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畢業典禮
《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 鴨志田一 · 3.1萬 字
1
睜開眼睛,眼前是個輕輕擺動的可愛小屁股。
「……青葉,今天是你啊。」
企圖用手撥開,卻被細長美麗的尾巴拍打臉頰,而且還是左右來回。看來暹羅貓青葉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真過分啊你……」
空太輕撫自己的臉頰起身。
打了個呵欠。
時鐘的指針指着七點半。
瑟縮在空太周圍的貓咪們一起發出叫聲,要求要喫飯。空太充耳不聞,彷彿要把壓迫全身的倦怠感吐出般,深深嘆了口氣。
「唉……天亮了啊。」
不希望到來的早晨還是來臨了。要是昨天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不對,昨天也發生了許多令人快喘不過氣來的事,那也是地獄……硬要說的話,還是兩者都不要。
三月八日。畢業典禮的日子。
再過一個半小時,全校學生就要集合到體育館裏,在嚴肅的氣氛中舉行畢業典禮。空太也會在其中,仁與美咲也是。還有真白、七海、龍之介跟千尋。
「……」
即使想象了也絲毫沒有現實感。今天真的是畢業典禮嗎?完全沒有這種特別的情緒。昨天結束,於是今天到來,只是日期變了一天而已。
明明是這樣,但心情卻與昨天明顯不同。
曾經那樣緊緊束縛身體的焦躁感,不可思議地已經不知去向。就連感覺身體快要撕裂開來的後悔、聯署活動最後一天什麼也辦不到的罪惡感,也都完全消失無蹤。
空太不經意把右手放在胸前,只剩下好像開了個洞似的極度空虛感。
自己很明白,在更本質的部分已經理解事實。理解櫻花莊即將消失的事實,還有昨天的後悔根本就沒有意義……
在這種情況下,空太也不會幼稚到說這是夢境而否定現實。痛苦的心情,至今已經嘗過許多遍,對於不如人意的現實,也不知道面臨過多少次了。正因爲不想承認,所以纔是現實。這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空太已經很清楚了。
也在房間的地上睡過幾次。牀被美咲佔領的時候、麗塔來的時候、真白說要在這個房間睡覺的時候……
「我知道了!」
空太讓遠去的背影深深烙印在眼底。
七海坐在餐桌旁平常的座位喫着早餐。
回到飯廳,除了七海以外,龍之介也出現了。他正咬着整顆西紅柿。
視線來到牀單上。原本純白的牀單上大大寫着「常勝」兩個字。那已經是秋天的事了。爲了歡送麗塔而做了一片布幕,是美咲寫的,也是NG的作品。
沒有任何一項是如人意的。
看來夜裏也一個人哭了很久吧。只見她眼皮腫脹,鼻子下方因爲面紙擦過頭而變得紅通通。
「……我是想要重來。」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想由衷祝福美咲與仁畢業。
「至少這件事一定要做好。」
也因此,內心纔會感覺如此空洞。
馬上就得離開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了。這裏總有一天會被拆除。在這種情況下,沒辦法去思考未來。即使如此,空太仍有不得不看未來的理由。
201號室……經過美咲的房門前,來到真白的房間。
「是啊。不行,這是不行的。」
「好痛!」
空太撫摸喫着飼料的貓咪的背,受到七海說的話影響,無意識地如此說道。明明不打算說這種話的,甚至連自覺都沒有。
「早啊,學弟!」
花貓木靈「喵~」的叫了,催促着空太倒飼料。空太只是含糊帶過便往飯廳走去。
反倒是美咲衝上樓梯跑了過來。
「我要跟你一起去,等我一下。」
「別一大清早就發情。」
「椎名!」
「小真白不在樓上喔。手機也不通。」
一如往常,空太探頭看了桌子底下。真白總是把那裏弄得像倉鼠窩,並且睡在裏面。不過不知爲何,今天卻沒看到真白的身影。
空太用眼角餘光確認七海的樣子,也很在意昨天哭成那樣的七海狀況如何。
「沒看到椎名。」
「……」
乖乖坐在玄關階梯上的美咲,像個小孩似的不斷張合着伸得筆直的雙腳腳尖。
緊急剎車的美咲,立刻衝刺折返回來。
仁折回走廊,大概是要回房間換衣服吧。
「那麼,難道是因爲今天是最後一天,所以要把一切都烙印在眼底?」
記憶中的秋天,現在已經令人懷念。還有春天、夏天時也是。就連聖誕節或寒假,都覺得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彷彿已經在櫻花莊生活了很久很久,已經跟大家共同生活了好幾年。
接着確認牀上,翻開毯子,裏面也沒有人。空太甚至還趴在地上,看了一下牀底下,不過也沒看到真白。衣櫃裏也沒有。真白不在房裏,難道是去廁所嗎?
走向飯廳準備喫早餐。
「椎名?」
空太如此下定決心後,便帶着貓咪們走出房間。
今天將是一切的最後。
與放棄有些不同,有種奇妙的理解感。空太還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她已經身穿制服,做好出門的準備了。她沒有停下腳步,在玄關穿上鞋子後便喊着「呀喝~」帶着一如往常的高昂情緒飛奔出去。大門還敞開着。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以的話,希望你忘掉昨天的事。我也想忘了……」
想帶着笑容歡送他們,想告訴他們,不用再擔心任何事了。
每踏出一步,腳邊便發出危險的吱嘎聲。
「嗯,早安。」
房間裏頭依然亂七八糟,地上散着一大堆衣服與內衣褲,還有漫畫分鏡稿以及原稿。
「什麼事?」
喫完飼料的貓咪們,催促着還要再來一碗。
途中,美咲從通往二樓的樓梯跑了下來。
美咲就像聽話的小學生舉手。不過,因爲是舉雙手所以是表示萬歲……或者應該說,看起來只像是熊準備襲擊過來。
到目前爲止沒有得勝。
就連普通的衣櫃,都有讓人忘不了的回憶。那是空太第一次來到櫻花莊時,不知爲何美咲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啊,神田同學……」
空太出聲叫喚的同時,打開了202號室的房門。反正真白一定還在睡覺,所以沒有響應。
「早啊。」
因爲這個房間裏,充滿了太多的回憶。
經常與美咲在電視前面一起打電動,也曾經把仁跟真白牽扯進來。一看到門,氣勢驚人地闖進來的美咲笑容,就浮現在腦海裏。
仁不管空太的抗議,對身影即將消失不見的美咲出聲叫喚:
「神田同學……」
不只是房間,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來到一樓,找了洗臉檯、浴室還有廁所。不過,都沒看到真白。
空太看着美咲的背影感慨萬千,這時腦袋喫了一記拳頭。
「怎麼了?學弟?」
與貓咪們一起來到飯廳,已經有人先到了。
「不,別在意……我也瞭解你的心情。雖然瞭解……那樣是不行的。」
「等一下,美咲!」
空太先走出房間。
「不是那樣啦。」
「啊,嗯。」
空太仍舊沉默不語,看着爭先恐後喫着飼料的貓咪們。
「那是昨天青山自己說的吧。」
不過,在同一個地方,明明看到卻要假裝沒看到也是有極限的。
有種不好的預感。
轉過頭去,忍着呵欠的仁就在旁邊。
美咲從二樓走下來,應該是找過其他房間了吧。
明明有話想對美咲說,一旦美咲就在眼前,腦袋就純白得跟原稿一樣,冒不出什麼名言佳句。
「……」
空太在盤子裏追加了一些飼料之後站起身。
「抱歉。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
空太咬着下脣抬起頭來,看到房間的壁紙。大大的畫作填滿整面牆。那是美咲與直白合作的「銀河貓瞄波隆」設定圖。因爲要清掉也嫌麻煩,結果,秋天以後就一直維持這個樣子。
他撫摸着跳到腿上來的白貓小光的頭,若無其事地環視房內。
「神田同學,真白呢?」
還留着些微尷尬的氣氛,空太走出飯廳。美咲還在玄關,正把空太的鞋子當飛機丟着玩。雖然希望她別這樣,不過要是跟她講話大概又會拖很久,所以空太直接走上樓梯。
時間無法倒轉,無法像玩遊戲那樣,因爲對結果不滿意就從儲存點重新來過。要是能那麼做,就不會說出這麼不乾脆的話,也不至於後悔說出口的話而飽嘗覺得自己沒用的心情了。
「我去叫椎名起牀。」
「竟然說女孩子很醜,神田同學真是讓人討厭。」
美咲大大歪着頭。
對於空太一個人從二樓回來,七海感到奇怪。
「根本不是常勝,而是履戰屢敗吧。」
空太看着故意誇張地鬧彆扭的七海,稍微鬆了口氣。因爲七海臉上已經不是虛假的表情,這是從得知甄試落選以來,七海那已經停止不動的時間正緩緩地再度啓動的證明。
「她不在房裏……」
沒能收集到全校三分之二的學生聯署,無法撤回拆除櫻花莊的決議。再加上就空太個人來說,也沒能通過資格審查會。就連打從心底希望七海能合格的甄選結果也是……
「說她不在是什麼意思?」
正因如此,至少要成就最後一件事。
「因爲臉都扁了?」
今天是最後了,是最後一次見到穿着水高制服的美咲……也是最後一次目送舞動裙襬,充滿精神地飛奔出去的美咲背影了……
七海帶着悲悽的表情,看着空太。空太一臉無可奈何的困擾表情。
眼鏡後面的眼睛笑了。空太完全被看穿了。
「椎名,天亮了喔。」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對話。因爲昨天的事,彼此間還有些尷尬,沉默讓人坐立難安。空太蹲在飯廳的角落,藉着喂貓咪們喫飯帶過。七海則喫着吐司,避免尷尬。
地板發出危險的聲音。大概是神經變敏感了,異常地在意起平常不太留意的事。
「既然你都知道,就請不要故意說出來!」
大聲呼喚也沒有響應。
接着,仁也走了過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辦法回答這個疑問。
心中不安騷動了起來。
在一陣緊張氣氛中,千尋出現了。她身穿有春天氣息的淺色套裝,應該是爲了畢業典禮而打扮的。
「老師,椎名她!」
「我知道。」
「……什麼意思?」
自然而然變成了帶着警戒的口氣,不祥的預感繼續擴大膨脹,心跳持續加速。
「這個是她要我交給你們的。」
千尋從身後拿出來的,是一幅大畫布。
那是之前真白在美術教室所畫的櫻花莊的畫。因爲她上週末說週末也想繼續畫,所以空太便搬回來了。
等千尋把畫靠在飯廳牆上,空太站到畫的正面。
「已經完成了嗎……」
