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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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日，星期二。

第一學期結業式這天傍晚六點，櫻花莊的飯廳睽違已久又聚集了所有住宿生。空太、真白、栞奈、伊織，還有舍監老師千尋，住在隔壁的人妻女大學生──美咲也混在裏面。再加上平常很少一起出現在餐桌上的龍之介也在。

櫻花莊住宿生空太等人的視線全集中到一點。

美麗的金髮與碧眼，個子以女孩子而言算是高姚，身材姣好。

「就是這樣，我是從今天起要住在203號室叨擾各位的麗塔‧愛因茲渥司。」

麗塔對於充滿各種疑惑的空太等人的視線絲毫不爲所動，以輕快的口吻打招呼。

「給我等一下。」

立刻插話的人是龍之介。難得看他積極介入什麼事，然而空太對於他焦躁的態度並不覺得奇怪。自去年麗塔第一次到日本以來，龍之介與她之間就發生了許多事。主要是親臉頰還有親嘴脣之類的事……

「很遺憾，我的感情已經沒辦法再等下去，正熊熊地燃燒起來。」

麗塔刻意不管當下氛圍，調皮地給了避重就輕的回應。龍之介的表情僵硬，坐在他旁邊的伊織則興奮地宣示：

「我的心也著火了！」

他說着站起身來，視線緊盯着麗塔的美貌與壯觀的上圍。麗塔似乎刻意將雙手抱在胸前，強調豐滿的重量級弧線，搖晃彈跳。看來她把人玩弄於手掌心的個性依然健在。

「喔喔！」

發出歡呼的伊織已經完全被迷得團團轉了。

「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

伊織一邊行禮致意一邊伸出沒受傷的左手。

「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結果被漂亮地擊沉了。

「咦～～！是誰啊！」

麗塔聽了伊織這麼問，惹人憐愛地往上看着龍之介，就連伊織也似乎明白其中的意思。

龍之介如此說完真的站起身來。

「當然，真白是贊成的吧？」

美咲雖然還想抱怨什麼，不過聽了麗塔的話，似乎暫且接受了。還沒投票的，剩下空太、栞奈，還有千尋。

「妳是白癡嗎？來日本的時間早了半年吧。」

「胸部！金髮！超級美女！胸部耶！」

「因爲想讓你們嚇一跳，所以請真白先幫我保密。」

「……沒來由就想反對。」

麗塔去年秋天曾經來訪，就是那時與空太等人認識的──空太向不清楚事情來龍去脈的栞奈與伊織說明。就算被提到了，真白也只是專心地喫着年輪蛋糕。

「謝謝。」

「爲什麼妳會出現在櫻花莊？不回答的話，我就回房間去了。」

「贊成。」

栞奈從上往下打量了麗塔一番之後回答：

「什、什麼事？」

「上井草學姊是無效票，她現在不是這裏的住宿生。」

龍之介再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撐着臉的美咲就像在看網球比賽，看着兩人你來我往。

「……這樣啊。」

不知道她會說些什麼，空太提高警覺。

美咲緊緊抱住麗塔。兩人都是女孩子的特徵部位很有分量而具魄力，讓人實在不知該將視線放在哪裏，伊織還吞了吞口水。栞奈看到這樣的空太與伊織，眼神則是越來越冷酷。空太完全被瞧不起了，或者該說，被視爲與伊織同類實在叫人心寒……不過，現在不是爲此辯解的時候。

「竟然是用上對下的口氣……」

「好了，這麼一來，現在是三票贊成，一票反對囉。」

「不，還沒呢。龍之介不肯接受我的感情。」

「我都說了！妳踩到我的腳了耶！」

伊織率先舉手，伸得筆直的左手力道強勁，沒有絲毫猶豫。瞥眼看着的栞奈似乎不以爲然。她察覺到空太正看着自己，便不高興地轉開視線。空太不禁感到心靈受創。

「我們順利通過『Game Camp』的審查了。」

「神田反對吧？」

這次她則是乾脆地回答。

龍之介再度叮囑。

麗塔不爲所動，爽快俐落地說着。

麗塔對龍之介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龍之介間不容髮地以道理加以反擊。

坐在隔壁的龍之介施加壓力。

「我投空白票，決定好之後再向我報告就可以了。」

千尋自言自語般說完，從冰箱裏拿出罐裝啤酒，走出飯廳。

麗塔也立刻以笑容施壓。

「咦？啊、嗯。」

「不，空太是贊成的。」

「我也贊成喔～～！沒想到小麗塔會來這裏，人生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麗塔這麼一說，獨自喫着年輪蛋糕的真白點點頭。

「那麼，沒辦法了。就依照櫻花莊的規定，由櫻花莊會議來決議如何？」

龍之介說的完全正確。

「咦？真的嗎！太棒了～～！」

「神田，你反對吧？」

相對於龍之介泰然自若的態度，麗塔則是露出幾乎讓人覺得刺眼的笑容。

「什麼意思啊？」

「咦～～！太過分了，DRAGON！」

麗塔裝模作樣地用有些鬧彆扭的口吻說了。

「啥？」

「你閉一下嘴。」

「第二學期開始，我就可以特別在水高美術科上課，請多指教囉。」

伊織高興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不知是否因爲空太事先打電話告知過了，龍之介的表情沒變，反倒是對於突然提出簡報話題的麗塔，毫不遮掩地表現出戒心。

「好、好！我贊成！我非常贊成！全心全意、賭上性命地贊成！」

空太也想知道爲什麼。這一次應該不是有什麼事纔來日本。她已經把行李送進203號室，一副要長住下來的樣子……

「這就是問題所在。」

麗塔別有深意地露出笑容，輕易將話題拉回來。

轉向龍之介的伊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早就知道了。」

「爲了準備上日本的課，我決定春天之前先上語學課程。」

「這一點的話，完全沒問題。」

「我拒絕。我絕對不認同讓這女人進來宿舍。」

「龍之介還是第一次對我的事感興趣呢。」

「我反對。」

「DRAGON學長！兩位正在交往嗎！」

「問題可大了。」

「廢話已經說太多，妳也差不多該回答了吧。」

「這位麗塔小姐……爲什麼會來櫻花莊？」

看來似乎是栞奈比空太更早受不了，在餐桌下踩伊織的腳。

「我不介意喔。反正最後會露出笑容的人是我。」

麗塔彷彿要轉換氣氛似的，把矛頭轉向空太。

「我們需要的，是能做3D建模的繪圖人員。」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只剩空太，他被迫面對票數二比二的局面。所有人的視線自然集中在他身上。

美咲還加上「鏘～～」的謎樣音效說明。

栞奈代替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空太發表了意見。

「DRAGON學長，你有什麼不滿？」

有個東西似乎出現了兩次，不過空太決定還是不要吐槽，避免繼續沒用的話題。況且，他也想聽聽麗塔來到櫻花莊的原因。

「聽說你去做遊戲的簡報？結果通過了吧？」

真白剛纔說了什麼？早就知道了……她應該是這麼說的。

面對意外的反對票，麗塔依然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我已經決定明年要到水明藝術大學留學了。」

「那個，這一位……是誰？學長姊們認識嗎？」

「反對。」

搞不懂的空太提出疑問。

「啊，對了對了，空太。」

空太想起自己還沒確實報告的這件事。

「呃，那個啊……」

「哎呀，事情越來越有趣了耶。」

「麗塔突然跑來，妳居然都不驚訝耶。」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美咲將手直指著龍之介，表現出一副「我有異議」的氣勢。

雙手抱在胸前的龍之介露骨地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痛！妳踩到我的腳了！」

隔着餐桌的兩人之間迸出看不見的火花。

所有人的視線再度集中到麗塔身上。

「這麼說來，你們就需要會畫圖的人才對吧？」

「做得很好，空太。」

「不過，可是！真的是問題Nothing喔，DRAGON！」

嫣然微笑的麗塔以流暢的日文如此說着。都這麼會說了，還有上語學課程的必要嗎？在場的所有人一定都覺得不需要吧。

「太棒了耶，學弟！」

栞奈無視伊織的抗議，問空太：

麗塔依然顧左右而言他。

「要問我什麼意思的話！我就回答你吧！因爲用在試作版的敵方怪物3D模型，其實是小麗塔做的喔！」

正如龍之介所說。麗塔雖然擅長畫畫，但領域不同。

「可以讓我聽聽爲什麼嗎？」

「是真白在英國的朋友。」

只剩下空太與栞奈的票。

「啥？」

「什麼？」

龍之介也跟著空太驚訝地瞠目結舌。不過他很快便回過神來，銳利地追問麗塔：

「妳不是在學畫畫嗎？」

「光是不顧一切地畫，稱不上學習。藉由接觸其他媒體、領域以及表現方法，也能學到許多東西。比方說，整個媒體呈現得適當與否，就是其中一項。去年製作喵波隆的時候，我發現了這一點，所以現在也努力挑戰各種事物。」

「原來如此。」

「沒想到龍之介竟然會表示認同。」

「難怪完成的3D模型骨構造，看起來完全是大外行。我還想說不像上井草學姊的風格。」

「……」

被稱爲大外行，麗塔的眼尾銳利地上揚。

「骨構造我還在學習！」

口氣聽來也火大了起來。

「多邊形網格也太多了，稱不上適用於遊戲的3D模型資料，有很多在程式設計上要去支援的部分。正式使用來說也不實際，因爲有可能成爲程式錯誤的溫牀。」

龍之介的說法一如往常一點也不客氣。伊織「嗚哇～～」了一聲，不禁倒退幾步。

然而，被這麼說了就讓步──麗塔不會這麼不經打，也沒這麼脆弱。

「既然這樣，就請龍之介一步步地仔細教我不會增加程式設計負擔的建模方式吧。」

麗塔嫣然微笑，接受龍之介的反對意見。在這裏似乎還是麗塔技高一籌。

龍之介也不禁表情僵硬。

「事情就是這樣，空太。」

就在這關鍵時刻，麗塔轉向空太。

「神田你之前曾說過吧。將來想像藤澤和希那樣，與知心的夥伴共同創立遊戲開發公司。」

「明天早上六點出發喔！在櫻花莊的玄關前集合！」

「那就過來幫忙啊！」

一臉色瞇瞇的伊織伸長脖子，等待女孩子們到來。不，應該是已經等不及了，走向水邊對着海洋大喊：

以龍之介而言，這算是很含糊的口吻。平常他總是爲了避免誤解而把話清楚說到最後……然而，儘管沒有聽到最後，空太還是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

只不過，這麼一來便無法成爲「希望能由這次的成員一起創立遊戲軟體公司」的人選，這項事實也是空太煩惱的部分。

「神田，快點把陽傘立起來，我曬到太陽了。」

算了，以龍之介而言，光是願意同行就已經很不錯了……剛開始，他還理所當然堅決地說絕對不去。

然而，空太以接下來要開始進行的遊戲製作會議爲名義，拚命說服才把他帶來了。

「鳥窩頭也是，對鋼琴還充滿留戀。」

「這還用問嗎！爲了歡迎麗塔，要舉辦海邊集訓喔～～！」

「那麼，我也贊成。」

沒必要在沙灘上工作吧。

天氣是大晴天。太陽在上午便幹勁十足，氣溫早早便超過了三十度。在灼熱的豔陽高照下，空太在沙灘上鋪起塑膠墊，一個人立著遮陽傘。即使只穿着一條泳褲，稍微動一下，額頭便不斷冒出汗水。

