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爲真的喜歡才真的討厭

1

「真糟啊。」

空太在頂樓打開便當，旁邊傳來無精打采的聲音。

和煦的陽光，風也不冷，是秋高氣爽的氣候。九月到了第四周，也沒了溼溼黏黏的夏季殘影，這幾天接連都是舒適的天氣。

因爲早晚有些涼意，所以也常看到已經早早換上冬季制服的學生。集合在頂樓的櫻花莊成員裏，真白與七海兩個人就穿着長袖的衣服。

「真糟是指番茄嗎？」

龍之介大口咬着整顆番茄，並捲動着筆電畫面。

「番茄很好喫，完全跟難喫（注：日文中「難喫」與「糟糕」音同）扯不上邊。別侮辱它，它可是我在這世界上最信賴的存在。」

看他一臉認真地這麼說着，老實說只覺得令人困援。

「你對於西紅柿的完全信任，真讓我覺得超可怕的。」

「話說回來，到底是什麼糟了？」

仁一屁股坐在遠足用的塑膠薄墊上，正要從美咲手上接過便當。仁每天的便當都是美咲做的。那麼自然的互動，怎麼看都覺得像是交往已久的戀人。七海忍不住想歪頭疑惑的心情，空太非常能夠理解。

一週開始的星期一。每週這一天的午休，櫻花莊成員都會進行爲文化祭製作的「銀河貓喵波隆」進度會議。

之所以會在學校召開，是因爲回到櫻花莊裏，龍之介就會窩在房裏足不出戶。

空太、真白、七海、美咲、仁以及龍之介六個人圍坐成圓圈。

「糟糕的是這個。」

龍之介把筆電畫面朝向圓的中心，其他五個人便探頭看去。

畫面上顯示出製作期程。

龍之介以程式設計師的觀點做出了實際的計劃，在企劃、計劃方案、繪圖、程式、腳本、聲音等六個區塊個別寫了滿滿的作業項目。

因爲是從九月八日開始做，所以製作期程大約是兩個月。將這兩個月切割爲三個階段來構成期程表。

第一個階段是從九月八日起的兩週內，是以技術面檢視作爲目標的「試作」期。情節構成與角色設計也在這段期間進行。

「咦？」

「她之前說過已經不畫畫了喔？」

志願參加文化祭的並不只有櫻花莊，再加上班級的節目準備也進行得如火如荼，人力不足的事時有所聞。

沒想到會附加兩個學生會。

「現在也正以驚人的速度與水準製作素材。再這樣下去，由一個人負擔很不實際。因爲原本就不是個人能夠負擔的鏡頭數量，我提議增加入手，或是減少鏡頭量。累積岌岌可危、不一定可以完成的數量是危險的。這次的製作如果在文化祭結束後才完成就沒有意義。」

「嚴格說來，是劇情部分的繪畫素材晚了兩天。」

「爲什麼你這麼認爲？」

「不會吧！」

真白清澄的目光看着空太與七海。空太因爲不知道原因，與七海面面相覷。

早早喫完便當的美咲邊瞄準空太的配菜邊這麼說着。

還有這個方法啊。如果是麗塔，確實手邊並不忙，實力也是可以保證的。之前空太曾經看過麗塔畫分鏡，她不愧是從小跟真自在同一個畫室學畫的人，不論是描繪線條的方法，或者手指的運用，都與外行人完全不同。