明明只是學校的課題,右下角卻有羅馬拼音的簽名。
把整個畫布收進視野,這一瞬間,時間彷彿凍結了一般。意識被吸引到畫的世界裏去。
這是一幅以柔和的筆觸與色調呈現出櫻花莊的畫作。
飄蕩着懷舊感的黃昏時刻的光線,增添了畫作整體溫和的印象。這也更凸顯了框架中豔麗盛開的櫻花的存在感。
木造兩層樓建築的破舊公寓,甚至讓人覺得是閃耀着光芒、特別的地方。
與之前還沒完成時所看到的魄力完全不同,傳達出來的感情不同。而且,那時尚未描繪出來的住宿生們的身影,更是深深吸引空太的目光。
玄關前有一個與七隻貓嬉戲的人的身影。
因爲她知道,最後自己離開,就能夠守護櫻花莊。
「仁學長跟美咲學姐請先去學校。畢業典禮要是遲到就麻煩了。」
不,現在纔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七海用力點了點頭。
仁大概剛回來,單手拿着塞了長蔥的購物袋,正要穿過大門。
不,不對。空太早就知道真白感到煩惱了。真白之所以會拼命進行聯署活動,是因爲覺得櫻花莊將被拆除這件事的責任在自己身上。就連七海硬撐逞強,也認爲是自己害的。
煩惱過了頭,便陷入思考的迷宮。
「小真白……好厲害。」
「這算什麼啊……」
「找到了!」
真的就如同千尋所說的。真白辦得到,這就是真白的情感,想着櫻花莊的溫柔情感。
「這個是我嗎……」
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一個。
因爲,還缺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現在終於瞭解,前天晚上,真白所說的那句話的含意……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車站,說不定早就已經不知道到哪去了,因爲空太起牀時她已經不在了。
仁對所有人如此說道。
然後,努力去做的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樣子。要說不甘心就沒道理了,因爲認真去做,結果卻不順利。
環視左右,沒看到真白的身影。有許多通勤的上班族,以及穿着像是高中制服的人。即使如此,如果真白在,一定能夠一眼就認出來。
空太頭也不回如此說完,便來到月臺。
如果真白曾經來跟自己商量,自己又能做什麼呢?忙碌於資格審查會的準備,又被聯署活動追着跑的空太,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
無法將感受到的東西說出口。
空太的眼睛自然看向飯廳的時鐘。已經過了八點。
「喂!」
這個,只能稱爲愛吧。充滿了愛意。真白直接描繪出了對櫻花莊的感情。
就連早起的美咲都沒發現,所以應該是很早,恐怕天都還沒亮就出門了。
「比起那種事,現在重要的是小真白!」
「這到底算什麼啊!」
即使這麼抱怨,龍之介也沒有說不。
雖然知道真白正處於很辛苦的狀態,結果還是除了收集聯署、讓櫻花莊留下來之外,想不出其他可以趕走不安的方法。所以這兩個星期以來,空太以自己的方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就連內心深處也被溫柔地包圍住。
「那個傢伙說不定會迷路就這樣走到學校去,所以那邊就拜託仁學長跟美咲學姐。」
聽到兩人回應而放心的空太,帶着驚人的氣勢衝出玄關。
畫裏充滿難以言喻的感情。要不是打從心底想着櫻花莊,是無法畫出這樣的作品的。
「……!」
「看了這幅畫,你們應該也能理解吧。理解真白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離開的。」
不過,卻有個更大而且完全相反的情緒,讓空太胸口隱隱作痛。
只有真白不在畫作裏。
「嗯,是啊。」
非常溫柔的畫作。正因如此,對空太而言,看起來卻是既悲傷又寂寞的書。七海與美咲的表情也變得陰鬱。仁與龍之介露出嚴肅的表情,千尋則是低垂着雙眼。
「那孩子,也變得莫名其妙啊。」
被舒暢安穩地治癒了。
一樓的窗戶,可以看見正面對着書桌而有些在意外面狀況的龍之介,視線的另一端……千尋正在櫻花樹下喝着罐裝啤酒。
只靠一幅畫,就把櫻花莊重要的東西全都表現出來了。
怎麼可能不知道?真白沒辦法自己準備機票,就連一個人怎麼搭電車都不會。
「要是剛來這裏的真白,大概還不會做出顧慮到你已經抱持很多煩惱的這種事,說不定會找你商量。不過,多虧了你們,真白也變了。雖然說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好的影響。」
這樣就像要承認一樣,令人感到害怕。
幾乎要窒息了,聲音顫抖着。身體……心靈彷彿要被撕裂開來一樣。
胸口訴說着疼痛,感覺好痛苦。真白前天晚上還說睡不着而跑來空太的房間。
雖然未曾使用過所以不太確定,不過,應該沒有錯。
這種心情、滿溢出來的情緒,該用什麼樣的言語來表達呢?
——我會守護櫻花莊的。
空太抵達藝大前站。
現在終於明白,那是抱持着多大的覺悟與決心,也明白了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說出口的……
「不可以喔,學弟!我已經決定要讓你們盛大地幫我們慶祝了!」
雖然並非實際存在,卻是毫不奇怪的櫻花莊場景。能夠身歷其境感受到正在這裏生活的氣氛,雖然很樸素,卻也因此讓人感到溫暖。
沿路沒有看到真白的身影。
除此之外,腦中已經沒有其他結局了。
「可惡!」
仔細看着軌道另一側的月臺。不在前側,至於後側……在最尾端的地方,發現了真白。
「這樣子,簡直就像是……」
空太再次呼喊她,不過卻沒有用。因爲二號線的電車進站,真白的身影也看不見了。
「真白!」
仁以一貫的調調說道。
「我已經仔細問過『你跟神田商量過了嗎』。」
空太沒上鎖就把腳踏車放在車站旁,沒買車票就穿過剪票口。
——再見。
仁代替沉默不語的空太,如此問道。
千尋一臉「知道我的意思吧」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
「這麼說的話……」
告知請在白線內側候車的廣播一停止,電車就快到站了。
因爲已經知道這幅畫是來自真白的信息。
「您爲什麼不阻止椎名啊!」
因爲是很重要的地方,因爲是很重要的人存在的地方,所以決定離開。因爲自己在的話,櫻花莊就會消失。
「那麼,真白到底是去哪裏了?」
「我直接到車站,青山跟赤坂找找途中的岔路或遠路。」
「喂、喂,你打算不幫我們慶祝畢業了嗎?」
「……」
2
點頭的人是七海。七海在畫莋裏,站在空太的後方一起照顧貓咪們。
去年四月……真白來到這裏時帶着的咖啡色行李袋,用雙手提在前面,就連身穿制服這一點也一樣。
「別把我扯進來。」
「我知道。我會帶椎名去,一定會趕上的。」
「嗯,我知道了。」
「也就是說,搞不好她人還在這附近嗎?那事情就好辦了。」
不在南下的月臺上。
「椎名!」
美咲在二樓的陽臺上,對着樓下的空太等人揮動雙手,彷彿都可以聽到揮手的聲音了。
「我去把小真白找出來!」
空太從肚子深處吶喊出來,不過剛好在這個時間點被廣播蓋過了。廣播說着二號線電車即將進站,正是真白所在的月臺。
「啊,是啊。」
因爲急躁的心情讓腳不聽使喚,空太還是趕往對面的月臺。三步並兩步衝上樓梯,已經開始氣喘吁吁。不過,現在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一定要趕在真白搭上電車前阻止她纔行。要是錯過了,就會趕不上畢業典禮。
之前千尋也說過,在知道用言語或表情表現出情緒前,真白已經先學會用畫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這麼一來……
有一個絕對不可或缺的人物,沒有在畫上頭。
最糟的狀況,即使找不到真白,兩人應該也能出席畢業典禮。
就連外行人也感受得出來,真白的畫激烈悲痛地表現了別離。
騎着破爛腳踏車暴走了三分鐘左右。
「她說要回英國,不過我不知道她打算怎麼樣一個人回去。因爲她好像也沒跟她父母或麗塔聯絡。」
即使是名留青史的畫家,一定也畫不出這幅畫。當然只有真白才畫得出來。因爲這就是真白內心的顯像。
空太沖動地轉向千尋。
驚愕的站務員出聲叫住空太。
空太穿過連接月臺的通道,祈禱着一定要趕上。
下樓梯時,迎面而來剛下電車的乘客。空太與他們反方向跳上月臺。
電車門關閉。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不願放棄,衝向即將出發的電車,揍了車門一拳。拳頭瞬間發熱,痛覺跟着湧上來。
空太毫不在意這種事,視線望向逐漸加速的車內。
想至少再看一次真白的身影。
他在月臺上狂奔,奮力追着電車。
但很快就被擋在月臺底端。
大概是混在乘客當中了,到最後還是沒能看到真白。
「爲什麼啊!」
空太將難以接受的情緒,投向逐漸遠去的電車。
「爲什麼啊……」
空太在月臺底端癱坐下來。
走了。真白走了。明明沒有人希望這樣,沒有人希望是這樣的情況。
空太只是專心調整呼吸。
還在呆茫的狀態下,搖搖晃晃站起身。
搭下一班電車追過去吧∣空太這麼想着回到月臺上。
這時,在應該空無一人的月臺上,發現了一個人影。
是一位彷彿從繪本里頭出現的妖精,站着的少女。
是真白。
「不對。都是我的錯。」
空太真的說不出話來。感覺像是受到意想不到的反擊。
空太認真地猶豫着是不是該阻止七海。
轉過頭去,是上氣不接下氣的七海。她的雙手撐在膝蓋上抬起臉來,調整着呼吸。在她之後,氣喘吁吁的龍之介也追了上來。
「空太。」
「可是,那都是我害的喔?」
「我很清楚!」
空太即使感到疑惑,還是鬆了口氣跑向真白。
真白的表情一如往常,清透的眼眸、微微向上的眼角,都不像正在哭泣的樣子。就如同平常幾乎無法判讀情緒的真白一樣,但是,眼淚卻啪噠啪噠地滴落,就像太陽雨。然而,這個不協調的危險感,更令空太的不安騷動起來。
對於七海的每一句話,空太也開始擔心真白會不會就這樣崩毀。
「你……」
與在對向月臺看到時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站着,雙手拿着旅行袋,臉朝向正前方,沐浴在朝陽下而閃耀着。
「我不想走。」
「腳卻動不了。」
「沒錯。所以我們要祝賀美咲學姐跟仁學長畢業吧?」
「……」
「我知道都是我不對!全都是我的錯!不管是櫻花莊會消失不見……還是七海一直在忍耐!
