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月真是令人鬱悶
《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 鴨志田一 · 2.4萬 字
1
「睡不着……」
不知道已經翻來覆去幾次了,最後空太把頭埋進枕頭俯臥着,以言語表達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
當然,即使這麼做,依然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改變。
抓着手機看了時間。深夜兩點。躺下來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空太沒辦法,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開燈。
日光燈的光很刺眼。眼球已經訴說着睡意,腦袋卻莫名地清醒過來,這種矛盾的感喫讓人無法平靜下來。
原本在腳邊蜷縮着睡着的茶色貓小翼,感到不快似地抬起臉。瞪着空太一會兒,之後便打了個哈欠並立刻閉上眼睛。
在牀鋪上無意義地正坐着的空太,彷彿祈禱般上身往前倒下。
「請將睡魔分給我一點吧。」
閉眼躺了一會兒,依然睡不着。反倒是爲了尋找辱罵自己愚蠢的言詞,使得腦袋運轉的速度持續向上攀升。
空太嘆了一口氣,抬起頭揉了揉眼皮。
明明要睜開眼睛很痛苦,爲什麼還是睡不着呢?
這一個禮拜每天晚上都是這樣。
怎樣才睡得看?平常又是怎麼睡着的呢?
即使像這樣思考着沒有任何幫助的事,過了一會兒還是會轉移到是不是要離開櫻花莊這個問題。空太察覺到這點,想要逃到夢境的世界裏,卻完全睡不着而繼紅重複着同樣的情形。答案明明已經很明確了
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陷入煩惱。煩惱又會產生新的疑問,一個接一個不斷地撲到空太身上,睡眠時間因而不斷被縮減。
「啊~~可惡!」
什麼都不做的話,注意力就會集中在思考上,陷入無法自拔的負面漩渦。空太心想至少動動手,於是開始收拾已經曬好的衣服,在牀鋪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件件仔細摺疊好,只有這樣的時間可以什麼都不去思考。
但是很快地,空太的衣服已經摺好,只剩下真白的部分。
真白打開蓋子,開始唏哩呼嚕地喫起杯麪。因沉默而快窒息的空太,彷彿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般開口。
這對真白來說就是日常生活。從來到櫻花莊以來,基本的生活模式沒有改變。晚上畫漫畫畫到睡着,白天被空太叫醒後上學去。回家之後,繼續窩在房間裏上漫畫。
她只說了這句話,便走出飯廳。大概會回二樓的房間繼續作業吧。目送着不發一語的真白背影,就在餘韻消失時,仁若無其事地開口。
真白正準備開動——,
仁看了空太與真白,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還說沒什麼,看起來好像是要籤離婚協議書的那一瞬間。」
真白繼續咀嚼着點了點頭。
「……嗯。」
「旁人看來會以爲我是變態吧。」
如果空太離開櫻花莊,仁就會接下這些工作吧。
「不,也無所謂。」
「啊怎麼了?」
發現陷入沒有出口的思考而幾乎快失去理智的自已,空太慌張地站了起來。既然睡不着,那就只能醒着。在房間裏腦袋都快變得不正常了,所以空太想去喝個水,於是走向飯廳。
「我喫飽了。」
不論空太多麼小心翼翼,這些衣服只要回到真白的房間,全都會散落在地上。
說着雙手將寶特瓶遞過去。空太正要伸手去拿時,被仁給中途攔截。
這樣的真白對現在的空太而言,實在太耀眼了,光是看着都覺得痛苦。當太強的光亮就在眼前,就會想苛責什麼都沒做的自己。
空太在餐桌前與真白隔了一個座位坐了下來。
——好好加油。
對話的節奏好像不太對。原因出在空太身上。
隨着時間流逝,空太越來越無法正視真白。視線不幸對上時,就會因爲莫名的心緒不安而一陣揪心,差點要發出奇怪的聲音。
「這樣的話……剩下的時間就不多了。」
「七百或八百……」l
「等三分鐘!」
看來她似乎連杯麪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啦!」
「模範答案是『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吧?」
空太阻止了真白。
這時,真白站起身。
這個時間真白還沒睡的理由很清楚。今天也在畫漫畫吧?畫到一半肚子餓了才從房間走出來。
真白咕嘟地吞了下去。
「三分鐘了。」
「咦?仁,你回來啦。歡迎回來~~_
只要說這麼一句話就回房間,但是辦不到。反倒覺得就是這句話說不出口。
想趕快離開這裏。
「……六月底。」
「你們在做什麼?」
他用美咲買的橘色電水壺把水煮開,然後倒進杯麪裏,再放到在桌前等待的真白麪前。
「我口渴了~~」
「可以喫了。」
喫完之後,真白沒有離席,空太也錯過了離開的時機而動彈不得。不舒服的氣氛飄蕩在兩人之間。
突然回過神來的空太,確切地進行自我分析。
三分鐘感覺格外漫長。目不轉睛看着杯麪的真白不發一語,空太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不是河童。」
擔心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所以空太的發言與態度便不自覺地變得膽小。
空太先讓真白坐在餐桌前,之後看了看冰箱。多虧最近照顧她的緣故,空太做菜的技術變好,能做的東西也變多了。
雖然覺得心裏有答案,卻沒有說出口的自信。一旦化爲有形的東西,就無法找藉口而沒了退路。但這不就意味着自己其實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
小心地折起制服上衣避免折到衣領,將學校指定的藏青色襪子一雙雙重疊擺好。剩下的內衣褲雖然也想專心折疊好,卻立刻敗給了第一件拿起的黑色蕾絲襯衣的性感。
如果是仁,應該早就看慣了內衣褲之類的,也不會像空太一樣冒冷汗。不管什麼事都能做得很好,仁就是這樣的男人。
「如果你沒那個意思,真白就由我接收了。」
現在該思考的,是到底要不要離開櫻花莊。雖然還有值班的事,但那都是空太個人的因素,這時應該已經和真白無關。但空太發現自己每天晚上最後都還是想着關於真白的事情。
無視現場的氣氛,美咲腳步啪答啪答地走到冰箱前,拿出兩公升的寶特瓶裝水,就這麼直接喝了起來。
「那個……之前說的新人獎截稿日快到了嗎?」
「不,沒什麼。」
維持咬着黃瓜的姿勢,真白泰然回頭看着空太。雖然空太突然出聲叫她,但她看來完全沒有受到驚嚇,正喀嗤喀嗤地大口吃着小黃瓜。
——這些跟準備離開的空太已經無關了。
大約還有一個半月。
「對了,大概會有多少人投稿啊?」
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違抗雄性的本能,不經意就幻想起真白穿着的模樣而充滿了罪惡感。此時,就像落井下石般,接下來的對手是與襯衣成套的黑色內褲。空太抓着兩端,忍不住僵硬愣住。
「學弟也要喝嗎?」
沒有鼓勵別人的立場,該加油的是自己。真白有目標,而且朝向目標邁進。她已經很努力了。在這種情況下,暴露出空虛的自己實在太難看。
「空太。」
「喂、喂,怎麼連你最擅長的吐槽都這麼不帶勁?」
「我知道了,你別再喫了!我弄東西給你喫!」
「我對椎名並不是那種……」
救了一時語塞的空太的,是帶着惺忪睡眼從二樓走下來的美咲。看她握着長長的鉛筆,大概是在進行原畫作業吧。
「是什麼——」
空太無法以言語表達情感,只有身體很直接地反應而直盯着仁。不,是瞪着。仁的嘴邊浮現微笑,像是享受着空太的反應。
「喔,這樣啊。」
「……嗯。」
「這樣嗎?」,
「喔,我回來了。」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不是這樣的吧。」
「你是河童(注: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喜歡喫小黃瓜)啊!」
打掃那個房間,也是負責照顧真白的空太的任務。
正當空太快被自我厭惡給壓扁時,玄關方向傳來一陣聲音。回頭一看,打着哈欠的仁正站在那邊。一如往常,他的領口還殘留着口紅印。
令人驚訝的是,深夜兩點的飯廳里居然有人。
「……!」
「什麼事?」
「不然是什麼?」
只是如果太吵,千尋可能會發火,所以空太從櫃子裏拿出杯麪,想用這個來打發真白。
「空太。」
但空太卻極度厭惡想像仁照顧真白的畫面。
「你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嗯。」
有個人影坐在冰箱前物色裏頭的東西。那是穿着睡衣的真白。即使有些困的樣子,她還是從冰箱裏拿出了胡蘿蔔,在眼前轉動着仔細觀察。她似乎不太中意地把兔子愛喫的東西放了回去,接着拿出了小黃瓜。與剛剛的胡蘿蔔一樣仔細觀察後,用力抿着嘴思考了幾秒鐘,然後毫無預警地咬下小黃瓜。
這不過是一塊布而已。
雖然這麼想着,卻又覺得先離開好像逃走一般而感到抗拒。
同年紀的女孩子還在聊着交男朋友了、跟那個差勁的傢伙分手了、哪邊的造型師好帥、在哪裏買了衣服、要不要去唱卡拉OK、沒錢了、體重不太妙、最近很無聊、四肢無力、那傢伙很煩等話題時,她卻爲了以自己的雙手獲得想要的東西,每天不斷地累積努力。
真白對於空太說要離開沒有任何反應。不論好或壞,都跟平常一樣。簡單地說,就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不想被搶走就要牢牢抓緊。」
之後迅速地折起兩端,將內褲折成圓型。把貼身衣物類塞到制服上衣和毛巾之間,眼不見爲淨。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
仁喝完剩下的水,把空的寶特瓶還給美咲,邊說晚安邊走出飯廳。
留下來的美咲看着寶特瓶口僵住。
「怎、怎麼辦?學弟……」
她心不在焉地發着呆。
「我跟仁間接接吻了……」
大概沒有期待空太的回應吧,在他開口前,美咲便腳步不穩地邊碰撞冰箱、餐桌椅及牆壁,走回二樓的房間了。
被留下來的空太連動的力氣也沒有就像往後傾倒似地坐在椅子上。貼着值班表的冰箱就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寫着「負責照顧真白的工作」的紙條﹒
在真白身邊彷彿會被她朝着目標前進的光芒給灼傷。但是自己又不願意離開櫻花莊,把
一切都交給仁。空太想趕快脫離現在這種左右爲難、令人煩惱的狀態……
越是去想,感情與思考越是糾結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時間已經來到三點。
時鐘的指針總是以同樣的速度、明確的腳步淡然走向早晨。
不論對誰,早晨總會來臨。
但包圍着空太的深夜要迎接黎明,還是好一段時間以後的事。
2
「你也該多少有點分寸吧。」
六月的某天放學後,等待着被叫到教職員室的空太的,是千尋毫不留情的一頓痛罵。
「我只說一句話。」
說了開場白後,千尋在胸前交叉雙臂,翹着雙腿,傲慢地往後靠在椅背上。跟平常一樣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哪裏有問題?」的部分被幹淨俐落地省略掉,直接撂話。.
