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認真起來其實也不壞
《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 鴨志田一 · 2.5萬 字
1
在受警察照顧的當天晚上,空太把貼在房間牆壁上寫着「目標!脫離櫻花莊!」的紙撕毀丟棄,在所有人的面前宣示要留在櫻花莊。
「把氣氛弄得這麼糟,真是對不起。也因爲這樣,我完全清醒了。我決定今後也要組續待在櫻花莊,請多多指教。」
面對低頭道歉的空太,仁露出了「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微笑;千尋則要他不要發表這種丟臉的宣言,然後繼續喝着啤酒。一開始就不把這當問題的美咲則是扯到毫不相關的話題上;而理所當然沒走出房間的龍之介,則是完全交給電子女僕:
——好的。您辛苦了。女僕敬上
自己倒是始終沒回應簡訊及聊天室。
而讓空太決定留在櫻花莊的原因——真白,回到宿舍後立刻轉換成執筆漫畫模式,空太也無從得知她的想法。
大概是截稿日期快到了,真白的注意力又比之前增強許多,當她作業時基本上跟她說什麼都會被忽視。
像是告訴她:
「喂~~椎名,可以去洗澡了。」
「……」
「洗澡。」
「……」
「事到如今好像什麼話都能說了。你再不回話,我就要揉你胸部囉。」
「……」
「對不起,我剛剛是亂說的。」
就像這樣的情形,真白毫無反應。當然空太也沒那個膽量真的去揉她的胸部,所以這天只好死心回自己房間睡覺,並思考着完全被當作空氣的自己存在的意義。空太的空,難道指的是空氣的空嗎……如果真是這樣,非得揍老爸一頓不可了。
隔天早上,空太對於昨天自己的判斷感到後悔。打開房門,真白還繼續坐在桌前作畫。剛露出臉來的陽光照在真白織細的身上,形成一股神祕的氣場。而她的眼睛下方則浮現了熬夜而顯得疲憊的黑眼圈。
就算跟她說話也沒用,空太只好半強迫地將她拉離桌前,並把她帶到學校去。當然,真白
在這種狀態下也不可能好好上課。每當下課時間空太到美術科教室去時,就會看到真白光明正大地趴在桌上睡覺。據美術科的同學說,她在上課中也像這樣呈現睡翻了的狀態,不論老師說什麼她都沒有醒過來。'
看樣子放學後也是一堆麻煩事在等着吧。空太正準備放學時,沒想到真白倒是自己過來了。額頭上有着紅色的痕跡,連頭髮都睡到亂翹,但真白毫不在意,只是抓着他的皮帶要他快點帶她回家。
說着,美咲已經來到了最終頭目的迴廊。只要再躲過一個雜魚集團就可以到達最終頭目的關卡。以現在美咲的最大HP值,只要喫一記最終頭目的全體攻擊就會全滅。攻擊會造成三○○○的傷害,但美咲最大的HP值只剩不到二○○○,等級不夠二十。而且最終頭目有第二形態,再加上全體攻擊有毒與石化的作用,所以更是悲慘。
像這樣對漫畫死心眼的真白,開始會到空太這裏來留下意義不明的話。明明完全無視空太說的話,卻又老是單方面傳達自己的事。
真白走過來這麼說道,就真的上二樓去了。一回合結束後回過頭去,人已經不見了。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想說什麼。
「你今天又更麻煩了!比我跟我媽說明越位犯規還要麻煩!」
隔天則是在空太正想睡覺的時候,特地跑到房間來說:
「謝謝。」
「那當然要說!」
「自己換就好了!」
空太也常因爲貓而重玩。抱起木靈時,它還露出一副驕傲的神情。
真白噘起嘴,控訴着不滿。
「不過這並不是這樣玩的遊戲吧。」
「果然還是不行呢~~不管是打電動還是跟學弟聊天,都沒辦法鎮靜下來。」
空太心想反正也得不到回應,仍然這麼問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又想說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請不要玩個遊戲就拿來論述人生。」
這時候,美咲又嘆了口氣。剛剛那種奇怪的興奮感也消失無蹤。
「空太,我回房間去了。」
「『哇哈哈!把你變成狗吧!』『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不會屈服的!』『就讓我看看你的氣勢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吧!來吧,變成狗!』『啊啊啊……』就這樣,公主變成了狗!」
「不是那種意思的全部!」
真白頭也不回地簡短回答﹒
「換衣服呢?」
「這種事請去跟仁學長說!」
「爲了這種雜魚需要變強的話,我不如切腹算了!」
在這緊要關頭沒想到會因爲貓而重來。不易上手正是賣點的這個遊戲,中途沒有儲存點,只能從迷宮入口從頭來過。
「身體感覺好難受喔。」
「又不是哪來的戰鬥狂。」
「不理我嗎?這樣啊……」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真白看來也不打算在作畫的練習上偷懶。
「我的兩個小時就這樣化爲烏有了。已經不行了—連魂魄都給打碎了。已經超越心碎,是魂碎了。什麼都不想做了……」
完全不看空太,美咲漂亮地避開一定會出現的雜魚,繼續在迷宮裏前進。
「這個問題先擺一邊,我有個想看看的遊戲,可以請你把那邊讓出來嗎?」
「繪畫的練習是必要的,不管是現在或以後都一樣。」
「我每天都叫他趕快寫出劇本,也有傳簡訊給他!」
「喔、喔,恭喜你了。」
「1變成狗的感覺如何啊?『嗚~~』『變成狗就要像條狗般汪汪叫!『……汪、汪……汪……』『握手!』『汪!』『坐下。』『汪!』『好孩子,就讓我照顧你一輩子吧。哇哈哈哈……』『嗚……』的感覺!你看,很色情吧!什麼看得到內褲,或者沒有穿內褲,這已經超越那種次元了!這纔是真正的色情!這就叫作伊甸園!」
「草稿通過了的事也不用說嗎?」
美咲雙手掩面。大概不是因爲太刺眼,而是爲了與埋藏在自己內心的感情對峙的關係。
似乎一天至少會畫出一份草稿,再送去給責任編輯,當天就以電話商討草稿好壞。
美咲「唉~~」地嘆氣,令人覺得很性感。
「……空太真是難以理解。」
距離截稿日還有九天。這段期間真白要畫三十二頁。在完成之前,對真白的管教就先暫時放一邊。當然,也沒說明什麼是越位犯規。
「真是頗日式的詛咒魔法名稱呢。」
「不用對這有興趣!」
話說回來,真是厲害的迴避技巧。
「喔,快去吧。」
「公主因爲詛咒而變成狗的構想,讓人感到無止盡的色情呢。」
「不用說!」
「越位犯規?」
不斷重新挑戰、繼續玩的姿態,儼然就是個挑戰者。
這樣下定決心後,很快地一週過去了,今天已經是六月二十九日。
貼在牆上的月曆,六月三十日那天被用紅字寫上「新人獎截稿日」,考慮到現在己經過了六月中旬,應該要更注意效率。一般來說,現在早就是草稿獲得責任編輯認同的時候了。
回到櫻花莊,真白的創作開關迅速切換,窩在房間裏埋首執筆漫畫,當然也沒說半句慰勞空太的話。
「哇,不會吧?」
以現在的等級,其實那些雜魚還比較強……
美咲難得地嘆了氣。
「喔,這樣嗎?」
因爲像這樣沒傳達到有用的情報也令人不高興,結果還是讓真白從頭到尾全部說了一遍雖然連她的好朋友都被告知時,很想死了算了,但其他的基本上都還可以忍受。
毫不知情的美咲,突破了最後的雜魚羣。到達最終頭目前的儲存點。她鬆了口氣,打開儲存畫面。就在這一瞬間,畫面轉黑,緊接着一秒的沉默。之後,畫面上出現了遊戲的LoGo。「這是怎麼回事啊!」
洗完澡回到寢室時,一如往常非法入侵的美咲,穿着一身小短褲及T恤的輕鬆打扮,已經在電視前布好陣打着電動。那是單人用的RPG。遊戲時間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現在正在攻略最後的地圖。儘可能避開雜魚,也不與街上的角色對話,絕對不走支線劇情,這正是美咲的玩法。每次玩RPG時,都會以極低的等級進行着遊戲。果然,這次也誕生出在最後階段連雜魚都打不贏的軟弱隊伍。
連美咲都忍不住往後倒下,好一段時間都像失了魂般一動也不動。
「我不是說了這不用知道了嗎!」
「我說學弟啊……」,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列印出來而未被採用的草稿散落一地。爲了整理這些,空太定期出現在真白的房間裏。真白的草稿就像是完成稿般的高度精緻作品,尤其是人物全都以實線畫出來,完全沒有任何粗糙的部分。
空太與美咲確認了一下游樂器主機,原來是花色貓木靈對電源鍵使出了貓拳。
之後不管說什麼,她都沒有回應了。
「你最好被伊甸園告算了!」
「空太,我要去洗澡。」
「你還是提高等級比較快吧。」
「椎名你到底想要干時!」