只能聽清楚一半的聲音,叫人感覺心痛。
「你要是擅自覺得責任在自己身上,人家才覺得麻煩。」
「七海。」
「你不用離開!椎名留在櫻花莊就好了!」
終於能呼喚她的名字了。
「……」
「可是……」
「告訴我,空太。」
真白大概也感覺出來了,不安似的微微皺着眉頭。
「都是我害的……」
不用問也知道,她非這麼做的理由。
七海經過空太身旁,來到真白麪前,率直地說出口:
「那都是我害的喔?」
「我一定得走。」
淚水盈眶,表現出強烈意志的眼眸直盯着空太。
「那纔不是真白的錯。」
「不是那樣的!」
「我一定要離開纔行,可是……」
「那不是椎名害的!」
腦袋依然一片空白。曾經想對她說的話,還有因爲擔心而追她到這裏的情感,全都被吹跑了,完全只剩空白。
真白強迫自己用力的聲音,變調而嘶啞。
她聽到空太的聲音了嗎?不,看起來不像。她看起來並沒有發現空太的存在。

「……」
「你根本什麼也搞不清楚!」
「……」
「椎名……?」
「……我不想走。」
要是能說些別的就好了,要是能溫柔地傳達給她就好了。但是,現在的空太卻做不到。只能用這種方法說出想說的話,只能這樣傳達想傳達的事。即使如此,還是比不說要好。
不管說什麼,真白只是詛咒般不斷重複着同樣的話。
「可是!」
「我一定要搭上電車。」
盈滿淚水的眼眸看着空太。眼淚仍然不斷滴落,弄溼了地面。
簌簌滴落……潸然落下……只有真白站的那個地方,不斷下着大雨。
空太嚇了一跳。轉身面對空太的真白,雙眸正不斷落下大顆淚珠。空太感覺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能存在的東西。真白在哭泣。從來沒想過真白會哭泣。第一次看到的真白的淚水,更像玻璃製品一般,將空太的思緒連根拔起。
「可是,筆記本沒有寫滿!」
「不要擅自連人家的挫折,也當作是真白你的東西。」
「你不用覺得責任在你一個人身上。」
「……」
空太以爲是自己多心了,又呼喚她一次。
七海的聲音裏帶着某種煩躁。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心,緊緊地揪成一團。要趕快說些什麼,不然……然而,面對宛如即將崩毀的真白,空太什麼也沒辦法說。
「喂、喂,青山,不用說成那樣吧。」
真白髒兮兮的臉吸着鼻子。
「椎名。」
被這麼幹脆地指責,空太於是後退兩步。
「神田同學請閉嘴。」
不過,對於這不可能的想象,空太的腳卻畏縮了起來。
「我都說沒關係了!」
「甄試落選全都是人家的問題,只屬於人家的問題。就連一公釐都跟真白無關。因爲這個經驗……全部都是屬於人家的。」
「不要緊的,椎名。」
空太不希望真白如此責怪自己。櫻花莊裏沒有任何人認爲是真白的錯。
「開什麼玩笑!」
「說什麼沒問題,也不聽神田同學的忠告硬要逞強,這全都是人家自己決定的。跟真白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
「……!」
空太向前跨了一步。
真白緊握的拳頭顫抖着,正與無法處理的情感奮戰。
「我明明就不能留在櫻花莊。」
「只要我不在,就可以守護住櫻花莊了喔?」
「開什麼玩笑……」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真白一味固執,正因爲她的固執,在空太眼裏看來非常危險。彷彿要是再多說一句,她就會出現裂痕,要是用這雙手去碰觸,她就會粉碎。空太做着這種不可能的想象。
空太的腳步在被這麼呼喚名字的時候停頓下來,像被緊緊捆綁住一般動彈不得。因爲真白的聲音帶着濃厚的溼度,就在兩人距離約三公尺的地方。
那麼,爲什麼……
「七海,你在生氣嗎?」
「青山。還有,連赤坂都來了……」
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
「你在說什麼蠢話?」
這次輪到空太語塞了。
「……」
「你在說什麼廢話?人家看起來像是沒在生氣的樣子嗎?」
「椎名。」
全部都是我的錯!我沒辦法待在櫻花莊到讓別人覺得不愉快!我不要那樣!」
真白稍微收起的淚水再度滴落。
他放慢速度,出聲叫喚。
「可是啊,真白。」
腳邊的水泥地都被淋溼而染黑了。
「……!」
「我好幾次都想搭上車!」
「因爲我的存在纔會變這樣。」
「我一定得走。」
「可是……」
「都是我的錯。」
「今天是畢業典禮。」
「沒關係了!」
即使如此,真白還是緊咬不放。
「什麼?」
「你爲人家擔心,真的讓人家覺得很高興。」
「七海……」
「真的很謝謝你。人家覺得很高興。」
七海溫柔地笑了。
「……!」
真白的情感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所以啊,人家也不允許真白擅自說要離開。」
彷彿被這些話推了一把,真白抱住七海,把臉埋在七海肩上。七海雙手輕輕環抱住真白。
「真白還真是要人費心照顧呢。」
「因爲,櫻花莊會消失都是我害的……」
「雖然是事實,不過那也只是理事會單方面的決定。神田跟綁馬尾的好像根本就不在意。」
原本沉默傾聽的龍之介,淡然地這麼說着。
「赤坂同學說得沒錯。」
七海溫柔地輕拍真白的背。
「可是……我明明不想走,卻非走不可。」
「我都說你不用離開了。」
「我是第一次這樣,所以不明白。不明白要怎麼做……胸口好痛苦,一直覺得不舒服……」
「是啊。」
「可是,卻什麼也做不到……所以,我……只能做這種事。」
「有大家的存在纔是櫻花莊。」
真白真的生氣了,微微鼓着臉頰。
「……」
「你一開始就說了吧。」
「要是沒有上課我是不會去學校的。你不知道嗎?」
「我很清楚。」
「可是……要是我在,櫻花莊就會消失不見。」
「畢業典禮就快開始了。」
「趕快上車。」
「幹、幹嘛啊?」
大顆淚珠再度滴到月臺上。
「你好歹也先想過再說出口吧。現在這種時局,到處都能學到不會受挫的方法,何必要身爲教師的我來教啊。你們靠自己留住了真白,這件事是有意義的。就算最後不成功,還是有意義……畢竟,人類只有親身體驗過才能學到。」
「我明白了。」
空太早就忘得一乾二淨,自己還穿着家居服。龍之介與七海似乎是換好制服纔出門,真白也確實穿着制服。
「很痛苦吧。」
「呃,你是指什麼事?」
衆人衝上樓梯,越過一號月臺,再往下跑。
「椎名留在櫻花莊就好了。或者該說,你就給我留下來!」
「雖然美咲學姐跟仁學長今天就要畢業,很快就會不在了……不過,那也是必要的,所以沒關係。」
千尋也不否認,以鼻子哼笑了一下。到底是在開心什麼呢?
八點五十一分。
「你對真白的眼淚還真是沒有抵抗力啊。」
「老師?」
「雖然就真白而言,大概沒辦法靠自己到哪裏去吧。」
「七海沒問題的。」
一直沒說話的龍之介,用智能型手機確認時間。
「很抱歉在你們正忙的時候打擾一下,不過差不多該到學校去了。」
空太繫上領帶,對着副駕駛座問道。
真白說了任性的話。
千尋不由分說就把大家分爲兩組,塞進車子裏。第一輛車坐了千尋、空太與龍之介,第二輛車則載了真白與七海。
七海牽着真白的手,開始奔跑。
穿過剪票口來到外面,發現攔下出租車的千尋正在外頭等着。
「空太。」
「說什麼?」
千尋從副駕駛座把制服丟向空太。
「椎名。」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在那裏,有美咲學姐、仁學長,有青山跟千尋老師,還有赤坂……當然要再加上椎名纔是櫻花莊。」
「嗯。我想留下來……我想一直待在櫻花莊。」
「……」
「嗯、嗯……朋友。」
「嗯……嗯……」
面對着面講這種話,真是讓人很難爲情。
「嗯。」
「我所說的櫻花莊啊,指的不是那個破爛的建築物。」
「你纔是吧,是在悠哉個什麼勁兒?」
空太折回去拉住龍之介的手。
「謝謝你說對我覺得很高興。」
「就算你說要到哪裏去,我也絕對會阻止你的。大家會一起阻止你。」
空太也從後面跟上。
「空太。」
對於七海的指摘,空太笑了。確實如此。
「椎名還是沒搞清楚。」
「貫徹自己的任性,不就是你的可取之處嗎?不用事到如今纔想做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什、什麼跟什麼啊~~!」
所有人要一起見證美咲與仁隆重的儀式,並且祝福兩人啓程。
對於很有真白作風的任性行徑,空太發出聲音大笑。
「什麼事?」
雖然說沒有問題,不過一旦面對淚汪汪的臉,老實說,還是會忍不住顧慮到自己要說的話。
「是啊,所以我都說了。」
車子馬上出發。大概是聽千尋說明過情況了,出租車司機先生開得飛快,顯然超過法定時速限制。
「最近才學會的。」
「你沒搞清楚啦。完全沒搞清楚櫻花莊這件事。」
「……嗯。」
在這樣的對話中,出租車已經來到校門口。徒步要十五分鐘的距離,搭車根本不用五分鐘就到了。
「等一下、真白,很痛啦!」
「真白,要用跑的喔。」
也許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不過,重要的事還是應該開口說出來,要有人清楚告訴真白比較好。可以的話,空太希望能由自己來告訴她。
「話說,老師,既然您要幫我們,幹嘛不一開始就阻止椎名啊!」
空太帶着想確認的視線看着真白。
七海有些痛苦的樣子。
「謝謝你爲我擔心。」
「唔,就算這樣,也不用抱得這麼緊吧!」
「嗯。是啊。」
或者該說,大概是這一個小時。
「……」
「嗯……櫻花莊是因爲有大家的存在,所以纔是櫻花莊。大家就是櫻花莊。」
「你說你不想走。」
「神、神田同學,別顧着笑,快來幫忙啦。」
龍之介則是悠哉地走着。
畢業典禮從九點開始。
不知爲何,七海覺得真受不了。
看到逐漸冷靜下來的真白,空太安心地吐了口氣。七海轉過頭來看着這樣的空太。
兩人的視線透過後照鏡對上,千尋露出表示「如何啊?」洋洋得意的表情。
「什麼!你這是在幹什麼?神田!」
「我知道了。」
「赤坂也要用跑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空太繫着安全帶,詭異地蠕動身體,好不容易纔換上制服。
「老師的愛真是很難懂。」
「神田同學也是,有想說的話就說出來,沒問題的。她並不會因爲正在哭泣就崩毀哦。」
真白再度把臉埋進七海肩膀,手臂也加重力道。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丟臉的話了?」
「喔、喔。」
交給千尋付賬,衆人下了車。披上外套,扣好鈕釦。
「我很清楚……」
「我也覺得很高興……所以謝謝你。」
不過,因爲真白直率地看着自己,所以沒辦法把視線別開。
空太也看了車站的時鐘。
「沒問題的。這次我真的弄清楚了。」
「我知道,不過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去!或者該說,我會把你拉過去!」