「真是巧啊。我也正想着該有點分寸了呢。」
「小春給我閉嘴。你就是被學生瞧不起,他纔會在課堂上睡翻了。」
空太開始想像,她是不是有話想說卻忍着。或者完全相反,說不定她根本沒有任何感覺。這也讓空太的心境變得複雜。
「嗚啊—真是終極懲罰呢。」
空太回覆了充滿各種藉口,結果還是搞不懂到底想說什麼的簡訊。
一開始假裝沒發現兩人之間的齒輪歪斜,但卻隨着時間流逝而變得越來越歪,甚至因而讓櫻花莊比莗着厚厚的烏雲。
「……早安。」
「神田同學,你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罪惡感立刻油然而生,開始在空太內心成長。
「喔。」
於是,終於受不了的千尋便把空太叫過來。連因爲嫌麻煩,向來採取放任主義的千尋,都忍不住想插手。這是以往沒有過的情況。
「老師你才應該多注意一些細節吧!」
——我要搬離這裏。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
「今天天氣真不錯。」
面對像醉漢般糾纏不休的千尋,空太以嘆氣作爲回應。
「就算很會察言觀色也還是結不了婚,所以無所謂啦。」
「總覺得很悲慘啊,就連我都要吸着像瀕臨離婚家庭般難聞的空氣過日子。」
不,除了一個人。
在以前常玩沙子、只設有輪胎的兒童公園前停下了腳步。
對話間短暫的沉默,讓人覺得意義深遠。
多虧如此,空太並沒有獨白沉入嚴肅的大海里。還是像以往一樣,被美咲要得團團轉,和龍之介也廷每天用聊天室進行對話。
「是啊。」
「老師你在教職員室說什麼話啊!」
真白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
「天亮了,椎名。」
「……」
「纔不要—麻煩死了。」
「你要離開櫻花莊也好,要留下來也好,不管你選哪個都給我收拾乾淨。我絕對不會幫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擦屁股。」
空太以自己的速度,在被雨淋溼而變黑的柏油路上前進。有時真白與空太距離拉開,她便會小跑步地追上。空太即使知道這個狀況還是不予理會,一心地往前走着。
「喔,早安。」
「好過分~~千尋不是站在我這邊的嗎?」
小春像孩子般鼓着雙頰。這動作很適合她,儘管她已經三十歲了。
「這是老師在教職員室裏講議的話嗎!」
收到的是這樣令人笑不出來的簡訊。
「千尋老師,你也阻止一下白山老師吧。她已經完全狀況外了!」
坐在千尋對面的國文老師,白山小春以手撐着臉,愉快地看着空太。她一副毫不遮掩的樣子,彷彿坐在搖滾區觀戰。
「是啊,神田。如你所見,我是個好女人,而小春也發下豪語,說她是個在牀上竭盡心力的女人,一定會讓你玩得很開心的。」
「我纔不會爲了那種可有可無的事叫你過來。」
「……」
傳來如此唐突的簡訊。
「老婆上個月才跑回孃家的高津老師,正以看到雙親仇人般的眼神看着這裏,真希望你能選擇一下措詞。」‵
——再給我說這種讓人想睡的話,我就把你沉到相模灣裏去喔。比起東京灣,更推薦距離較近的相模灣的女僕敬上
「嗯~~神田同學嗎?我其實比較喜歡長相再可愛一點點的。不過,算你低空飛過好了~~
「完全是偏見。」
空太想讓千尋息怒而開的玩笑,反而讓她的目光更加銳利了。
背後一直感覺到真白想說些什麼。t
如果回答:
大概是個性差異吧,仁似乎沒有特別在意,每天早上取代早安的問候是:
「話說回來,那是在等你吧?」
「神田,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一切都是因爲這句話。
仁就會這麼說,然後拍拍他的背。
「嗚啊~~真是獨裁者的發言。」
「就是因爲結了婚,所以老婆纔會跑了啦。」
「老師剛剛不是說只說一句話嗎?」
空太又丟了一球試探情況。
「不,我覺得那跟把蛋放進冰箱裏一樣重要。」
「給你一項作業。」
卻意氣用事地不回頭。
教職員室裏老師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空太跟千尋身上。雖然邊工作邊擺出一副沒興趣的態度,但大家都豎起耳朵,偷偷注意這邊。
——籠罩櫻花莊的瘴氣元兇就是神田。要求你儘快處理。不用回信,只要給我結果。
結果在回家路上不到一半的距離,空太還是妥協了。
「神田。」
耳裏聽着如此可靠的話,空太離開了教職員室。
「哇,爲什麼啊?」
「做不到的話就懲罰你跟我或小春結婚。」
「你不要老注意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事。」
就他們而言,這正是千尋最喜歡的隔岸觀火。誰也沒插話。
「……」
但是,彷彿與空太作對般,仁爲了證明自己所說的話,每週有四天會回到櫻花莊。尋找貓飼主的事也頗有進展的樣子,今早被告知已經找到四隻貓的飼主候補。
回教室拿了書包之後,空太不發一語地經過校門口,真白的腳步聲在後面跟了上來。
原因出在空太身上。
「懲罰你讓我感到不愉快。」『
「還在考慮中。」
因爲我最近一直都沒對象。」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在角落喫着芋頭羊羹的世界史老師會噎到啊!?物理老師則是打翻了茶杯,跳着喊好燙、好燙,這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男性教職員幾乎都以探虛實的眼神偷瞄着小春,這應該不是空太的錯覺吧。
「不要再給我找麻煩了。」
其中最大的問題,是與真白之間的關係。早上起牀、準備便當,她想喫年輪蛋糕就給她,像這樣奇怪的生活雖然並沒有變化,但在交談的時候,就會出現微妙的節奏錯亂。
「沒問題的。老師都是大人了,會區分什麼是真的、什麼是開玩笑的。」
每天不斷地想起,每次回想便覺得呼吸困難。明知道果斷地決定就輕鬆了,但知道與決定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不過空太在三天前被龍之介嚴重告誡了。
「哇~~被罵了吧~~這就是你在我的課堂上睡覺的天譴。」,
「那你就好好煩惱吧,學弟。」
「不是問志願調查的事吧?」
「什麼事?」
「……」
「決定了嗎?」
從教職員室的窗戶往外看,發現真白就站在校門口。撐着完全不適合她的大紅傘,孤伶伶地站着。
千尋所提的話題,是關於氣氛有如六月的天空般陰沉的櫻花莊。雖然偶爾放晴,但很快又佈滿沉重的烏雲,憂鬱的心情便會露出臉來。跟溼溼黏黏的梅雨季一樣,揮不去不穩定的空氣,這一個多月以來,一直黏附在肌中上。
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你有什麼事吧?」
開口大概就是要不要離開櫻花莊的話題吧。空太覺得除此之外沒別的。
從那天起,真白就沒再提起這件事。
空太也沒再說什麼。
自從說了要離開,情況就一直停滯不前。
空太放棄地轉過頭,視線卻被大紅色的雨傘遮住了。
「那把傘真不適合椎名。」
「因爲是美咲的。」
「你自己的呢?」
「壞了。」
「那就去買新的啊?」
「買東西是被禁止的。」
「我知道。」
如果讓她自己一個人去,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空太跟我一起去……」
「哪天如果心血來潮就去。」
「……這樣啊。」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所以纔會特地等着空太。
真白思考了一下,看着空太的眼睛,微微地喃喃說道:
「要回櫻花莊。」
仁跟護士紀子交往的時候,空太發揮了愛看熱鬧的精神,陪着美咲去看了。老實說,實在很累人。而且並不是跟蹤困難,或要阻止失控的美咲很麻煩之類的,而是看着垂頭喪氣的美咲覺得不忍心。
「沒有。」
這時,美咲正準備脫掉空太的T恤跟褲子。
「好了!學弟也趕快換衣服!戰鬥就要開始了!」
「嗯。」
爲了假裝平靜,空太說着喝了牛奶。
「我知道了。我會這麼做的。」
冷靜點。總之先冷靜下來。
在真白身上絕不會有這種可能性。
美咲已做好出門的準備。輕飄飄的方格吊帶棉裙,配上長袖的T恤。
「什麼事?」
「我不在意啦~~!」
「喔、喔。」
「明明就有!」
「胡扯!你明明就自信滿滿地要走回去吧!」
「星期天陪我。」
會從生來就是爲了給周圍的人添麻煩的美咲口中冒出「不得了了」的事,就空太所知,在這世上只有一件。
「宿舍在反方向!」
他帶着蠻不在乎、像鬧彆扭的孩子般的語氣。雖然想要好好處理,但現在不管做什麼,好像都會轉往不好的方向去。
「那是要在新人獎提出來的東西嗎?」
千尋大白天就自己一個人喝開了。餐桌上已經有六個空啤酒罐,現在增加到第七罐。
「上井草,一個年輕女孩子家,不要天還這麼亮就嚷着去吧去吧(注:日文中的「去」亦有高潮的意思)。只聽到聲音會覺得很鹹溼。」
空太正在心中鬆一口氣的同時,又從美咲口中聽到了新的情報。
「看來還是得請專業的人來修。」
其實根本就沒事,只是沒有照顧別人的餘力。而且如果陪她去,又會想要痛批佇足不前的自己,實在不想故意跳入荊棘裏面。
「學弟不去,那我就一個人去囉?我聖出門囉!」
「你要去哪?」
聽到完全想不到的名字,空太的思考瞬間停住。
「這樣啊……不過抱歉,我週日很忙。」
對了,應該是爲了收集資料。前陣子才這麼說了,所以應該是這樣吧。一定是這樣。什麼咽,根本就沒問題時。
睡到下午的空太,突然遭到被踹開、倒下的房門壓住而醒了過來。
「空太最好去看個眼科。」
「……」
「約會!是約會!要發動潛入任務了!」
來到櫻花莊至今,同樣的事情發生過三次。
「暫停!你連內褲也一起抓到了!學姊,會露出來的!」
「……」
「去拜託仁學長吧。」
空太邊忍着呵欠邊將倒下的門扶起,用螺絲起子把鬆脫的合葉裝回去。因爲重裝太多次,
「你才應該去看看你的腦袋吧!」
空太沒有回頭,只是等着真白接下來的話。
「今天約會的對象是小真白啊!」
「你真的不行。簡直嚇死人了。」
「我以前就想說了。」
空太當場抱着頭蹲了下來。
千尋呼雙眼發直。最近連聯誼都沒有,看來心情不太好。
「……」
3
「抱歉,給我一點時間,我先跟現實妥協一下。」
「……我知道。」
本來就沒有動搖,所以倒也沒這個必要。
雖然最近已經開始習慣,但今天又提升了一個等級。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真的是不得了了~~!」
「沒有。」
這一天,空太與真白重複着一如往常無意義的爭吵,對話沒有間斷地回到了櫻花莊。
「我一直到最近都還以爲紅樹林是色情的詞彙。」
「……」
他正要繼續往前走時被叫住。
「什麼事?」
好不容易掙脫,空太退避到飯廳去。
「等一下。」
「學弟也很在意吧!對吧!不可能不在意的!準備好了就Let一Sgo!去吧!去吧!一起,~~去~~吧~~!」
「仁學長又有新女朋友了嗎?」
「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
爲了逃避醉鬼的追究,空太沖冰箱裏拿出牛奶,表示自己沒有異議。
「我會在意~~!」
三天後的星期天,睽違一個星期天氣終於放晴。
「你在幹嘛啊!」
真白繼續往前走。可以的話,空太已經不想再說任何話了,但真白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你該不會是爲了我,故意講些俏皮的笑話吧?」
「可能的話,一直放在你心裏就好了!」
「我一直到最近都還以爲紅樹林是色情的詞彙。」
螺絲已經不管用了。
「有必要現在說嗎?沒必要吧?絕對沒必要吧?」
「不,是沒有。」
「法律規定我不能白天就喝酒嗎?」
「太嫩了~~太天真了,學弟!你要是一副旁觀者的樣子,總是老神在在的話,可是會被搶走喔!」
「爲了收集背景用的資料,我想去個地方。」
「大白天就喝酒的人,講這種話沒說服力。」
僵了整整三十秒,花了一分鐘集中心神。
另一方面,沒出現不想被提到的話題,讓空太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他從縫隙間爬出來,按着被撞到的額頭,邊把氣出在可愛的外星人身上。
「那什麼時候說比較好?」.