「啊，有一件關於志願參加許可的事。」

對於仁的提議，大家都沉默地接受。

但是，在那之前仁又轉換了話題。

上面介紹她在美術比賽的得獎經歷，還有藝廊展示着她的作品。

「想把喵波隆做好。」

「意思是要向執行委員提報嗎？」

七海的表情寫着「到底哪裏糟糕了？」

雖然記得真白的畫，卻不記得是不是看到麗塔的畫了，而空太也不記得有關其他畫的事。這兩者之間有多大的差距，顯而易見。

衆人的目光聚集在真白身上，她把名字說了出口。

真白話中的意思彷彿是不看麗塔的畫，還有其他值得看的畫嗎？不過現在實在想不起來，記憶裏只有真白的畫。

真白以這麼簡單的言語說明理由，就沒辦法反駁她了。

「時間是明天放學後，地點在水高學生會辦公室。」

「喔喔，真不愧是小七海！已經獲得許可了啊？」

「但是，增加人手也不容易吧。」

只是，還有問題。

「你們那時沒看到嗎？」

「但是……」

「你們兩個人當時在看什麼東西？」

「請不要給我壓力！」

「這已經是職業級了吧？」

「優秀的人才都被搶走了吧。」

「咦！」

七海很規矩地舉了手。

畫面上顯示的是免付費的百科全書，項目欄裏寫着「麗塔·愛因茲渥司」

「因爲麗塔喜歡畫。」

「……」

把筷子伸過來的美咲，從空太的便當盒裏奪走炸雞塊，很滿足似地一口塞進嘴裏喫掉，空太連抱怨的機會都沒有。

仁在眼鏡底下的那雙眼睛笑着，完全就是大爆笑。

真白反駁龍之介。

那麼會畫畫的人不畫了，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吧？而且很輕易就想像得到，這原因與真白有很大的關係。

對於空太說的話，仁深深地點頭，就連美咲也開始煩惱地呻吟。真白所完成的素材水準之高，就連外行人的空太也很清楚。

「可是她本人這麼說了……」

『以下同學請儘速至教職員室報到。』

龍之介從熒幕上抬起頭來，再度把筆電的畫面轉向大家。

「你有什麼頭緒嗎？」

「對文化祭執行委員、水高學生會以及大學學生會提報三個一起辦。」

「麗塔。」

七海似乎想說些什麼。

「啊啊，原來如此……」

「是誰？」

七海露出苦笑。

看來似乎是將原來的英文網頁，用軟體翻成日文，雖然有點不容易閱讀，但要掌握內容已是綽綽有餘。

「真是太好了，空太。終於有統籌的像樣工作了。」

「看來她似乎是真的有實力。」

「咦？」

空太忍不住將眼神別開，接着與七海的目光對上，並緊緊閉着雙脣。

「放輕鬆去做吧。如果提報失敗，不過就是手法都被知道，了不起劇場關門而已。要是變成那樣，雖然要找到上映地點會變得很困難，不過不用在意。完全不用在意喔。」

空太與七海同時感到驚訝。

「看來該是我出場的時候了呢！我來幫小真白囉～～！」

「我覺得校內沒有人想跟櫻花莊扯上關係。」

「我也會先思考削減劇本的方案，反正上課也很無聊。」

「不是照着進度進行嗎？」

第二階段是「正式製作」，預定約一個月。量產繪畫與聲音的素材當然不用說，也以將遊戲製作成可以玩的狀態爲目標。「正式製作」期間的最後一天——十月二十目的日程欄裏寫着

「我會加油的。」

每件事都太匆忙了，沒有間工夫慢慢思考。總之，現在要最快完成的，就是明天報告的準備，還有就是請求麗塔協助。

真是令人意外。是美術科的同班同學嗎？

「麗塔不可能不畫的。」

「反正，沒有其他可以幫忙的人也是事實，只能先拜託她看看了。不行的話，就減少鏡頭數量。這樣可以吧？」

看着網頁的空太，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看來只能將下午的上課時間，全部花費在準備提報上了。七海一定也會睜隻眼閉隻眼吧……大概。