「七海,謝謝你。」
無限感慨的真白,更用力抱緊七海。
「真的嗎?」
「拿去,這是你的制服。」
「還剩兩分鐘,用跑的。」
「我知道!」
千尋這麼訓斥空太,空太抓起從後面的出租車下來的真白的手,開始全力衝刺。
目標是體育館。
七海與龍之介也追了上來。過了一會兒,千尋也發着牢騷跑了起來。
剩下一分鐘……八點五十九分,空太等人抵達體育館。
3
一打開體育館的門,首先感覺到很多人的氣息。濃厚的緊張感迎面撞擊而來,有一股讓人幾乎要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肅靜魄力。
不過,面對這股壓力,空太不覺得害怕。因爲還興奮地沉浸在趕上了的事實之中,所以並不在意。
站在門附近的老師用責難的眼神看了過來。空太等人輕輕點頭打招呼,經過以紅白布幕裝飾的牆邊,急忙前往在校生座位。
體育館前方都還是空位,整齊排列着金屬椅凳。在這之後,應該就是畢業生進場了。後方設置了家長的座位,幾乎都坐滿了。
夾在這兩者之間的,就是空太等在校生的座位。
看來現在要進入自己班級的隊伍有些困難,於是空太等人坐在在校生座位最後一排的四個空位。從右至左依序是七海、真白、空太與龍之介。
因爲是跑着進來,還上氣不接下氣,一停下來就開始飆汗。坐在空太隔壁第二個座位的七海,用手扇着臉。
「空太,好熱。」
真白以淡然的表情抱怨着。
「沒關係,我也很熱。」
「神田同學,我不太懂你那個沒關係的意思。」
「沒關係,我也不懂。」
真白與七海帶着失禮的目光看了過來。
「真是的,爲什麼連我都要做這種事……」
四周也傳出啜泣的聲音。
全身吼叫着不想就這樣結束。
空太發現不同於這兩人的視線,有個剃着小平頭的學生,是住在一般宿舍時的室友宮原大地。他帶着有些傷腦筋的表情,試探性看着空太。
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在旁邊的麥克風前,看到了千尋的身影。沒聽她說過要擔任畢業典禮司儀的事,所以覺得有些意外。大概是因爲奔跑過來,髮型跟套裝有些凌亂。站在後方的小春,爲她整理頭髮與服裝。
賀電也結束後,接着是在校生代表致歡送詞。現任學生會長的二年級生被叫到名字,便走到前方。
真白的另一隻手,握着七海的手。七海爲了掩飾眼角的淚水擦拭着。
不過,因爲真的跑了不少距離,說不定空太也得爲明天先做好心理準備。
突然想起什麼事的七海,從制服口袋裏拿出同樣的花飾。大約是手掌心的大小。她遞給空太、真白與龍之介。仔細一看,所有的在校生手上都有拿着。
在周遭屏息之下念出來的開場白,是不像美咲作風的拘謹致詞。說話方式的節奏及情緒也很保守,比平時成熟許多。可以感覺到原本驚慌失措的老師們,逐漸恢復冷靜,甚至還有露骨地呼了口氣的老師。
每班排成一列的畢業生們,緩緩走在正中央通道的紅地毯上,沐浴在閃個不停的閃光燈下。
左邊的龍之介也呼吸困難,擦着額頭上的汗水。
可以感覺到有人屏住了呼吸。
藝術科的兩個班級進場後,接着是普通科。
在這其中,總是有美咲的存在、有仁的存在、有龍之介的存在,有真白以及七海的存在。當然還有千尋。
明顯變得吵雜,每個人都開始心神不寧。
正當空太這麼想的瞬間——
腦海中回想起的,是在櫻花莊度過的日子。空太想起的「第一次」,不是入學典禮或迎新會,而是第一次到櫻花莊那天的事。
騷動聲停止,畢業典禮的緊張來到最高點。
攤開紙張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美咲筆直地伸出雙手,把稿子拿到面前。
流程已經過了一半,畢業典禮正逐漸接近最後的瞬間。有種典禮正加速進行的感覺。
「典禮開始。」
——不要。
最平靜不下來的,是站在體育館兩側的老師們。與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討論着是不是該阻止她。不過,有許多貴賓與家長來參加的這種情況,看來是想打斷也打斷不了畢業典禮流程。
以此爲信號,音樂科一、二年級生的現場演奏,從體育館的右前方傳了過來。讓沉默變得盛大華麗,動人的音色,更凸顯出嚴肅的氣氛。
大約在前面三排的座位上,與七海交情很好的高崎繭向朋友本莊彌生投以「這是怎麼回事」的視線。彌生尋找七海的身影回過頭來,想尋求答案。七海則回以「不清楚」的訊息。
不對,不是吼叫,而是哭喊。
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從旁邊走過。接着在幾個人之後,看到了仁的身影。仁察覺到空太等人後,也同樣嘴角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是。」
即使各自的回憶不同,卻也讓空太有了共鳴。
美術科打頭陣的,是空太很熟悉的人物……美咲。不知道她在開心什麼,只見她滿臉燦爛的笑容。不,美咲基本上都是這樣。
七海不再隱藏奪眶而出的淚水,緊咬着牙,無法忍受吞嚥不下的悔恨。
沒多久,美咲開朗的聲音響徹體育館。
雖然現在能夠笑着回想,不過當時可是認真地煩惱「要是待在這裏就慘了」,整天都想着要離開櫻花莊。
心不在焉聽着校長的致詞,緊接着的貴賓致詞,介紹的是理事會會長。空太爲了記得他的長相,一直盯着他看。他是一位蓄鬍、年過五十的男性。空太從中途開始就幾乎是瞪着他,真白與七海也一臉想說什麼似的直盯着他。只有龍之介很無聊地打呵欠,偶爾還閉上眼睛打算睡覺。
一年級的夏天,被學校發現養了白貓小光,被叫到校長室的那天,空太從一般宿舍被放逐了。對於是否能在被稱爲問題學生巢穴的櫻花莊裏存活下去,實在感到很不安。
「啊,對了。這個。」
掌聲停下之後,緊張的寂靜再度支配着體育館。
「都是神田害的,明天一定會肌肉痠痛。」
緊接在美術科後面的,是音樂科的畢業生隊伍。空太在其中看到了姬宮沙織的身影,畢竟今天還是不方便戴着耳機。沙織大概是察覺到空太的視線,瞥了這邊一眼。然後有些驚訝的樣子,很快又轉爲滿足的微笑。總覺得說不定是從美咲或仁那裏聽說了。
就空太看來,就像是「還不能讓典禮結束」的無言抗議。
胸前佩戴着類似櫻花的飾品。所有的畢業生都戴着。
千尋深呼吸後開口了:
要開始了。不,是已經開始了。
就在這個時候,空太的手碰到了某個東西。溫暖的觸感。坐在隔壁的真白握住了空太的手,眼睛直視着前方。
花不到五分鐘時間的理事會會長致詞也結束,介紹完貴賓後,心神不定的情緒再度襲來。
畢業生的進場結束後,畢業典禮便平和地開始進行。
在畢業典禮的最後,有個要把花丟到畢業生頭上、祝賀他們離開學校的活動。
緩慢而清晰的聲音,敘述着與畢業生的回憶。迎新會時,第一次與學長姐們見面……一起參加社團,一起流汗……在宿舍的共同生活受到很多指導……體育祭及文化祭時共同炒熱氣氛現任學生會長以逐漸變得激動的聲音說着。
「畢業生進場。」
「請全體人員起立。」
因爲有大家,所以才能喜歡上曾經那麼討厭的櫻花莊。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認爲除了這裏以外沒有其他地方了。
一直以爲致答詞會是由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進行。之前在學校遇到的時候,記得他也說過要討論致答詞的事。
收納在相簿裏令人懷念的日子,被回憶起來之後又消失,讓空太熱淚盈眶,鼻子深處微微酸了起來。
之前,空太曾對龍之介說過,不論結果如何,就算大家一起進行的聯署活動會成爲最後的回憶也無所謂。空太一直相信那個心情,真心覺得這樣就好了。可是,現在這一瞬間,那些全都成了謊言。
「馬上開始第二十九屆畢業證書頒發儀式。」
看來似乎是所有人都有同樣的想法,會場上引起一陣騷動。
接着,空太的身體便被不甘願的情感驅使,衝動地想要站起身。
雖然其實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因爲美咲真的曾找千尋商量過。剛剛纔鬆一口氣的老師們,臉很快又變僵了。
「又到了讓人期待尚處於生硬狀態的櫻花花苞,彷彿受到春季溫暖的邀約般,緩緩膨脹並綻放的季節了。在這個肌膚能夠感受到新季節來臨的好日子裏,我們三年級生得以一起迎接畢業。承蒙各位貴賓、各位家長蒞臨,能夠舉行如此盛大的畢業典禮,敬表感謝。謹代表畢業生,由衷致上謝意。」
所有人就座。
「我決定報考水高,是爲了要在這個學校交朋友。」
應該不瞭解狀況的家長之間,也開始微微飄蕩起騷動的氣氛。雖然很些微,但似乎已經感覺到這個狀況並不是原來安排好的。
不能就這樣結束。櫻花莊的最後不能是這種形式,「櫻花莊魂」不是這樣的東西。
畢業證書的頒發儀式慢慢進行,結束之後,會場的緊張感多少緩和了一些。
空太搖搖頭表示「不知道」。接着,大地立刻做出「瞭解」的嘴型,轉回前方。
在所有人全神注目之下,從校長手上領取畢業證書的畢業生回到座位。本以爲美術科的代表會是美咲,所以當其他學生上臺時,稍微感到驚訝及失望。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空太的胸口。
守護不了櫻花莊。
美咲從口袋裏拿出寫了草稿的紙張。
唸完歡送詞的現任學生會長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一次穿過水高的校門,正好是三年前還是國中生的時候。因爲國中恩師的推薦,所以才知道這所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等學校的存在。」
開場的致詞結束後,接着是齊唱國歌,再來便是重頭戲頒發畢業證書。千尋把麥克風前的位置讓給各班導師,每班一名代表接着上臺。
音樂科是由沙織威風凜凜地領取畢業證書。仁的班級則是總一郎,伸得筆直的背脊令人印象深刻,是這種活動的最佳人選。不愧是前學生會長。
接着,最初的第一天,可以說盡是些更加深不安的事。本以爲就算是櫻花莊,住在裏面的好歹同樣都是人類,沒想到最先遇到的竟然是外星人。原本深信應該是正經的老師,卻是個嫌麻煩的人,一點也不可靠。再加上,還把足不出戶的繭居族龍之介誤認爲是鬼,實在是糟透了。就連早上才泰然地回來的仁,都幾乎要讓人覺得算很正常了。
在校生代表令人感動的歡送詞,以「繼承自學長姐們的水高魂,我們會繼續守護下去」的決心做爲結語。
就在這個時候……
真白緊緊握住手。
時間剛好是九點。
「是你太弱了吧。」
在這行列的一端,應該多少知道內情的千尋閉着眼睛傾聽美咲的致答詞,完全無視身旁試着打聽出什麼的小春。站在後方的保健室老師蓮田小夜子,則是雙手交叉在胸前,看着事情的發展。
抬起頭的空太與七海同時露出不解的反應,真白則是不斷眨眼。對於意外的發展,龍之介也注視着前方確認。
這種形式怎麼可能無所謂?