結果若是無法與空太等人期望同樣的夢想，那也無可奈何。無法強迫他。

「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對吧？所以，還是讓他好好煩惱過後再做出結論比較好。」

「我早就想到會有這種事，所以一年前就開始準備了！」

他手上的平板電腦螢幕顯示出的麗塔所製作的3D模型資料不斷地翻轉。

「拜託妳注意一下用字遣詞啦。」

在這其間，伊織仍天真無邪地與海浪嬉戲。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空太這麼想着，便在意起龍之介的過去。

「咦？」

「不過，留學女也一樣，如果不能把製作遊戲放在第一優先，總有一天會跟我或神田之間產生價值觀的分歧，這樣就會有意見衝突。越是認真當一回事，一旦被目標意識低的人扯後腿，就會煩躁得讓人難以忍受。」

「赤坂你以前遇過這樣的事嗎？」

真白、栞奈、麗塔以及美咲四名女孩子則正在防坡堤上看得到的集訓所換裝。那是用鋼筋水泥建造而成的兩層樓建築，白色的外牆以及咖啡色的屋頂。剛剛進去放行李時大略看了一圏，大小跟櫻花莊差不多，一樓有飯廳、浴室、廁所、會議室，二樓則是住宿用的房間。

「如果討厭太陽，留在集訓所不就好了嗎？」

2

「開什麼玩笑。你現在就去跟那個嚷著要塗防曬油、要換泳裝的留學女共處一個屋簷下看看，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我確實說過，那個想法到現在也沒變。」

「還沒好嗎～～！泳裝女孩～～！」

空太從遠處聽着伊織靈魂的咆哮，立好了陽傘。

「是啊。」

「……」

「留學女可是藝術世界的人喔。」

移動中的車內，美咲得意地如此說道。

「我現在正忙着工作，駁回。」

雖然伊織也在一起，但他的右手臂還裹著石膏，因此無法成爲戰力。至於被硬拖出門的龍之介，則迅速地躲到陽傘底下，用平板電腦開始進行某些作業。各項組裝工作只能靠空太一個人，就連裝滿冰涼飲料的冰桶也是空太搬到沙灘的。

很遺憾，空太的腦海中只是又浮現了另一個疑問而已……

空太這麼問了，躺在塑膠墊上。

空太反射性跳了起來。

抬起頭的龍之介眼中映著在水邊遊玩的伊織身影。

早上六點集合。集合的成員有空太、真白、伊織、麗塔以及美咲五人。龍之介關在房裏，栞奈以爲昨天美咲是在開玩笑，因此沒做準備。

「麗塔不會真的要了你的命啦……」

毫不在意感到無力的空太，伊織精神振奮地回答：

「放心吧。我已經做好防塵跟防海風的對策。」

心情逐漸傾向讓麗塔加入。

如此清楚回答的龍之介在空太眼裏看來表情依然陰鬱，彷彿蒙上一層濃霧。空太不懂那究竟是爲什麼。

突然闖入視野裏的是麗塔上下顛倒的臉。

這是水明藝術大學的研修設施之一，據說只要是學生，幾乎都可以免費使用。聽美咲說，因爲它就位於海的正前方，所以是非常受歡迎而難以預約的設施。不過沒想到竟然預約到了，實在讓人驚訝。

美咲以一如往常的亢奮情緒高聲宣言。

「好～～既然都這麼決定了，就趕快準備歡迎會吧！」

與空太認識的時候，龍之介就已經極力避免與他人接觸，並且只全心專注於程式設計。國中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嗎？那個時期沒有朋友嗎？不，應該有。教育旅行時去了北海道，在那裏偶然遇見了認識龍之介的他校學生。雖然問他，他也只說是「國中時期認識的人」敷衍帶過……

老實說，空太也想要。試作版敵方怪物的品質相當高，可以的話，希望能儘量維持水準。看過照龍之介說的規劃出來的作業估計量，最喫緊的還是繪圖的部分，因此要是麗塔能成爲戰力，當然會有極大的助益。

伊織與空太同樣穿着泳褲，只有龍之介還是T恤與牛仔褲的裝扮，光看都覺得很熱。

翌日二十日，同時也是暑假的第一天。海之日（注：原七月二十日，後來改成七月第三個星期一，爲日本國定假日之一），正如其名，空太等人真的來到了海邊。

「嗯？」

大概是時間還早，沙灘上人影悉悉落落。這麼看來應該可以大玩特玩。

「今天大家要早點睡喔！」

「想抱怨就自己去弄啊！」

「你不想要我嗎？」

「你還是反對把繪圖工作交給麗塔嗎？」

「……」

全部投票結束，贊成票與反對票爲三比二，決議同意麗塔住進櫻花莊。

「欸，赤坂。」

「話說回來，還沒好嗎～～！」

「況且，我想不用說赤坂你應該也知道，即便與理想不同，如果在現況下不往前進，就什麼也無法開始吧？」

如果現在問他，大概會得到同樣的回答吧。因此空太伸了懶腰，將意識拉回原來的話題。

空太將手撐在身後，腳筆直向前伸展出去。

接着在龍之介旁邊的塑膠墊上坐下。

龍之介一臉若無其事地看着電腦螢幕。

「我想要！」

話雖如此，既然通過了「Game Camp」的審查，當務之急便是找到繪圖人員。可以的話，空太希望能在下週的討論會之前先有個頭緒。

「學姊，妳在說什麼？」

龍之介把用塑膠袋包着的平板電腦遞出來給空太看。

「又有什麼事？」

完全跟不上她，空太代表其他人提出疑問。

「……」

空太也一度在意過這件事，所以即使龍之介指出這件事，空太也不覺得驚訝。

「你們兩個人開心地在討論什麼事啊？」

「確實有道理。」

即使口吻淡然，龍之介的言詞中卻帶着確實的激動與真實感。

「陽傘有點歪喔。」

「神田。」

「沒必要連到了海邊都在玩那種東西吧。」

「如果你是明白這一點而做的判斷，那就沒問題。」

空太心想着要開始準備，也站起身來。然而，美咲的回應卻完全出乎意料。

空太斜眼瞥了龍之介一眼確認。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對伊織而言，鋼琴就是這麼重要的存在。反過來說，要是他輕易就放棄，並說要全心跟我們一起製作遊戲，我還比較沒辦法相信，因爲那會只像是爲了逃避纔過來，將來也一定會再逃走吧。」

「要做什麼火鍋呢？」

龍之介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應該是有發生過吧──空太心想。不然聽起來就會像是膚淺的話。龍之介說的話當中總是帶有信念，一向都是如此。也許是由經驗得到證實所說的話吧。

即使繼續等待，也不會平白就獲得理想的環境。

說服這兩個人，加上說明、牽連以及硬是把人拖出來，出發時間晚了一個小時，美咲所駕駛的車抵達海邊大約是九點三十分左右。

龍之介沒有回應。

然而，他的意識應該不在螢幕上，腦海中說不定正把麗塔住在櫻花莊的個人風險，以及找到麗塔做爲繪圖人員的幸運，放在天秤的兩端評估吧。

不是接下來要開始辦歡迎會嗎？

「隨便神田你想怎麼做。」

「就理想來說，我當然也想找對遊戲製作有興趣，而且將來能一起組成團隊繼續下去的成員啊。不過，既然沒有這麼剛好的朋友或認識的人，有麗塔跟伊織在就已經算是相當幸運的了。」

「……關於留學女。」

過了一會，聽到的是這樣的回應。看來，天秤似乎向後者傾斜了。

「神田。」

離開陽傘底下的龍之介隱身躲到空太背後。

「咦～～DRAGON不是穿泳褲。」

抱着香蕉船與水槍的美咲發出覺得很掃興的聲音。

兩個人的泳裝裝扮太耀眼。麗塔穿的是藍白條紋，美咲則是活潑的黃色。兩位都是肌膚裸露面積很大的比基尼。

就各種意義來說屬於炸彈型的麗塔與美咲身後，是身著全白泳衣的真白，以及穿着遮住臀部的長T恤的栞奈。

「Yes！Glamorous！」

伊織跳着往陽傘這邊跑回來。

「太美了！太棒了！麗塔小姐！美咲學姊！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對眼前麗塔與美咲的姣好身材興奮不已，連骨折的手臂也一起舉了起來，向着海洋做出萬歲的姿勢，眼角看來還浮現了些微的淚光，似乎真的很感動。

栞奈以輕蔑的眼神注視著他。

空太將視線轉過來時，栞奈一臉認真地生氣了。

「請不要看我這邊。」

「怎麼啦，光屁股！妳不夠有精神喔！會輸給夏天的太陽喔！」

「突然就被帶來海邊，不管是誰都會感到不知所措。」

栞奈斷然反駁。然而，她所說的那個人──美咲卻喊着「呀呵～～！」便往海衝刺過去。

「Follow me～～！小伊織！」

伊織也乖乖地跟著追了上去。手臂不要緊吧……

「竟然因爲海就這麼興奮，真是小鬼。」

栞奈以受不了的眼神看着跳進海里的伊織。

「雖然嘴上這麼說，我倒是看到妳很認真地在挑選泳裝耶？」

「龍之介身上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汗水從真白纖細的粉頸，沿着鎖骨的線條緩緩滑落，接着便受到以真白纖瘦的身型而言意外具有線條的胸前所吸引。

「妳的目標不是當畫家嗎？」

「嗯……也許吧。」

「伊織住院的期間，他也會跟我一起去探病。」

「沒、沒有啊。」

「我昨天應該已經這麼說過了吧？」

龍之介只是瞥了麗塔一眼說：

「我要回集訓所了。」

其他還有什麼呢？麗塔來了，也通過了Game Camp的審查……要說其他還有什麼事件，就只剩下那個了。

想要碰觸這肌膚的衝動在他體內開始流竄。

真白又喃喃「哼」了一聲。這次空太則是臉部遭到潑水攻擊。

「啊，龍之介！」

「空太如果擔心，要不要幫她擦？」

「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我從澡堂回去的路上跟她擦肩而過。」

麗塔往前探出身子問道。

雖然轉得很硬，空太還是換了話題。在大庭廣衆之下陷入蠢蠢欲動的情緒總是不太妙。

「不要以那身打扮進入我的視野。不要跟我講話。」

「這、這個是……」

「該不會是龍之介以前的女朋友吧？」

麗塔露出不解的表情歪著頭。

「她要我最好別跟赤坂一起製作遊戲。」

爲了證明自己的無辜，他將視線轉向真白仔細觀察。她身穿胸前有個小蝴蝶結的白色比基尼，與雪白的肌膚相襯，更凸顯出清秀的印象。不過不可思議的，現在的真白身上並沒有像易碎物般的飄渺氣息。不知是隱約浮現的汗水或是防曬乳的關係，膚色看起來比平常更性感。