害得空太把果汁給噴了出來。J
「空太,我要上廁所。」
「現在先大概畫一下不就好了嗎?」
「太嫩了,你太天真了,學弟!怎麼玩遊戲就代表怎麼生存!我對於已經鋪好的軌道沒有興趣!道路就是要靠自己去開創纔有價值!」
總覺得這樣也有問題。
在賓館騷動的時候,空太確實這麼說過。話是這麼說,但並不是要她連日常生活所有行動都一一報告。
「越位犯規是什麼?」
「刷牙呢?」
「什麼東西?」
多虧如此,來自班上同學帶着誤解的視線進行炮火攻擊,空太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擊沉了。
「我想要做。人家已經受不了了,學弟!」
「要我全部說出來的明明是空太。」
「說過啦~~」
最早是發生在空太與美咲進行遊戲對戰時。
「唉~~」
「學弟,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果然,你又在說什麼了!」
隔了一天,真白又有了這樣的發言:
「天曉得?」
「草稿通過了。」
「我的飢渴沒辦法獲得慰藉。」
「啥?」
總覺得對話搭不太上。
「下次想做個三十分鐘……不對,想要痛快地做更長的時間。不知道能不能做電影呢~~啊~~真想試試看~~」
「……莫非你是指動畫?」
「看到小真白就讓我燃燒了起來—啊;真想早點做呢~~!」
美咲在牀上滾來滾去。
與空太的感想不一樣。老實說,看到真白就感到焦躁的心情,大概佔了九成。像美咲所說,受到她的觸發率直地想做些什麼的想法則只有一成。但是空太自覺,不管是其中的哪一種感情,都會成爲自己的原動力。
「學姊,你如果不玩了,就把控制器還我。」
仰躺着伸出手的美咲,胸前銀色的飾品閃耀着。是小熊吉祥物形狀的可愛飾品。
空太接手控制器後,美咲很珍惜地把飾品收回胸前,雙手疊在上面。嘴角兩端微微上揚﹒露出幸福的微笑。
「那個飾品很可愛呢。」
美咲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以戀愛中的少女表情害羞地點了點頭。不用問也知道那是仁送的生日禮物。賓館騷動事件的隔天起,那個飾品就在美咲胸前跳躍着,而那天所看到的眼淚已完全不見。t至少在空太眼裏已經看不到。
空太面向熒幕畫面,操作着控制器,再次啓動遊戲機。從系統畫面連接上網絡,購買下載了舊時代主機時所發售的動作益智遊戲。
完成了資料下載後,開始安裝至硬碟,大概花了三十秒。
接着回到系統畫面,啓動遊戲。
出現令人懷念的遊戲LoGo,接着切換到主選單畫面。畢竟已經是十年前發行的遊戲了,製圖實在很寒酸。不過,試着操作看看還是可以玩。雖然只是把同樣圖案擺在一起消去,但是卻有讓人慾罷不能的魅力。壓力與快感平衡得很好。
「啊,這個,那個是已經那個的遊戲吧?」
起身的美咲把臉湊近畫面。
「只說這個跟那個的,誰知道哪個是哪個啊。」
「什麼來着?就是一般人想出企劃,然後把它實際遊戲化的那個!叫什麼來着?趕快想起來吧~~!」
「你太多心了。」
「編輯說的嗎?」
「說什麼中途、要做不做的,還有責任什麼的,聽起來好像有別的特殊涵意!」
「什麼事?」
「我看不到畫面了,學姊!」
只是看到一半,空太的手就停住了。
真白移開視線,感覺好像會拿出別的東西來的樣子。
「喂,椎名。」
不論是個人還是團體均可參加,總之就是覺得有趣的遊戲企劃書或者作品,只要獲得主辦單位評價合格,就能夠得到資助開發費、環境整備、人員之間的斡旋等龐大的支援,還可以親臨遊戲的開發。
「只有像對待小狗般的淋浴畫面,驚鴻一瞥而已吧!」
「學弟空氣是用來吸的!」
「完成了。」
「而且,賓館那段怎麼了?」
多虧了壓在自己背上的美咲,抓住滑鼠的手指才得以停止顫抖。一頁一頁地往下拉,順着繼續讀下去。
「嗯。」
情感豐富且對話不多,容易閱讀。空太逐漸被畫作的力量給吸引。
如同美咲所說,畫得很像本人這點當然不好。一開始只是覺得刺癢般的不舒服,後來就越來越令人不愉快了。看到長得像自己的生活白癡,受到長得像真白的女孩子照顧的樣子,實在令人非常難以釋懷。尤其是女孩以洗小狗般的對待方式以男孩淋浴的場景,實在是太過分了,讓人想大喊詐欺。
「學弟!中途罷手可是窩囊廢纔會做的行爲!你可要負起責任做到最後!」
「草稿時就刪掉了。」
「學姊,你礙到我了。」
「好過分。」
「莫非學弟想做遊戲?」
「快點,快一點,學弟!」
她很認真地這麼說。
「不是。」
電腦開始喀啦喀啦地讀取硬碟,在空太還沒解除緊張之前,電腦早已先開啓了。
「這個之前也有過吧。」
「以後我會改成貓的。」
「男孩子就像學弟,而女孩子很像小真白呢。」
因此,「來做遊戲吧」的概念本身轉換了方向。不同於當初以包裝完整的遊戲進行販賣,現在已轉向能以短時間、低成本生產的擁有強烈非正式要素的內容,提供下載購買。自始至終不變的就是,那依然是個以創新點子決勝負的環境。
用枕頭壓住美咲的臉來擊退她。她好像還在嗚嗚地說些什麼,不過空太當然是視若無睹。
即使知道不管空太跟誰黏在一起,真白都不可能在意,但是被絲毫不爲所動的眼神直盯着,還是對心臟不好。
「想要獲得解放的話,就趕快從實招來!告訴我嘛~~!」
除了男女生角色對調之外,這完全就是空太與真白的翻版。
「……你想看嗎?」
這個遊戲軟體的銷售超過百萬,除了確立了「來做遊戲吧」招牌的地位以外,開發者全員各自獲得了一千萬圓的分紅獎金,成爲當時的話題。
「我知道以椎名小姐而言——」
「那可以讓你看看。」
「嗯、嗯。」
美咲興致勃勃地靠過來,也因爲這樣使得空太看不到畫面。
「空太。」
「是綾乃的建議。」
像松鼠般鼓着雙頰的美咲視線往上地瞪着空太。
「呃,辛苦了。」
真白微微地陷入了思考,之後便動起桌上的記事本。啪啦啪啦地翻了幾頁後,像是發現了要找的筆記,直盯盯地看着空太。
真白操作着繪圖板邊靠過來。空太爲了維持不會觸碰到的距離而傾斜着身體。
「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椎名你怎麼了?應該是有什麼事吧?」
「小真白,辛苦了~~!原稿借我看,借我看!」
空太伸手扶起被美咲撲倒的真白,才終於說了這些遲來的話。
空太在腦中尋找得體的回話時,迅速復活的美咲已經撲向真白,漂亮地搶先一步。
「椎名不可能擁有害羞之類屬於人類的情感!」
「第三頁。」
真白移開身子,空太把手伸向滑鼠。
「學姊,請你好歹也讀一下空氣(注:意指看時機、場合察言觀色)吧!」
這個時期會說「完成了」的東西只有一個。
怎麼可能是多心了。不只是畫,內容也一樣。女高中生撿到了一位擁有身爲畫家的才能,但卻缺乏常識,又是生活白癡的男孩子,雖然被他少根筋的行爲舉止給要得團團轉,卻還是認真地照顧他,並且逐漸被他的才能與人品吸引的故事。
自覺到這一點,又覺得自己真是悲慘。
也因爲這樣,問世的作品中創下暢銷紀錄的遊戲便很多。其中一個就是空太下載的遊戲,而且製作出來的人,就是當時還是水明藝術大學學生的四人組。
那是由遊戲公司主辦的挖掘新人創作者的企劃甄試活動。
幾乎是被美咲抱住的狀態,空太回過頭去,發現真白就站在門口。看來從學校回來以後還沒換衣服,現在還穿着制服。
真白走出房間﹒空太在後頭跟上進入真白的房間後,真白要空太坐在大熒幕前。用舊了的墊子觸感,莫名地讓人意識到真白的存在,空太感到輕飄飄的,坐立不安,並默默地忍耐着。纔剛說過要看又逃出去的話也很奇怪,要是表示不喜歡坐在椅子上,又好像是太過意識真白的存在一樣。
「我沒騙你。」
「你才過分吧!」
站起身的真白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美咲還沒獲得真白的同意,就自己一個人衝到樓上,想要看真白的原稿。
空太還在和這樣的自己苦戰時,畫面已經顯示出真白的原稿了。
「那爲什麼不能看?」
由於販賣及宣傳也都由遊戲公司負責,所以可以省去分心於開發以外事務的麻煩。
「不行。」
「不過反正你大概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吧……」
審查門檻很高,雖然已經過了十年,但竹際上獲得合格通知、得以開發遊戲且發售的主題少之又少。
「好了。」
「趕快說嘛~~你要做遊戲嗎?爲什麼不告訴我啊?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跟學弟都已經是這種關係了!你對我只是玩玩而已嗎?」
「原稿可以給我看嗎?」
真白的目光,在緊貼着的空太與美咲身上來回﹒
「騙人!」
「那我裸體陪你一個晚上的那段呢?」
「……」
「真、真的啦。」