「致答詞,畢業生代表,上井草美咲。」
千尋透過麥克風如此說道。剩下的流程已經不多,致答詞結束之後,就是致贈紀念品、合唱畢業歌、合唱校歌,然後是閉幕致詞,接着就結束了。
在這樣的氣氛下,美咲發出第一聲:
「時光飛逝,回過神來發覺已經要畢業了。雖然曾想再留下來一年,幾天前與某位老師商量過留級的事,不過卻被拒絕,還要我一定要畢業。本人打從心底感到遺憾。」
在進行這些若無其事的對話時,麥克風開啓的噪音刺激耳膜。
彷彿岩漿蓄積已久的感情,一口氣衝到腦門噴出火來。
畢業生與在校生席間,微微傳出笑聲。
體育館內瞬間一片靜悄悄。只有許多人的氣息釋放出濃厚的存在感,安穩地坐在這個地方。
這個部分之前已經聽仁說過。不會察言觀色的美咲,曾經在團體中很突兀而被孤立……
爲了歡迎畢業生,會場裏自然被溫暖的掌聲包圍。
「接着,畢業生代表致答詞。」
終於,所有班級進場完畢。演奏也配合停了下來。
就連龍之介都一副乖巧的樣子。
「不是美咲。」
沒有聽錯。這是怎麼回事?空太的身體自然回到椅子上。
空太等人守護不了。
在那之後,發生了許多事。包含好的與不好的。對空太而言,在水高度過的日子,就等同於在櫻花莊所度過的時光。
真白也一副覺得很可惜的樣子這麼說着。
毫不在意這樣緊張的氣氛,美咲腳步輕盈地走到前方設在舞臺正面的講臺,轉過來面向會場全體人員,表情十分認真。
「我在國中的時候,沒有可稱爲朋友的對象。不過,如果在這個學校……在水高,說不定可以找到夥伴——國中時的恩師熱心地如此推薦。」
感覺得到雜音正一點一點消失。即使多少有些俏皮的樣子,但念着稿子的美咲態度或聲音,絲毫沒有在開玩笑,非常認真,連空太都是第一次見到美咲這樣的表情。
「收到合格通知的時候,我高興得把通知單給捏爛了。光是通過考試,就像是自己已經交到朋友了。」
美咲太過興奮,一定把文件都揉得皺巴巴了吧。還可以想象出說着「你在幹什麼」並把通知單攤平的仁的樣子。
「從那之後過了三年,我在水高度過了絕對不算短的寶貴時間。現在,我打從心底覺得,能夠進入這間學校實在是太好了。」
現場全體都仔細傾聽着美咲說話,意識全集中在一點上。空太、真白、七海、龍之介、其他的二年級生、一年級生、畢業生,還有老師們也同樣注視着美咲。就連貴賓以及畢業生家長們,都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
「在這三年的期間,我得到了非常重要的夥伴,有了珍貴的邂逅。這些夥伴們一起度過歡樂時光、難過的時候相互依偎,而且包容我想哭泣的心情。今天,我能以如此神清氣爽的心情迎接畢業,都是多虧了在水高相遇的夥伴們。在同個時期進入水高,並且一起度過共同的歲月,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命運。只是,唯獨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這時,美咲從稿子上抬起臉來,筆直凝視着空太等人。
美咲似乎輕輕笑了。不過,她的視線很快又回到稿子上。
「我很清楚……支持我們相遇的,是名爲櫻花莊的學生宿舍。」
美咲抬起胸膛如此說道,打從心底引以爲傲。她的言語、態度,還有靦腆的臉……如此說着。
一聽到櫻花莊這個名字的老師們,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不過,畢業生與在校生都乖乖等着美咲接下來的致詞,沒有絲毫的笑聲或吵雜聲。這大概是美咲愉悅的態度使然吧。
「我入學後一個星期就被趕出一般宿舍,一個人搬到櫻花莊了。」
真白更用力地握住空太的手,幾乎令人感到疼痛。不過,現在卻讓人感覺舒暢,深信彼此的心是緊緊相系的。
「櫻花莊裏,一開始只有我跟監督老師千尋老師兩個人,是個很淒涼悲傷的地方。」
帶着鼻音的七海小聲喃喃「是這樣啊」。空太也不知道這件事,一旦想象那個地方只有兩個人,就真的開始覺得寂寞。因爲全部房間都住了人的現在,實在是太熱鬧吵雜,已經變得很理所當然……不過,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
「我在這個聽不到任何人的笑聲,就連說話聲都聽不到的地方,開始了我的高中生活。這樣跟國中時沒兩樣,我還是一個人。」
那個時候,美咲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呢?明明是爲了交朋友而來到水高,卻立刻被流放到櫻花莊。
「搬到櫻花莊來的第一個夜晚……我一間間看了空無一物的房間,描繪了一個夢想。我夢想着某天櫻花莊的房間都住滿了人,這個寂靜的地方充滿歡笑聲的日子到來。」
輕輕閉上眼睛,便浮現出美咲獨自一人打掃空房間的身影。爲了不管何時誰來住都沒問題,清理得一塵不染。空太的房間也是因爲美咲整理過,即使建築物老舊,房間卻很乾淨。
即使回憶有所不同,美咲說的話讓畢業生與在校生內心都產生了共鳴。只要過着住宿生活,就會有學長姐與學弟妹互相合作的情況,只要參加社團活動,就會被時而嚴厲時而溫柔地對待吧。往前一看,有位把臉埋在手帕裏的一年級女學生,在她斜後方的男同學,則是拼命想隱藏淚水。真白的同班同學深谷志穗受到旁邊女孩子的感染,也跟着哭了起來。
美咲則是不由分說就把沒精神的空太耍得團團轉,把能量分給了空太。
「現在,櫻花莊正面臨被拆除的危機。」
「最後,對於在櫻花莊相遇的最棒夥伴,我想獻上這些話。」
視野逐漸模糊,阻擋不了了。
不想把目光從已扭曲模糊的視野裏的美咲身上移開。
辛苦的事讓人很開心,忙碌變成了無限的能量。
讓櫻花莊變熱鬧的人應該是美咲。美咲是櫻花莊的太陽,總是以閃耀的笑容照亮那個地方。所以,櫻花莊纔會快樂,笑容從沒停過,總是聽得到歡笑聲。
六個房間全部住滿,櫻花莊被歡笑聲包圍。
豪邁地用與衆不同的方式,拯救了一切的一切。被原諒了,被認爲並沒有做錯,認同至今這段日子都有存在的意義……最後以很有櫻花莊作風的方式,溫柔地環抱了空太等人。
因爲有仁在,才能不考慮後果就安心地猛力衝刺。
「結果,同年級的仁就搬到櫻花莊來了。」
讓每天都變得很閃亮的,明明是美咲。空太等人只是順着她做而已……
不只是這樣。
苦澀的回憶刺痛胸口。那是第一次挑戰「來做遊戲吧」報告的日子。什麼也沒發揮,只是被打趴在地的空太,回到家後受到櫻花莊的大家溫暖迎接。之後放煙火嬉鬧,讓空太忘了痛楚。因爲一如往常的美咲與仁就在那裏,所以空太也能恢復成平常的自己。
過了大約十秒的沉默。
「冬天的時候,也發生過彼此發生衝突而導致氣氛尷尬的事。並非沒有過爭執或吵架,也會有自己不愉快或讓別人不愉快的時候。還曾有過因爲不如意而覺得很痛苦,因此想逃離或試圖放棄不管的時候。」
「夏天的時候,爲了舉辦小七海的歡迎會,曾經晚上偷偷潛入學校的游泳池。換上泳裝玩鬧,還在池畔喫着櫻花莊慣例的火鍋。最後被警衛叔叔發現,就慌張地逃走了。我跑在最前面,大家都跟了上來。」
用這麼短的時間解救了一切,獲得救贖。
空太只覺得佩服,這根本就學不來。不愧是美咲跟仁,不愧是空太最喜愛的兩位學長姐。
「尤其是最後這一年,連續發生了彷彿作夢一樣的事情。」
七海發出嗚咽聲。
不過這種時候,仁總是會若無其事地與空太聊天,時而穩重,時而故意說出嚴苛的重話,也曾經爲了空太說出自己沒出息的真心話。
「請不要破壞我……我們最重要的櫻花莊!拜託大家,請在場的各位把力量借給我們!」
沒有什麼事是要她道歉的。
已經結束了嗎——正這麼想的時候,美咲再度抬起頭來,對着會場用力說道:
「不過,在不如意的日子前方,今天這個日子終於來臨。不是每天都是大晴天,我認爲因爲有雨天,所以微小的感情種子才能發芽,並且綻放出新關係的花朵。因爲不成熟而彼此傷害,所以也能彼此原諒。所以我在這個學校……在櫻花莊所體驗到的,全部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經驗。」
從畢業生的座位傳來了嗚咽聲。音樂科的隊伍裏,沙織用手帕擦拭眼淚。就連旁邊不知道名字的女學生,肩膀也顫抖着,大概是把美咲說的話帶進自己的回憶裏了吧。
「謝謝你們一直陪伴我到現在!比感謝還要更感謝你們。」
「美咲。」真白用微小的聲音呼喚了她的名字。
「有千尋、仁、DRAGON、學弟在,光是這樣就已經幸福得讓人覺得害怕,沒想到第三年,小真白也來了。夏天時連小七海都來了。」
即使美咲還說着櫻花莊的事,已經沒有人產生動搖了。會場籠罩在想聽完美咲致答詞的氣氛當中,連老師們也聽得入神。
然後,空太的頭上變成了回憶的流星羣,美麗地降臨了。
空太閉上眼睛,也立刻回想起來。秋天即將到來的滿天星空,彷彿什麼地方都去得了的那一天……在那之後過了半年,現在空太等人在這裏。雖然發生過很多事,但終於來到了現在這一刻。
「在那個地方度過的所有時光,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寶物。即使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每天都是我忘不了的回憶。」
七海大概是想起了沒穿內褲衝刺,被淚水沾溼了的臉微微地露出苦笑。空太也笑了。
「真的覺得好幸福。因爲那一天……搬到櫻花莊那天我所描繪的夢想,在第三年的夏天終於實現了。」
美咲的話,彷彿春天向陽般溫柔包圍會場。
致答詞的美咲,視線已經不在稿子上。彷彿凝視着回憶,探索沉睡在心中的詞彙般,編織着情感。
筆直看着前方的龍之介,輕輕吸了鼻子。
最後的幾天幾乎都在熬夜,大家情緒高昂到了詭異的地步。
七海緊閉雙脣,凝視着美咲,想把她的身影烙印在腦海裏。不過,不知道以她那熱淚盈眶的雙眸是不是能夠順利辦到。
沒想到這些細節都能如此令人懷念地在腦海中甦醒。從來不知道單純的打招呼對美咲而言有這樣的意義。
空太在心中吐槽「那不是互相搶奪,只是單方面搶走而已」。即使邊吸着鼻子,還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也許會被認爲太樂觀,不過即使因爲預定失誤而導致日程危機時,也覺得只要有大家在總會有辦法。
這對空太而言也一樣。大家都一樣。
「對我而言,大家就是最棒的禮物。」
就連空太也已經看不清楚前方,身旁真白的眼眶也溼潤了。
「春天增加了意想不到的夥伴,就是已經身爲畫家活躍於全世界的小真白。我喜歡小真白的眼睛,對她的眼睛一見鍾情。一開始小真白就用跟看別人一樣的視線看着我。無論什麼時候,都用如同看着其他人的目光看着我。」
「至今總是把大家耍得團團轉,我要向大家道歉。對不起。」

「就連打掃浴室跟整理庭院裏的雜草……與大家一起度過的所有時光,對我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瞬間。」
也許就只是在一起而已。但是,就因爲在一起,所以心靈也逐漸連結在一起。
「所以,我不需要祝福的話語。我已經從櫻花莊的大家手上接受了好多、好多雙手也抱不完的滿滿幸福了!我今天將雙手懷抱着滿滿的幸福,從水高畢業!」