從剛剛開始七海就一直看着空太，開始感到一股不祥的預感。

空太覺得真白正以憐憫的眼神看着自己。

「有啊。」

麗塔自己也完全沒提到自己的畫。不過，說不定她正想說這件事。

「看到什麼？」

「空太，你沒在開玩笑吧？」

「所有設計搭載完成」。

「這正是最大的問題。」

蓋上空了的便當盒，校內廣播正好開始播放。

真白搶在之前繼續說道：

「況且，有能夠配合椎名實力的人嗎？」

七海這麼問道。

「我不要減少數量。」

最後的第三階段是進行難易度平衡或除錯的「調整」期。

「什麼意思？」

「企劃書已經寫好了啊！好事不宜遲啊，學弟！」

現在是順利完成第一階段、進入第二階段已經過了一週的時間。

「叫、叫人？那準備時間呢？」

「美術展上有麗塔的畫。」

「我現在說的是心理準備的時間！」

所以，很快就有情侶誕生了。水高的學生們流傳着交往中的男女要交換不同顏色校徽這種令人害羞的文化，即使消息不是很靈通的人，光看領口也知道對方是不是已經有男女朋友了。

真白將煎蛋卷送進嘴裏並這麼說着。

「那麼，就增加人手吧！拉有趣的夥伴來加入吧！」

瞬間全場鴉雀無聲，因爲大家從真白的話裏，感覺到「搞不好這是最後一次」的意思。

「她沒辦法不畫的。」

「還有其他要討論的事嗎？」

「嗯。 」

沒有人能想出好對策，這時真白開口了

空太的班上也有兩個因爲一起準備文化祭而開始交往的人。往年的情侶都是到文化祭當天就分手，教室一角就會瀰漫着混沌的氣氛。希望不會變成那樣。

「不是，是要我們提出企劃書說明內容，說是如果覺得內容沒問題的話就會許可。」

到文化祭當天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校內已經充滿祭典前靜不下來的氣氛。

「上井草學姊還有製作模型的作業，沒有那個餘力。這禮拜還有動作拍攝，影音特效也非做好不可。」

是廣播社女學生的聲音。

『三年級的三鷹仁同學，高津老師有事找你。重複一次……』

同樣的內容廣播了兩次。

恢復寧靜之後，仁站起身來。

空太抬起頭，仁則以眼神示意什麼都不準說。高津老師負責指導志願填寫，所謂的有事一定是有關報考外校的事。

「你們兩個人太奸詐了！只用眼神就能溝通人家也要參一腳～～！」

這一幕被敏銳的美咲察覺了。

「到底是因爲什麼事被叫去啊！」

美咲提出了直率的疑問。

「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也不能置之不理吧。我去去就來。」

仁以輕鬆的態度這麼說着，便離開了頂樓。

「學弟，保持沉默是沒有用的喔！」

美咲的臉逼近過來。

「你鄉下的母親正在爲你哭泣喔！」

空太被抓住衣領用力地搖晃，剛喫下肚的便當都快吐出來了。

「我、我不知道啊！」

「總覺得仁最近怪怪的～～！」

「絕對比不上美咲學姊怪！」

美咲繼續用力地搖晃空太。

「我覺得他有事瞞着我～～！」

「如果是這件事，我拒絕。就憑我是配不上真白的。」

空太拿出手機，傳了簡訊給仁。

——現在已經不再畫畫了……已經放棄繪畫……

「那當然啊！」

這時空太跟七海的對話沒有繼續下去，但兩人也沒有要走回教室的意思，因爲主要問題還沒解決。

「說得也是。青山你說的沒錯。」

如果說出口，就像是承認了內心的感情，所以感到害怕。說不定還有逆轉的機會，但是一旦說出口就好像會把這個機會完全抹煞掉……

「我也拜託你。」

空太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在旁邊的龍之介聞上筆電站起身，並且多嘴說了一句：

空太沒有回答。

空太還想繼續午休，於是坐在長椅上。七海面向另一邊，在空太旁邊坐了下來。

麗塔笑容滿面地回答。

大概是因爲這樣，四人的對話也不熱絡。

「不管我說什麼，椎名都無動於衷。」

美咲沒聽見制止的聲音。不會有事吧？雖然不知道仁跟高津老師要談什麼，但是隻要一聽就會知道是有關報考外校的事。

「是要我帶你回英國嗎？」

「你果然跟蹤我們嗎！」

空太覺得七海也正想着同樣的事，所以就算突然來了這樣一個問題，空太也不感到驚訝。

自行決定解散的龍之介，不發一語地走回校舍。

「雖然我覺得沒有也無所謂，但是上井草學姊擅自幫我繳費了……所以囉……」

「你該不會想幫麗塔吧？」

「不知道。」

「我有事要拜託麗塔。」

「知道了。」

空太出聲叫喚，麗塔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麗塔！」

後來仍一如往常，笑着輕鬆帶過仁的邀約，幾乎每天都跟美咲進行電玩對戰，有時也擔任照顧真白的工作，看來就像是對寄住在櫻花莊的生活樂在其中。

這時下午的上課鈴聲響起。空太跟在七海之後，也從長椅上站起來。

「我不是在問那種事。」

「希望你幫忙喵波隆。」

「神田同學也知道三應學長報考外校的事啊？」

「我想要相信朝着自己想走的道路前進，是一件幸福的事。」

「這種事真是令人討厭呢。」

爲了叫住走在最前面的麗塔，真白突然提起文化祭的事。

「你知道我們正在爲文化祭準備作品吧？」

——美咲學姊追過去了。

「因爲人手不足。」

被如此爽快地承認也實在令人困擾，對於沒有罪惡感的對象要如何抱怨纔好……

美咲對此產生反應，衝了出去，企圖追上仁。

「如果青山你擁有跟演技無關的莫大才能，你會怎麼做？比方像椎名那樣的。」

五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在前面的麗塔很得意似地跟真白聊着仁教的食譜；走在後面的空太，不知爲何望着麗塔的背影。