「嗯，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我也不淸楚，就是看起來另有隱情的樣子。」

空太慌張地收回忍不住就要伸出去的手。麗塔似乎覺得很可惜。

之後便一個人快步走向防坡堤。

對於麗塔的呼喚也沒停下腳步，沒轉過頭，連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的背影很快地變小，上樓梯後便消失在防坡堤的另一頭。

「麗塔妳來了。」

如此同意的空太身旁，真白微微歪著頭。栞奈則進陽傘底下，從包包裏拿出文庫本，一個人不發一語地開始翻頁。

「如果是平常的他，應該會斬釘截鐵地說出反對意見。」

美女一旦生起氣來，可是非常有魄力。

「你的意思是說，也有這個可能性嗎！」

「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

「我再確認一下，妳要參加遊戲的製作嗎？」

有充分的實力，畢竟還在美術展上展示過作品。

麗塔遞出防曬乳軟管。

「空太？」

不知道男女關係是不是原因，不過確實存在曾經發生過什麼的氣氛。

他發出窩囊的呻吟聲，激烈地咳了起來。

「教育旅行的時候，我親眼看到赤坂與國中時期的朋友見面。」

「啊、呃，那個……妳、妳有仔細擦好防曬乳嗎？不、不然，可是會曬得皮膚刺痛喔。妳看起來對太陽沒什麼抵抗力的樣子。」

「龍之介是不是有哪裏怪怪的？」

「是想給誰看嗎？」

空太與麗塔同時將視線轉向龍之介。本人倒是毫不在意的樣子，接着拿出智慧型手機，似乎開始操作起APP。

麗塔微微向前傾，強調胸前。

被人面對面這麼稱讚，總覺得很難爲情。再加上對方又是像麗塔這樣的美女，讓人不禁喜不自勝。

「咳晐！」

「啊，對了，麗塔。」

「妳幹嘛啦！」

他嚇了一大跳，把臉上的水擦掉。

麗塔的眼眸深處閃耀著認真的光芒。

栞奈僅一瞬間瞥了空太一眼，強力否定：

「那麼，我是無所謂啦……」

被真白呼喚纔回過神來。

「這不是因爲我跟麗塔死纏爛打邀他來的關係嗎？」

「我擦好了。」

「我、我纔沒有！」

「不過，最近的赤坂還滿常出現這種情況的喔。」

麗塔向栞奈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看來栞奈在長T恤底下也確實穿了泳裝。

「……看來這確實有必要調查一下耶。」

「……」

「嗚哇噗！」

「怎麼樣啊？龍之介？」

麗塔依然看着防坡堤的方向。

「我告訴她，我想跟赤坂一起製作遊戲。」

因此，即使空太覺得有些難爲情，還是據實以告。

麗塔以手指輕撫自己的嘴脣，陷入思考。

「確實如此。」

「比方說？」

麗塔繼續窮追猛打。

「我倒是想要給某人看呢，真是可惜。你覺得我這件泳裝如何？龍之介。」

腰身是理想的玲瓏曲線，往臀部逐漸變寬的線條自然流暢。

「你不說『我可是堅決反對』這種話嗎？」

雖然每天都很孤僻地窩在飯店裏……

空太吞了口水。

「那個女孩子也對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我也是很認真在回答……」

真白瞄準竊笑的空太的嘴，再度發射水槍攻擊。水猛烈直擊空太的喉嚨。

「男的還是女的？」

麗塔揪住空太。

「就算這樣，還是很奇怪。」

「原本以爲他絕對不會參加的教育旅行，他也一起去了。」

「關於這一點請不用擔心，因爲我已經決定要慢慢創作作品了。學習不受繪畫限制的各種表現方法，來日本留學也是其中一環。絕對會有效果，應該說，我認爲這將會是寶貴的經驗。」

「這是很棒的回答。」

「空太老盯着麗塔看。」

將龍之介擋在背後的空太視野所見是山峯與峽谷的大全景，更不用說不知該把視線擺在哪裏了。雖然這完全是不可抗力，但是聽到真白「哼」的一聲，實在讓人坐立難安。

那是第一天晚上在札幌的住宿飯店發生的事。

反射性向手上拿着水槍的真白抗議。

「你怎麼回答她？」

名叫池尻麻耶，感覺是念都市學校的時髦女孩子。

麗塔眨了幾次眼晴之後，露出微笑。

空太語無倫次，拚命壓抑自己體內蠢動的慾望。

「奇怪的話？」

「看到我的泳裝打扮，一般都會像伊織那樣反應吧。」

空太自覺到這一點，不禁心跳加速。

充滿自信的發言，聽來卻毫不刺耳做作，因爲這是任誰都會同意的事實。

「我說那是不可能的。」

「還有呢？」

老實說，麗塔穿着泳裝的姿態破壞力著實驚人。雖然明知真白就在旁邊，空太的視線還是忍不住被吸引過去。

「雖然一邊發牢騷，卻還是跟著到海邊來了……」

「妳、妳突然在幹嘛啊！」

「又老盯着麗塔了。」

真白鼓著臉頰。

「那、那當然是因爲我們正在談很重要的事啊！妳小時候沒聽說過嗎？說話的時候要看着對方的眼睛！」

「哎呀，那空太就真的是不及格了。」

「哪有啊？」

「剛纔你不是偷看我的胸部好幾次嗎？」

「才、纔沒有！」

空太雖然連忙否認，接下來卻不知該說什麼。無法反駁事實。

「空太學長真是差勁耶。」

連栞奈都責備起空太，但眼睛仍然看着文庫本。真的是空太不對嗎？話雖如此，這是健全的青少年會有的反應。真希望有個什麼青少年保護條例來保障。

「空太喜歡大的啊。」

「不，這是因爲！」

才正想辯解，空太的後腦杓又被什麼巨大的東西撞上來。

「嗚啊！」

猛烈的氣勢讓他向前撲倒，因爲絆腳的沙灘而完全失去平衡。

「香蕉船回力鏢！」

過了一會才從後方傳來讓人聯想到過去機器人動畫的技名。

「這要先喊啦～～！」

空太對美咲抱怨並跌倒在沙灘上。眼前的真白也被波及。

男性雙人組談笑着，終於混入其他海水浴場遊客當中不見蹤影。

「我知道了。那麼，行李就拜託妳了。待會我再跟妳換班吧。」

麗塔在空太身上堆沙子並如此說着。

空太聽到麗塔那似乎很愉快的聲音而回過神來，慌張地站起身，也沒忘記牽着真白的手拉她站起來。

「我也被激烈地噴了好多。」

「因爲妳想做的不是製作遊戲，而是畫漫畫……所以不一樣。」

「嗯。我想幫上空太的忙。」

「妳不是還有漫畫連載嗎？」

她不經意與空太對上眼，露出困擾的求助神情。

空太挑戰了簡單便能完成的富士山。堆沙子、用水強化，大概完成山的形狀時便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觀察敵情。

他也很明白其中的原因。在他的內心還藏有想不借真白的力量、只靠自己去完成什麼的想法。並非很強烈的心情，只是穩穩坐鎮在內心深處，散發出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誰知道。」

「爲什麼？麗塔明明就可以。」

「真是的，空太好過分，在我臉上噴得到處都是。」

「……」

再這樣下去，空太便沒有獲勝的機會，將再度面臨懲罰遊戲。

「抱、抱歉……」

之所以出現不幹不脆的回答，是因爲空太對自己的心境沒有自信。

「看麗塔也被罵，看真白也被罵，我到底該怎麼辦？」

栞奈頑固地一動也不動。

空太如此拜託完，也跑向了大海。

「……啊。」

「我說，美咲學姊！」

真白默默地用雙手遮住臀部。

空太沒有繼續說下去。明知道身旁的真白還在等待，卻已經無話可說。接着──

「怎麼了嗎？」

「我去拿飲料過來。」

隨着太陽昇高，人潮也越來越多。大約每間隔五、六公尺就有一朵陽傘，底下鋪著塑膠墊。

以空太、真白、麗塔、美咲以及伊織的順序排成一列，各自創作作品。

玩膩了水槍大戰，接着舉辦沙灘上的沙雕對決。提議的人當然是美咲。

栞奈現在也還在陽傘底下，手裏拿着文庫書卻沒在看。

順便去跟栞奈換班看行李吧。

分成男女兩組，空太與伊織一組，對上真白、麗塔與美咲的聯合軍團。

悠閒的時光。雖然發生得很突然，不過空太很慶幸能來到海邊，而且還能看到真白穿泳裝的樣子……

「我會一起做的。」

也許只是無聊的自尊心作祟，也許只是無意義的堅持。然而，現在的空太實在無法考慮將真白納爲製作團隊的一員。

「早說嘛，真是的～～」

「空太好色。」

「算了。」

「我纔沒有！」

真白乾脆地點點頭。

然而，最後面的伊織跟空太一樣正做出山的形狀。不過，是兩座山。是雙子山嗎？看到伊織喜孜孜的側臉瞬問，空太發現自己的認知是錯的。兩座山，真面目是胸部。

「因爲你老是盯着真白的屁股看，所以纔會輸。」

真白噘起雙脣表達不滿。

「妳們說的是海水吧！」

只不過，還有一個比這兩人更不容忽視的人物。那就是美咲。如果空太沒記錯，那應該是卡帕多奇亞──位於土耳其的岩石遺蹟羣，屬於世界文化遺產，搭乘熱氣球的觀光行程似乎很受歡迎。唯獨美咲一個人是完全不同的規模與次元。

這姿勢不管由誰來看，都會覺得是空太把真白撲倒。

各自在地盤上堆出沙山，立上旗幟。規則是隻要旗幟被搶走就算輸，還有如果臉直接受到水槍攻擊也算淘汰。身體的攻擊則不算在內。

過一段時間再跟她談談吧。雖然不確定她能不能理解，但空太只有這個辦法。

「你有向那種金髮美女攀談的勇氣嗎？」

「爲什麼？」

其實看了……不過，這也沒辦法。從後面用腳打水來推船前進的話，眼前就是跨坐在香蕉船上的真白的臀部，無論如何就是會進入視野當中，還忍不住想摸一下。不過，實際上根本沒有動手的勇氣……

「空太的遊戲。」

「我們走吧，真白。」

就肉眼所見，那個小島在四公里以外。

「大白天就這樣光明正大地撲倒對方，沒想到空太意外地很大膽呢。」

懲罰遊戲結束後，加上只能在岸邊玩的伊織，衆人開始進行美咲提議的水槍大戰。

空太先讓真白坐上香蕉船後，再推進海里，自己隨波浪緩緩漂動。初夏的海水溫度還有些低，但這讓陽光的曝曬感覺變舒暢。

空太沒能追上去。

結果不用說，當然是空太慘敗。他被埋進沙子裏作爲懲罰遊戲。

「我不用了。」

美咲打了謎樣的招呼，空太走向放行李的陽傘下。這時，有另一道腳步聲追了上來。

「嗚哇！」

「咦？妳說要幫忙，是指那個啊……」

空太準備快步追上之前，先向陽傘下的栞奈開口了：

「誰要比長泳比賽啊！」

真白微低著頭，沒有與空太對上視線。她的臉頰看來似乎微微泛紅。是自己想太多了嗎？

隔壁的真白似乎正在做「喵波隆」。也許是因爲擁有世界級水準的藝術品味，做得很不錯。再過去的麗塔好像是做喵波隆的敵方「貓背艾因」，也是一目瞭然的高品質，不愧是生存在藝術世界的人。