空太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明明就是跟蹤吧。」
「喂,椎名。」
這麼說來,真白只是自然而然地將存在於心中的話說出來而已。她爲此在門口等待空太。這以空太的常識實在難以理解。
每當仁對女性微笑,或者女性因仁的話感到高興,美咲的笑容便逐漸減少。看見兩人牽手、搭肩、摟腰時,美咲就會一反平時高亢的情緒而沉默不語。
「啥?」
「請便。反正仁學長跟誰交往又不關我的事。」
「還說要去賓館呢!要是暗通款曲、跟仁跑了,我可不管!」
空太含在嘴裏的牛奶全噴了出來,噴到站在前面的美咲臉上。
「哇~~顏射呢。好色情喔。」
連千尋胡亂的發言聽來都覺得遙遠。
「賓館是指愛情旅館嗎?」
「我不知道什麼愛的荷爾斯泰因馬(注與愛情旅館音近)啦!」
「我也不知道啦!」
「你動搖得太厲害了。不過是賓館而已,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千尋伸手拿新的啤酒。
「很嚴重吧!」
「可是我聽說是爲了收集資料?」
老師站在監督學生的立場,卻毫無危機意識。
「那個土邦主學長,怎麼可能去了賓館卻什麼都不做?不可能吧!絕對不可能吧!」
「嗯,說得也是。」
「一定是這樣的!就像老師要找到結婚對象一樣地不可能!」
「咦?你剛說了什麼很沒禮貌的話吧?你以爲我醉了,所以講了很失禮的話吧?對吧?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空太完全無視千尋的話。反正是個馬上就忘得一乾二淨的醉鬼。
「學姊請先去洗把臉吧!把你弄得一副鹹溼的樣子,真是抱歉!」
「學弟如果也換好了衣服,就到玄關集合喔!」
「六十秒後過去!」
「『喜歡就買給你。』『咦,不用了,不好意思。』『沒關係啦,我想買來做爲第一次約會的紀念。』『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囉。』他們之間一定是這樣的對話!」
「請不要憑野性來行動!好好用腦袋思考!」
「不要亂加奇怪的低俗橋段!仁學長可能會對別人那樣說,但椎名不是那種人!」
美咲將臉從蹲着的空太肩上伸出去。她的呼吸搔着空太的耳朵,當中還殘留着一點牛奶的味道。
「可是我還有三階段的變身耶!」
「拜託你不要在公共場所講『射』這個字,路過的女大學生都用輕蔑的眼神看我們。」
「啊,今晚得準備紅豆飯(注:日本慶祝喜事時喫的飯)了。不過,回來大概也已經是明早的事了。」
「可是!」
「就算仁學長會那麼說,椎名也絕對不會說那種話。」
空太拉着變得消沉的美咲的手,移動到下一根柱子。
「危險,真是太危險了……差點就要逃避現實了。謝謝你提醒我,學弟。」:
「啊,在那邊!」、
「收集資料嗎?這是收集資料嗎?賓館纔是吧?這裏可是購物中心耶!他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麼~~!」
仁與真白停在賣傘的商店前。大概是看到了中意的東西吧,真白打開了水藍色的傘。
這次仁跟真白停在賣時髦餐具的商店前。仁正在物色商品,真白則回頭看了剛剛的傘。雖然最後並沒買,但看來她還是有所留戀的樣子。
「根本就沒有小真白的臺詞啊!」
兩人的距離稍微拉近,就讓人想叫出聲。兩人的肩膀碰觸到時,就讓人想衝上前去。但是不能這麼做。
這對高挑的帥哥與纖細的美女,也引來了除了空太與美咲以外的人的目光,擦身而過的人幾乎都會回頭再看一眼。
七海皺起眉頭。
空太也慌張地跟上去。雖然車資才一千多圓,但剛攔到車就用手機抵着白髮司機的臉,還說了不講理的話,給對方找了麻煩。
跑在前面的美咲在入口前停下腳步,回頭看着空太,並對他揮揮手。
「你這軟弱的東西!」
「學弟,在哪個方向?」
「還不是學弟射的!」
「啊~~小七海!你好啊!」
「你那樣做,馬上就會被揭穿!」
「『喔~~看起來很適合真白呢。』『……』『賣給你吧。』『……』『不要嗎?』『……』『喔,不要啊。』大概是這種感覺。」
「真是沒面子……」
仁與真白看着商店,往裏面走去。
搭乘手扶梯上了二樓,隱身在柱子後面。
美咲引來周圍的注意,躲進植物盆栽的後面。
多虧興奮的美咲將體重壓到空太身上,讓他背上感到幸福的彈性。一瞬間想大呼「嗚喔」,不過一發現仁跟真白的背影,注意力又輕而易舉地被轉移過去。
「……我也覺得看起來像在約會。」
「不,青山你纔在這邊做什麼吧。」
當然是指仁跟真白兩人。
「爲什麼要講兩次?」
「『那下次就請你喫我做的料理做爲回禮。』『真的嗎?那真是令人期待啊。』『你有想喫的東西嗎?』『有啊。』『是什麼?快告訴我。』『我想喫你。』『啊~~你好色喔~~』『沒辦法啊。誰叫你看起來這麼美味。』「老是說些色情的話,討厭你。』『啊哈哈,抱歉抱歉,別生氣了。』那兩個人一定是這麼說的!」
一點都不有趣。
「啊,小姐錢還沒找!」
空太招手把美咲叫了過來,兩人往GPS所顯示的光點接近。
「戰術太嫩了!」
「學姊,你一身奶味。」
美咲立刻反應。
心中感到鬱悶不舒服。不,應該是感到火大。」
爲了宣泄體內就快爆發的情感,美咲不斷以頭錘敲着空太的胸膛。『
衝出櫻花莊的空太與美咲攔了計程車,追蹤真白手機的GPS,來到幾年前開始開發的隔壁車站。
停在FancyShop(注:販賣飾品、包包等以年輕人爲主要客羣)門口,仁指着櫥窗,對真白說了些什麼。因爲有些距離所以聽不到。真白偶爾會短暫地開口,但基本上都是仁在說話、真白回答的樣子,與跟空太在一起時一樣,自己幾乎不主動說話。
確認手機。地圖上的縮小比例尺已經非常接近實際的大小。真白的反應出現在販賣流行小物以及室內裝飾品等各種商店的南方。
美咲正準備走出去,空太拉住她背後交叉的吊帶阻止她。