「好像會下雨呢。」

「沒那回事。」

「你覺得麗塔小姐的事沒問題嗎？」

好一陣子空太望着自己的腳趾頭，七海則看着天空。在頂樓的學生紛紛回到校舍，差不多是上課鐘要響起的時間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麼，是什麼事？」

空太可以理解七海苦笑的原因。

麗塔依舊一臉笑容，清楚地說道。接着轉過身打算開門。

「那個人真的是很亂來啊。」

「今天的菜單是？」

七海把臉轉過來。

「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我也不想說出口。」

雖然那天麗塔向空太與七海提出協助的要求，但在那之後她就沒再提起要說服真白的事。

現場只剩下空太與七海。

白天明明還是晴朗的天氣，現在天空卻佈滿了灰色的雲，因此天色有點昏暗，感覺稍微冷了起來。

——我知道。

終於，五個人抵達櫻花莊。

來到通往櫻花莊的緩坡道，在稍前方發現了麗塔的背影，大概是到商店街採買之後正要回家吧。只見她穿着圍裙，雙手提着塑膠袋。

不愧是青梅竹馬，對美咲的行動模式瞭若指掌。

到最後都還在喫便當的真白，一邊喝着利樂包紅茶離開了頂樓。

「上井草學姐……果然還不知道吧。」

空太好不容易擺脫了美咲。

外星人的直覺相當敏銳。

空太補充說明。

原本應該因爲積欠電話費而被停話了。

2

麗塔瞬間露出思考的表情。看到這樣的反應，空太心裏也覺得這搞不好可行。

麗塔來到櫻花莊的那個晚上，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那種話的呢？

「今天想挑戰仁教我的馬鈴薯燉肉。」

「是這樣沒錯……但是有些事是希望對方能說出口的。」

麗塔歪着頭。

「不是。」

再次看了遠方的天空，想要找尋某些東西。但是映入視野的只有灰暗厚重的烏雲，就像沉睡在空太心中的不安，正一點一滴地逼近過來。

「是這樣沒錯……但還是不喜歡。」

他小跑步追了上去，接下較大的塑膠袋。袋子裏塞滿了蔬菜跟水果，手臂感覺變得沉重

接着彷彿是想別開視線一般，空太逃往校舍去了。

絕口不提只不過是敷衍自己跟他人的行爲。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空太還是沒辦法說出自己內心所想的事。