「虎鯨船戰斧！」

兩人都露骨地表現出失望的樣子，一邊說着「打擾了～～」一邊離開。看來應該是俗稱的搭訕吧。

看來似乎是自己會錯意了。

「實在不想輸給伊織啊……」

真白與空太並肩走着。

真白的體溫紮實地貼在全身。空太的臉埋在真白的粉頸間，胸部到腹部的肌膚緊密貼合在一起，單腳被夾在真白的大腿之間，右手扶在她胸前的弧度上。受到驚嚇的身體一下子狂飆汗。

他一邊乾咳一邊撥掉身上的沙子。真白則由麗塔幫忙清理。

「還有，請轉告那個笨蛋，右手臂絕對不要浸到海水裏。」

共進行了三回合，結果是空太這組三連敗。雖然能打倒幾乎不動如山的真白及意外遲鈍的麗塔，唯獨贏不了在戰場上縱橫穿梭自如的美咲。實際上，也可說是敗給了美咲一個人。順便一提，戰友伊織主要都是因爲看美咲劇烈搖晃的胸部看得出神，每次都被瞬間秒殺。

「沒有耶～～」

空太聽到她接着這麼說，判斷應該很難勸動她了。

「什麼啊，已經有男朋友了啊。」

「不過，不可以。」

實在很稀奇。平常大小事總是都交給空太的真白居然要幫忙……該不會是所謂女朋友的自覺吧。一想到這裏，空太忍不住竊喜。

要是一個不小心，差點就要被可愛的表情打敗了。

「……」

「麻煩你了，卡帕多奇亞！」

「我也要幫忙。」

真白把臉撇開。空太不禁受到傷害。

「你不覺得那個女孩子很可愛嗎？」

「栞奈學妹也一起來吧。」

「……嗯。」

「就算妳露出那種表情也不行啦。」

麗塔握住真白的手，跑向打起浪花的海邊。

身旁有男性雙人組。兩人都頂著差不多長度的褐發，只穿着一條泳褲。雖然聽不見聲音，不過看來兩人正很開朗地向栞奈攀談，栞奈則看似覺得很麻煩地垂下視線。

重新調整心情，走向陽傘下。只剩十公尺左右的距離。

「必須有人幫忙看行李。」

然而，如此平穩的時間並不持久。讓麗塔坐在虎鯨船的美咲立刻急速接近，結果變成了將她們推回沙灘的比賽。

真白以鬧彆扭的口吻說完後，返回剛纔的地方。

空太正準備好好發牢騷而轉向美咲，這次她則試圖發射虎鯨船戰斧……或者該說是以摔角大回轉的方式丟過來，空太用雙手確實接住了。

「可是……」

看來技名似乎是正確的，不過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空太一邊靠近一邊發出聲音。男性雙人組同時回過頭來。他們年紀應該跟空太差不多，也許是身高比空太矮一些，看起來也像年紀更輕。

「喔。」

「喂～～！學弟你們也快點快點！比賽看誰先到對面的那個小島！」

話說回來，一直玩下來也有些累了，似乎該補充一下水分。

空太重新調整心情後轉向栞奈。栞奈從剛剛就一直注視著他。

「幹、幹嘛？」

「爲什麼不否定？」

「咦？」

「我可不記得有當過空太學長的女朋友。」

口吻聽起來有點像在鬧彆扭。

「喔喔，那個啊……嗯，抱歉。不過我只是想說如果對方誤會，能比較快解決。雖然也許造成栞奈學妹妳的困擾，惹妳不高興吧。」

「我並不覺得那是困擾。」

聲音細如蚊蚋，聽不太清楚。

「嗯？」

「也不會不高興。」

這句也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是說，劈腿會讓椎名學姊生氣的。」

「這算劈腿嗎？」

「我不知道。」

明明是栞奈提起的話題，空太卻碰了一鼻子灰。

「放着椎名學姊她們不管好嗎？」

與美咲等人會合的真白又重新專注於喵波隆的創作。

「我想應該還能贏過伊織，所以不要緊。」

「沒有人在擔心那種事。比起我，那三個人一定更容易被搭訕。」

空太打從心底這麼想。不過，真的可以付諸行動嗎？可以對真白做些什麼嗎？萬一做出讓真白討厭的事，會不會陷入無可挽回的狀況呢？

空太心想說不定負責照顧伊織，意外地會產生好的傾向。待在吵鬧不休的伊織身邊也不會覺得無聊，應該能減少一個人苦思得喘不過氣來的時間。

「是啊。」

「空太學長說的話真是過分耶。」

「可是我明明覺得很好看耶。」

「如果她是能很快放棄並重新整理好感情的女孩子，我也不用特意跟你說這些了。」

「那你應該想過爲什麼會被跟蹤吧？」

空太回答得很含糊，因爲自己曾確實思考過原因，對這個原因心裏也有個底。

「這是什麼？」

栞奈來到伊織旁邊，率先踐踏破壞了猥褻地聳立的兩座山。

「請你要更只爲真白著想。」

「……」

「可是啊……就算栞奈學妹真的那麼想，那個……她也知道我正在跟真白交往啊？」

「你可以不用說。」

「來，這個拿過去給大家。」

空太從後方眺望着對決的戰況，觀察了好一陣子。

「要是跟那三個人在一起，就會覺得自己很悽慘。」

「說的也是。」

「要問我想不想看，我是想看啊。」

「雖然跟之前的情節架構內容很不一樣……不過，確實在進行當中，預定暑假結束前可以完成初稿。」

如果這麼告訴栞奈，大概會被全力否認就是了……

「爲什麼？」

「請不要看我。」

栞奈沒有立刻收下。

「我們有在約會喔。」

麗塔面帶微笑施加壓力。

空太從冰桶裏拿出飲料遞給麗塔。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還是有妨礙行動的障礙存在。」

很快便發現的美咲收下飲料，也讓栞奈參加了沙雕對決。

栞奈一口氣說完，從空太手中搶走飲料，朝美咲等人的方向逃走。

約會完回家的路上經過電玩遊樂場，真白說了想拍看看。似乎是看到拿着貼紙走出來的情侶，因此感興趣。

「謝謝你。」

栞奈小聲喃喃後，坐着緩緩脫去T恤。粉紅底加白色圓點，是兩件式的泳裝，下半身是迷你裙的樣式。

記得她說過下一部作品是戀愛故事……

「多少有想過是不行的。」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在想的。」

「你們兩個是男女朋友，應該更親密一點。挽著手臂、抱在一起之類的……如果是我，至少會親龍之介的臉頰喔？」

「學長就這麼想看我的泳裝嗎？，」

「什麼樣的約會？」

栞奈的側臉看來也帶着某種惆悵。

「……多少有想過。」

約莫十分鐘後，率先完成作品的麗塔回到陽傘底下。

「聽起來……真是個令人惆悵的故事耶。」

這是說出口會讓人覺得害臊的臺詞。

「我、我都說你可以不用說了。」

連在這裏都聽得到慘叫聲。

「水槍大戰的時候已經來過好幾個人，全都被美咲學姊左手的戒指給漂亮擊退了。」

「反正我知道自己穿起來不好看。」

麗塔散發出危險的氣息，眼神表示「看你怎麼回答，我可是有可能會生氣的喔」。

「請空太好好爲真白著想，也要確實採取行動。」

的確如她所說。

要是一直盯着看大概又會被瞪，因此空太將手伸向冰桶，從裏面拿出飲料。

「沒想到麗塔妳昨天才來，今天竟然就知道了。」

「下半身也好好穿着泳衣。」

她露出彷彿盯着變態的眼神。不，「彷彿」應該是多餘的。

「看行李的工作就交給我，栞奈學妹也去一起玩吧？」

「既然學長都這麼說了，那就稍微……」

「順便問一下，這次是什麼樣的故事？」

「只有這樣嗎？」

栞奈面無表情地望着大海。

「……」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對你說。」

「關於這一點，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聽說伊織骨折的原因了。他說是因爲跟栞奈一起跟蹤空太與真白約會。」

因爲她現在沒穿裙子，如果又沒穿底褲可就讓人捏把冷汗了。

「空太學長究竟是用什麼樣的眼光在看我？」

空太含糊地回答，不經意看向栞奈，就被惡狠狠地瞪了。

「嗚啊啊啊啊！我的胸部！」

因爲沒預料到會這樣而嚇了一跳的栞奈，迅速遮住肩膀，滿臉通紅。

「我會告訴赤坂，如果被約出去拍大頭貼要多加小心……」

「大概吧。」

「嘿。」

「重要的事？」

曬出健康膚色的型男們一知道對方是人妻後，就連忙道歉離開了。

「咦？哪裏過分了？」

「這樣啊？那就好。」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行動啊。這點很重要呢。」

栞奈會不穿內褲，原因來自寫小說的壓力。進行順利的話，倒是好事一樁。這麼一來，便不需要大膽的紆壓方式了。

「這、這有什麼好不滿的？」

麗塔探出身子，一副認真地生起氣的神情。

「你知道我在說誰吧？」

「……」

「你們兩人有好好做過男女朋友會做的事嗎？」

「不客氣。」

「你不可以對真白以外的女孩子太溫柔。」

空太已經做好被辱罵的覺悟，栞奈卻沒說什麼。她低著頭陷入沉思，臉頰看來有些泛紅。

然而，空太也能理解麗塔的主張。原來如此，約會應該要這樣啊──空太感到佩服。如果只是站在一起拍照，交往前也能這麼做。這一點還是該老實地反省。

「話說回來，最近妳那方面的狀況如何？」

「這樣啊。」

「正因如此才更有問題不是嗎？」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空太就像要提出證據似的，從行李中拿出錢包，讓麗塔看了與真白拍的照片貼紙。