關於綽號,空太也有過痛苦的經驗。小空太、小空蹦、龍葵鹼(注:日文發音與「空太」相近)……其他還有像是萌系角色、悠哉角色、有機化合物等莫名其妙的東西。最後花了整整一天,才終於塵埃落定爲現在的學弟。
「話說回來,神田同學你們在做什麼啊?」
「沒問題的!就當成我也正好閒晃到這裏來買東西就好了!」
「三十秒喔,學弟!」
「椎名根本不太說話的!這樣還頗寫實的啊!」
「小青山啊。」
「學弟!你太慢了!趕快解除限制!已經可以拿下手上的鉛錘了!」
離去的背影很有男子氣慨地叫着。
想把手伸進嘴裏,把這樣的感覺全都挖出來。但空太自己也知道,那不是有形、抓得到的東西。
大概是從空太疲累的表情察覺到了吧,七海深深嘆了口氣。
「GPS反應就在附近,接下來要慎重地前進」
仁與真白逛着飾品店。
「學弟,我已經受不了了!」
然而,仁對她說了一些話後,她的興趣就被轉移到馬克杯上去了。
空太回到房間;美咲跑到廁所;千尋則喝完了第十罐啤酒。
開始覺得她的揹帶像調皮小狗的項圈。
「拜託你叫我青山就好了!」
「都是因爲學弟一直漫不經心!你這軟弱的東西!」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空太稍微發出片嚇聲。不是美咲的聲音。空太提心吊膽地回過頭去,發現青山七海正帶着可疑的眼神站在正後方。身穿設計簡單的奶油色針織衫,下半身則是丹寧裙加及踝的內搭褲,肩背偏大的包包。平常只看過她穿制服的樣子,所以一瞬間認不出是誰。
「你這樣更顯眼了!」
「上井草學姊,我已經講過很多次了,請不要那樣叫我。」
「我正要去打工。就在前面的冰淇淋店。」
抬起頭的美咲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們沒在追求有趣的程度吧!」
「神田同學,你在做什麼?」
「可是!可是!我已經受不了了!已經要滿出來了!要溢出來了!要變成洪水了!」
七海舉白旗投降了。
「冰欺凌?我們來喫冰欺凌吧,學弟!」
考慮到這些事,也就沒辦法收下找的錢。
「我們還在這裏晃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卿卿我我地約會了!」
「不用找了!」
「學弟,你的想像力已經貧乏到快餓死了吧!你講的一點都不有趣嘛!」
「什麼!你還打算繼續進化嗎?」
聽來像是還流着鼻涕的孩子工的綽號
「叫我青山就可以了。」
「就小七海吧……」
「在嗎?」
「叫你小七蹦比較好嗎?」
「三分鐘內要到這裏!沒問題的,大叔你一定辦得到!人家相信你!Go——Go——Go——火力全開!二氧化氮給他用下去!讓我瞧瞧你的厲害吧!」
「好~~那就切換成潛入模式!」
「請不要鬧了!」
空太追上之後,美咲又打算繼續往前跑,他趕緊抓住她的肩膀。
「瞭解——!」
「不然應該是怎樣?讓我來聽聽小真白專家的意見吧!」
FancyShop裏的商品似乎不是目標,之後兩人又在商店之間移動。發現想看的東西便停下腳步,幾次對話後繼耗往前走,重複着這樣的狀態。
「我是正在做什麼修行啊!我已經盡全力了!」
但畢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討論到隔天早上,更何況空太跟美咲還在跟蹤仁與真白。
將一萬圓鈔票遞給司機後,找的錢都還沒拿﹒美咲就衝向大型購物中心。
「你死心吧,還是被叫小七海比較好一些。」
「神田同學跟學姊的感情真好。」
撇開頭的七海輕聲地簡短說了。看來她現在還沒發現仁與真白的存在,說不定可以矇混打發過去。畢竟沒辦法回答,現在正在跟蹤別人約會。
「呃~~青山你週末不是要去訓練班上課嗎?」
「今天的課已經上完了。」
「上完課就接着去打工啊?」
覺得她真是辛苦,但沒說出口。因爲之前已經聽說過七海打工的原因了
七海到東京來以及志向是當上聲優的事,都遭到雙親,尤其是父親強烈的反對。所以,雖然家中負擔她念高中的學費,但是在這邊住宿的房租、訓練班的學費,都靠她每天打工賺取。
也因爲這樣,她被迫過着貧窮的生活,每到月底就會窮得連喫中餐的錢都沒有,肚子經常餓得咕嚕咕嚕叫。空太曾經在學生餐廳請她喫過幾次飯,但她隔月就會規規矩矩地還錢。雖然這也可說正是七海一板一眼的個性,但空太倒覺得是因爲她不擅長向別人撒嬌。
「所以神田同學正在跟蹤椎名同學與三鷹學長的約會吧?」
這麼說着的七海看來心情不太好。
「你爲什麼會知道?」
剛說出口便發現自己是不打自招。躲在柱子後面的美咲,正窺探着仁與真白的樣子。
「真是糟糕的興趣。」
七海微眯着眼睛只差沒把「真是令人看不起」說出口。
「我無法告訴你細節,但這有很重要的原因。雖然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對我辯解也沒意義吧。」
七海毫不在意地走了出去。
「啊,等一下!」
「我打工要遲到了。」
「喔、喔,好好加油。」
「你醒了?」
美咲低着頭蹲在柱子的後面。
人類的思考到此爲止。
「就是它!趕快走吧!」
兩人衝出購物中心,來到大馬路上,在通往對面的天橋上發現了仁與真白的蹤影。爲了不被發現,空太與美咲彎着腰,也走上了樓梯。
「學姊!」
「你那麼早就開始跟蹤了嗎……」:
「啊,請等一下!」
「學弟?」
「怎麼了?」
「等一下!咦?姊姊?」
當空太回過神來,看到了鏡球。
「離他們有一點距離也無所謂,因爲有GPS。」
「仁上了高中之後﹒就突然開始同時跟很多人交往。在那之前,他明明只專情於風香一個人而已。」
拿了五千圓鈔票買了一把傘。熱心的店員大概誤以爲是禮物,還特意用了禮物的包裝,所以他們走出店門時已經花了一些時間。
大顆的雨滴落在美咲臉頰上。
美咲也長得很可愛,這應該是全世界男性公認的。但是,即使空太這麼說也沒有意義。能夠傳達到美咲心裏的,只有仁的聲音。她想要的只有仁,所以纔想追求,卻始終無法得到。所以纔會感到痛苦,但又無法罷手.