「請、快住手……真的快吐出來了！」

「仁學長說要自己告訴她。」

「大概是在暑假的第一天吧，我因爲積欠一般宿舍的住宿費而被叫到學校來……那時正好在教職員室看到三鷹學長與高津老師在談話。」

「啊、等一下，學姊！」

七海也開口了；龍之介則是沉默地等待答案。

七海看着手機顯示的時間。

「說到高津，是負責指導志願填寫的老師吧。」

「前陣子去銀座的時候也是。」

在這天回家的路上，空太、真白、七海與龍之介四個人很罕見地走在一起。

「就算現在開始找人手，也沒有手邊不忙的人。況且大概也沒有人能配合椎名的水準……椎名說如果是麗塔就沒問題。」

「……你剛剛說銀座？」

「所以要我幫忙嗎？」

七海看着天空說道。

「……」

「……喔喔，那一天啊。」

『

「椎名，你下午是實習課吧？動作快一點。」

接着他立刻收到回信。

至少知道她並不是抱着因爲完成了什麼東西而感到暢快的心情不再作畫的，也知道她不是因爲想放棄而不再繼續……而且也隱約理解她不得不放棄的理由跟真白有關。

不知道麗塔的心裏在想什麼，空太與七海都感到煩悶不舒服。空太現在也只是與同樣望着麗塔背影的七海對看，然後互相歪着頭感到不解。

「咦？青山，你的手機復活了啊？」

「但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告訴美咲學姊吧。」

就是七海後來遇到陪着真白補考的空太，接着被邀到櫻花莊住的那天。

將手伸向門扉的麗塔緩緩地轉過頭來。

「咦？爲什麼青山你會知道？」

這時預備鈴響起。

「……」

「麗塔很擅長畫畫。」

「請不要這樣，我已經不畫了。我已經決定再也不畫了。」

「爲什麼？」

「……！」

麗塔緊咬着牙，發出令人討厭的聲音。隨着牙齒磨擦的刺耳聲音，現場出現一股凍結的緊張感。

麗塔緩緩地轉過頭來，臉上已經不見充滿陽光般溫柔的笑容，體溫與臉上的表情，如同波浪退去消逝。

「麗塔明明很擅長畫畫的。」

「……玩笑了」

「麗塔？」

聽到麗塔毫無感情的聲音，背脊不禁一陣發涼……一開始甚至不覺得那是她發出的聲音。

「……請不要開玩笑了。」

站在眼前的麗塔表情判若兩人，已不見總是閃耀着的美麗優雅光芒，只剩下退到冰點以下的感情。

「真白沒資格說這種話。」

她的口氣也帶着冷漠，徹底地平靜。

「只有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聲音完全不帶感情，這更擾亂着空太的心。完全不知道在麗塔情感的終點，究竟會有什麼東西等待着。

「爲什麼……」

真白彷彿央求般將手伸向麗塔，她對於麗塔的驟變也感到困惑。

麗塔面對真白內心的動搖，只瞥了一眼便不當一回事。

最好不要再聽下去了，這也是爲了真白好。但是，空太卻沒辦法阻止麗塔。他就像是被定住似地身體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

「這正好是個機會，所以我就說了。我原本就討厭你，也反對讓你住在櫻花莊。」

麗塔的視線貫穿空太。那打從內心發出的情感壓力十分強烈，讓空太全身感到痛楚。想別開視線卻沒辦法，現在的麗塔就是擁有這樣的魔力。而且自己也認爲如果在這裏逃避了，就永遠無法知道真相。

麗塔自始至終沒有別開視線，對真白正面迎戰。她總是一邊直視着真白的才能，一邊在她的身旁作畫。正因如此，麗塔才更憧憬真白的才能。想追上她卻追不上，所以才深深地憎恨。但還是沒辦法徹底恨她，沒辦法完全放棄她的才能……

「記得。」

淋着雨的麗塔瞪着龍之介，明明沒有流淚，看起來卻像在哭泣。

即使空太插了嘴，龍之介與麗塔也完全不理會他。

「但是自從真白來了以後，就開始一點一點地變了樣。剛開始我只覺得她是個會畫畫的孩子而已……」

「同時期在畫室裏的孩子，最後只剩下我。明明原本有三十個人……全都被真白沒有自覺、毫無感情地趕走。就算每個人都離開了，真白的表情還是都沒變，也絲毫不在意……」

「麗塔……」

「喂，赤坂。」

當然不可能理解，因爲白己不曾有過認真挑戰的夢想被擊潰的經驗，沒有跟真正的才能正面衝突過，所以空太無法對麗塔說出任何話。

「那就多注意一點，擋到路了。」

「我並不是在跟你說話。」

「什麼意思？」

「你有察覺到那些孩子們每個月都一個接一個地從畫室消失了嗎？」

「……」

「……麗塔，我……」

「如果聽懂我的話就閃開。已經損失了十五分鐘珍貴的作業時間。」

麗塔空洞的眼神貫穿真白，使得她只能佇立不動。

這是打從心底的疑問。

「畫畫是我的全部，是我自己本身。但是……『算了』……爺爺叫我算了……因爲贏不了真白，所以算了。再畫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算了！已經被說是不被需要的孩子，我卻還是在意着真白，我也知道這樣很不乾脆……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麗塔以充血的眼睛瞪着真白。

這時打破沉默的，是一直沒開口說話的龍之介。

空太無意識地握緊拳頭。

「不管我畫什麼，爸媽跟爺爺都會誇獎我。我好開心，爲了畫得更好而拚命地學習。」

「如果說完了就別擋路，讓開。」

「是啊。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腦袋啊？」

龍之介一副感覺很無趣似地換手撐傘。

「你以爲我足用什麼樣的心悄笑着……」

深黑色的情感在麗塔的雙眸打漩，閃着憎惡的光芒。

彷彿想挑起龍之介的神經，麗塔以威嚇的語氣如此說着。

「全不都是真白害的嗎？」

「你也說句話吧？」

「食客女，你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嗎？」

「看一下狀況吧。我沒有把你當笨蛋，只是覺得你有夠不幹不脆的。」

「你真的都不知道耶。不過這纔是我們所憧憬、想追也追不上，而且比誰都還要可恨的椎名真白。」

「雖然很想叫你在提問前多思考一下，不過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特別告訴你。我相信機械，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密友吧。而且我客觀地認知自己是足不出戶的人，也就是說你就像是對着狗罵『你這條狗！』或對着神田罵『沒有用！』是一樣的道理。」