即使到現在,做着同樣夢想的人前仆後繼,競爭非常激烈。但是,在這十年內,遊戲業界的狀況有了很大的變化。隨着硬體性能強化,遊戲開發的大規模化、長期化以及昂貴的開發費用等問題,使得要創作出大熱賣的遊戲變得困難。
「跟我來。」
看來對空太要說的話已經完全失去興趣。
空太繼續往下讀也沒看到個影子。
「嗯。」
總之,先把美咲甩開。
「爲什麼?」
「『來做遊戲吧』。」
「重點不在那裏!」
有些心不在焉的真白眼周顯露出疲備。儘管如此,她看來似乎還是感到很滿足的樣子,真是不可思議。
「沒有啦。我們並不是正要做什麼或正在做什麼,完全不是那樣的!」
手放在空太肩膀上的美咲,以質問男友劈腿般的氣勢,前後搖晃着空太。
畫得很好,已經不需要多餘的讚美了。大概是練習的成果吧,背景處理更突出,人物表現也變得更有魅力。
「不要勒我的脖子!」
「總覺得在哪看過的樣子……」
「……」
正與一副要把空太壓倒在牀上的美咲激戰時,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怎麼辦~~我開始緊張起來了!好期待喔!好期待喔!」
「是跟綾乃商量的結果。」
「過度激烈的描寫,有可能會變得太隨便簡單——」
「嗯。」
「請不要用在故事的主軸,以空太與畫作來進攻吧。」
「原來如此……喂!爲什麼會出現我的名字!」
「我把宿舍的事跟綾乃說了。」
「確實只有這個可能性。」
「綾乃說覺得很有趣。」
「她說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綾乃叫我把它做爲題材。」
這個建議正中紅心,登場人物確實變得比較生動活潑,故事的節奏也比較有趣。跟之前看過描寫平淡的角色與愛情故事相比,〢然是眼前的作品比較好。簡直是天壤之別。
再加上以畫作來進攻的手段,也發揮了卓越的效果。
故事後段,男孩子所畫的畫,以在少女漫畫中少見的跨頁手法登場的瞬間,便讓人有電流流過全身般的感覺。不只是在虛構故事中會受到好評的等級,甚至就一幅畫作來看,也有着令人感受到其價值的魄力。真白能畫出真正的畫作,那原本就是她的本職。
「嗚哇~~小真白,你這根本就是犯規嘛~~」
雖然美咲這麼說着,但她看來很高興。
慢慢讀到最後一頁,空太把手從滑鼠上移開。
「如何?」
「很有趣。」
「嗯,結構也很完整,一定能得獎的!」
空太也能想像未來的結果。雖然不知道新人獎會到什麼樣的水準,但實在沒辦法想像會有超越這個作品的業餘者。
想要回頭看看剛纔的場景,空太以滑鼠移動員面,這時電腦突然發出喀喀的奇怪聲響,運作變得很不穩定。畫面的移動極爲遲鈍,之後便完全不動了。接着電腦立刻發出像是轉動時卡住硬物的刺耳聲音,畫面噗的一聲一片漆黑。
「本來是抓住龍之介的好機會耶,結果他已經把門關上了。」
胃揪成了一團。
「連備份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空太跟美咲對看了一眼,美咲的臉上也充滿疑惑。這麼說來,並不是美咲告訴他的。那又是爲什麼?真白一頭霧水地歪着頭。
纔剛說完,真白便開始翻箱倒植,拿出了原稿用紙跟筆。
——是竊聽的啦(羞)。
——更糟糕吧!而且你爲什麼會知道這邊的狀況啊!
——沒有問題,備份我已經存好了。
「空太……謝謝」
——這種事應該光明正大地說得一副很跩的樣子嗎!
「啊!等一下!竊聽器放在哪!」
——你最好別忘了,白天沒人的櫻花莊都在我的統治之下。
「硬碟已經掛掉了。」
不能放着在樓梯上熟睡的真白不管,空太試着叫醒她並說服她回房間裏睡,但她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老師怎麼可以說僕人這種話!」
纔想着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她的手上已經拿着隨身碟了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因爲空太平時也用手機代替手錶﹒所以因爲那天覺得很不方便而記得這件事。
「備份是指?」
只有一個人也得進行竊聽器的調查。
真白已經努力到從臉上都能明顯看出疲態了,怎麼可以因爲資料沒了就讓它化爲泡影。而且,自己是最後一個碰電腦的人,更深刻地感覺到責任,受到責備反而還好一點。而真白卻打算重畫,明明一定會來不及。
「椎名,你這個已經寄給編輯了嗎?」
美咲立刻飛奔離開房間,回來時身上帶着已經開機的迷你筆電。聊天功能已經開啓,龍之介正在線上,而且還在空太問話之前就已經先送來訊息。三人擠在一起看着小小的熒幕。
空太對於畫面上自己所打的文字感到有些緊張。
真白抓了抓空太襯衫的袖子。
「只是?」
那份熱情,確實地傳達到就在旁邊的空太身上。
在畫完要參加新人獎的原稿之後,真白在七月剛開始的三天當中,就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完全沒了幹勁。早上起牀、上學,然後回櫻花莊。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像是泡在溫泉裏的南美無尾大水鼠一般,茫然地眺望着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個遠方,任憑時間流逝。也因爲這樣,照顧起來就了變得更麻煩了。
——我把原稿資料放進USB隨身碟裏。既阻礙房間前面。
「呃……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這天,真白從美咲的電腦將原稿傳送給編輯。之後一直到黎明拂曉前,大家都在櫻花莊裏尋找竊聽器。中途,真白坐在樓梯上睡着了而脫隊,幾分鐘之後,美咲也對調查膩了,開始看起動畫網站。
「真希望你多少有點死角。」
——櫻花莊的網路都是由我管理。我已經設定好了,不管是上井草學姊的動畫,或者是神田珍藏的照片及動畫,只要更新,伺服器就會自動備份。放心吧,我是不會有任何死角的。
美咲也乾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空太收到龍之介的回應。
——都叫你不要那麼跩了!
——你是什麼時候裝的?
——人家是駭客喔(笑)。
不過到了第四天,真白乾勁的引擎再度發動。隔天則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個熱衷於創作的椎名真白了。
檢查完記憶體,畫面依然不動。
所以全都是真白害的吧。空太想看遊戲開發者的部落格而打開了電腦,回過神時已經對龍之介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啊?」
「那更糟吧!不要認真地竊聽!」
但是不管怎麼找,就連一個都找不到,空太只好放棄而以聊天室詢問龍之介。地點只有一處。而且居然是在空太的手機裏,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真是蠢問題。除了駭客還有其他可能嗎?
龍之介說完就下線了。
「我要再畫。」
空太不斷地拜託她刪掉照片﹒結果當然完全沒用。
「就是這個!」
——爲什麼你會知道?爲什麼會有備份?
——現在正在反省。
去——沒有問題的。我只是在實驗竊聽這種行爲的可能性而已,至於個人的對話則是完全沒有興趣。
美咲上前敲着鍵盤,打開了藍色背景的BIOS。因爲全是英文所以不完全看得懂,不過這時跳出了表示找不到硬碟這個項目的英文字母。
他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電源。
並不是有什麼明確的契機,不過是之前仁有提到罷了。只是感興趣,自己也有了自覺,這個想法開始逐漸在心中長大,又受到簡直就是創作慾望結合的真白影響,才又突然膨脹而已。
「喔,對了。赤圾,你真的有原稿的資料吧?」
更慘的是,現場還被千尋逮個正着,被她用手機拍了照片,使空太語無倫次、忙着辯解,真是可恥的經驗。
「資料。」
「這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以迷你筆電確認隨身碟的內容,裏面真的有已經完成的原稿資料。
「明明就是犯罪,居然還用上對下的口氣,也不先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今天在找到竊聽器之前不能睡!」
真的還能對話。
「你就暫時當我的僕人囉。」
「可能壞了吧〡剛剛那是硬碟的聲音吧。」
「這件事真的得感謝赤扳了……只是……」
「還沒。」
——前幾天,你曾忘記帶手機到學校去吧?
