太慌張地從牀上跳起來，走出簾子。

不管什麼樣亂七八糟的事都得做。空太早就這麼決定了，現在正處於這種狀況。

「到人家睡着就可以了。」

「嗯……」

「……」

「我已經用大學那邊的烘衣機幫你們把制服烘乾了。」

「什麼事？」

「在人家睡着之前，你可以留在人家身邊嗎？」

空太如此下定決心，意識也前往夢境的世界去了。

原本打算休息一下，沒想到卻完全睡着了。

「大概是想要神田陪她睡吧。」

七海輕輕笑了笑，終於躺到牀上。接着，像是這時纔想要找藉口般，用東京腔說道：

「抱歉……我淨想着自己的事。」

今天是聯署活動的最後期限。而這個時間，社團活動的人也都離開了。

「就算技術很差也還是可以享受足球的樂趣。不過，有些樂趣需要技術高明一些才能體驗。

聽到安穩的呼吸聲。

「……嗯。」

3

「喔，這樣嗎？那你要他做什麼，就自己說吧。」

大概因爲空太的聲音，七海醒了過來，從牀上探出頭來。臉色看起來已經好很多了。話雖如此，還沒完全恢復，有些茫然的樣子。

「青山一直以來都很努力，所以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

在這之後，七海也不斷重複着「嗯」。就算她不認同空太說的話，大概也沒力氣反駁「不是」了吧。沒聽到聲音之後，七海終於睡着了。

「現在要是想太多，全部都會變負面吧？或者該說，什麼都不要想。要開始想東想西的時候，就找我聊吧。聊什麼都可以，我都會聽的。」

「神田同學……」

「雖然沒通過，不過我覺得還好我有去做。」

「……快樂？」

空太對於配音不太清楚，不過他有自信這種感覺在任何事物上都是共通的。

「……」

絕望的心情湧上來。

周圍一片昏暗。大概是顧慮到空太與七海，保健室有一半的燈是關着的。而且，窗外都黑了。

「……」

「嗯？我？」

「咦？」

「哎呀，你醒啦。」

空太看看牆上的鐘。

「當然，我並不打算說我能瞭解青山這兩年所累積的東西。我不瞭解，因爲不是自己。」

在安靜的保健室裏，空太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說的也是。這是個問題。」

正確來說，應該是最近都睡不着。

已經過了六點半。

七海看看時鐘，臉色變得慘白。

「我去看看。」

想要跟着走出去的七海，被小夜子攔了下來。

空太穿着借來的運動服，衝到走廊。

「大家上哪去了……」

這個時間的話，很有可能是在校門口。

快不聽使喚的腳拼命奔跑。

途中與一位老師擦肩而過，雖然被警告不準在走廊上奔跑，但空太不予理會。現在要是不跑就會死掉——心境上就是這樣。

空太穿着保健室的拖鞋，往外直奔。

在校門前發現了四個人影。空太猜中了，美咲、仁、龍之介……還有真白都在。四個人穿着透明的塑料雨衣，因爲不久前還在下雨。

「喔，學弟！」

發現空太的美咲跑了過來。

「你聽我說喔，學弟！光是今天一天，就收集到了五十三個人喔！」

美咲滿臉的笑容。不過，更讓人難過。

還不夠。一天內收集到五十三人雖然是新紀錄，但卻完全不夠。即使加上今天的數量，總共也才約四百人聯署。

「算了，能做的都做了。雖然離全校學生三分之二還有一點點距離。」

不是一點點。

仁的好意反而更叫人覺得疼痛，胸口一陣彷彿被挖剜的痛楚。

「我……！」

聲音都變調了。

空太對着她的背影出聲叫喚。

「椎名……已經結束了。」

真白沒有要離開校門口的意思。

「椎名。」

美咲活力十足地跑了出去。仁與龍之介則默默地跟在後面。

算起來還差了將近三百人。

三月七日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還亂來而倒下去，反而會造成我們的麻煩。就算我們收集到了三分之二以上的聯署，學校方面也會把聯署活動的方式視爲問題吧。最糟的情況，有可能至今爲止的努力全都沒有用。」

「可是……」

一聽到櫻花莊即將被拆除，幾乎沒辦法入睡。即使很困也腄不着，沒辦法停止思考，不知道如何入睡，平均一天大概只睡了兩個小時左右。

「……！」

在校門前動也不動。

「還沒收集到！」

「你騙人。」

所以才讓空太與七海休息。龍之介說的都很正確，因爲太過正確，所以讓人火大。空太對於在這麼重要的日子卻沒能自我管理的自己，感到很火大。

「很多很多……」

「神田，別鬧彆扭了。你跟綁馬尾的這兩個星期已經做得很好了。不過，就因爲你們硬撐，導致今天的身體狀況沒辦法參與聯署活動。」

真白罕見地大聲說道。

空太緊咬牙根，嚥下了自己的窩囊。

「……」

「我沒有盡力去做能做的事！什麼也沒能做到！」

得知七海甄試落選後就更加嚴重了，上星期的後面幾天，每天早上醒來甚至有強烈想嘔吐的感覺，雖然並沒有吐出什麼東西來。

被這麼一說，就沒辦法反駁了。確實如此，要是隻讓她一個人休息，責任感很強的七海一定會感到很懊悔。

「青山同學還在保健室嗎？」

即使無法如願，結束的時間還是會來臨。不，是已經來了。

「……」

「空太騙人。」

「沒收集到。」

「……」

「還要多少？」

「……」

「是嗎？那麼，就得收集很多聯署。」

真白的眼眸蘊含着第一次看到的敵意。

什麼也說不出口。可以的話，空太也想繼續聯署活動，不想放棄，直到集滿爲止。不過，沒有辦法。已經將近七點，沒有學生還留在校內。然後，明天就是畢業典禮。即使想做也沒辦法做，無法只靠情感來解決。空太等人面對的，正是這樣的問題。

「那麼，我們一起去接小七海吧！」

不過，另一個人卻沒有動作。

「請協助聯署活動。」

「還需要收集多少人？」

「……我沒有騙你！」

「我沒有騙你。」

空太有這樣的自覺。

明明已經是最後了，卻什麼也辦不到，只是悠閒地睡大頭覺。

「是的。」

這一天的櫻花莊會議紀錄，沒有記載任何東西。

空太也想，如果這是謊言該有多好。但是，已經不行了。

只是拿着聯署用的筆記本站着。

「空太。」

「況且，雖然對空太很不好意思，但總不能只讓青山同學一個人休息啊。對現在的她而言，是需要共犯的吧？」

在空無一人的校門口，真白的情感悲傷地凋零。

「櫻花莊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