「這樣嗎？那又怎麼樣？」

「爲什麼？」

「被真白害得放棄作畫的不是隻有我喔？」

真白無言地不斷眨着眼。空氣以麗塔爲中心凍結了。

在開始變大的雨勢中，只有龍之介冷靜地從書包裏拿出折傘來撐。

面對麗塔的激情，空太的心完全爲之僵硬，什麼都沒辦法思考。七海也不發一語地任憑雨水打在身上。

「他們總是對我說，我將來會成爲很棒的畫家。」

「我可以說嗎？」

「真白擁有我所渴望的東西，我當然希望她成爲比誰都有名的畫家。這樣我至少能驕傲地說『我曾經跟那個椎名真白在同一個畫室裏學畫畫喔。』不然會連因爲真白而不再執筆的自己究竟算什麼都搞不清楚了。我想認定自己是真白的一部分，想認定真白的才能當中有自己的存在。這種心情，空太大概沒辦法理解吧……」

「從懂事以來，我就一直在畫畫了……」

「什麼時候誰不見了，你記得嗎？」

「如果是空太能原諒嗎？從別人身上奪走目標，不管我怎麼祈求、怎麼努力、怎麼渴望也無法得到的東西，卻輕易擁有還毫無興趣地丟棄的人，要我怎麼原諒她？請你告訴我。」

「神田你別插嘴。被迫看着她那無精打采裝傻的假笑，你好歹也體諒一下我的感受吧。」

「……那就是理由嗎？」

「我都說這麼多了，空太還是不明白嗎？」

麗塔睜大的雙眸裏，映着縮小的真白。真白的眼裏充滿了不安。

麗塔以銳利的目光瞪着龍之介，而龍之介依舊泰然接受。 I

「原本打算一起畫畫、互相切磋。但是心裏這麼想的人只有我，真白完全不這樣想，爸媽跟爺爺也是。他們醉心於真白的才能，其他的東西完全失色，而我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在門前一動也不動的麗塔，視線更加銳利地射向龍之介。即使讓人害怕的眼神就在面前，龍之介的表情也絲毫沒變，甚至還「啪」地打了停在手上的蚊子。

「我不是說了是真白害的嗎？因爲認識真白，所以開始討厭最喜歡的繪畫，比什麼都還要憎恨，連畫布、畫架還有畫筆都不想再看到。」

「……我……」

「像你這樣的人無法瞭解我的心情吧。對我說能成爲厲害的畫家，讓我做了一場夢，沒有用處了又擅自從我的身上奪走夢想！全都是真白害的！因爲真白的存在……」

「請不要把我當笨蛋。」

一真白大概連名字或臉都不記得吧？」

這句話重複了第幾次？

「喂，赤坂，別說了。」

每當耳膜捕捉到麗塔的聲音，本能就感到害怕。

「你以爲是誰害的？」

「……爲什麼？」

而一臉泰然的只有龍之介。他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着，沒有共鳴、沒有憐憫，也沒有同情，依然是平常的龍之介。他完全我行我素，不被任何人左右，也沒受到影響

『「既然你這麼覺得爲什麼現在還要來接她啊？」

這大概是因爲她比任何人都要認同真白的才能吧。

但是，現在已經是兩邊互不相讓的氣氛。

空太發出聲音制止。

真白帶着沉痛的表情僵住不動。

彷彿要向龍之介撂話一般，麗塔開始說了起來。

「我討厭女人，可以的話不想接近。」

「我無法原諒那樣的真白……所以希望你消失希望你趕快不見，纔會幫助你成爲漫畫家，還教你怎麼用電腦，甚至協助你辦理到日本來的手續。這一切都是希望你畫出無聊的漫畫，被批評得一文不值，然後進行得不順利，等你身心受創時就會知道我們的心情了。只是沒想到你竟然還出道了啊！」