「喂,椎名?」
「你只是想這麼說而已吧!」
「可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那怎麼可能來得及!」
「明天。」
喉嚨感到異常乾渴。
美咲踩得腳步啪答作響地下樓。
想要試試自己的能耐,這種心情在體內起了漩渦。空太想將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趕走,便對龍之介丟了這個疑問。
「學姊,有沒有什麼辦法?」
——放心吧。我一直都是非常認真的。
「龍之介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
——好樣的~~你給我站出來!
空太的背脊流下令人討厭的冷汗。
——要怎樣才能成爲遊戲開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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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一下,應該還有其他方法。」
今天是第一次將這種心情訴諸文字。
「這有其他備份嗎?」
還會像這樣說出令人小鹿亂撞的夢話,想叫醒她卻又沒辦法,結果空太只好對真白做出人生第一次的公主抱。
不知道是不是還搞不清楚狀況,真白依舊面無表情。
真白完全不知道空太的辛苦而在牀上睡得香甜,空太盡情地欣賞了她的睡臉之後,便走出房間。想起白己平目的辛苦,就算得到這點甜頭應該也不會被抱怨吧。
「可是我記得截稿日是……」
「意思是資料全沒了」
——這是一樣愚蠢的問題。除了竊聽還有其他可能嗎?
理所當然地,龍之介並沒有出來。
——只要到遊戲公司擔任開發或企劃的工作,就可以這麼自稱。
——不,我問的不是職銜的意思,而是指本職。有什麼是可以從現在開始做的?
這時再度陷入沉默。過了大約三十秒,龍之介的回覆傳了過來。
——至少應該要學習程式語言,C語言是基本的。還有理解硬體知識、軟體動作基本構造等都有幫助。
——那些要怎麼學?
——自己念就可以了。我可以借你入門初學者的書。
——3Q。
——不用道謝。你問的問題內容在我的預想範圍內。
——什麼啊?
——我知道你把「來做遊戲吧」的網站加到我的最愛了。另外,你也會定期點閱開發者的部落格吧。要掌握神田的志向簡直易如反掌。
事到如今,不管龍之介說什麼都不會令人感到驚訝了。畢竟他是個會隨便備份別人電腦裏資料的男人。我的最愛之類的,根本就輕而易舉吧。
——還有從事除錯的打工機會也可以參考。雖然跟製作不一樣,但是能夠事先把握之後可能會發生的問題點也是好事。
——原來如此。
——我有認識的人在經營除錯的公司,要不要幫你問問?
——不用了,只要告訴我就行了,我再自己聯絡。
——這樣比較好。如果你想實際製作看看,也有「開發者家族」。
——這我知道。
「開發者家族」就是由硬體公司免費提供遊戲開發工具,提供任誰都能自己製作遊戲的環境。不只是製作,同時備有可以將已完成的遊戲上傳、提供給第三者玩,以及參加者之間交換意見的空間。
空太也曾經下載業餘者創作的遊戲來玩。有做得很好的遊戲,也有很爛的東西,品質的差異非常大。
——不過,如果不會寫程式,前面說的話就都白搭了。
「仁學長沒有什麼好道歉的。」
這時,帶着明亮的聲音、穿着紅色浴衣的美咲走了過來。美咲看了看空太與真白說:
空太不經意地看到被排擠在小朋友之外的真白,一臉認真地正在紙簽上寫東西。
兩人的腳步聲很快地遠去。
「你在說什麼啊,空太?我可沒在開玩笑喔。」
而且一副已經諳知狀況的表情。
「你說的話裏面混雜着性騷擾的言詞喔。」
仁遞出來的是紙籤跟筆。
「笨蛋。」
「哈哈,開玩笑的啦。」
「正好剛被動畫公司製作人說中了要害。你也知道我的劇本被怎麼批評吧?網路上的評價也差不多。」,
「等、等一下,仁學長!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真的摸了,就不是鵲橋,而是要讓他過奈何橋了。」
「這樣嗎?那你找我有什麼事?」
「明天起再加油吧。」
「真抱歉。」
「那天……剛好覺得心煩氣躁的。」
「門沒鎖。」
「……完了,完全看不懂。」
——別說這種令人討厭的話。
空太沉默之後對話就中斷了,兩人之間滿溢出不明顯的情感,渾濁着空氣。
「發生什麼事了嗎?」
接一那天的話題。在賓館裏講電話時,因爲時間而中斷的對話後續。
「然後我就不知死活地走了過來。」
但仁的眼睛卻完全沒在笑,現在也牢牢地監視着美咲。
空太終於對上了仁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笑了。
空太帶回房間後,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書。跳過「編者的話」,直接閱讀寫着技術性知識的第一章。
「美咲學姊很高興呢。」
「沒事。」『
空太對着門應聲。
看着他的側臉,總覺得現在應該可以問。
「小真白,結果如何?」

歡笑聲不斷,有人聊着彼此寫了些什麼;也有人保密不說,氣氛非常熱絡。
這時——
空太換好衣服、走到院子時,美咲聚集了住在附近的十幾位小朋友,在竹子上綁上寫了願望的紙籤。
嘴上雖然這麼說着,但空太在換上美咲昨晚發放的甚平時,也自然而然地興奮了起來。他決定暫時忘掉剛纔那種奇怪的感覺,好好地玩一玩。
跟一直以來佐峯校唸的教科書也完全不同。書上寫的看來是想在畫面上顯示「HelloWorld」的文字,但這讓人不禁想問,那又怎樣?就算這樣繼續下去,怎麼想都不覺得能夠做出像平時玩的遊戲那種感覺。
空太不禁張着嘴愣住了。
仁以異常冷峻的眼神,從遠處看着這一幕。
「……」..
仰望着星星的仁,故意以蠻不在乎的口氣回答着。
「有意見的話,至少要自己動腦去想理由是什麼。」
——真是眼明手快。
「仁學長,那隻不過是小朋友做的事。」
「哎啊啊,不行嗎?」
「嗯?喔。那就好。」
被留下來的空太心想女人真是難以理解。他先讓電腦停止運作,爲了甩開不舒服的感覺,也遲了一些地來到走廊上。
美咲莫名其妙地罵了空太拉起真白的手準備走出去。
「你也趕快去換衣服吧。」
美咲昨天就已經將甚平及浴衣分給每個人,並且在院子裏種了約十公尺高的巨大竹子。與原本就有的櫻花樹及去年聖誕節種的樅樹並排在一起,醞釀出奇怪的季節感。從空太的房間窗戶可以看得很清楚。
在後面的走廊上,千尋正暢飲着啤酒。跟着小朋友一起過來的媽媽們已經充滿了宴會氣氛。空太照顧的七隻貓,也在旁邊沾光被照料着。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真白看來心情有些不好。她撫着掉落下來的瀏海,偷偷地瞄着空太。總覺得跟平常的真白完全不一樣,但空太心想那一定全部因爲浴衣的關係。
「最討厭學弟了!笨蛋!」
去年的聖誕節也有類似的光景。美咲很受小朋友的喜愛,總是被小孩子團團團住。一定是因爲精神年齡相近,所以才能相處得那麼融洽吧。畢竟她曾經在紙簽上寫着「想要發射光束」。只是,紙籤背面寫着小小的字「希望他能回過頭來看我」那惹人憐愛的願望,也讓空太的胸口感到刺痛。
「可是如果由我來說,很多女孩子都會很開心。」
對話到此打住,龍之介已經下線了。
——瞭解。我已經把書放在房前了。
真白穿着浴衣。
「真是搞不懂。大家都太帶勁了吧。」
「願望啊……」
仁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背對着空太揮揮手便走了。
但是已經不見真白與美咲的蹤影。
「喂,有沒有可能做到完全犯罪?」
「那是因爲是仁學長!」
「那還更糟!」
開口說話的是靠在走廊牆壁上,一臉感到不耐煩的仁。深藍色的甚平非常適合他那修長的身型。
空太不由得想拚命壓抑住隨時會脫口而出「很適合你」的衝動,並小心翼翼地裝出非常冷靜的態度。
——剛開始都會在最前面的一個小時就想放棄吧,要撐過去才能理解。
「請不要一臉認真地開玩笑。」
別說是龍之介預言的一個小時了,空太才二十分鐘就已經受不了了。把書放回最上面,就在這時候響起了這個時間睽違幾個月的敲門聲。
「大概是希望你會說好適合、好可愛、真讓人受不了、真想幫你脫掉、真想模仿惡代官扯掉你的浴衣腰帶(注:形容日本古代地方官員強擄民女,做盡壞事)之類的吧?