「我、我們之前還去拍了大頭貼喔。」

「我沒什麼奇怪的意思，只是要問寫小說的狀況順不順利而已啦！」

「是一個不起眼的女孩子單戀上有美麗女友的男孩子的故事。」

「去水族館、去買東西，還有到附近逛逛。」

栞奈試圖把已經長得遮住臀部的長T恤再往下拉。因爲拉過頭，單邊肩膀反而露了出來，隱約可見泳衣的肩帶。

這次空太則是被無言地瞪了。

「妳該不會沒穿吧？」

「就我看來，這只是空太與真白站在一起拍照而已啊？」

麗塔的視線筆直朝向真白等人，而且看起來像是直盯着栞奈的背影。

空太開了個玩笑想轉移注意力。

她拍掉屁股上的沙子，在空太身旁坐下。

「比方說？」

「櫻花莊是學生宿舍。」

現在連第二次接吻都還沒付諸行動。

「牆壁很薄，感覺連隔壁都聽得到聲音耶。」

「對吧？」

「那麼，要是有兩人獨處的機會，空太也會變身爲狼嗎？」

麗塔調侃似的觀察空太的表情。

「畢竟我也是男人啊。」

之所以能這樣逞強是因爲空太很清楚，在櫻花莊裏不太會有兩人獨處的機會。從真白來到櫻花莊後，曾經有過這樣的機會嗎？就空太的記憶是沒有。

「請不要忘了你剛剛說的話。」

麗塔揚起嘴角嫣然微笑，向空太挑釁。

「想問妳一件事做爲未來的參考。」

「什麼事？」

「女孩子關於這個部分……是怎麼想的？」

「這、這個……那個……如、如果是發展到這個地步，會、會因爲沒有經驗而有一些抵抗，不過……」

麗塔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不過？」

「其、其他的請自己想！」

麗塔難得滿臉漲紅。平常看來總是從容不迫，但麗塔並沒有跟男孩子交往的經驗，對於這方面的話題似乎意外地沒有免疫力。

「算了，慢慢來就好了，也沒必要急於一時。」

「換、換個衣服，然、然後就、喫、喫飯吧。沒錯，就這麼辦！」

帶着莫名的難爲情，空太與真白回到櫻花莊。

「……真白小姐，您剛剛說什麼？」

會是什麼火鍋呢？空太原本也想參加。

「老師，我們回來了喔。」

「我記得。」

「拜託我什麼啊──！」

不是空太，而是真白的補考。考試總是拿零分的真白，每個學期結束後都要接受補考。因爲直升推薦以及「Game Camp」的事，空太完全忘了這檔子事。

總之，空太急忙與真白一起回到櫻花莊。轉乘公車與電車約兩個小時……對在海邊玩樂過後的身體而言，實在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不過就算抱怨也無濟於事。

坐在地板上的真白緩緩站起身，準備直接走出房間時，在房門處回過頭來。

「……是啊。」

空太心想千尋應該在，出聲打招呼後拉開門。

「空太。」

「對不起。不然我應該怎麼接電話比較好？」

幾乎沒有對話。

「……」

「那麼，今天晚上就只有我跟真白了。」

脫下鞋子，打開走廊的燈，踩上玄關的踏墊。

「咦？」

即使試圖佯裝不在意，空太的聲音卻已經完全變調。

今天一整天像懲罰遊戲的緊密行程，讓空太忍不住想抱怨個幾句。要是記得補考的事，一開始就不會到海邊了。

「喔、喔。」

如果是這樣，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吧──空太如此輕鬆地想着。

3

龍之介、伊織、栞奈與麗塔，甚至鄰居美咲都不在。他們都在海邊的集訓所，現在應該正在舉辦麗塔的歡迎會，所有人圍在一起喫火鍋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說是跟小春去泡溫泉了。」

真白大概是因爲在回來的電車上已經狂睡過了，所以比想像中有精神。

「我們回來了～～」

「……嗯，咦？」

這句話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

真白接受補考其間，空太在教室裏睡翻了。閉上眼睛，意識一瞬間便沉入夢鄉。

「……」

「千尋去泡溫泉了。」

『學期結束的應景詩。』

「我記得。」

「那爲什麼不早說啊！」

「呼啊，真的好累……」

空太向已經等待許久的補考負責老師頻頻點頭道歉。這時，真白也只是杵在旁邊而已。

「我想去海邊。」

「好、好了，快回房間去睡吧。」

「……這、這樣啊。」

時間已經超過七點。

這筆跡以及開玩笑的口氣，毫無疑問是千尋留下來的。

空太正想開口提出疑問，包包裏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機會。

「我想跟空太一起去。」

『我說你啊，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那麼，回家吧。」

「今晚是兩人獨處耶。」

「妳也該記得補考的事吧。」

然而不知爲何，室內一片漆黑。因爲外頭有路燈所以不太在意，但一進到房子裏，發現玄關及走廊都沒開燈。

「咦？現在嗎？」

喫完晚餐後，空太和真白先後泡了澡，療癒了一整天的疲憊。

「您好，我是神田。」

如此喃喃自語的空太腳邊，灰黑虎斑貓小燕跑過來磨蹭，卻絲毫沒有冷卻亢奮情緒的效果。

補考結束後，真白過來搖醒空太，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明、明天的補考可不能遲到，要趕快去睡覺了。」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不知打了幾次呵欠。

還沒來得及說完，通話已經中斷。

空太不敢正視真白的臉，快步逃回101號室。

「要是真白也這麼想就好了。」

「那個人也真是的……真拿她沒辦法。」

『就這樣，拜託你了。』

『沒錯，正確解答。知道了就趕快回來吧。我已經幫忙協調好了，讓她可以下午以後再參加補考。』

「重要的事？」

不僅如此，連千尋住的管理人室跟飯廳也沒開燈。

聲音無論如何就是會變調。空太在腦海中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去意識這個狀況。不過，看來似乎是反效果。他的視線忍不住飄向坐在摺疊和室桌前的真白的雙脣，以及微微敞開的睡衣前襟。與身體貼合的睡褲則隱約透出內褲的線條。

在這之後，爲了準備明天還剩一半的補考，空太在房裏讓真白記下模範解答。不用花太多時間，因爲真白過目不忘。雖然搞不懂她的腦袋是怎麼運作的，不過她之前說過只要當作圖畫就能記住。實在是令人羨慕的能力。

空太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聲音。

「什麼？」

打來的人是千尋。

『還「您好，我是神田」個什麼勁啊你？』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空太換上制服，讓真白記住模範解答，便往學校衝刺。

被這麼說並不覺得不愉快，反而很高興。

「兩人獨處……不會吧。」

抵達時間是兩點半。

燒開浴室的熱水，淡然完成晚餐的準備工作。大約三十分鐘後，空太與真白開始享用稍遲的晚餐。

然而，這卻讓空太察覺到一項重大的事實。

「……嗯。」

沒想到竟然會連舍監千尋都不在……這麼說來……

急忙關上房門。不過這種狀況也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聽到真白的聲音，空太一臉狐疑。

真白將放在鞋櫃上的紙拿給空太看。

「妳喜歡海邊啊？」

完全啓動了奇怪的開關。

「呃、等一下！」

千尋似乎完全沒有要回答空太的意思。

不對，那種事現在一點也不重要。現在更應該思考的，是別的事……

時間已經逼近中午，如果趕回去應該能在下午兩點左右抵達。

還記得的就只有這些。總之，空太先專注於解決眼前的配菜，迫不及待想趕快回房間去。

「空太，幫我拿醬油。」

空太察覺自己老是盯着這些東西，將看着真白的視線撇開。然而，畢竟難以抗拒剛洗完澡、散發着香氣的真白吸引力，視線就是會忍不住被吸過去。

即便對驕傲地展現滿分考卷的真白感到疲累，空太如此說完，兩人便一起離開學校。

當然，只有兩個人。

「……啊！」

即使大聲吶喊，現實也不會有所改變。然而，空太卻無法控制自己不要大叫。

遲了一瞬間，空太想起了「重要的事」。

因此，準備補考也只花了幾分鐘便結束，剩下的就是睡覺了。

──我跟小春去熱海的溫泉過一晚，門窗安全那些就拜託你了。千石千尋

「補考！」

「該不會去買啤酒了吧？」

「幹、幹嘛？」

「晚安。」

「喔，喔，晚安。」

真白帶着補考的模範解答走出房間。微小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上了二樓。

在完全聽不到腳步聲後，空太深深地嘆了口氣，躺在牀上。

「真是太危險了……」

要是就那樣讓真白待在房裏，說不定會失去理智。

然而悲哀的是，並不能說這樣就解除危機了。血氣方剛的身體絲毫沒有要冷卻下來的跡象。

即使已經看不到真白，腦海中卻開始描繪真白的身影，而且都是白天看到的泳裝打扮，以及剛洗完澡、肌膚帶着粉色的模樣……

「這樣下去不太妙吧。」

今晚只剩兩人。

在櫻花莊裏兩人獨處。

空太與真白兩個人……

喉嚨咕嚕地嚥了口水。

──要是有兩人獨處的機會，空太也會變身爲狼嗎？

與麗塔聊天的時候，壓根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然而，卻在比想像中更早的時間，這個機會來臨了。

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機會……

「不對，等等，什麼機會啊……」

空太對自己的想法吐槽，翻身趴在牀上，不斷用臉撞擊枕頭。

一個人思考的話，腦袋似乎快變不正常了。

「那、那個！」

空太一股腦說出口，確認重要的事。

『幹嘛啊，你該不會還在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事吧？，』

空太關燈後躺在牀上，幾隻貓湊了過來。這個季節實在熱得要命，然而空太沒有餘力去留意這樣的酷熱。

真白就站在正前方，身穿睡衣，胸前緊抱着枕頭。

「……」

真白沒肯定也沒否定。

『抱歉啦。我都已經道歉了。』

相當敷衍的回應。

看來還是乖乖睡覺比較好。

「啊，明天還要補考，早點睡吧。」

聽起來大概還有一半爆笑的成分。

『那當然啦，我們是男人，永遠不會知道的。』

『一開始一定會有很多失誤，不過不用在意。』

『可以啊。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依然把臉埋在枕頭裏，視線往上偷看空太，眼眸中像是帶着羞澀與不安。

電話一旦接通，又無法順利說出口。

「……非常感謝學長寶貴的意見。不對！我、我還沒確定一定要做啦！」

「啊啊！有、有事！」

『喔喔，空太也長大了耶。那麼，你是因爲擔心傷害到真白，害怕會因此被她討厭囉。』

「我今天要跟空太睡。」

「……該怎麼說呢，我完全不知道真白對於這種事是怎麼想的。」

「關於這一點，我有自信是因爲喜歡纔想做。」

『那麼，加油囉。』

「我當然是睡地板啦。」

真白頑固地重複這句話。

『啊～～腹肌好痛～～』

空太一隻、兩隻地數着，每一次都在腦海中想像毛茸茸的綿羊跳過白色的圍籬。

即使如此，還是隻能睡覺。明知徒勞無功，空太還是開始數羊了。就算睡不着，只要專心數羊，多少能分散注意力。

空太從剛纔就一直想着真白的事……而且還有色色的幻想，所以難掩心中的動搖，聲音莫名高亢。

空太與真白都不發一語。

最後仁笑着這麼說，便結束了通話。

『抱歉，啊哈、哈哈哈哈哈！』

仁的聲音聽起來很乾脆。

「怎、怎麼了？」

相對於這樣的空太，真白也罕見地只是低著頭。

第三次鈴響後，仁的聲音出現在話筒另一頭。

即便如此，空太還是把想說的話說完，還沒確認真白是否爬上牀便躺到地上去了。

仁似乎完全洞悉一切。

兩人陷入帶有獨特緊張感的沉默當中，情感的細線緊繃。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心跳變得急速激烈。