「不，我覺得那就叫做把人家當笨蛋喔，赤坂。」

「真不愧是跟機械是好朋友、足不出戶的人啊。」

「請隨你的意，儘管通過不就好了嗎？」

麗塔的嘴角微微地笑了，就像一朵美麗的花被捏爛般的表情。

空太跟七海都吞嚥着口水看着麗塔；真白以認真的表情傾聽；只有龍之介看着天空，這時天窄開始一點一點下起雨來。

一開始真白與麗塔也是這樣吧。

「你還記得跟我還有真白一起在爺爺的畫室裏學畫的孩子們嗎？」

「沒錯。不管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變得跟真白一樣，我們完全比不上。真白的眼睛根本沒看着我們……真白用隱形的刀剁碎了那些只是活着、只是爲了繪畫而聚集在畫室的孩子們。把同輩們以畫家爲志向的夢想，不痛不癢地跟現在一樣面無表情地蹂躪了。看了真白的畫就會覺得『啊，我們的世界是不同的。』切身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才能。即使如此，還是相信自己，痛苦地掙扎着，以爲自己前進了而抬起頭時，只看到真白已經抵達更前面的地方……彷彿只有她長了翅膀一樣……」

真白想要說些什麼，但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

因寒顫而憋住氣，無法順暢地呼吸。

「你剛剛該不會是在罵人吧？」

「我想成爲真白才能的一部分，我也知道這樣很難看！這種事請不要一一說出來！」

「你以爲是誰害我放棄畫畫的？」

「別再說了，麗塔。」

「看來你的腦袋病得超乎想像啊。」

像惡鬼般瞪着龍之介的麗塔哭了，卻沒流下一滴淚。因爲淚水早已乾涸，況且這也不是那種能掉眼淚的溫柔悲情。空太這時感覺麗塔的心情是絕望，而且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

「每個人都擁有很棒的表現力。雖說是孩子，卻都已經是藝術家了。但是，在只聚集天才的畫室裏，就連天才也變成一般人……因爲是出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繪畫比自己更棒的對手……畫室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知道會有競爭對手，所以每年都有好幾個因爲受不了而立刻放棄的人。因爲本來一直以爲自己是特別的，結果卻不是那樣，呈現在小孩子眼前的現實，是非常殘酷的。不過，只要是在才能的世界裏，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沒錯，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們那時的情況有些不一樣，因爲真白的存在……」

真白彷彿小孩尋找母親般，就像遺忘了其他字彙一樣，只是一直重複着這句話……

「眼裏只有自己的畫，真白真是什麼都不瞭解呢。」

「……」

空太只能任憑自己暴露在麗塔那已經不帶感情的視線中。

「誰知道啊。」

這時反倒是空太插話了。

「……我……」

「我……」

爺爺經營畫室，就藝術家族的意義上來說，說不定麗塔跟真白的家庭環境很相似。

「爺爺畫室裏的孩子們，跟在繪畫教室裏天真無邪的小孩是不一樣的。他們是爲了學習專業的繪畫，以成爲名畫家爲目地才從英國各地、世界各國遠道而來的孩子。」

真白的沉默肯定了麗塔說的話。

「我已經說了可以。」

「那麼爲了鄭重起見我問你，你剛剛的話中有你自己的意思嗎？」

「咦？」

麗塔看來驚慌失措，眼神飄移着。

「我瞭解你是被周遭所期待，也知道了你爲了同應期待而努力，結果卻還是追不上對方的事。但是，我覺得你對於自己想怎麼做，好像完全沒有說明？」

「不要再說了……」

這麼說着而試圖插話來坦護麗塔的，正是真白。

「你要把我當笨蛋到什麼時候……」

麗塔喉嚨深處破碎的聲音莫名地尖銳，彷彿像是鳥叫聲。

「像你那樣分析別人到底有什麼樂趣！太差勁了！」

麗塔高舉起手想要打向龍之介，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龍之介轉身閃開了

「如果以爲這種程度的攻擊對我有用，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你這個人！」

無法發泄的焦躁，在麗塔的體內爆發。

麗塔推開真白，將手上的塑膠袋往龍之介丟去，七海則立刻扶住真白。

「快住手，麗塔！」

空太制止的聲音已經來不及了。

袋子裏的東西在空中飛散，龍之介往後退開閃避。雞蛋破碎，麪粉散落一地，番茄悲慘地被摔爛了。

「向番茄道歉。」

麗塔更加生氣，再度對龍之介大吼「你最差勁了！」便衝了出去，折回剛剛走過來的路。她的背影混在雨水之中，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我沒辦法理解麗塔說的話。」