殘酷的事實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美咲抓住空太的衣襟猛力搖晃。
美咲已經快被擊潰了。
「啊~~已經看不到人影了啦!」
「學弟。」
美咲望着愛慕的人的背影,空太已經無法直視她。
不知該說什麼。
「這樣啊。」
空太回過頭去,發現她已經站起身來。這樣會被仁跟真白髮現的。
「風香長得很漂亮呢。是我引以爲傲的姊姊。」
「學姊,要趕快阻止他們!他們真的會進去!」
空太停在兩人剛剛逛過的雨傘店,拿起真白撐開過的傘走向植臺。
「美咲學姊?」
美咲跟了上去。
全身肌肉已經放棄工作。視野裏只有慢慢逼近的地面,水泥地浮了上來。感覺不是自己倒下去,而是整個世界開始扭曲變形。正對此覺得奇怪時,空太的意識已經一片空白。
「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意識還未完全清醒,空太呆望着真白。
真白毫無感情地望着城堡,不知開口說了些什麼,仁就笑了。之後,仁便在真白的耳遊竊竊私語。
空太從口袋拿出手機找尋真白的位置。
發生了什麼事?
仁跟真白搭手扶梯下到一樓。
「不,不!沒問題的!如果到一樓去,應該就是要離開了!這附近的賓館只有大馬路上看似城堡的那一家而已!」
天空依然晴朗。
直到完全看不到之後,兩人繼續跟蹤。
「咦?」
「我也這麼覺得。最早交往的風香也是……」
熒幕顯示了載入的畫面,卻遲遲沒出現地圖。像是沒了訊號一般,圖示只是不斷地閃着。
「不用跟蹤也知道。因爲她是我姊姊。」
但雨還是沒停,依然啪答啪答地下着。是由美咲滴下來的。
「馬上就能追上的。」
七海聽了回過頭來。
「我……要回去了。」
想要追上去的空太,眼角餘光看到了仁與真白。
但空太這次並非感受到別人的痛苦,而是自身也有真實的痛楚,與美咲同樣胸口感到一陣疼痛。
像是要遮住視野一般,真白的臉上下顛倒出現在眼前。白皙的肌膚因房間的照明而染上少許的顏色。
「學弟!仁跟小真白要走掉了!」
仁與真白回過頭來,好像在說些什麼但已經傳不到耳裏。
但是,胸口的痛楚與負責照顧真白的自尊無關。那是神田空太個人的人格感到一陣揪心。沒想過要去思考原因。
「等等!你剛剛明明說沒問題的~~!」
被迫等待的美咲心情很惡劣。
「夠了……」
七海微笑了一下,在前一條路上轉彎。
但移動到下一根柱子時,美咲卻沒跟上來。空太無可奈何,只好先走回前一根柱子。
「仁學長大概喜歡長得漂亮、個性又乖巧溫和的類型吧。」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不繼續跟蹤仁與真白。之前問過她,她一臉認真地說看着就覺得很痛苦,但默默待在家裏更令她難以忍受。雖然空太現在還是無法理解她藉由受傷而感到安心的行爲,卻也強迫自己接受美咲就是隻能這樣生存下去。
畫面顯示無法搜尋。
就空太所知,演劇學部的麻美學姊是溫順型的;而護士紀子是療愈系;粉領族的留美則是知性成熟女性的感覺。而且她們年紀全都比仁大。
她跟平常的樣子不同。
等着仁與真白往下走到對面,空太及美咲隱身於鐵欄杆旁由上往下窺探。下了樓梯,眼前是一座全白的城堡。
「可能是椎名的手機沒電了。」
仁抓住了一臉猶豫的真白的手,硬是要把她拖進去。
她發出嘶啞般微弱的聲音,令人難以置信這是美咲的聲音。
「咦?]
揮出去的直拳,筆直地朝向仁。在擊中下巴的前一刻,空太的視野晃動,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當然是因爲沒料想到仁會出手反擊。
反射粉紅及紫色等各種豔麗的光旋轉着,俯視着空太。
空太不喜歡看到這樣的美咲,連他都情緒低落了起來。每次尾隨仁的約會都是這樣。空太不知該說些什麼,而美咲原本就不期待他安慰的話語。結果兩個人都沉默了,彷彿空太也失戀了一樣。
因爲身高所以攻擊範圍較長的仁,拳頭擊中空太的下顎,空太的腦漿因而晃了一下。
「什麼事?」
爲了躲藏而靠着空太的美咲重量突然消失。
「我也覺得很難過。」
「!」
美咲只說了這句話,低着頭往剛剛來的路走回去。速度逐漸加快,由快走變成小跑步,最後成了全力奔馳。
空太以停不下來的氣勢衝上前去要揍仁。握着的拳頭髮燙,喉嚨也是。彷彿全身都燃燒了起來。
「仁國中畢業時他們就分手了,所以大概交往了半年左右。」
「我回去了。」
「我的胸口好痛……」
也沒笨到在這時纔想要漠視自己的情感。
再試了一次,還是出現一樣的訊息而被拒絕了。
客觀來看,離開的仁跟真白是很登對的一對。說不定在空太的內心某處,以爲真白只會對自己親近。明明不可能這樣,仁太懂得如何對待女孩子了。原本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空太是特別的」的根據。
「不用神田同學你說,我也一直都很努力。」
4
「真的會進去嗎?」
「……唉。爲什麼不是我呢?真令人沮喪~~」
「學姊的病大概會傳染吧。」
空太發出野獸般的吶喊,衝下樓梯。
「學姊?」
理智的線路斷了,美咲的事也完全拋諸腦後。
爲什麼這個奇怪的少女是反過來的?
柔軟的枕頭是打哪來的商品?問了以後買一個來換吧。
但是,看來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那個……椎名。」
「什麼事?」
「我躺的該不會是你的大腿吧?」
「是啊。」
藉着開口說話朦朧的意識一瞬間回到現實。
空太慌張地起身,因此與往下看着空太的真白額頭激烈碰撞。
他痛得滾來滾去發不出聲音。
真白倒是不怎麼痛的樣子,用手搓了搓撞到的地方。
「好痛。」
「那就表現出痛的樣子!」
「不會痛。」
「那就不用說了!」
完全搞不懂。椎名真白是個令人無法理解的生物。至少一般人不會輕易把大腿借給男生當枕頭躺。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地球的事。」
「規模太大了!喂!」
「……」
那聲音聽來格外冷漠。
「我要洗澡。」
「沒有約會啊。」
「…………」
「什麼事?」
真白輕輕地點點頭。
站起身來,才發現是在牀鋪上。雙人牀,而且是粉紅色心型,佔了房間的一半大。根本就是爲了牀鋪而存在的房間。
「他要我照顧你。」
「你好歹再想一下!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我說啊……」
「空太。」
「好,我知道了!那就在浴室裏繼續說教。
真白突然站起身來.