「有的沒有的事……」

「我要掛電話了喔。我掛了喔。」

腦海中純度百分百都是真白，想起今天在海邊撲倒真白時的肌膚觸感，滑嫩柔軟，還有舒服的香氣，想一直觸碰著。當時其實一點也不想與她分開。

被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還真讓人難爲情。

「什麼事？」

『喔～～是、是，我知道了。』

「……」

『怎麼了？』

臉蛋有一半埋進枕頭裏。

「我、我知道了啦。來、來吧，快進來。」

『你不是很想做嗎？』

「妳、妳省略太多了啦！是要在我房間睡覺的意思吧？」

『像是不知道是因爲喜歡纔想做，還是隻是單純想做而已。』

「妳就睡牀吧。」

「我……超想做的。」

「……」

『講話幹嘛吞吞吐吐的？』

『完全猜不透。』

『等等、等等，我都說對不起了……有什麼關係？想做就做啊。』

數到十隻，逐漸增加到二十隻、三十隻。

「呃、嗯，是啊。」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響起了敲門聲……

這麼想的空太伸手拿了手機撥給仁。

等了兩秒，沒有回應。

『……』

『嗯？』

『沒事的話，我可要掛電話囉，空太。』

結果，情況並沒有改變。

「……」

空太站起身，移動到房門前緩緩打開門。

唯獨兩人的吐息聽來格外鮮明。

受到驚嚇的綿羊腳被圍籬絆到而跌倒，空太的背脊抖了一下。

「啊、呃，那個……」

「呃，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不知道仁是不是在敲桌子，還傳來「砰砰」的聲音。

『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

「……」

「對不起，我可以掛電話嗎？」

口中乾渴，說起話來卡卡的。

過了一會，她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喃喃：

戰戰兢兢地向房門另一頭出聲問道。現在櫻花莊裏只有空太與真白，雖然不用問也很清楚，不過如果是平常的真白，應該會連門也不敲就直接闖入空太的房間。」

「我要跟空太睡。」

「……」

就在第三十一隻綿羊正要跨過園籬的這一瞬間──

立刻坐起身，望向房門。

「就連前帝王仁學長也不知道？」

感覺得到真白爬上牀的動靜。

仁沒有反應。空太瞬間還以爲斷訊了，不過不是這樣。過了一會，話筒傳來竊笑聲，接着又忍不住噗嗤一笑，最後變成大爆笑。

「那個……不、不知道該怎麼說。」

「等一下！咦！」

空太小聲嘀咕。

「空太呢？」

空太讓真白進到房裏。

背對着真白躺着。

「咦？呃，可是……」

「我要跟空太睡。」

『什麼事？』

一點也不像在抱歉，笑聲只是越來越大。

則便如此，還是說不出口。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遠比「來做遊戲吧」或「Game Camp」簡報時還要緊張。身體的感覺逐漸遠去，就連自己站在地板上的知覺都喪失了，視野開始搖晃不定。

「是真白嗎？」

『我掛電話囉──』

「啊～～可惡！這樣睡得着纔有鬼……」

這又讓空太想起現在所處狀況代表的含意。

今晚，櫻花莊裏只有空太與真白。而且這個時刻，兩人在同一個房間裏，真白就在身邊。

曾經試圖藉由數羊來遺忘的慾望又翻騰高漲。原本就不是忘得了的衝動，也不是能輕易冷卻的炙熱，逐漸燃燒沸騰起來。

並不是像心情、情感或情愫這麼純真的東西。

只是想碰觸真白。

總之，想親吻她。

現在這一刻就想看到赤裸的身體，想要有肌膚之親，想做。

心臟的鼓動如此訴求，試圖輕易破壞理性。

真白應該也很明白今晚只有兩人獨處。在這樣的狀況下來到自己的房間，應該會允許自己這麼做吧。

空太腦中滿是對自己有利的解釋，想好了一堆正當化自己行爲的理由。接着，就在他準備起身的時候……

「空太。」

真白喚了他的名字。

「！」

空太發出了不成聲的驚呼，動彈不得的身體一下子飆出汗水。

「幹、幹嘛？」

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回答。

「你醒著嗎？」

「怎、怎麼可能那麼快就睡着？」

隨着把話清楚說出口，空太拚命試着恢復冷靜。

「說的也是。」

「不然幹嘛啊？」

「我都叫妳別說了！」

「藤澤先生也會參加中間的確認作業喔。因爲那個人很喜歡這個工作。」

雖然很想省去麻煩，不過職員一再叮嚀「是很重要的事」，所以空太也無可奈何。而且因爲空太未成年，契約書上似乎還需要家長蓋章。必須先閱讀理解，才能向父親說明。

「被妳這麼說，不知爲何就有種複雜的心情。」

「那麼，機材大約四天後會準備好，再麻煩你了。」

寫了使用說明的參考書很厚重，大概有電話簿那麼厚，壓迫感非比尋常。

隔天早上，空太被貓咪踐踏臉部而醒來時，牀上已經不見真白的身影。彷彿要證明昨晚的事不是一場夢，只留下凌亂的牀單與堆成一團的毛毯。

「要讀這個嗎？」

空太呼喚名字並環顧房內。牀底下、桌子下及櫃子裏都找過了，仍不見真白的蹤影，只剩下貓咪。

「我說妳啊，都已經佔據我的牀了，還沒睡好嗎？」

這一天，在約好的時間來到辦公室，空太被帶到了會議室。已經在房裏等着的，是上次提報時也在，叫做戶塚的三十幾歲男職員，以及較年輕的短髮女職員。空太收下名片，上面寫著早川里美，頭銜是第一開發部的企劃人員。戶塚的全名是戶塚亙輝，同樣隸屬於第一開發部，職稱則是監製。

「好的，我知道了。」

「那是我的臺詞吧！」

「啊～～真是的！」

雖然也試着給她年輪蛋糕，或用頂級波蘿麪包取悅她，卻沒能得到顯著的成效，空太很快便束手無策。

空太的聲音空虛地迴盪在夏天的晴空下。

「……」

最後，約好每個月召開一次定期會議。

真白就在身旁，不可能輕易入睡。再加上空太與無處發洩的慾望激烈戰鬥，入睡時已經接近天亮時分，還記得當時窗外的天空已逐漸泛白。

空太脫口說出不滿時，真白立刻抬起頭來直瞪着空太。

「唔……」

就像提報當天約好的，那天起的一週後，也就是七月二十六日，召開了與「Game Camp」負責人員的討論會議。

「我知道了。」

大概因爲這是至今空太對真白不知說了幾百次的臺詞吧。

原本以爲真白一定睡得很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仔細觀察她的眼周，看得出她跟空太一樣睡眠不足。

似乎是察覺到空太在找和希，職員便如此告知。

話雖如此，他也沒辦法只關心真白。

她露骨地表現出不高興。

「快點換衣服。」

走下最後一階樓梯的真白看來有些不高興。

「哼！」

「那個……是製作遊戲的事嗎？」

「空太，今天要補考喔。」

望向空太的視線也帶着訴說不滿的眼神。

「不要講得好像是我要補考一樣。」

是不是去廁所了呢？

昨晚的事恐怕就是原因。空太要真白不要在意遊戲製作，應該專心在自己的漫畫上。真白大概是對此感到不高興吧。話雖如此，唯獨這一點空太也絕不能讓步。

起身的真白穿上鞋子，一個人準備出門。

「啊，不準睡！」

來到走廊上，留意到下樓梯的腳步聲。

「幹、幹嘛啊？」

「……」

就在一臉嚴肅的空太面前，真白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仔細一看，她現在也幾乎要把眼睛閉上，一副很困的樣子……才這麼想，她就坐在玄關打起盹來了。

「……沒事。」

「唔！」

「契約內容就如同我剛剛說明的，還是請你拿回去再次做確認。」

「快點換衣服。」

「因爲這是我的目標，就交給我來做吧。」

「是的。今天非常感謝你們。」

「……」

在黑暗中睜開眼，直盯着牆壁的一點。

看了空太提出的資料，早川里美似乎感到佩服。

空太這麼想着走出房間。

就這樣，結束了這一天的討論。

教人喫驚的是，她已經換好制服，衣領與襯衫下襬也都確實整理好了，兩腳襪子都穿戴整齊，平常總是嚴重睡得亂翹的髮型也梳整得乾淨美麗。

「晚安。」

空太還報告了大致的開發期程。

真白的聲音融入寂靜的夜裏。

這天的傍晚時刻，美咲等人也從海邊的集訓所回來，再加上新成員麗塔，櫻花莊很快恢復成平常熱鬧的模樣。

真白還是什麼話也沒說。空太無從判斷她已經理解或還不理解。

空太只動了脖子轉過頭去，眼角餘光看到的真白一動也不動。不過，空太就是知道她正醒著聆聽自己說話。

雖然心想也許不是這件事，空太還是提出了話題：

4

「空太不讓我睡。」

開發機材在四天後的七月三十日送到了櫻花莊。一組將由龍之介使用的程式設計師專用配套工具，還有三組預定由空太、伊織、麗塔使用的除錯工具。程式設計師用的是類似大型電腦，除錯工具外觀則像市售的電視遊樂器，只不過LOGO旁邊還有「TEST」的字樣。

光是要從箱子裏拿出來就教人興奮不已。

然而，唯獨真白的心情沒有好轉，即使過了兩天、三天，每當看到空太的臉就會發出不滿的聲音，表現鬧彆扭的態度。

「算了。我去補考了。」

空太急忙跑回房間，急速換好衣服，衝出玄關。果不其然，真白正朝與學校相反的方向逐漸遠去。

「妳有什麼話想說嗎？」

「……沒有。」

之後確認必要開發機材的數量，也順便告知已經找到了繪圖人員。

「空太不讓我睡。」

「期程精確度很高呢。」

「真白？」

「因爲我們有很優秀的程式設計師。」

不見藤澤和希的身影。身爲研發人員又是開發公司的社長，理所當然會很忙碌。

空太忍不住發出呻吟，手停了下來。

拿到手上的契約書內容艱澀，寫著甲方與乙方的權利義務……雖然很難懂，不過早川里美全都詳實仔細地說明了。

以目標來說，希望明年二月底能夠完成。

真白打開玄關的門，真的走了出去。

「學校在這邊啦！」

因爲空太與真白各有不同的目標，這一點應該明確地區別比較好。

然而，在開封階段……

因此，他對着不發一語的真白背影說：

空太對她回答前一瞬間的沉默感到很在意。然而，藉由她翻身的動靜得知她背對着自己，便不再繼續追問。

首先是再次確認「Game Camp」的企劃概要，以及說明契約內容。一個是關於開發機材的保密條款，另一個則是遊戲完成並決定商品化時的獨家販售權……簡言之，就是承諾不提供給其他開發公司。

「……」

「說明就是以上這些。神田先生，這樣沒問題嗎？」

「就請當作是進度報告的討論。開始開發遊戲後，應該會產生許多問題。要是能早期發現，討論解決對策就好了。啊，當然，如果有任何問題也不用等定期會議，可以直接找我們商量。請不用客氣，儘管跟我們聯絡。」