這麼說來,美咲昨天好像有說些什麼的樣子。對了,七夕派對。想起來了,規定男孩子要穿甚平(注:一種日本傳統服裝,通常爲男性或兒童在夏天所穿着的家居服),女孩子則要穿浴衣,還特地在櫻花莊會議上決議。
仁露出淺淺的微笑,也往玄關方向走去
「之前拿『如果你搬出去,要幫你處理貓跟真白的事』來逼迫你。」
「怎、怎麼了?」
真白不發一語,直盯着空太。
空太馬上前往拿取放在房間外的書﹒原以爲大概有兩、三本,沒想到卻有十倍以上之多。放在最上面的便條紙,寫着建議從最上面的書依序開始讀起。真是感謝龍之介。
早熟的幼稚園小朋友,把手伸向美咲豐滿的胸部。如果是大人這麼做,大概會被視爲體罰,但美咲出手的拳頭卻惹來周圍大家的笑聲,真是不可思議。
「就那個人所說,我是美咲的負擔。雖然之前聽過不少感想,但被認識的人當面這樣說倒是頭一次。『故事很普通,角色很普通,臺詞對話也不有趣。完全只是因爲此瑩做得好畢竟不過是業餘者的創作。』都被說成那樣了,很難無動於衷。爲了讓自己能夠迅速地重新站起來,我就忍不住想去傷害某人。」
但在空太說話之前,仁先開口了。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啊?」
「那你來干時?」
空太看着仁,不懂道歉的意思。
——我知道這不是一蹴可及的事。我會先看看程式的書。
緩緩打開的房門前,真白就站在那裏。
「沒什麼……」
空太靜靜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如果是美咲,應該無須多說就直接開門進來了,真白也差不多是如此。這樣的話,只可能是仁或千尋。
「吶,這時你的。」
正因爲程度的差異所以纔會評價美咲所製作動畫的劇本,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異常高水準的影像表現,使得劇本顯得粗糙。在批判的網站上,出現了許多表示動畫與劇本的程度完全不相稱,下次應該更換劇本家的聲浪。
一美咲現在還跟小朋友們在竹子底下,脖子上的禮物正映着月光閃耀着。
真白穿着更加突顯織細腰身的素色浴衣,手上晃盪着縮口布包。她盤起了頭髮,使平常不太常露出的白皙後頸更是顯眼,粉頸附近飄散着彷彿帶有香氣的性感。
「啊……」
真白也以耳語般的聲音這樣說了。
仁依然望着天空。
「沒錯,正好已經是搖搖欲墜、只要一拳就能擊倒的沙袋。」
「真過分。」
「看到比自己更沮喪的傢伙就覺得安心,這實在是很不成熟。我現在已經在反省了。」「既然你都道歉了,那就……順便把上次的後續告訴我吧。」
「上次的……嗯,再裝傻就太沒道義了。」
仁無力地笑了笑。
這個姿態的仁就像一幅畫。
「爲什麼美咲學姊不行呢?」
明明喜歡到會嫉妒小朋友,明明就那麼重視她,爲什麼不選擇那一條路?
之前仁曾說過是因爲會想傷害美咲。
然後自覺到這樣的理由﹒於是更加保持距離。
「才能這種東西,常會不自覺地將周遭的人捲入,然後弄得遍體鱗傷。越是靠近,越會被撕裂成碎片。」
「你指的是美咲學姊吧?」
仁以眼神示意肯定。
「我深刻地威受到我們所在的世界是不一樣的,她是跟自己不同的怪物。有些人就是生存
在凡人絕對無法到達的高處,是我連看都看不到的天上世界。」
仁仰望着天。
「美咲就在那樣的世界裏。」
「……」
「所以,有時會想毀掉她。」
「那種事……」
真白毫不氣餒繼續挑戰着,但不論是小光、希望或是木靈,都甩頭把臉轉開。
「既然你都知道就不要說出來。」
「因爲自己的感情不會改變,所以就跟許多女性交往、傷害美咲學姊,努力讓自己被討厭,這我實在無法理解。」
完全沒提到第一次審查的事。
「你就許願能得到新人獎吧。」
真的是窄門。
「喔,爲什麼?」
業式的前一日。事實上已經跟放暑假差不多每個人滿腦子都想着快樂的長假。
「什麼?」
「空太的貓欺負我。」
話題一結束,仁就離開了。取而代之地,真白走了過來。
「不過是碰到胸部而已,有什麼好興奮的啊?真是的。」
「……」
她剛剛從房間走出來,現在則和美咲在飯廳裏餵食貓咪。不,餵食的只有美咲而已。因爲貓完全不喫真白手上的飼料,七隻貓全都圍繞着美咲。
「哈哈,說不定呢。」
就像揹着什麼一樣,醉鬼把全身重量壓了下來。
「哇,不要亂摸學生的屁股啦!我要告你性騷擾!」
七月十九日星期一。今天因爲正值海洋日(注:七月的第三個禮拜一)所以放假,正好也是結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除了放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自己接受跟美咲之間的差距。只能做無意義的掙扎,直到我能抬頭挺胸地站在她身旁爲止。」
在這期間,期末考結束了。爲了發回來的答案卷而喜憂參半,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這個月十九日?」
「嗯?」¨…
真白的聲音小到連空太都幾乎聽不到。
「椎名你呢?」
「不……」
「什麼事?」
但是,今年有些不一樣。沒有其他事也沒任何預定行程但一早起來就莫名地坐立難安。喫過午餐,接着喫了下午三點的點心,隨着時間的流逝,這種感覺就更加確實地高漲了起來爲了分散注意力,空太早早就開始準備晚餐,但回過神來才發現手並沒有在動﹒
不知道是不是在找自己的紙籤,真白站在空太身邊不斷地向上望。映照着月光的薄脣,吸引着空太的目光。想要一直注視着、想要伸手觸碰。
「你想說這是沒用的吧?我也知道。反正我也不會喜歡上美咲以外的人。」
「請不要再讓美咲學姊痛苦了。」
「是空太說很有趣的啊。」
「不要怪到我身上來!」
「……你真的很厲害。」
無法開口問,有沒有這樣的可能。
「沒、沒什麼別的意思啦!」
仁沒回答,轉移到其他話題。
「沒必要。」
「嗯……」
「你的自信。」
不是裝腔作勢,也不是逞強。清澈的雙眸,靜靜地訴說着靠努力證實的自信,再加上穿着浴衣,更使得看起來比平常清瘦的側臉,多了一份凜然的堅強。
就算撕裂了嘴也絕對說不出自己看得入神了這種話。爲了掩飾自己噗通跳個不停的心跳,空太脫口而出其他不相關的話。
空太正想問清楚時,被千尋從背後-襲擊。
「你沒把志願調查的事給忘了吧?」
雖然氣象局已經宣告梅雨季結束,但仍持續着多雨的日子,到了接近七月底的時候,終於出現了像夏季的藍天。
「我要自己拿到。」
說的人與被說的人,一瞬間都頓了一下。
「十九日第一次初選結果會出來。」
「美咲學姊完全不會在意才能或實力什麼的吧。」
雖然丟出疑問句,但仁的目光卻看着伸直了背、正在綁紙籤的真白。I
「爲什麼扯到我這裏來!」
「椎名很適合浴衣。」
剩不到兩個禮拜。知道了以後,連空太都跟着坐立不安了起來。雖然說沒有問題,但在揭曉前誰也說不準。
所以,空太決定在紙簽上寫上希望真白能夠出道。稍後要掛在較高的竹子上,免得被真白髮現。
「這樣嗎?」
「真的實現了。」
真白表情沒變,點了點頭。
真白轉頭看了空太。
「沒什麼。」
「嗚哇,老師渾身酒臭味!」
空太看她穿浴衣的模樣看得入神,邊對仁說:
自己竟然脫口而出這種話。爲了隱藏真心話,卻說了其他真心話是怎麼回事?現在立刻就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但是如果這樣就落跑可是醜上加醜。
腦中回想起美咲寫在紙籤背面的願望。
「什麼時候會知道結果?」
「除非我能夠站在那傢伙身邊,也不會感到自我厭惡……否則,我們兩個還是沒辦法繼續下去。」
往年參賽總數大約是七、八百件,分爲大賞、金賞、銀賞各一件,佳作兩件。因爲也有可能從缺,所以實際上得獎的經常是三、四個人。
「空太寫了什麼?」
她一站到身邊,空太就突然覺得口渴了起來。
相反地,真白卻跟平常完全一樣。空太今早還是從書桌底下叫醒熟睡的她;她只要有時間就一直畫漫畫。
「所以,現在就保持距離嗎?」
「……」
「如果不行也不要怪我。」、
3
「不能說。」
「第一次、第二次沒有問題,最終評選就不太確定了。她說至少會獲得佳作,所以我相信可以。」
真白別過臉去,仰望着竹子。
往年的空太也是如此。
「空太你呢?你又是哪一邊的人呢?」
「多喫一點,將來要變成威風的老虎喔。」
紙籤還是白紙一張。
「空太,你做了什麼?」