即使沒有意識到,光是存在於那裏,就能成爲彼此的力量。
所以,要聽到最後。
「放學後經過商店街去買東西,一起準備晚餐,邊喫飯邊聊天,互相搶奪配菜也很開心。」
這時,美咲也終於哽咽了。吸鼻涕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來。
美咲最後的訊息。
「請把力量借給我們。」
還有,空太雖然下定決心參加畢業典禮,卻依然無法接受的心情,也全都獲得救贖……
「許多人都說我很開朗,說我很有朝氣,說我很吵。不過,我之所以能夠這樣,都是因爲有櫻花莊的大家。」
「給我適可而止!」
太棒了。能與這麼了不起的學長姐一起度過高中生活,只能說太棒了。
無須隱瞞,哭泣並不是丟臉的事,即使真心話全攤在陽光下也無所謂。
七海哭着點點頭。
彷彿使盡最後的力氣訴說着。
「你們還記得嗎?第一次來到櫻花莊那天的事。這些對我而言,全都是與大家相遇、永遠忘不了的珍貴日子。」
「秋天的文化祭,櫻花莊的夥伴們一起製作了參與的作品。『銀河貓喵波隆』是我第一次跟別人合作的最棒傑作。櫻花莊的夥伴們,讓我實現了一直以來想做的事,讓我學會了什麼是與別人共同合作的喜悅。」
然而,即使撇開這些不談,文化祭的創作也是非常單純地令人覺得開心。
空太以眼角餘光尋找仁的身影。因爲長得高,即使在隊伍中也很容易辨識。空太與環視周圍的仁視線對上了。他正在笑,他的眼睛在微笑,始終沉穩地笑着。這時,空太終於明白了。這番答詞是兩人一起準備的……
午休時間在頂樓開的策進會議,每次都談論得很熱烈。
直到最後,美咲與仁都沒有放棄,下定決心要守護櫻花莊。現在也像這樣守護了身爲學弟妹的空太等人。
止不住滿溢而出的情感。
「小七海搬家的時候,我擅自把你的行李從一般宿舍搬過來,讓你嚇了一跳。因爲一想到房間全都要住滿了,我就完全忍耐不了。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要是另一個人是小七海就好了。」
「從游泳池回家的路上,跟大家一起仰望的美麗星空,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記憶裏。」
無論是畢業生或在校生,每個人都回想起了曾經發光的日子,都沉浸在曾經閃耀的時光裏。正因爲已經逝去,所以才覺得愛惜;因爲已經無法回到過去,所以才感到難過不捨……每個人都想起了自己也曾有過那樣珍貴的瞬間。
「迎接畢業這一天的到來,充滿內心的情緒只有一個。想對在這個地方相遇的一切,致上感謝之意。感謝水高的所有同學,感謝支持水高的老師們,感謝住在這裏的所有人……感謝與我有關的所有事……請讓我說聲謝謝。」
空太已經把自己完全交給撼動全身的這份情感。
「早上說『早安』,回來的時候說『我回來了』。有人回來時便說着『你回來啦』前去迎接。這樣的每一天真的很快樂。」
「升上二年級之後,低一個年級的DRAGON,還有學弟讓櫻花莊熱鬧起來。」
真正想要感謝的,應該是空太。
這微小顆粒的累積,每天一點一滴堆積起來。
毫無遺漏地傾聽,以身心接受、刻畫……
無論是曾交談過的每句話,或是共同度過的每分每秒,都不可能正確無誤地完全記得,一定會有所遺漏。也許有很多到了明天就會忘記、像米粒般的小事。因爲,我們曾經每天都在一起。
這樣的記憶也同樣刻劃在大家的心中,令人感到很開心。能夠擁有同樣的時光、同樣的感覺及同樣的心情,就單純令人覺得開心。這不是僅屬於空太,而是屬於大家的回憶。
不論是空太在聯署活動最後一天,什麼也沒能做到的後悔……或是活動未能開花結果的痛苦……甚至是七海因爲忍耐而變更嚴重的傷痕……以及認爲櫻花莊要被拆除,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而把自己逼入絕境的真白的心……
因爲櫻花莊有美咲和仁的存在……所以才能度過如此美好的高中生活。雖然亂七八糟,卻也因爲這樣才能經歷各種感情。困爲被捲入麻煩事,才能度過盡情歡笑、盡情哭泣、盡情悲嘆,並且抬頭挺胸說自己比誰都要幸福的日子,度過了讓人想大聲炫耀的每一天。
空太從沒想過原來美咲是這麼想的。不過,好開心。再也沒有比能成爲太陽的力量更令人開心的事了。美咲的情感刺穿胸膛,淚水自然滲出眼角。止不住鼻子深處的酸楚,瓦解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沒錯,正是如此。在歡樂的日子背後,也有過相同程度的痛苦。有時察覺自己的渺小而變得厭惡自己,有時覺得沒有任何想做的事的自己很悲慘。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能達到目標而陷入不安……這種事也經常發生。
同時,自己也能爲了目標而努力。
「幸福的每一天來到我的身邊,學弟總是把我的話聽到最後,也陪我徹夜打電動。不管我怎麼把他耍得團團轉,他都不曾離開我,也不曾把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雖然仁一直要我多少節制點,可是我卻辦不到。快樂的心情每天自然湧現,怎麼可能抑制得了?因爲這樣的時光,是我一直以來所期盼的。」
這時插話進來的人是滿臉通紅的校長。
因爲有美咲在,自己才能全力奔跑。
正因如此,還想跟這些成員們一起做些什麼,還想不斷地創作。因爲曾經快樂得讓人巴不得那樣的時光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每當櫻花莊又住進一個人,我心中的空洞也逐漸消失。不僅如此,內心變得溫暖,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會自然露出笑容。就是這樣的時光。」
胸口發熱、眼頭髮熱,連內心都逐漸炙熱了起來。
當然,怎麼可能會忘記?怎麼可能忘得了?
空太的淚水落在體育館的地毯上。
那件事真的讓人很開心。空太以前所未有最棒的形式,體驗了創作的喜悅,以及與夥伴共同分享喜悅的幸福。觀衆的狂熱與興奮,讓空太的身體因歡喜而顫抖。正因爲知道了那個快感……正因爲有了那個經驗,所以即使自己的狀況並不順利,卻還是不斷萌生想再嘗試的心情,還想再感受那種情緒高昂的感覺。那真的是最棒的一瞬間……下次想與真白及美咲共同創作空太作着這樣的夢。
「夏末還在櫻花莊的庭院放煙火。」
當時不知爲何,美咲在房間的衣櫃裏,空太還被誤以爲是小偷。
美咲帶着因淚水而變得髒兮兮的臉,緩緩低下頭。
「不要這麼任性,回座位去。」
「這並不是什麼任性。」
立刻過來支持的,是來到美咲身旁的仁。
「校長應該也知道她的名字吧。」
仁的態度始終沉穩冷靜。
「我當然知道。」
「不只是校長,我想全校學生都知道她是誰。」
仁說得彷彿在講自己的事。
「那又怎麼樣?」
「那麼,校長一定也知道這個吧。」
仁如此挑釁,實在是個好演員。
「原本水高畢業典禮的致答詞,是由『學年榜首代表進行』的。」
校長的臉色明顯變了。
「我記得,往年會由前學生會長致答詞的情況,通常是學年榜首謝絕,再不然就是前學生會長本身就是學年榜首。」
「即便如此,也沒有人同意你們可以擅自提畢業典禮的答詞。」
「可是,答詞的稿子應該己經提出過囉?今天早上,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應該有說要更換吧?」
「什麼!」
校長將視線朝向教務主任確認。
「因爲是重要的答詞稿,應該不會因爲嫌麻煩而沒看過吧?」
教務主任因爲心虛而把視線別開了。
「嘎嗚!」
「被趕出一般宿舍……不知道未來如何是好而感到不安的我們,是學長姐爲我們提供了櫻花莊這個容身之處!」
「不管發生什麼事,學長姐們總是會跳出來成爲衆矢之的。當我們感到猶豫的時候,你們總是會先起身行動並且拉我們一把!就連今天也是,事前完全沒告訴我們要做這樣的事!」
繭與彌生的聲援緊接着傳了過來。
「美咲……」
身體已經完全靠感性動作了。
「別說了,神田。」
即使難看也無所謂,只要能把想表達的心情全部表達出來,怎麼樣都無所謂。
「怎麼不回答?」
仁立刻就被壓制住了。
從後方接近的男老師架住空太。
肺部遭到壓迫,發出含糊的聲音。美咲雖然也在抵抗,不過看來對手是五名老師,似乎也逃脫不了了。
空太使盡力氣,把臉抬起來。
空太對直白與七海使了眼色。三個人同時點頭之後,帶着情感打從心底響應:
「總、總之,管你們有什麼理由,你們把畢業典禮當成什麼了!」
這兩個星期的聯署活動並沒有白費,空太等人期盼留下櫻花莊的心情,已經傳達出去了,拼命的情感已經傳達出去了。
美咲伸手指向他們這麼說着。
「快說啊,神田!」
好開心,因爲七海幫自己說出了想說的話。
「這世界上還真是走到哪裏都盡是些蠢蛋啊。」
「沒問題的。」
空太一這麼想,身體就動了起來,毫不在意會弄溼制服的袖子,用力擦乾眼淚。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空太跳離在校生的行列,跳上正中央的紅色地毯。
美咲都已經這麼說了,當然也只能做了。
那是宮原大地的聲音。
「櫻花莊,贊喔!」
「什麼都沒辦法回報你們!我們總是受到照顧,卻什麼也沒能回報給學長姐們!請不要對我們說感謝!其實我根本就不希望你們畢業!接下來的日子也還想跟你們在一起!」
美咲從講臺上跳下來,筆直跑了過來。
「咕!」
「請加油!」
即使被老師拉着,美咲還是這麼問道。
「可是,學長姐們不在了!」
「我會爲學弟加油的!我會爲大家加油的!我會爲櫻花莊加油的!」
劃破寂靜的一道聲音。是聽過的聲音。
「椎名同學,加油!」
「沒有精神!」
「真正要說感謝的,其實是我們!」
七海也被拼命想阻止她的老師抓住手臂。
「給我適可而止。」
一位老師大聲責備,要大家安靜。
「沒有與周圍格格不入!也不是孤單一個人!有歡笑、有哭泣……雖然也許跟一般不同,不過多虧了學長姐們,我們才能過最棒的高中生活!」
「我們還想再跟學長姐們在一起!還想一起做更多的蠢事!還有很多很多事都還沒做!」
「是我們畢業生重要的舞臺吧?」
只能發出野獸般不成言語的吶喊,實在是叫人不耐煩。
大地的話從背後推了空太一把,空太就這樣揹負着老師站起身來。
即使喉嚨都嘶啞了,只有這份心情一定要傳達出去。
「上井草學姐。」
「我們沒能做的事、還沒做的事,全部都要去做喔!」
「把話說到最後!神田!」
「櫻花莊不是隻有這點程度吧!」
空太的臉,已經沾滿了淚水跟鼻水。
空太的頭被強壓在地板上,終於沒辦法發出聲音。
「七海,加油!」
「怎麼能不說!」
「因爲學長姐們溫暖地接受在一般宿舍待不下去的我們,所以我們纔有今天!」
「這纔是櫻花莊!」
「所以,不要哭哭啼啼的!」
接二連三地傳出聲音。有畢業生、在校生、三年級與三年級生,男同學與女同學都有。
瞬間,彷彿時間靜止了。畢業生、在校生、教職員、家長、來賓……現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太身上。不過,那又如何?