之後，空太與真白沒再說話，只是嘗試入眠。雖然明知睡不着，還是試着睡了……

走下樓梯的人當然是真白。

空太如此說明，她便說着「喔──」表示理解。她似乎也聽過赤坂龍之介這個名字。

真白沒有回應。屏住氣息仔細聆聽着。

只能這麼說了。

這正好用來鎮定詭異的心情，空太繼續說下去：

「哪裏，我纔要請你們多多指教。」

第二天的補考終於也順利落幕了。

「我在海邊也說過了，希望真白妳專注在漫畫上。想製作遊戲的人是我，不是真白吧？」

「啊～～等一下！妳會迷路啦！」

空太內心受挫。

「你在發什麼呆？拿給我。」

龍之介說完，俐落地將機材接到各房間的電腦，並安裝開發用軟體，讓一切準備就緒。不過，因爲他斷然拒絕進203號室──麗塔的房間，因此只能由空太接受女僕的指示進行組裝。

──如果不是龍之介大人的命令，我也斷然拒絕爲外國產的害蟲工作。空太大人，不如請您現在就把她沉到海里去吧（心）

像這樣，女僕也在途中不斷抱怨麗塔……

組裝方面也順利完成。動手做一次之後，就會發現其實沒那麼困難。

傍晚開始進行的機材準備，也在十二點之前完成了。

接下來的日子將會與過去截然不同。

因爲暑假期間不用去學校，所有時間都可以用在遊戲製作上。

剛開始的第一週，與龍之介討論並決定遊戲整體的分量。可製作的素材數量有所限制。同時，清查絕對必要的繪圖與音效素材，委託麗塔與伊織創作，讓他們儘早加入作業。

第一週開始確定細部的遊戲內容，空太開始建構遊戲關卡。使用Spreadsheet，決定戰鬥舞臺的形狀、寬度，還有配置敵方怪物的地點、數量與種類。再配合這些，開始思考關卡最終登場的頭目怪物攻擊模式。

順帶一提，其中只有需要高難度動作操控的頭目怪物建模作業是拜託美咲做的。雖然麗塔有些不滿，不過因爲深知美咲的實力，似乎也沒抱怨。

「等我習慣作業後，也請讓我製作頭目。」

還說出積極正面的發言。

到了第三週，繪圖與音樂委託也完成了一半左右，剩下的就得看關卡內容而定。總之，空太不製作遊戲關卡的話就無法有進度。

到了這時期，當初委託的素材資料也都陸續完成，因此決定由全部的人進行確認。

晚餐過後，空太召集龍之介、麗塔及伊織到101號室。

從伊織創作的樂曲開始播放。委託他創作的是在遊戲開頭使用的戰鬥樂曲，還有預定在一般頭目戰鬥時使用的曲子，共計兩首。

每一首都有極高的完成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開頭的戰鬥樂曲還好，另一首則像是歷經漫長冒險後抵達最終頭目戰鬥般沉重而過度誇張，不適合用於最初關卡的頭目戰。最大的問題是，以節奏動作遊戲而言，難度將會過高。話雖如此，倒也別有用途，因此空太認爲只要請他再做新的曲子就好了。

「伊織意外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呢。」

選擇地圖後，以鼠標點選已登錄的敵方怪物，再放到想擺放的地方就可以了，與樹木或住家等物件一樣。

麗塔挺起雄偉的胸部，在衣服底下大大晃了一下。

她的聲調帶刺，緊繃的氣氛一觸即發。

接着，空太的手機收到了簡訊。

「神田，遊戲引擎完成了。」

「是、是這樣嗎？」

「我知道了。我改，我改就好了吧！」

正如他所說。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那麼，我要回去開發製作關卡要用的引擎了。我想讓神田儘早開始編制遊戲關卡。」

「這樣的話，關卡結構與難易度調整就能全部交給神田你了。」

「就玩家的立場纔不管妳製作方的問題。難道妳對使用者也能辯稱是『沒辦法』嗎？」

接着確認麗塔做的敵方怪物。請她做的工作是減少試作版時完成的資料多邊形網格。

「還有其他比較委婉的說法吧。」

麗塔一臉十分厭惡的表情承認了。即便如此，她也沒將視線從龍之介身上別開，倒是很有她的強勢作風。

「那麼，我明天就開始著手音樂遊戲部分的程式了。」

儘管空太開口問了，她也只是這樣回答。接着，又會在回家路上偷瞄空太，顯然就是有話想說，就連她的「沒事」也難得聽來有弦外之音。

「我會先試看看的。」

「以留學女的繪畫能力來看，應該還能做出更高品質的3D模型。因爲比起軟體使用是否上手，雖說是3D，繪畫能力才更重要。連這麼基本的道理都要我來說。」

「瞭解！」

只有龍之介露出嚴肅的表情。

「拜託你了。」

「目標品質的標準，要想着已經在販售或在雜誌上發表的遊戲等級。使用者的眼晴可不會因爲是第一次製作的遊戲就比較慈悲。」

「沒事。」

「我應該說過要妳減少三成的多邊形網格。」

充實的日子如箭飛逝。

是已經接受了嗎？雖然空太很想這麼認爲，但有時真白又會表現出奇怪的態度，所以無法完全釋懷。

「這點你說的也沒錯……」

不待任何人回應，龍之介站起身，接着便走出房間。很快的，隔壁房間傳來關門聲。

麗塔即使噘著嘴表達不滿，也只是小聲說道，因爲她能理解龍之介所說的完全正確。

配置結束後，再用除錯工具進行轉換，使其動作。

──轉述來自龍之介大人的話。「趕快回去工作，不要浪費時間了。」要是扯龍之介大人的後腿，我就會送病毒給你喔。尤其是外國產的害蟲更要謹記在心！女僕敬上

空太讓麗塔與伊織看了簡訊。

「赤坂……你到底有多厲害啊？」

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空太還是一如往常持續每週與真白約會一次。去看電影、逛動物園，有時則只是到商店街去買東西。

光是這樣的步驟就完成了一個關卡，已經顯示在房裏的電視畫面上。用控制器操縱玩家角色，就能讓他到處走來走去。

因爲被稱讚而一度笑開的麗塔，結果還是又變得不高興了。

「還有，神田你也是。」

「以後，不但不能降低品質，還要以更提升品質的想法進行作業。光是『只差一點點應該無所謂』的消極想法，是做不出好東西的。」

龍之介若無其事地淡然說道。

每當約會快結束時，真白總是會用眼角餘光偷瞄空太。

「嗚喔喔喔喔喔！我的手肘啊啊啊啊！」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

連麗塔也爲之語塞。

「DRAGON學長超嚴格的耶。」

「頭目戰不能用這首樂曲。」

「你確認素材的眼光要再嚴格一點。當你想着『算了，這樣就好了吧』而妥協的東西，使用者也會覺得『算了，就是這種程度而已吧』。」

「所以，這首曲子放在最後的頭目戰就好了。你能再另外做一首曲子嗎？」

「再見了，三角巾！」

不過，曾經骨折的手腕動作還是很僵硬，幾乎無法彎折或轉動。被固定成直角的手肘也一樣，一個不注意伸展又彎曲便痛得死去活來。

麗塔已經完全在嘔氣了。

「如何？」

麗塔以控制器轉動影像，展示成果。

「沒事。」

「看來神田好像不打算說，那就由我來說。樂曲跟使用的場景氣氛不搭，以節奏動作遊戲而曲調也太難，如果是在遊戲最後倒還好，如果開頭就用這首樂曲會過於不平衡。」

完全大意了。

「這個嘛……」

「DRAGON學長好厲害喔。」

「是這樣沒錯……」

麗塔向龍之介徵求意見。他的表情依然嚴肅。

「一下子就讓我理解了現在的做法與想法是行不通的。他說的沒錯耶。既然要製作出來販售，當然要跟現在暢銷的遊戲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我能理解，我超能理解的！」

第一次聽到伊織創作樂曲的麗塔也感到佩服。

他說完便開始在電腦安裝東西。

不管問幾次都是同樣的感覺，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因爲她看起來心情也沒有特別不好，空太只能不去在意了。

空太用除錯程式去運作，藉由開發遊戲機材將麗塔做的3D模型顯示於電視畫面上。

「鳥窩頭要先理解遊戲的意義再作曲。」

伊織一臉還沒能從打擊中振作起來的表情，露出害怕的樣子。

就這樣隨着時光流逝，八月也來到下旬的二十日。到醫院複診的伊織回來後，右手臂的石膏已經拆掉了。

「妳看起來根本就不是沒事的樣子吧。」

完成後，畫面上顯示出麗塔製作的地圖。森林舞臺、平原舞臺、山地舞臺，以鼠標點選就能切換畫面。

「龍之介，我有話要跟你說！」

「那麼，我們就彼此加油吧。爲了不要挨赤坂罵。」

「噫！爲什麼不行？」

伊織求助般轉向空太。

「我可沒叫妳讓品質降低三成。」

毫無反駁的餘地。

如此發誓的空太與伊織耳裏聽到了麗塔持續好一陣子的激烈敲門聲。

「這也沒辦法吧。減少了多邊形網格勢必會略爲遜色。」

「怎麼了？」

正因自己有過設計程式、製作射擊遊戲的經驗，所以很清楚。這個遊戲引擎太方便了。自己設計的時候，在只有文字的畫面上與數字和英文字母格鬥，花了好幾個星期才讓遊戲有了雛形。如今卻一點也不費事，全部都能以視覺來處理。這麼一來實在太教人開心了。

白布被他一鼓作氣甩到空中，飄然落在飯廳的地板上。

「如果有什麼不足的機能再告訴我，隨時都能再追加。」

雖然擔心她會不會又說要參與遊戲製作，因而警戒了好一陣子，然而真白自從去海邊那天以來，便沒再提過這件事。

相對於麗塔，伊織眼晴莫名閃閃發亮。

「好！」

「我？」

「你回來啦，夥伴—二伊織開心地說道。

「還不錯吧？」

「好的，如果是這樣，我當然很樂意！」

只要調整敵方配置地點與數量就能變更難易度。

原本完成度就很高，因此沒得挑剔。減少多邊形網格雖然讓品質有些降低，卻也足以漂亮地呈現出來。

「到底怎麼了？」

「我說，妳怎麼了？」

休養了兩個月的右手臂明顯消瘦、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折斷。不過似乎已經不痛了。