「美咲學姊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倒是仁學長有可能先被誰給捅了。」
「你給我等一下。」
「你那麼喜歡美咲的話,就讓她幸福吧。」
「放開我啦!」
因爲不想聽到否定的答案。
「開玩笑的吧?」
「綾乃也說應該沒問題。」
原因很清楚。因爲今天是聯絡新人獎結果的日子。即使事前就獲得情報,知道第一次審查是遊刃有餘,但實際到了這一天,還是沒辦法保持冷靜。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卻不管做什麼都無法集中精神。
「我明明想讓它們變成老虎的。」
「貓就算長大也不會變成老虎!只會變成肥貓而已!」
七隻貓平常就是跟人很親暱的性格,幾乎不會怕生。所以反倒是空太想知道,貓咪爲何要躲避着真白。I
之後真白還是繼續挑戰餵食貓咪,但始終沒有成功。
真白有些無精打采地坐到餐桌旁,接着手機立刻響了起來。那是原始設定的無機質鈴聲。
是真白的手機。
「喂。」
真白以機械式的動作接起了電話。
空太下意識地確認了一下時間。下午六點十分。就時間點來看,應該是責任編輯打來的吧。或者應該說,從沒見過真白接編輯以外的人打來的電話。
連空太都彷彿被看不見的力量給束縛着。喉嚨突然乾渴了起來,腦袋裏想要逃脫出去的警報鈴聲大作。感覺好惡心,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而真白只是不斷回應着「好的。是的。」沒說出一句像話的話。表情也沒傳達出訊息,完全看不出所以然。這應該表示已經通過第一次審查了吧。
「非常謝謝你。」
最後真白說完便結束了通話。
空太、美咲﹒還有七隻貓,大家全看着沉默不語的真白。
她握着手機的手垂了下來。
「她說落選了。」
真白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彷彿說着外國的語言。腦袋不願理解那句話中的意思。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
「我回房間去了。」
只說了這句話,就拖着蹣跚的腳步走出飯廳。
越是拼了命投入,失敗時的反作用力越大。花費的時間、投入的情感,以及對成功的期待越是巨大,結果一切化爲烏有的時候,就會反彈回來。
真白的房門彷彿拒絕着空太。
「我說過了,仁學長!」
啊,原來是這樣。所以一定很懊惱,覺得非常不甘心。
空太捂着臉、低着頭。想哭,想要消失。想殺了這樣的自己。
想要敲門的手停住了動作。
「我知道了。」
就是因爲想不出能爲她做什麼,所以纔會束手無策。
但是,不可能不感到懊惱。努力到連睡覺時間都嫌浪費,而且也有勢在必得的自信。七夕的時候,也堅持要靠自己獲得勝利。'
「你在說什麼耍酷的話啊。」
「請讓我一個人獨處!」
空太無可奈何,只好丟下真白出門去了。自從真白來了以後,這還是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到學校,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一樣,心情老是靜不下來。
終於受不了了,空太推開美咲跑走。目標並不是真白的房間,而是玄關。想要離開宿舍.急着想要衝出去。
只知道自己的心跳隨着時間跳動,其他的什麼也聽不到。
落選了。真白落選了。
空太是真心地想看到她獲獎開心的樣子。因爲至少在這個時候,真白能爲了自己而笑也說不定。這點很讓人期待。
仁的拳頭顫抖着。
「就算跟我說這個也……」
「評價很高。不過是五分鐘的動畫就來了三件想要DVD化的案子。真是令人討厭。」
結業式結束後,空太應同學的邀約去了卡拉oK,但是完全提不起勁來,不到三十分鐘就自己先離開了。之後就在商店街閒逛,漫無目的地繞到車站去,儘可能繞遠路回櫻花莊。
與平靜的口氣正好相反,仁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現在的空太終於能夠了解,他是拚了命壓抑着黑暗混沌的感情。
如果放水,還能夠對自己辯解,是因爲還沒盡全力。椎名真白連這條路都封鎖起來,努力奮戰到只能說全都是自己的錯,接受了說不定會被全盤否定的可能性。
仁發出聲音笑了起來,摸摸空太的頭,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到底該說些什麼好呢?無論在腦海中如何搜尋,空白的空間只是不斷擴大,始終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想不出來。
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對不起。」
原本想着希望她能通過、希望她能得獎。但是,現在自己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這個身體會作何反應?
空太與脫下鞋子的仁擦身而過。什麼也說不出口,低着頭猛衝了出去。
站起身的仁什麼也沒說,就這樣準備直接走出兒童公園。
只是從遠處觀望的空太找不到該說的話是理所當然的。旁觀者能說些什麼?擺出一副很懂的嘴臉,只說些膚淺的大道理,這種事當然做不到。最難看的就是那些嘲笑別人努力的人。
空太沒說話,仁也沒有期望他的回答。
而太陽已經下山了,街燈閃爍着。
「有什麼關係呢?不管哪一個都是真實的自己。這種事情……是不是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單純?」
「什麼啊?」
「請讓我一個人獨處。」
儘管如此,現在時間還只是下午三點多而已。今天依然是豔陽高照的酷熱天氣。
「才公開三天已經突破百萬點閱數了。大家都很期待美咲的新作。」
「要不要去喫碗拉麪再回家?我請客喔。」
仁以輕鬆的口氣說完之後,便一屁股坐到輪胎上。雖然空太低着頭,但還是能夠感覺到仁的動作。
空太擦着汗邊脫鞋子時,穿着襯衣及迷你裙的美咲跑了過來。
如果能做什麼早就做了。
i空太說完,衣服也沒換就走到二樓去了。
「美咲的動畫新作……你也看過了吧?」
這麼說完而抬起頭的仁,有些勉強地笑了笑。
沒辦法坦率地承認。即使如此,還是多虧了仁,心情上變得輕鬆多了。
心中打漩的情感捆綁住空太,緊緊地束縛住,將他與外面的世界切割開來。
美咲追着她的背影幾步後,回過頭來看着空太。
像是逃脫般不斷奔跑的空太,回過神來已經坐在兒童公園裏半埋在土裏的輪胎上。垂頭喪氣、茫然地望着準備回巢穴的螞蟻隊伍。
「椎名……不知道要不要緊。」
「真抱歉。總覺得能夠了解空太的心情。」
「不用在意了。我想真白跟美咲大概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理解吧。」
絕不是像大家一起牽着手抵達終點,那樣充滿虛僞的世界。能成爲第一的就只有一個人。
一直到結業式當天早上還是一樣。在跟平常一樣的時間叫她起牀,門的另一頭卻絲毫沒有任何回應。
「爲了別人的成功而感到高興的傢伙,我是無法理解的。」
「學弟!」
「……仁學長。」
4
「學弟是負責照顧真白的工作吧!」
美咲的聲音聽起來也好遙遠,腳步聲啪答啪答地逼近。美咲過來拉着空太的手,但身體卻無法動彈。
昨天晚上,直到最後真白還是沒有走出房間。窩在鎖上門的房間裏,也沒喫飯,只是持續着沉默。
在黑暗中嘲笑着。自己嘲笑自己。以醜陋的表情,手指着自己,捧腹嘲笑着。
美咲大概是顧慮到他們兩人,所以沒有跟上去。
這樣不知持續了多久。
「我……」
沒想到居然會對別人的不幸感到高興,而且還是因爲真白的落選而鬆了一口氣。真是醜陋不堪的人類。
但是,剛剛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對真白的落選感到安心呢?
並不是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還有其他同樣拚命努力的傢伙,與這些人競爭、像瘋子般爭取得獎的人,正是真白的競爭對手。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爲什麼心中會有這樣的情感?