空太毫不在意。
全場再度安靜下來。
「是……」
在尷尬的氣氛中,有人說話了。
不過空太不打算就這樣閉嘴。
停不下來。滿溢出來的情感停不下來。
「赤坂。」
「上啊,櫻花莊!」
「因爲學弟還有一年的高中生活啊。」
某人趁這個時候開口說話了。
這時,空太再度被壓制在地上。
「我喜歡櫻花莊。」
空太等人確實沒有收集到全校三分之二的學生聯署,不過收集到了大約四百人的聯署……而現在這些成爲了空太等人的力量。
與剛纔不同意義的眼淚滿溢而出。是與人心相同溫度的溫暖眼淚。
「學弟!」
已經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一個腳步聲逐漸靠近。空太被壓制住,好不容易轉過頭去,發現龍之介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出現在正中央的紅地毯上,逐漸往空太靠近。
視野角落看到了白皙纖細的腿。空人對這雙腿有印象。是真白。
似乎就連老師也不敢對真白出手。因爲要是讓她受傷了,麻煩的反而是他們自己。
這次則是以志穗爲中心的美術科二年級生。
空太被壓制住,環視周遭。不管是左邊還是右邊,都是認識的臉孔。幾乎都是這兩個星期以來認識的臉。
「所以啊,學弟要與接下來入學的學弟的學弟們,度過不輸給我們曾經共度的時光,最棒的一年!」
即使被老師從背後架住,美咲的聲音依然溫柔。
接着以丹田大喊:
仁這麼裝傻,校長已經達到忍耐的極限,向旁邊的老師們發出指示。男老師們湧上前,企圖制止美咲與仁。不過,在美咲被抓到之前,仁便從中阻擋。
收拾會場的混亂,終於逐漸恢復平靜。不過,卻沒有了畢業典禮原來的緊張感。
「學姐……」
並且露出開朗的笑容。
全場都屏住氣息,注視着櫻花莊住宿生們。
接着,彷彿宣言般再度吶喊:
「是!」
現場飄蕩着掃興的氣氛。沒有人開口說話。已經無法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了。
美咲利用仁拖延的時間,輕快地跳上講臺逃跑。其他老師們追了上去。
櫻花莊歡呼自然停了下來。
「真是的。」
再這樣下去,美咲也很快就會被抓住。
「你說什麼?」
空太對背後的老師大喊。可以察覺老師瞬間嚇了一跳,即使如此,加上後來過來幫忙的其他老師,空太被兩人的體重壓制在地上。
用力把氧氣吸到肺裏。
如此扯開喉嚨大喊的人,正是七海。聲音響遍整個體育館,任誰都聽得很清楚。
跑過來的美咲,在空太眼前停下腳步。終於被追上來的體育老師給抓住了。
雖然絕對稱不上大聲,不過真白堅毅的聲音,在體育館裏擴散開來。
七海與真白也哽咽了。
大家跟着打拍子,響起了「櫻花莊歡呼」。
不過,卻是反效果。
「不要奪走我們的櫻花莊。」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體育老師立刻想抓住龍之介。
「就是這個樣子,所以我纔會說你們的課根本不值得聽。」
龍之介依然毫不畏懼,以平常的傲慢態度直接了當地如此說道。
感覺得到老師的血液衝向腦袋。
「你還不明白嗎?察言觀色一下吧。整個會場已經確實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停下腳步的體育老師試探性看着周遭。
如同龍之介所說,包含來賓與家長在內,對部分採取強硬手段的老師們投以冷漠的視線。
體育老師喉頭哽住,低聲呻吟着。
「老師們也該承認了吧?」
如此說着從畢業生行列裏走出來的,是個意外的人物。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
「我聽說原本櫻花莊就是爲了讓藝術科學生不受社會框架限制,發展才能所設立的宿舍。」
他的聲音彷彿朗讀着課本般沉穩。
「無論事情經過爲何,在櫻花莊生活的他們,不是已經成爲符合櫻花莊原來存在意義的學生了嗎?」
也許被社會排除在外,不過相對的也擁有像美咲或真白那樣無與倫比的才能。
空太稍微思考了一下是否該乖乖覺得高興。因爲這樣根本就完全被當成怪人了。
「我並不是說不守規定的他們是對的。老實說,我覺得他們根本是問題學生。不過,在水高度過了三年的歲月,在內心某處,我確實是很羨慕櫻花莊這些不隨波逐流、忠於自己想法,並且強烈結合在一起的人。會這麼想的人,恐怕不只我一個吧。」
宛如同意總一郎的說詞一般,無論是畢業生或在校生,每個人都微微低着頭,就像要把視線從過去自己的心虛別開似的……
被壓制住的仁,很滿足地看着這個情況。
「現今社會上,只要做了與別人不同的事,就必然會產生摩擦,並且顯得格格不入,這確實是事實。因此,我們自然學會了躊躇,誤解了協調性的意義,逐漸習慣去察言觀色。不過,我認爲有時候會把這當作除罪的藉口,不正眼看待可能性,在還沒開始前就躲在殼裏,只是越來越擅長尋找不動手的理由,以及停下腳步的藉口。其實真正應該去面對的,是開始以及繼續下去的理由纔對。」
每個人都嚥了口水,聆聽總一郎說話。
「答詞啦。明明自己很清楚,請不要還這樣反問我。」
「以致答詞來誘導人心,接着讓大家看到老師們不恰當的處置,並且製造出不得不反對拆除櫻花莊的氣氛之後,再進行表決。在那樣的狀況下,即使沒有聯署的學生也會跟着起鬨丟花。」
傳來了責罵的聲音。
七海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校長,可以在這個現場進行決議嗎?」
龍之介操作智能型手機,正在進行某項作業。
確實如此。
總一郎以真摯的眼神凝視着校長,彷彿在傾訴什麼一樣。
美咲不理會提出不滿的總一郎,跑上講臺。接着,拿下別在胸前的櫻花飾品高舉在頭上。
他以爲站在這裏的六個人是誰啊?我們可是問題學生的巢穴櫻花莊的學生呢。
「那麼,贊成撤回拆除決議的人請舉手。」
「正因如此,如果可以,我很想對過去躲在膽怯的殼裏的自己說,迎接畢業的這一天……別再猶豫了。」
千尋把麥克風遞給被放開來的仁。仁毫不猶豫地把麥克風推給總一郎。
只有一個想法。
「嗯?」
美咲向天空高舉拳頭,空太也緊接着吶喊「不滅啦!」,這時體育館的門被打開了。
口氣輕佻的仁,不知道哪些纔是真心話。
「這種情況之後,前學生會長也很難做人了吧。」
仁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不過,要我們安靜是不可能的吧。」
「總比被強迫毫無意義地坐在狹窄的空間好。」
輕薄的雲朵,悠遊在三月清透的天空。
龍之介依然看着智能型手機的屏幕。
「神田同學,要安靜點喔。」
總一郎小聲地向仁抱怨。
「你們可不可以安靜一點!」
「被你這麼一分析,總覺得聽起來很像是什麼嚴重的詐欺行爲耶。」
「那麼,贊成的人……」
4
真白喃喃自語。
從體育館裏傳出總一郎朗讀的正經答詞。
「那樣一點也不有趣啦~~!」
似乎也有些像是洗腦。
「真的是太好了。接下來也能在一起。」
不過,總一郎也提供協助了,不然美咲應該沒辦法致答詞。
之後……爲了回收被丟出去的花飾,休息了幾十分鐘,典禮才從致答詞的部分重新進行。
仁對這狀況完全樂在其中。
「不然,要怎麼做?」
下一瞬間,體育館被狂熱與興奮包圍。
總一郎緩緩吐了口氣。
空太撿起因爲剛纔的騷動而掉落的花飾,轉過頭去,看到真白、七海,還有龍之介都在身旁,手上都拿着櫻花。
「那當然啊。不過就算我反對,學長姐還是會做吧。」
這時美咲插話進來。
「全校學生剛好都集合在這裏,可以決議是否贊成撤回拆除櫻花莊一事。」
校長稍微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大概是判斷爲了收拾這個情況,也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要是說了,青山同學一定會反對吧?」
只是引起問題的空太等人櫻花莊住宿生不被允許參加典禮,被罰排一列站在體育館外。
「天空好藍啊。」
即使不說明其中的意義,在場全部的人也已經明白了。
「能夠這麼想的你實在是很了不起啊。」
「爲什麼是我啊?」
「那麼,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那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因爲櫻花莊平安無事,拆除一事已經取消。明年也能一起在這個地方生活。
「那個是哪個?」
確實,胸口被罪惡感刺痛着。
教務主任在校長耳邊說了悄悄話。
「櫻花莊是永遠不滅的喔~~!」
「不要把我講得好像窮兇惡極一樣啦。只不過,我認爲想突破道理,就只能仰賴情感了。畢竟,人還是感情的動物。」
「校長叫我也出來罰站。」
對此只能表示同意。
早一步開始綻放盛開的櫻花。
「你本來就該被罰站!」
「真是的。之後只能盡情欺負神田來發泄了。」
「因爲即使每個人有所差異,但畢業典禮本來就多少會沉浸在感傷的氣氛裏吧?一想到我們利用了這一點,就……」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態。
「空太害我們被罵了。」
「是啊。」
「嗯,還剛開始的時候吧。要是聯署能夠成功,那當然是最好的。要是不行,就要先擬出備案。因爲不保證會成功,所以我也挺擔心的。還好很成功呢。」
「就是說啊。」
大家不由得笑了出來。這又不可思議地讓人覺得好笑,大家全都笑開懷。
七海怨恨地訴說着不滿。
「謹表哀悼。」
仁心情很好地說着。
「當然會垂頭喪氣啦!爲什麼畢業典禮這一天,我們要在外面罰站啊!」
「實在是很讓人同情。」
真白與七海大概感到好奇,也等着仁的回答。
「結果是完美的就好囉,小七海!」
七海的表情變得僵硬。
「什麼意思?」
「教會我這些事的人並不是老師,而是櫻花莊的這一票人。沒能度過像他們這樣的高中生活,是我這三年來唯一的遺憾。」
這時,門再度打開了。
「不過,太好了。」
「仁學長,你該不會連這個都計算在內了吧?」
「你所謂的結果,是我們在畢典禮當天在外面罰站耶……」
「不要這樣責怪我們啦,至少最後讓我們做點有學長姐風範的事吧。」
「是啊。」
還以爲又要捱罵了,沒想到卻是千尋走了出來,悶不吭聲地加入空太等人的行列。
他不再開口說話時,畢業典禮的會場面臨不知道第幾次的寂靜。