「總之妳是帶着『隨着網格減少，品質降低也是沒辦法的事』這種意識開始工作的吧？」

「沒事。」

他真的瞭解了嗎？總覺得他還沒有很明白的樣子。

「所以我減掉三成了。」

「神田，在提出需求的時候，應該也要針對想要的氛圍確切討論。」

「沒事。」

隔天過了中午，龍之介來到空太的房間。

「說的也是。我會花多一點時間讓彼此在想要的感覺上達成共識。」

麗塔一邊向隔壁房間出聲一邊走向走廊。看來似乎是到了忍耐極限。

「你怎麼會笨成這樣啊。」

栞奈撿起被拋出去的三角巾。

「醫院的醫生不是說過了嗎？你的手腕跟手肘都還需要復健。」

她一副真是受不了的樣子，將三角巾掛在伊織脖子上。

「你回來啦，三角巾……」

伊織乖乖地將右手交給它。

隔天，伊織便開始每天出門復健。

看他每天出去都很開心似的，還以爲是什麼原因……

「是一個豐滿的護士姊姊負責幫我復健喔！」

果然得到了不出所料的答案。

復健看來很順利，原本就沒有受傷的手肘幾天之後就能伸屈自如，手腕也稍微可以動作。一個星期後，幾乎已經能順利用筷子喫東西了。

八月三十一日，暑假的最後一天。

傍晚時分，從福岡老家回來的優子帶了伴手禮明太子來拜訪。

「來，這給你，哥哥！不過這只是藉口，搶走我的203號室的狐狸精是哪一個！」

還如此慷慨激昂地說了。

「哎呀，這個小學生是誰啊？」

不過，被麗塔笑容以對……

「I can not speak Japanese！」

她便以生硬的英文回應。

「妳連日文都不會講嗎……」

「不過，倒是不會有想不出曲子而生不出進度的情況，所以我想數量應該足夠。」

一定會很醒目吧。

伊織喘著氣跟麗塔求婚。

房裏的所有人應該都一樣瞭解到其中的含意了。無人例外，當然伊織也是……

「神田，該回正題了。」

「對不起。我心有所屬了。」

得到了與問題無關的回答。因爲對象是伊織，這種情況是常有的事，所以決定不去在意，不然會很累。

「伊織，現在方便嗎？」

這不是應該笑着說的內容，然而不可思議的，伊織看來很開心的樣子。

「放開我！放開我！」

「就算要做改編版本的樂譜，我想應該還是需要花一些時間。」

龍之介繼續喀噠喀噠敲着鍵盤。

「冷靜點！」

確認到音樂項目時便停了下來。

緊張感一口氣飆高。

「以一首曲子做出各種版本，需要花很多時間嗎？」

「欸，伊織，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喔喔。」

「妳真是幫了大忙啊，栞奈學妹。啊，不過，妳的小說沒問題嗎？」

「這樣啊。」

雖然去年她來日本時借過美咲的制服，所以看過一次，但這並不是看一次就會習慣的景象。

從面對鍵盤的伊織背影感覺得出焦躁。接着，焦躁又造成連續的失誤。第三次彈錯。

很遺憾，這對傾心於麗塔的伊織似乎起不了作用。

空太思考著，飄移的視線落到放在房間一角的電子琴上。

率先發言的人是伊織。

她身穿制服，而且是水高的夏季制服。

「不適合妳。」

「……」

「什麼事？」

「只有男孩子聚在一起，是在討論什麼事？」

他似乎發現了空太手上的資料。

龍之介、麗塔與伊織的視線集中到空太身上。

「如果是這件事，我也要參加。」

「這不是好現象。」

「麗塔小姐實在太美了！請跟我結婚！」

然後，當場遭到拒絕。

忍不住驚呼，原因在於麗塔穿的服裝。

「我是說曲子的感覺啦！啊！該不會是要問我進度吧？」

「不過，真是太棒了！」

「伊織！」

麗塔當場轉了一圈，裙襬輕盈地飄了起來，好像看得到卻又看不到。就在只差一點點的瞬間，麗塔若無其事地用手護住裙襬。

「是不是也該讓我聽聽龍之介的感想了？」

「毅力什麼的根本不值得討論。」

「昨天已經完成初稿了，現在正在等編輯確認，所以也沒事可做。」

「如何啊，龍之介？好看嗎？」

剛開始依期程做出曲子，但八月中旬以後速度就掉下來，現在已經晚了一週左右的進度。完成的樂曲品質很高，做出了空太傳達的感覺。也許是因爲這樣，所以對些許延遲不以爲意。

「啊，原來在這裏啊。」

外觀看來並沒有被灰塵覆蓋，應該是因爲伊織有細心保養吧。

明明尺寸沒有太小，胸前卻很緊繃。從玲瓏有致的腰身到臀部的線條極具魄力，沒穿絲襪的美腿也十分性感，散發出赤裸裸的魅力。

麗塔露出不高興的樣子。也許是很有自信才跑來讓他看的吧。

「啊，是！請進！」

傳來夢囈般的聲音。

之後喫完晚餐、洗完澡後，空太爲了明天的「Game Camp」進度會議，與龍之介一起做準備工作。

深呼吸後，開始彈奏電子琴。

這時，有個優美的聲音插話進來。

「這隻手是怎麼回事……」

「嗚喔！」

「是的，真是亂開心一把的！」

伊織如此說着，在電子琴前坐了下來，將手伸向電源。

空太簡單地向麗塔介紹優子，便把還沒寫完暑假作業的優子交給了毛遂自薦「我來教妳吧？」的栞奈。

被斬釘截鐵駁回，伊織垂頭喪氣。

「還順利嗎？」

空太一邊敲門一邊出聲詢問。

空太手放在紙上一指給龍之介看。

不過，正如龍之介所說，空太也不覺得水高的制服適合麗塔。該說看起來很像Cosplay嗎？簡單來說，就是服裝跟不上麗塔。

伊織一臉鐵青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這是怎樣啊……」

麗塔摸摸他的頭安慰他，他瞬間復活並站起身。不過大概是沒有勇氣在龍之介面前再說出思慮不周的話，便又不發一語地坐回椅子上。

龍之介的眼神表示不用告訴她。

「這就要靠我的意志力來努力！」

「這樣啊，那就拜託妳了。」

大致上都依照既定期程進行。

「嗯～～再等一下下，就快要有很驚人的東西出來了。」

「從明天起，我也要穿這制服去唸水高了。女高中生喔。」

他帶着不安的表情，放在鍵盤上的雙手微微發抖，雙腳也顫抖著。

「快去廁所吧。」

是伊織在試作版時創作的樂曲，像是動畫片頭曲的流行曲調。

「不是很常見嗎？音樂盒版本之類的。抒情版本、舞曲編曲，還有……」

空太像子彈般急速衝過去，從身後架住伊織。

離開書桌的伊織來到電子琴前，輕輕敲着鍵盤。沒有聲音，因爲還沒打開電源。

「如果手臂能動，就會做得比較順利……」

麗塔搖曳著裙襬走進房裏，一屁股坐在空太與龍之介之間。龍之介立刻拉開距離。

「駁回。」

即使被甩，伊織依然很有精神。

站起身的伊織揮着握拳的右手。

看着畫面問道。

「赤坂，你覺得怎麼樣？」

「還有像是鋼琴演奏版嗎？」

開門走進房裏，伊織正坐在書桌前與電腦格鬥中。似乎碰巧正在作曲，螢幕上顯示著樂譜。快步走進房裏的龍之介先坐在牀緣，空太也接着坐在他旁邊。

「這是怎樣啊……」

伊織從彈錯的地方重新彈奏。彈了兩小節後，再度出錯。

「這纔不是我的手！」

麗塔就站在敞開的房門外。

開頭很輕快。聽到之後，空太確實鬆了口氣。然而，接着立刻大走音，當下馬上明白彈錯了，不禁渾身冒冷汗。

這就龍之介而言算是保守的說法。

「可是啊，一日一開始煩惱就會很辛苦，感覺好像快吐了。現在正是如此耶。」

「去問問看伊織的想法吧。」

無法置信的震驚，身、心與聲音都因爲恐懼而顫抖不止。

「我可是該認真的時候就會認真的男人喔？」

空太拿着期程表起身，來到走廊上往伊織住的103號室走去。龍之介也單手拿着筆電。

「啊，因爲我作曲的進度慢了，所以正在想辦法……是吧？」

「叫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伊織如此吶喊着，身體卻瞬間失去力氣。如果不是空太扶著，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慢慢離開電子琴，空太讓伊織坐在麗塔剛讓出來的牀緣。

「對不起……」

伊織仍然低著頭，茫然喃喃嘀咕。

「請讓我一個人靜一下……」

不理會還在猶豫的空太，龍之介率先站起身。原本擔心龍之介會不會說出什麼，不過他只是瞥了伊織一眼便默默走出房間。

「啊，龍之介！」

麗塔責難般追了出去。

「還有空太學長也是……」

「伊織，不能打鋼琴喔。」

「……」

沒有回應。

「如果實在想打什麼，那就揍我好了。」

「……」

「如果你受傷就不好了。」

依然沒有回應。

「那麼，我走了。」

最後只說完這些，空太關上房門。龍之介與麗塔在走廊上等待。

「……」

龍之介決定性的一番話在空太胸口轟隆作響，彷彿被巨大的東西猛撞的衝擊，甚至感到一陣昏眩。

「擅作主張也無所謂，如果計晝無法完成就沒意義了。我有說錯嗎？神田？」

「不用做樂觀的推測了。在那個精神狀態下，我不認爲他能做出好的樂曲。」

龍之介斜眼看着麗塔。

「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吧。」

別有深意的視線交集。

「看來我的目標與神田你期望的目標有所差異。」

他以極爲平常的口吻向空太說了。

「別擅自決定。」

完全被牽連進來的栞奈只能在難以脫身的氣氛中靜靜站著。

「……」

「這可不是『不行的話也沒辦法』的製作工作。」

龍之介與麗塔的視線沉默地碰撞，兩人互瞪了幾秒，氣氛爲之凝結，因人類負面的情緒而變混濁。

龍之介對於她身兼藝術一事感到不高興，認爲這樣無法創作出真正好的東西。

「……」

「不用我說，妳應該也很清楚吧。」

麗塔以清楚明確的語氣插話提出意見。

「伊織自己什麼都還沒決定，你們卻開始討論要找其他成員，未免太擅作主張了吧。」

「這個……」

「不難想像今後會如何發展。期程嚴重延宕、品質低落，剩下的就是計畫失敗。」

「可是……」

「明知不可行，還有硬撐下去的意義嗎？」

「鳥窩頭已經不行了。」

「怎麼了？」

「我也跟伊織一樣，是認真地在製作遊戲。」

這時，浴室的門打開，身穿淺粉紅色睡衣的栞奈走了出來。似乎是立刻察覺到不平靜的氣氛，於是出聲問了：

當自己回過祌時，已經身處於暴風圈當中。

原本一直以爲進行得很順利的遊戲製作，曾幾何時已經烏雲密佈。

「這樣下去就算完成遊戲，也沒有任何手感與成就感，只是徒具形式的東西。神田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嗎？」

「……」

「……什麼意思？」

栞奈的視線在空太與龍之介之間來回。

「……」

然而，空太最後還是沒能將這個想法說出口。沒辦法改變狀況，只是把希望掛在嘴上是沒有意義的。這不是龍之介想要的答案。

空太凝神看着龍之介。

沒有人回答她。相反的，龍之介率先開口：

怎麼可能無所謂？空太並不是以做出這樣的東西爲目標製作遊戲的。好不容易……終於到手的機會，不想就這樣糟蹋了，絕對要避免因爲嚴重失誤而讓這個機會化爲烏有的情況，想盡可能往前進。空太早已下定決心要爲此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打算將一切投注在製作工作上。

「看來你似乎也有話想對我說啊。」

「神田，去找新的音效人員。」

「一開始我應該就說過，觀念的差異遲早會產生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