真白彷彿覺得多說無益般,解開了洋裝肩帶。
「如果只是收集資料,根本就不需要約會吧。」
「是仁拜託我的。」、
「這也是仁學長要你這麼做的?」
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拜託你什麼?」
「你也認真思考一下吧!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你要怎麼辦啊!」
「……」
「你早就知道了嗎?」
自己很明白,也有理由,但是無法說出口。
錯不了。仁早就知道了。
空太因爲這句話而更加焦躁不耐煩。
「不趕快脫嗎?」
「這我知道,但也該看地方吧!椎名也是,要仔細想過再行動!」
真白的眼睛沒有說謊。這麼說只有仁注意到了。
「說什麼?」
「我就老實說吧。有問題的是椎名,你也該適可而止吧!」
「手機的電源是你在途中關掉的嗎?」
「晚點要去跟他抱怨一下。」
「那是因爲……」
「在賓館的前面。」
激動的情緒祺空太說了不該說的話,當他發現時爲時已晚。
「要一起洗嗎?」
「沒有意義。」
茫然呆站着的空太,與屈膝坐在牀上的真白,就像迷路而走錯地方的純潔小孩一樣,與這個地方完全不搭軋。
以旁人眼光看來儼然是一對情侶。
他的聲音激動了起來,真白停下動作。
又不是一呼叫就會飛過來的英雄,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不過,說不定……如果仁早就知道空太與美咲在後頭跟蹤,那就另當別論了。
不希望她遇到危險。
她無視空太,逕自走向浴室。
「對了,仁學長呢?」
天花板及牆壁都是白的,因爲諷着妖豔氣息的房間照明,而染上了情色的感覺。
真白又點了一次頭。
「因爲仁說了。」
「看也知道!你也看一下現在的狀況吧!你叫我怎麼辦!」
「他說這樣空太就會過來。」
「是一樣的。」
「是這樣嗎!」¨
「不,算了。」
「我被仁學長揍了之後昏過去了嗎……」
「……」
「回去了。」
彷彿訴說着「現在才問這什麼問題」,真白只是望着空太,毫無反應。
「你們不是一起去買東西嗎?」
「你又爲什麼在這裏?你明明說過你很忙的。」
「今天要在這裏過夜。」
「爲什麼要脫衣服!」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
一陣沉重的沉默,空太的焦躁開始將房間裏的空氣污染成混濁的顏色。
「這裏是……」
希望有天她會在自己面前展露笑容。
「我說你啊!明明不阿意進來吧……」
「仁是好人。」
「等一下!」
「……」
「爲什麼?」
空太自己很清楚,確實有理由。在購物中心時開始自覺到厭惡的地步。被迫有了自覺,看到真白與仁在一起,令人覺得很不愉快。這種情緒,不是昨天、今天才萌芽的,應該更早之前就有了。說不定從相遇的那天開始,這感情的種子已經種在空太的心中。
「話還沒說完吧!」
「空太真是令人搞不懂。」
真白不以爲意,穿着脫到一半的洋裝,緩緩地回頭看着空太。
「幹、幹嘛啊?」
一瞬間,憤怒與焦躁全都消失。因爲真白的聲音是如此冰冷,注視着空太的眼神裏能夠威受到明確的拒絕。
所以纔會擔心得不得了。
一定是仁把空太送進來的
「沒有理由的是空太。」
「這裏是賓館嗎?」
「我拜託你快住手!」
「……知道了。那我們回去吧。」
「不管這麼想,我都是來收集資料的。」
「……」
空太會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結果醒來就在賓館裏了。
真白大膽的發言讓空太嗆到。
「什麼事?」
「不要。」
真白一聲不響,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只是反覆眨着眼睛。
「……」
被設計了。仁完全看穿了空太的情感而故意試探他。說不定是連要把空太留在賓館的事也一起計算進去,所以才答應了今天的資料收集行程。
「爲什麼?」
「幹嘛啊?」
裝飾着骨董風格的日常用品,總之就是從故事裏跳出來的公主房間。只是,並不是夢想着白馬王子出現的清純可人的公主,而是挺身想在城堡裏的權力鬥爭勝出的妖豔公主的房間。燈光刺眼,腦袋已經開始昏昏沉沉。
空太咬牙切齒,發出不快的聲音。
「跟你沒有關係。」
空太無法將視線從真白身上移開。
「這跟準備離開櫻花莊的空太已經無關了。」
完全是單方面。
無法說出真心話的空太,已經完全沒有說服力。面對率直地將自己的心情說出來的真白,甚至連跟她對等說話的權利都沒有。
「爲了繪畫,這是必要的。」
即使與廉價的一般論拿來相提並論,也毫無意義。無法傳達給真白。
真白照着自己所想的與自己的原貌生活着
持續表現自己。
活着本身就是在創作,將它具體表現出來。{
製作優先於其他事。在旁看着真白的生活至今,就能瞭解這一點。早就知道她是一個爲了讓作品有笑容,而自己放棄了笑容的人。
收集資料是必要的。因爲真白這樣判斷,所以纔會在這裏。
真白有在思考。
‵正因爲是思考後所得到的結論,所以不猶豫、不動搖。
空太自以爲很清楚,卻連這個都無法理解。他自己纔是考慮不周、說話草率而膚淺的人。「再見。」
空太無法得知真白是以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
他已經連與她眼神交會的自信都蕩然無存。
真白洗完澡後,換空太走進浴室。他只是低着頭淋浴。雖然毫無令人開心的事,但也流了汗,這麼做彷彿就能多少將積在身體裏骯髒不堪的東西也洗滌乾淨。
回到房間,真白趴在心型的牀鋪上睡着,身上只包了浴巾,呈現毫無防備的姿態
想要叫她穿上衣物,但空太還是沒辦法說出口。
「那又怎麼樣?」
『喔,不錯呢。真是誘人。』
『你剛剛叫我幹嘛?』
「不行嗎?」
『真是個認真的傢伙。
「什麼啊?這麼模糊不清的感覺。」
但是,真白卻把它當成一定會實現的約定。
『約會啊。』
拿了手機打給仁,馬上就接通了。
仁以乾渴的語氣說着。
那把傘現在正包裝得好好地擺在門口。
不管怎麼努力,開口說話還是會有鬧彆扭的感覺。
「我怎麼可能知道。」
「誰會爲了我的事感到難過啊。」
「正在睡覺。」
『你呢?』
『你完全不值得同情。』
「無所謂。」
『不想被別人搶走,就好好當個飼主照顧她吧。』
『她叫我不要欺負你。』
「爲什麼?」
「……」
「喔。」
『關於今天的事,真白沒說什麼嗎?』
『別這麼說。真的只是爲了收集資料,請她順便陪我買東西而已。』
『那我要掛電話囉。』
『嗯,不過我不會干涉你的。只要你覺得這樣對你比較好就夠了。
「真是生動逼真啊。」
即使不說,仁應該也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這麼覺得。」
『只是,我不能看着可愛的女孩子難過。』
「嗯,因爲她現在在洗澡。』
「說是這麼說,還是很愉快地約會呢。」
『雖然不是說得這麼明白,但我離開賓館以後反覆思考,覺得她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而且啊,今天在賣傘的店裏看到不錯的東西。』
『她說「因爲要跟空太一起來買」。是你答應她的吧?