「雖然現在才擔心好像有些奇怪。」
空太抬起頭來,發現仁正緊咬着嘴脣,直盯盯地瞪着前方。
「什麼東西爛透了?」
「我認真地希望這次能被批評得一文不值。」
空太驚訝地抬起頭來,仁就站在旁邊的輪胎上。空太馬上把臉別開,不想被他看到這樣的自己。不想被他知道扭曲的自己,萬一被知道了,就無法再回櫻花莊了。
想要開口的嘴始終緊閉着。
「啊,小真白!」
只有能揹負這種風險的人,才能獲得挑戰的權利。如果只想到失敗時的情況,覺得是浪費時間、不想受到傷害、害怕認清現實、不想看到自己的極限、覺得很難看等,只會說這種煩人的話的人,不管過多久都不可能站上與真白相同的舞臺。
「爛透了……」
自己一直以來都爲真白加油。希望她能得獎,希望她的努力能有回報。
「喂?空太?」
「欸、欸,小真白還是沒走出房門一步呢。」
這就是一個這樣的世界。
「如果連飯都不喫就這樣窩在裏面是會死人的!小真白又那麼瘦!看起來就沒什麼體力的樣子!」
自己是這麼堅信着。
自己聽到真白落選的事,居然鬆了一口氣……
「但是我……只有我一直希望她失敗﹒一直這麼希望。」
聽到落選消息的真白十分平靜。
盡力了就夠了。
再嘗試就好了。
沒問題的,還有下次。
像這種廉價的話,絕對無法傳達給真白。
真白很清楚。即使別人什麼都不說,這種事情自己最清楚。瞭解痛楚的原因與價值,不可能跟空太分享。就連失敗的記憶,也都是屬於真白自己的東西。
放棄敲門的手顫抖着。
緊咬着牙。不這麼做的話,總覺得自己會沒出息地哭出來。
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就在旁邊看着真白,卻什麼也做不出來。不斷地尋找否定的理由放棄採取行動。自己居然做了這麼浪費的事﹒
情感開始狂奔,止不住內心的痛楚。
知道了這些,當然沒辦法呆站着什麼都不做。
「……可惡,這種事只能做了再說了!」
空太說出口後,發現自己正在笑。
再也抑制不住痛楚。
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什麼都不會有所改變。能傳達給真白的話語不在這裏而是在內心最深處門的另外一頭。現在距離還很遙遠,但是不起跑的話,永遠抵達不了。
空太踹了地板,立刻加速衝下樓,跑回自己的房間,摸索著書包。找到的是志願調查表˙以因爲興價而顫抖不已的手,寫下想了無數次卻始終下不了筆的文字。
再把它塞回書包,接着衝出玄關。
「啊~~學弟!」
「我去學校!馬上就回來!」
跑進夕陽西下的校舍中,空太沖上二樓,沒敲門使用力地打開了教職員室的門。
受到驚嚇的幾位老師,發出了微小的叫聲。
「只是這樣……真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
掛掉電話,真白的手臂無力地垂下來。
「椎名?」
以爲她哭腫的雙眼會映入眼珠,令人不忍卒睹。
沒有反應。也許真白真的在睡覺吧。
說得也是。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事。住在櫻花莊202號室的可是椎名真白,是披着瀕臨絕種的弱小動物外皮的兇猛猙獰肉食野獸。靠着自己的腳站起來,靠自己的力量前進,靠自己的雙手抓住想要的東西。是已做好覺悟,只知道這種生存方式的野獸。
草稿的數量不是一、兩件。看張數就知道,估計數量至少有二位數。全部都是空太沒看過的新東西。
「我知道。」
「謝謝。」
不想輸。
伸直的雙腿累積了疲勞,空太覺得很舒服。很久沒這樣盡全力奔跑了。不管對於什麼,全力以赴總是好事。
沒錯,自言自語也無所謂。
「我知道了啦。」
真白的肚子再度發出聲音。
這樣的情感,突然在空太心中萌芽。、
他把從書包裏拿出來的紙遞過去。
真白就站在正中央。雖然空太已進入她的視野,她卻眺望着更遠方,眺望着明天。決定好下個目標,完全沒有受到挫折。下次要得獎,一定要拿到。清澄的雙眼如此訴說着。
雖然很痛苦,但也沒有辦法。真白現在一定更加痛苦˙
「現在開始提高成績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現在會這麼覺得。不管她睡着了或者醒着,不管她會不會當一回事,或是能夠聽進去,這些都不重要。
空太慢慢地調整呼吸。
「『還是升學』啊。嗯,至少是比『總之先』要好些。」
「算了,都無所謂。」
「喂、喂,你還好吧?」
如果是這樣,對她說話也沒意義,即使這麼問也不可能得到回應。對於自己的疏忽,空太淺淺地笑了。
「我肚子好餓。」
空太幫她關上手機。
「是的,是的」如此回答了幾次之後,真白的雙眸瞬間閃過驚訝的神情。
「你把志願調查表帶來了吧?」
但是,這樣膚淺的想像一個也沒猜中。
「她說了什麼?」
這樣的氣勢使紙張飛舞了起來,從空中落下。空太在緩緩流動的時間裏一邊感受着真白的體溫,一邊看着這幅不可思議的景象。
腦中浮現的是真白在牀上抱着膝蓋沮喪的模樣。
千尋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到文書檔案裏去了。
洗髮精夾雜着汗水的味道刺激着鼻子。
而且,對於專注地做事總抱持着抗拒的態度。:
空太避開車稿,移動到真白麪前後蹲下。
「我想念大學。爲了自己的目標,就得好好唸書。」
「空太。」
呼吸急促﹒制服的襯衫黏着肌膚滴落的汗水弄溼了地板。
並非有所期待,並不覺得自己剛剛說了什麼會讓真白有所回應的話。現在仍然一片空白,不過是剛站在起跑點而已。
「我在自言自語,你不用回答沒關係。」
「……感覺還不錯。真是奇怪。」
「你真的沒問題吧?」
「雖然拖了很久,不過我終於把志願調查表繳出去了。完全是吊車尾。」
迎接空太的是一個全白的世界。
飯廳裏傳出說話的聲音。大概是美咲與仁吧。
「誰叫你一整天都沒喫東西。」
「你在睡覺嗎?」
只是想要第一個告訴真白而已。
門沒有動靜。
空太站起身來,看着真白的房門好一陣子。
空太總覺得很開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你看起來真是悶熱。」
空太行了個禮,再度開始全力衝刺。
呆立住的空太張着嘴一動也不動。因爲映入眼簾的真白法規間,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樣。原本以爲等待着他的會是昏暗。
這時,真白的肚子傳來讓人無力的聲音。
空太提起沉重的步伐準備離開。就在這時,真白的房門從裏頭緩緩地打開了。
雖然明知這樣纔是好的。是真白讓自己覺醒過來了。
即使受了傷,不管幾次都會再爬起來。因爲真白很清楚,只有不斷組續努力,才能夠揮別懊惱。
即使如此,還是揮不去心中一絲的期待。
空太只能露出苦笑。跑得滿頭大汗,總覺得自己做了很厲害的事,但其實還差得遠了跟椎名真白比起來,自己什麼都還沒做、什麼都還沒完成。在更高處還有真白在。
雖然還敷衍着自己「輸贏又算什麼」,但卻已經決定將這種情感珍惜地收藏在心中。說不定有一天真的能追上。不,是要追上。爲了理解真白的喜悅與痛苦,一定要追上。爲了能跟她以同高度的視線進行交談,一定要抵達現在覺得遙不可及的那個地方。「空太。」
關着的房門,沉重地拒絕着空太。
千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把手伸了出來。
「空太,我下次就會得到。」
「不過以你現在的成績,是不可能直升媒Ⅲ比學部的內容設計學系的。」
空太靜靜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回到櫻花莊時,玄關擺着仁的鞋子。
這就是現實。
但比起剛纔看到的時候,不可思議地有變輕了的感覺。
汗水也啪答啪答地滴個不停。熱到快死了。即使如此,真白的事還是要先處理。現在腦袋裏只有這件事。
調整呼吸。渴望氧氣的身體,始終沉穩不下來。
「笑什麼笑,趕快拿出來。」
散落一地的衣服及內衣褲上,列印出來的草稿如雪片般堆積着,染得房間一片白。
真白的心跳傳了過來。
「空太,我要喫飯。」
「也想挑戰企劃甄試活動。我會這麼想,全都多虧椎名。」
沒有回應。門還是持續着厚重的沉默﹒
正想站起來,真白的手機就響了。空太從草稿堆中將手機撈出來遞給真白。畫面上顯示着「綾乃」,責任編輯的名字。
其他人還沒開口,空太就抓了椅子轉過來,移動到正看着自己的千尋面前。
目光在草稿堆中徘徊的真白,過了好一會兒纔看着空太。筆直地看着,並眨了幾下眼睛。
空太以背貼着牆、兩腳伸直的姿勢,坐在房門的正對面。
聽來有些發愣地叫着。在空太還沒開口問「不要緊吧?」之前,真白便撲了過來。由於太過突然以至於無法接住,空太被真白的兩隻手臂挽住脖子,就這樣被撲倒了。
「我會努力。」
「幹嘛?」
「不行的話,我就去參加入學考試。」
真白癱坐在地上。
空太走上二樓,在真白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喔。那你就好好加油吧。好,你可以走了。」
「還有,我也想學習遊戲的製作。從以前開始就有興趣了,只是有點膽怯害怕。」
真白以毫無感情的聲音接起電話。
像是蓋着厚被子的舒服感覺,又伴隨着無所適從的緊張感。想發出聲音卻又沒辦法馬上說出話來。
之前雖然也有過類似的體驗,但那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因爲現在空太已經意識到真白了身體不可能沒有反應。
「……椎名?」
不自覺從嘴裏擠出來的,是已經叫慣了的名字。
空太到現在才發現,緊緊抱住自己的真白雙手,彷彿在忍耐着什麼似地微微頭抖着。是空太所不瞭解的顫抖,既不是因爲恐懼也不是寒冷使然。當然,也不是因爲懊悔……那麼,到底是爲了什麼?人會顫抖還有什麼樣的原因?
「空太……」
「怎麼了?」
因爲真白的聲音實在太細嫩了,空太拚命以溫柔的聲音回應。
「是綾乃打來的。」
「看來是這樣。」
「被罵了……」
「爲什麼?」
「她叫我要接電話,把話聽到最後。」
空太確認一下真白的手機,有超過三十件以上綾乃的來電紀錄。在落選通知之後,莫非是有什麼急着要轉達的事?