「不過,確實是很精彩的戰略。」
「老師,怎麼了嗎?」
大約過了十秒,擔任司儀的千尋手握麥克風說:
這時候,有四個人影逐漸靠近。一看到他們的臉,衆人自然發出驚愕的聲音。
即使如此,他還是理解了這也沒辦法,便把麥克風湊到嘴邊。
要是會聽勸而罷手,一開始就不會去做了。
總一郎的聲音沒能清楚地聽到最後。
「總覺得你說得沒錯。」
空太的回應很沒精神。
「嗯,是啊。」
「幹嘛不先告訴我們啊?」
「仁學長。」
「怎麼啦?學弟,垂頭喪氣的樣子。」
「爲什麼不責怪美咲學姐?這樣很奇怪吧?」
「咦?爲什麼?」
原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千石同學拜託我們來,說是希望我們協助阻止拆除櫻花莊。」
如此回答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和希。其他三個人也差不多是同樣年紀,不,應該是同年,因爲曾經在電玩雜誌的報導上看過。那是初期通過「來做遊戲吧」的審查,並且與和希一起製作遊戲的成員。之後,四個人成立了公司,現在已經是擁有上百位員工的軟件公司中堅人物。
「不過看起來已經輪不到我們出場了。」
相對於挖苦般的說詞,和希的表情看來卻非常愉快,就像是對於輪不到自己出場感到高興。
「藤澤,我們先走囉。」
最後而看起來很難相處的男性,帶着另外兩個人往校門走去。
「你也趕快回去吧。」
「都把人叫出來了,未免太無情了吧。」
確實是很無情。不過,千尋無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好不容易纔想讓千石同學欠我人情,然後再邀你出來約會的耶。」
對於這番發言,美咲、仁、七海都明顯做出反應。真白大概也感興趣,大大睜着雙眼。
「你就是這樣纔沒用。就算沒借口,只要能讓我免費喝酒,我隨時都會接受你的邀約。」
千尋把臉撇開,如此說道。
「那麼,等我順道去了銀行之後,再跟你聯絡囉。」
和希開玩笑似的笑了笑,之後便離開了。
空太等人的視線集中在千尋身上。千尋假裝沒注意到。
「千尋的春天也來了呢。」
千尋即使被仁調侃,也沒打算回應。
「那一定是口水了。」
眼睛紅通通的七海瞪過來。
美咲從書包裏拿出銀色的數字相機。
即便如此,還是逐漸接近櫻花莊,走過緩坡,回到空太等人住慣的老舊木造兩層樓公寓建築。
稱之爲合音還太拙劣,音準也亂七八糟,卻滿載了各自的情感,擁有表達訴求的力量。
「我纔沒哭呢。」
「空太趕快安慰她吧。」
從半掩的門縫往裏面看,看到了正優雅演奏小提琴的沙織。
在離開校長室前,真白親口告訴校長自己是爲了成爲漫畫家纔來日本的。雖然校長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不過在那樣的畢業典禮之後,大概也不想說什麼了吧。正因爲是在畢業典禮之後,校長應該也能理解真白是認真的。
空太把門當作三腳架,將包含貓咪在內的所有成員收進鏡頭裏。接着,設定好時間。
結束之後,空太、真白、七海、美咲、仁、龍之介六人被帶到校長室,接受了大約兩個小時的說教。中途千尋也加入空太等人的行列,被教訓了一番。
畢業典禮看來進行得很順利,致贈紀念品的流程也已經結束。
今天,美咲與仁畢業了。
「啊~~好累。今天真是慘兮兮。」
這次輪到千尋。
5
被她這麼一說,空太就懂了。這麼說來,之前曾經跟真白說過,在美咲與仁畢業之前,所有人要來拍張照。就在櫻花莊前……
雖然搞不太懂狀況,不過與美咲擊掌後,兩人變換了位置。空太走到真白與七海之間,美咲退到仁的身旁,挽着他的手臂。
小小聲地吐槽後,轉過頭來的七海以銳利的眼神瞪了一眼。
看來似乎是想讓貓咪們也一起入鏡。
美咲不理會茫然的空太等人,很快地帶着七隻貓回來。
「小七海是愛哭鬼!」
說着嘆了口氣。
「我真的沒在哭喔。」
美咲把數字相機拿給空太后,衝進了櫻花莊裏。
所謂的某件事,大概是指接下來還有無限的未來。今天並不是結束,而是嶄新的開始。
「我就想到會有這種事,所以隨身帶着數字相機喔~~!」
「我知道啦。」
仁緩緩走在前往校門的路上,一邊仲着懶腰。
「空太。」
「根本就沒說服力……」
明明是來自校長寶貴的訓話,卻因爲不斷重複「你們幾個實在是……」這句話,中途便開始忙着數他到底說了幾次,結果腦袋裏什麼也沒留下。
「真的嗎?」
第一個開口的人是真白。
「我沒在哭啦!」
空太與仁殿後,前面是龍之介,再往前是千尋,最前面則是以美咲爲中心,與真白和七海走在一起。
「有在哭。」
最後校長硬是做了總結。
六位學生與一名老師,隨意排列往前移動。仁與美咲的手上握着裝了畢業證書的筒子,美咲還把它當成指揮棒把玩。
過了一會兒,體育館內傳出管絃樂的伴奏聲。
空太等人離開校長室,已經是將近下午兩點的事了。
七海接着嘀嘀咕咕地發起牢騷。大概是指致答詞的事吧。
「以後要特別注意……話雖如此,今天你們兩位就畢業了呢。」
首先唱出聲音的人是美咲。她朝着天空舒暢地放聲歌唱。
空太與真白、七海對看一眼,也一起放聲歌唱。
「全都是上井草學姐害的啦……那樣實在太卑鄙了……」
七海從走出學校便一直低着頭,吸着鼻涕。
對於仁與美咲來說,這可是最後一個上學日。
校長承諾尊重真白的意思,並將對理事會說明原委。
不,明明顯然在哭。
一想到這裏,眼淚又奪眶而出。不想收起眼淚,只是放聲高唱,想藉由歌唱傳達某件事。
龍之介困惑地笑了笑,即使如此,還是發現他的腳正跟着打拍子。
「那是……」
「照片。」
七海爲之語塞。
穿過兒童公園時,美咲突然玩起了猜拳。回過神來,就連龍之介跟千尋也被牽扯進來,最輸的人要幫所有人拿東西。
接着,過了一小節,仁也將自己的聲音重疊上去。
「喔喔。」
猜拳猜膩了,就開始玩捉迷藏,又膩了就開始其他的遊戲,就這樣一邊玩一邊走回家。不管做什麼都很快樂,歡笑聲從沒斷過。
衝刺滑進美咲爲自己保留的正中央的位置。
氣勢十足。
「沒想到畢業典禮這天會被說教。」
伴隨着勇猛的吆喝聲,美咲跳上了空太的背。
「喔!」
她像鴨子般噘起嘴。
沒有人特別發出指示,大家再度三三兩兩地邁開腳步。
沒有人發牢騷。
「該說三年來承蒙照顧了嗎?」
「對啦!」
「真是骯髒的女人。」
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龍之介自言自語。
微微向前蹲避免擋到別人的這一瞬間……
所有人穿過校門,自然而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校舍。
美咲緊接着開口。這個人則是完全開朗到不行。
放着不管就算了,真白卻還落井下石。
真白說道。
就這樣,平常只要走十分鐘的路程,這天空太等人花了一個小時纔回到家。
「那就好……」
引發共鳴的歌詞刺痛胸口。配合歌由,想起了昨天的自己,便覺得快要窒息了。喚起以前的回憶……喚醒至今爲止曲折的路程。
開始合唱畢業歌。
「快點,學弟!」
大家一度停在門前,沒有人開口說話。
贏了猜拳也笑,輸了也笑。真白輸了的時候,空太被迫成爲搬運工。
抵達櫻花莊後,今天就要結束了。大概正因爲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覺,所以纔會像蠢蛋一樣花了特別多時間。
「學弟,擊掌!」
「來吧,要拍囉,學弟!」
「我知道啦!」
每年的畢業歌都是由三年級生投票決定想唱的歌曲。今年則是曾被選爲NHK奧運官方主題曲的流行歌曲。
感情好是件好事。
「學弟,這裏!這裏!」
前奏結束之後,充滿魄力的大合唱湧現。
「等一下,上井草學姐!」
重新舉行的畢業典禮,比表定時間晚了一個小時,終於順利結束。
仁從背後推了空太一把,空太往前走去。
「還不是你害的……」
「真的啦。」
仁雖然開玩笑似的說着,眼神看來卻有些寂寞。
「什麼事?」
七海開始用奇怪的方式自暴自棄。
「那從你眼睛流下來的是什麼?」
「承蒙照顧了~~!」
「學姐,不是要拍照嗎!」
「美咲,太狡猾了。」
站在兩旁的真白與七海,比空太早一步提出抗議。
真白立刻抓住空太的右手臂。
「你在幹什麼……」
這句話沒能講到最後。空太背上的美咲說着「耶~~」向鏡頭擺出勝利姿勢,又因爲頭上還有一隻貓,結果完全失去平衡而向前倒下,被壓垮在地上。
在貓叫聲中,隱約聽到快門的聲音。
「趕快來看看,到底拍了什麼樣有趣的照片。」
仁馬上前往確認。
空太還趴着被美咲壓在地上。
「美咲學姐,請趕快讓開啦!」
「爲什麼?」
「因爲我不是馬啦!」
現在並不是該正常響應疑問的時候。
「喔,拍得很不錯嘛。」
看着照片的仁露出很滿足的神情。
也讓還被當成美咲坐騎的空太看了照片。
美咲從背後探頭出來看,噴在脖子上的氣息感覺有些搔癢。真白與七海則從兩側探出頭來。
正如仁所說的,照片拍得很不錯。不過一點也不像紀念照就是了……
照片意外捕捉到空太摔倒的一瞬間,拍到空太開着嘴、慌張的癡呆樣。背後則是滿臉笑容、對着鏡頭比出勝利姿勢的美咲。
抓住右手臂的真白,帶着不滿的視線看着空太。不,看起來有點像是在鬧脾氣地瞪着空太。
總之,空太先假裝沒注意到,繼續看了照片的其他部分。
仁壞心眼地笑了。
不知如何是好的空太,順勢抓住了仁伸出的援手。
這天的櫻花莊會議紀錄上,貼了一張照片。
站在另一側的七海,則是有些害羞地低着頭,拘謹地用手指抓着空太的手肘邊。動作可愛得讓看照片的人都不禁要害羞起來了。
「話說回來,這張照片……只有美咲學姐看着鏡頭嘛。」
視線集中在七海身上。
三月八日
「這、這個,不是啦。」
仁竊笑着看着快倒下的空太,千尋則是把臉撇開打着呵欠。龍之介竟然還從書包裏拿出平板計算機玩,完全不把相機鏡頭的存在當一回事。當然,貓咪們也是各做各的……
「我什麼都還沒說喔。」
在一旁的真白來回看着空太與七海,彷彿陷入沉思般低聲喃喃。
「說、說的也是。」
「算了,既然青山同學這麼說了,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只、只是因爲神田同學的手肘上沾到東西而已。」
不過,不論是誰都會覺得這樣比較有櫻花莊的風格吧。雖然實在不像紀念照,卻也沒有人提出要重新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