「糟透了。」
「……那我呢?」
雖然無法理解,她爲什麼會如此把自己所說的話當真,但是這個事實卻深深地刻劃在空太心裏,而感到椎心之痛。
『你是爲了說這個纔打電話來的嗎?t
「啊?」
現在才知道這些也沒用了。反正自己已經決定要搬離櫻花莊了。
仁清楚得很。空太打從心底希望自己也有這樣的從容。
他坐在玄關旁的地板上。
『而且總要讓人知道我的辛苦才划算啊。』
『真白真是可憐。』
「飼主……的確,椎名就像不可思!的動物一樣。」
雖然自己也這麼覺得,但被仁這麼一說,還是無法釋懷。本想抱怨的,但話題一旦被扯遠,決心就會動搖,所以還是算了。
「請不要害我做奇怪的想像!」
「她說是你們兩個人的祕密。」
反倒默默地幫她蓋上毯子。
『什麼啊,你不是來抱怨的嗎?』
『第一次最好是正常一點的。』
「根本連吵架都稱不上,只是單方面受到即死級的連續攻擊。」
「今天請你回櫻花莊。」
『我不像你對真白那麼專業。爲了跟她溝通;一開始可是很辛苦呢。』
『還有什麼事啊。』
「被夾在鞋植跟牆壁之間。」
『不過我告訴她,如果空太問起就可以說。她大概是爲我着想吧。』
他思考了一下,對話停了下來。
「沒意義吧。」
又不可能一起在同張牀上睡覺,於是空太儘可能在離真白遠一點的地方找了自己的位置
『……』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真白。』
「綁上項圈,繫上鎖煉之類的?」
「我有同感。」
忍不住想像起戴着項圈的真白,空太慌張地急踩剎車。
這麼說來,確實隱約可以聽到聲音。
『別生氣。真是的,本來不想說的。明天是美咲的生日,所以才請真白幫我選禮物。瞭解了嗎?』
確實有過這樣的對話。但那根本不是什麼約定,只是對於與真白的應對感到厭煩,隨口敷衍的話語而已。
『不把她牢牢抓住的話,可是會後悔的。』
『是我要她不能說的。』
『嗯?在留美的公寓啊,怎麼了?』
『首先,我今天一直被罵呢。』
『跟真白吵架了嗎?』
「還可以講電話嗎?」
『哈哈,那真是抱歉。本來打算讓你揍一拳的,誰叫你衝過來的樣子活像個惡魔似的。我想你可能不會揍一拳就饒了我,所以只好出手了。』
仁這麼一說,空太的胸口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在你懷裏?』
「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纔不要!」
「仁學長,你現在人在哪裏?」
「我要搬離櫻花莊。」
『機會難得,要不要試試看?那邊可以借很多東西,項圈跟鎖鏈之類的應該都有。』
「已經沒那個心情了。」
這時傳來仁大爆笑的聲音。
「跟我講這個要做什麼?」
「在被攻擊得七葷八素之後,怎麼還會有這種發展啊?」
曾經想過趁着真白在洗澡時回去。只是,不管在她身邊有多痛苦,把她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更讓人擔心。所以即使對自己感到焦躁不耐,還是決定留下來。
『我跟店員都推薦她買,不過她說今天不買。你知道爲什麼嗎?』
「被誰罵?」
『真白呢?』
「啊,等一下。」
『哦,感覺如何?』
冗長的對話結束後,空太自然而然看了真白睡的牀。
知道自己被跟蹤,也就知道空太是跟誰在一起。
「就連我也感覺得出來,仁學長……」
『好,STOP。』
「仁學長!」
『我拚了命不說的事,你也不準說。
「美咲學姊的事我已經看不下去了。」
『啊;居然還是給我說出來了。
仁的口氣輕鬆。說不定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吧。
『我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美咲學姊就不行呢。」
『……』
「仁學長?」
『一般人會這樣問嗎?』
「因爲我已經沒什麼餘力,所以就開始口不擇言了。」
『你是明知故犯吧。』
「因爲你會買生日禮物給她,就表示是這麼回事吧?」
對話停頓了一下,透過手機聽到仁的聲音。
『……現在不太妙。因爲如果看到那傢伙沮喪的表情,我就會想要侵犯蹂躪她。』
「什麼!你這禽獸!」
『在我內心確實存在着想要傷害美咲的野獸,想要竭盡全力把慾望發泄在她身上弄髒她。想要破壞……即使只有一瞬間也好,想擁有優越感。』
空太關上手機,放在鞋櫃上。
蹲坐實在不適合睡覺,所有關節都在痛,別說是站起來了,連轉動身體都有困難。像要鬆弛僵硬的手腳,空太花了很多時間才從鞋櫃與牆壁間爬出來。
夜晚好安靜。沒了自己說話的聲音,就莫名地寂寞了起來。
「等一下,仁學長!請一定要回櫻花莊!」
『啊,抱歉。留美要出來了,我要掛電話了。』
「椎名。」
「那是……」
視線朝下,不看空太。
睡醒時感覺糟透了。
「這把傘是怎麼回事?」
站在後面的是穿着塑膠雨衣的警察。因爲沒帶傘,所以連帽子上也戴上了塑膠套。
「……」
『我~~說~~過~~了~~如果現在回去,我有把握一定會侵犯她。』
空太也跟着仰望。
『我是不可能的……』
「那要給某人的禮物呢?」
接起來自櫃檯取代鬧鐘的電話,被催促着趕快辦理退房,空太便帶着稍晚才起牀的真白離開賓館。
「這樣啊。那還給你。」
隨便你想怎麼做。
「你們是高中生吧。」
「當作我被揍的回禮。」
在空太的身邊撐起傘,結果走起路來變得很不方便。
「是啊。」
緩緩地走在天橋上仰望着天空,邊被雨水打着。
『笨蛋!你真敢講啊!
「拿去用吧。」
仁說的話閃過腦海。真白的事、雨傘的事、約會的事。
現在覺得冰冷的雨很舒服,能洗去不喜歡的東西。藉由虐待自己,沉浸在接受懲罰的心境。雖然沒有人原諒自己,但卻覺得彷彿已經被諒解了一般。
眼前突然被藍天覆蓋。
身旁的真白抬起頭來。這是今天第一次四目相交。
「爲什麼?」
警察一副覺得可疑的眼神,說不定是看到他們從賓館走出來。
真白正打算說什麼而開口的那一瞬間,有人從後面叫住了他們。
「因爲某人似乎很想要,所以就想買來當禮物。」
『空太,你剛剛是怎麼聽我說的?
仁苦笑着,沒有抗拒。他也不打算說到這裏就作罷吧。
額頭埋進抱着的膝蓋,閉上眼睛。
這場雨恐怕沒這麼快就停,真白想在雨中走回去。看着她柔弱織細的背影,空太無意識地叫住她。
『第一次交往的人跟我說了以後,我纔開始有了自覺。
『因爲我已經知道爲什麼想要傷害那傢伙了。』
「總之,請你今天還是回櫻花莊吧。」
5
兩人起牀後一句話都還沒說。
「那就上吧。」
「我說的某人指的就是你啊。」
真白抬頭看了灰色的天空˙
仁的聲音沉靜,微微顫抖着。
「這個怨恨我不會忘記的。」
「真是傷人啊。」
『那個就衝到馬桶裏去吧。』
『果然揍你一拳是正確的。』
聽到真白的呼吸聲,空太拚命把它當作搖籃曲,努力着想趕快睡着。心裏想着明天要針對今天的事向真白道歉,然後獲得原諒,再心情愉快地離開櫻花莊吧……
「嗯。」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我還流鼻血了耶。』
已經不用再與椎名真白有任何瓜葛。
外面下着雨。以六月來說氣溫頗低,稍有涼意。
追上來的真白把傘伸過來。是天空藍的傘,內側畫了天空圖案的傘。對真白來說雖然有些太過華麗,但比起美咲借給她的紅傘要好得多。
從他平常的態度就能多少感受到。明明很少回來,卻非常注意美咲的事。有時看到空太與美咲在一起還會發火。
「……是美咲學姊的姊姊嗎?」
「我無法理解仁學長的戀愛。」
「你們兩個。」
真白則更頑固,不但一句話也沒說,甚至連看都不看空太一眼。看到那「已經有長期抗戰的準備」的態度,空太也沒了道歉的打算。
如果是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應該會想好好珍惜吧。破壞或弄髒之類的,根本完全相反。
「不用了。給力。」
真白只是稍微回過頭。
「空太……」
真白小跑步地跟上。
錯過了道早安的時機,總覺得現在才說也沒意思,就連離開房間時,空太也只是用下巴示意門的方向而已
在電梯裏也是,走廊也是,甚至連在無人櫃檯還鑰匙時也沒說話。
既然你想這樣,那也正合我意。
仁沒有回應。只能相信了。櫻花莊裏還有千尋在,或許不需要太擔心,但還是會在意。今
「纔不要。分手的理由也請告訴我吧。」
「嗯?」
「對不起。」
硬塞給她之後,空太自己爬上了天橋的樓梯。
『在她這麼說之前,我完全沒有這麼想過,毫無自覺。但是,我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她最後說「你好歹也辯解一下啊」,然後用拳頭揍了我。』