「還有呢?」
「她告訴我被排除在甄選之外的理由了。」
聲音也在顫抖。空太想破頭也想不出原因
「編輯說了什麼?」
「要刊載在下個月發售的雜誌。」
心臟激烈跳動到感覺疼痛。
美咲追過先走出去的仁,衝下樓梯。千尋則走在後面。
剛纔害羞的感覺已經從真白身上消失。這樣說來,那大概只是自己的錯覺吧。就當作是那樣,也算是爲了自己好。
六隻眼睛催促着「請說」。
真白似乎是先脫了褲子,白皙的雙腿出現在空太的視野中。隱藏在睡衣下襬,只差一點就會看到內褲,真不知該把目光往哪裏擺。
這樣還不如被言語調侃算了。
雖然因爲真白意外的反應而有些慌張失措,不過空太還是從散落一地的衣服中,找到了黑色的細肩帶洋裝,使用手指着說:
「趕快幫我選衣服。」
「你有穿着吧!」
從真白微微混着鼻音的聲音就知道了,但還是想讓她把話說完,所以便這麼問了。
真白邊把眼神別開邊輕輕地搖頭。
「啊;真是讓我們看到了好東西。」
美咲則以莫名熱衷的態度,不斷在空太的傷口上灑監。
過了五分鐘以上,換好衣服的真白終於走出來。連蓬亂的頭髮都意外地整理好了。
從沒看過那樣的真白。不滿似地噘着嘴,還有別開的視線。染着淡紅色的白皙皮膚烙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該不會……是覺得害羞吧?不,不可能的。那個椎名真白居然會意識到其他人,而且還是空太,就算現在地球立刻毀滅也不會發生這種事,而且就連那天穿的內褲也會是空太準備的。但是,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該不會一起脫掉了吧!」
「真是的,讓人虛驚一場的傢伙。」
「咦?啊、喔喔。」
空太把視線別開,制止了真白。雖說是在宿舍裏,但穿着睡衣還是太沒防備了。
「恭喜你。」
光是回想就想死了算了。腦中閃過青春最盛時期的各種丟臉的臺詞。
真白抬起身子,眼淚便從上面滴落下來。她的表情明明完全沒愛,淚水卻不斷地從臉頰上滑落。'
「爲什麼?」
糟透了……
「不可以偷看。」
「那不就是一開始的地方嗎!」
空太已經開始自暴自棄。
「喂,椎名。」
「不……」
「什麼嘛……搞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
「要脫之前先說!」
真白側臉同應着「什麼事?」
「欸,空太。」
「空太,要穿哪件衣服?」
「我好像有點奇怪……」
「有事想拜託你。」
「對於千尋老師的先見之明﹒只能脫帽致敬了。」
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也不準流露出溫暖的眼神!」
「嗯……謝謝。」
雙手正吶喊着,想要緊緊抱住真白。
已經連吐槽她喝太多的力氣都沒有了
「『爲了自己的目標,就得好好唸書。』」
「誰要偷看啊!」
空太這麼說着,自己把門關上。
還想說些什麼的美咲,被仁給制止了。但是,他的嘴角明顯地在憋笑。
空太不好意思地把臉別過去。
「恭喜啦。」
「我要換衣服了。」
「大概是『我在自言自語,你不用回答沒關係』的部分吧?」
「拜託你,別這樣!我會死的!真的會死人的!」
陪仁去買東西好了。空太心裏正這麼想着而準備走出房間時,發現真白也要跟上來,因而作罷。
「啊~~三鷹,啤酒也麻煩你了。先來個六手吧。」
一所以才被排除在甄選之外,爲的就是讓她能夠立刻出道。
「這樣啊。」
當然,會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但是大約過了十秒,門從裏面打了開來。
「那麼,就那件黑色蕾絲的好了!」
空太走出房間關上門。
連乾笑都笑不出來,空太已經完全無力。
「下面就隨便穿件白色的T恤吧!」
空太請真白讓開,站了起來。
「……」
「快一點。」
有股不祥的預感。
「因爲編輯部的人判斷,如果是我的原稿,沒有得獎也可以。」
「內褲呢?」
「明明很高興,卻掉眼淚了。」
「今天要盛大設宴囉;慶祝小真白出道!」
「小真白,恭喜你出道了~~!」
「椎名你先換衣服再說吧。」
爲什麼他們會在這麼湊巧的時機出現?爲什麼能夠這麼明確地掌握到真白出道的事?甚至連拉炮都……
空太維持仰躺的姿勢,用眼睛一個一個確認。
但今天卻有三個人。美咲的兩邊,站着同樣手握拉炮的仁,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的千尋。

「我沒聽到最後就把電話……」
真白看着空太,然後低頭像在確認自己的樣子。接着退後半步,用雙手抓住睡衣的下襬,努力地往下拉想要遮住雙腿。微微向前傾的真白以往上看的眼神盯着空太,露出像是害羞又像鬧彆扭的表情。
「嗯?」
心情實在無法平靜下來。爲了讓變快的心跳恢復正常,空太趁着真白還沒出來之前,不斷地深呼吸。
「那麼,我去買些材料回來。美咲你先做料理的準備吧。」
「你們從哪避開始偷聽的?」
空太忍不住直直盯着真白的臉。
「有人因爲急病而原稿出現空窗,所以就代替……」
「再次恭喜你了。」
「那個……我有個疑問。」
總覺得莫名地不好意思,空太把臉別開。
「人類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真白的臉頰微微泛紅。
不知是不是發不出聲音,真白流着淚水,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
「喔、喔。」
「恭喜。」
現在就算了吧。直到淚滴停下爲止,就讓她坐在自己的肚子上吧。空太正這麼想的時候,頭上突然響起連續的拉炮聲音。紙帶飛舞着,把真白染得一片白的房間點綴得五顏六色。
「所以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只要禁止宿舍裏的戀愛跟青春,你就沒必要嚐到這種痛苦的滋味了。」
「什麼事?」
「祝賀出道的禮物拿來之類的?」
「叫我的名字.」
「椎名。」
「不是這個。」
「……喂。」
該不會是要直接稱呼「真白」吧?這也未免太過突然了。不過仔細想想,真白向來都是如此唐突。
「不,這實在是有些困難。」
「爲什麼?」
「我沒直接叫過女孩子的名字。」
「你會直接叫美咲啊。」
「那個是外星人。」
「還有千尋。」
「那個是亞馬遜女戰士。」
「那我呢?」
「呃……那個……」
這樣就等於認同她是女孩子了。
「太不公平了。」
「好、好啦。下次我就會這樣叫了。」
「現在。」
把身體靠過來的真白看來並不打算退讓。距離太近的話,精神搞不好會崩壞。光是被直盯着,就覺得腦袋快萎靡了。
千尋冷冷地說道。
明明不冷,千尋卻磨擦着身體。
開什麼玩笑。把人耍得團團轉之後,還一副那種態度。但是,空太並沒有說出追問的話。不,是說不出口。
「真不該躲起來偷看。我受了很大的傷害呢,還以爲會被凍死。」
「喫我一記,學弟!」
還來不及大喊住手,拉炮的聲音連續響起,空太與真白被紙帶團團包圍。
「太嫩了!真是太嫩了,空太!」
空太爲了避免被發現而靜靜地深呼吸。只是叫名字而已。如此而已。他一邊如此告訴自己,一邊壓抑住快要顫抖的聲音
空太因爲被真白拉扯袖子而轉過頭去。
即使確定要出道也沒露出笑容的真白,在空太的面前開心地笑了。
仁終於受不了,開始捧腹大笑了起來。
站在中間的美咲抱着數量驚人的拉炮;仁幫忙拉繩子。
「……真白。」
「不能說。」
又多了一個快樂的回憶。明天一定也會發生些什麼吧?後天也是。一個禮拜後、一個月後,奇怪的每一天還是會一直持續下去。
「採買由我去。」
「視情況幫個忙總可以吧!」
真白繼續靠過來,空太已經被逼到牆邊。自己真是太沒出息了。
光是這樣,所有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一如往常,真白的回答還是很冷淡。
今天的櫻花莊依然熱鬧。
視線被奪走了,就連心也無法運作。
因爲,空太所居住的這個地方可是櫻花莊。
「因爲看了一下值班表,本週的採買是學弟,負責做菜的也是學弟時!」
「叫我的名字。」
「空太。」
空太的心臟彷彿快要受不了般,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爲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
在口中像喃喃自語般發出聲音。
「不是要去採買跟準備做料理嗎!」
「果然。」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真白靜靜地閉上雙眼。
「果然什麼?」
只是想要一直看着真白的笑容。心中如此希望的空太耳邊,從背後傳來隱忍住的笑聲。空太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仁、美咲以及千尋,正躲在樓梯邊看着這裏。
「那還不如我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