空太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邊說邊走了起來。
「沒有啊。」
真白低着頭。
「就仁學長深愛着美咲學姊。」
「你是不是誤會了?」
『就個讓它付諸流水吧。』
想像仁蹲下流着鼻血的樣子,讓人更想發笑了。
反正已經要離開櫻花莊了。
「哈哈。」
『但是,對我而言那傢伙是特別的。連要碰觸她的一根手指都會猶豫,是非常非常重要且珍貴的……』
空太由下遞出細長的包裝,好讓它進入真白的視線裏。那是在購物中心買的傘。
天是第一次看到美咲哭了。以往她都只是緊咬着嘴脣,忍耐到極限。今天並沒有比較特別,只是累積已久的感情宣泄出來。就是這樣的╰覺,所以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我到現在都還沒忘記風香說的話。不,是忘不了。一字一句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對仁而言,我不過是美咲的替代品。因爲害怕傷害美咲、因爲想要維持她美麗乾淨的樣子留在身邊,所以你抱着的人才會是我。」』
「……沒什麼,不用在意。」
『不會吧,美咲連這個都跟你說了?真是開始對你有點不爽了。』
「謝謝。」
「不,我們是大學生。」
空太與真白同時回答。
警察以更加覺得可疑的眼神看着他們,一副已看穿謊言般的態度往空太走近一步。
「喂,這要瞞混過去吧。」
空太對真白耳語。
「爲什麼?」
就算是祕密的對話只要扯上真白,祕密就跟不存在一樣
空太全身無力。
「就算你們是男女朋友,翹課過着糜爛的性生活也讓人無法苟同。」
「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喂!椎名,你不要再說了。」
「你們是什麼關係?」
空太正拚命地想辯解,真白又信口說了起來。
「空太是我的飼主。」
彷彿吹起了暴風雪。
警察以絕對零度的眼神,讓空太瞬間凍結。
「這、這是誤會!椎名你在說什麼山話!」
「他說要幫我綁上項圈。」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莫非我跟仁學長講電話時你醒着?」
這麼說起來,她應該也聽到了空太說要離開櫻花莊的事。這更讓空太產生動搖。
千尋先往車站方向走了出去。
「真是令人不爽。就像『我眼中只有你』的感覺,真叫人火大。」
「要提出住址變更申請也很麻煩﹒」
連氣息都好靠近。真白就在身旁。接着什麼也沒說,只是無言地傾訴着。
因爲事情複雜而無法只挑重點說明,結果只好從真白想要當漫畫家,因此去賓館收集資料的來龍去脈都說明完,才終於獲得理解。但也被再三叮嚀「不管理由爲何,以後都不要再有這樣的事發住了」。
「……」
「你要做什麼都行,但是要做得夠漂亮。就像三席那樣。」
「不、不,等等!不要只片斷地講些糟糕的部分。怎麼回事?你是跟我有仇嗎?還是對昨天的事懷恨在心?那真是對不起!我不會再得寸進尺地對你說教了!所以趕快解開警察先生對我們的誤會吧!再這樣下去,我會被社會給抹煞掉的!」
「反正我也很閒。」
空太被警察抓住手臂,硬拖下天橋。
「嗚啊啊啊啊啊!不要重播那麼危險的臺詞啊!」
「我知道椎名是經過仔細思考後才採取行動的。」
剛這麼決定的瞬間,真白的額頭靠到背上。因爲這樣,空太忍不住挺直了背脊,完全無法轉動。
「警察先生!你怎麼可以對市民出言不遜?誰是主人大人啊?如果證明我是無辜的,就要告你毀謗名譽喔!下次就法院見了,你這傢伙!」
空太開玩笑以隱藏自己的難爲情,但真白還是不發一語。
「一般宿舍是兩人一間,住起來不自在,而且又有囉嗦的門禁。其實我還蠻不喜歡的。」
「……」
「嗯。」
只是,總覺得老實承認了就很難看。
「是有這個打算。」
「椎名?」
要是不說些什麼,心就會輕易潰堤。
「不隨便一點是很辛苦的。還有你也是。」
「唉~~想到要回學校就覺得麻煩。」
空太退開三步遠。
雖然班上的同學可能無法理解,大部分的老師都敬而遠之,但是空太一直以來都知道。
千尋對着後面的真白說道。
彷彿真白所說的對象是自己一樣,空太的心臟猛跳了一下。真白應該也感覺到了。
「嗯?」
「搬家很辛苦啊。」
「但是,就算是收集資料,也應該先考慮一下場所。」
「還說什麼『其實我也很喜歡』啊。好冷!」
.空太沒有立刻追上去,就這樣看着前方,意識則放在後面的真白身上。
無聲的嘆息似乎喘不過氣來。
如果早知道她要去的是賓館,空太就不會說出要她拜託仁的那種話。
「你不要走。」
「既然你這麼有意見,那我決定了!今晚要召開櫻花莊會議!」
「請不要繼續在我的傷口上灑鹽了!你好歹也是老師吧!」
被輕輕觸碰到的背感覺好溫暖。
「其實我也很喜歡。」
空太已經沒有勇氣跟清着喉嚨的警察對看了。
「椎名。」
「我、我知道。」
真白以微小卻非常清晰的聲音說着。
「只要不被發現就無所謂,那根本是壞蛋的藉口。」
空太的動搖,全都是緊貼在背後的真白害的。
想回頭卻沒辦法。
「……」
「才、纔沒有享受青春咧!」
但是,那些都很愉快。
「先把誤會解開啊!」
「我的教育方針是獅子型的!」
「雖然我要離開櫻花莊,但我會聽你說的。全都跟我說吧,要去哪裏、做些什麼,也都仔細地告訴我吧。」
走在很前面的千尋,表情僵硬地站定。
「真沒想到結果紅豆飯竟然是爲了你準備的。」
轉過頭去,清楚地說出來吧。
空太無可奈何正打算向前追上千尋時,真自從身後抓住空太的連帽上衣袖子往後拉。
「這樣啊。」
「你不是還說要繫上鎖煉?」
「那也太不幹不脆了吧!」
「當然有啊,不過我一直在忍耐喔?瞭解吧?」
「……」
「我很喜歡。」.
千尋以壓抑着焦躁的表情逼近過來。
「因爲也要向你問話,你也一起過來吧。」
怎麼能因爲這樣就把已經決定好的事否定掉。空太雖然這麼想着,卻無法將真白那從背後湧上來的不安置之不理。而且,也不能僞裝自己之後,又獨自後悔不已。
內心不斷重複深呼吸。
每天都像校外教學一樣。
「再說,櫻花莊也不賴。」
「可是,我……」
「我……」
感受得到她的氣息,卻沒有回話。
「我知道了。」
走出警察局時,雨已經停了,雲縫間也已經看得到太陽。

「不要多說些有的沒的,趕快過來!」
「……是啊。」
拼了命的說明結束,千尋終於來接人了。她說着「給各位添麻煩了」並低頭道歉。她對外人的姿態雖然讓人毛骨悚然,但是多嘴的下場可能會很慘,所以空太也以值得稱許的態度致意。
櫻花莊比起一般宿舍要有趣太多了。
一開始覺得櫻花莊真是亂七八糟,全是些奇奇怪怪的傢伙。幾乎每天都會發生事件,因爲學生與老師都太有個性了。
「你們已經忘了我的存在了吧?充分享受青春之外,多少也想一下你們帶給周圍的麻煩吧。真是害我雞皮疙瘩掉滿地!」
「什麼?你想當好人嗎?」
被周圍的人認爲是問題人物的巢穴,連自己也這麼覺得,於是開始欺騙自己,一直告訴自己過得平凡不招搖纔是最重要的。
「椎名!」
「你還真的煮了啊!還有其他應該說的話吧。」
腦袋完全不運作,想說的話說不出口。只是要再次宣言要搬走而已,卻連這都做不到。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無罪釋放,也不會被記上輔導壓(注:一般指犯罪以外被警察輔導經歷,少數廣義則指含刑事事件被逮捕輔導的經歷)。
真白沒有回答。
「……搬家……」
「昨天真是抱歉。我說話的方式不太好。」
在警察局的走廊上,與少年課的女刑警交談,在約兩個小時的案件說明結束之後,空太已經累翻了。
「我說啊~~?」
「想解釋的話,我會在局裏聽你說的。跟我一起走吧,主人大人。」
這是確切的事實。是現實、是真實。
「啊?議題是?」
「要立法禁止宿舍內戀愛及青春!」
千尋蠻橫不講理的咆哮,響徹六月的晴空。
她魯莽冒失地往前走,催促着空太兩人動作快一點。
空太無視於千尋,配合着真白緩慢的步調。
他看着她的側臉。真白也看着空太。
「怎麼了?」
「不,沒什麼。」
其實很想問她爲什麼,但是又想到,反正她大概會回答「少了會給年輪蛋糕的人會很困擾」,所以實在提不起勁來問。
現在就這樣也不錯。
六月十四日。
櫻花莊會議的會議紀錄上如此記載。
——關於宿舍內戀愛及青春的禁止法令,一名贊成、五名反對,因此否決。今日又實在地浪費了時間。書記·赤板龍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