「就神田而言，這是確切的分析。沒有問題，神田所說的『這一點』是我所要的結果，所以沒有修正的必要。」

「羨慕……」

「這樣好嗎？」

「麗塔能讓椎名瞭解，不論是你的話語、心靈，或是你的存在。」

「小麗塔搜索隊出發了～～！」

畢竟沒辦法放着現在的真白不管、兵分兩路去找，所以空太選擇往車站的那條路。

那個髒髒黑黑的身影，看來像是別人，但那確實是麗塔沒錯。

「你在這裏等。」

已經先回來的美咲跟仁，好奇是什麼事而從飯廳探出頭來。走進玄關的七海向他們說明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麗塔討厭我……」

「……不知道。」

「……我也要去。」

快到商店街的路上，空太在死巷裏發現一個蹲着的人影。人影靠着電線杆，一動也不動。

「等、等一下，真白？你沒事吧？」

這時立刻傳來小型休旅車的引擎聲，車子便出發了。

七海試圖讓她站起來，但是她的眼神空洞，無法定焦。

即使來到外頭，真白還是沒有把手放開。空太於是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小跑步地走下櫻花莊前的坡道。

走進玄關的龍之介停下腳步。

「好吧……」

「這樣啊。」

真白以聽來快要消失的聲音回答。

仁穿上鞋子。

地上的積水使得腳步聲變大，而下個不停的雨聲則掩蓋了腳步聲。

「椎名。」

全身溼答答的七海跑向廁所。

光是想象，手就顫抖不已，心裏也跟着感到害怕。

仁與美咲經過空太身邊，走到外頭。

崩毀大概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因爲已經體認到絕望爲何物了。

「……嗯。」

麗塔沒有回應。

「你這一點實在是不太好喔。」

這句話讓人不由得全身打顫。

「啊，好的。」

「也許又會惹麗塔生氣。」

「啊、喂！等一下！」

空太想着想着便開始感到不安。

麗塔對真白而言，正是這麼重要的存在。平常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的真白，唯一在意的對象……那就是麗塔。從六歲起這十年來，與真白一起作畫，面對面的唯一一個朋友。

完全想不出安慰的話語。

空太放開真白的手，走進巷子裏。

這時旁邊有個龐然犬物倒了下來。

已經無法用言語向她說明了。

他並不想看她的表情。因爲如果換作是自己，大概也不想被人看到。

她很害怕吧？

「……」

真白果然還是這麼說了。

「告訴我，空太。」

「椎名也去洗澡吧。我一定會把麗塔帶回來的。」

「像是覺得這個人真好啦、這個人真厲害、想變成那個樣子啦，憧憬或目標都可以。」

「燒開了就先洗澡吧。萬一感冒就不好了。」

低着頭的真白陷入沉思，表情看來越來越凝重。

仁、美咲及七海都仔細地聆聽真白說的話……

「我知道了。」

空太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夠介入的關係，但還是想爲她們兩個人做些什麼……

「空太，你過去。」

「沒辦法理解什麼？」

這句話沒有任何根據，也不知道是什麼沒問題。是麗塔？真白？還是兩個人的關係？或者是未來的事……

「我……」

「……」

但現在不是向自己的無力低頭的時候，因爲低着頭是找不到麗塔的。

「怎麼了？」

「我沒辦法理解。」

一 「不是全都知道，但大概能理解……」

受莫名冷靜的龍之介影響，空太走進櫻花莊的玄關，全身已經溼淋淋。

「赤坂，追上去吧。」

「光說『這一點』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你簡單地說明一下吧。」

「椎名有過很羨慕誰的經驗嗎？」

爲了不讓麗塔淋雨空太撐開了傘。

空太抓住真白的雙手讓她站起來，想走進玄關，真白卻不肯把手放開。

因爲是奔跑過來，所以呼吸有些急促，真白肩膀上上下下地喘着氣，看來很痛苦的樣子。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打算停下腳步。

、 空太也想跟着走出去，但手依然被真白握住。

「嗯。」

害怕被麗塔討厭……

「拜託。」

——待在真白的身邊就會崩毀。就像我一樣……

走過兒童公園前面，尋找着麗塔的身影卻沒找到。再往前分成左右兩條岔路，一邊通往學校，另一條則是經過商店街後往車站的路。

真白一臉溼答答地這麼說着，空太雖然內心有所猶豫，卻沒辦法說不。因爲如果自己也處於同樣的立場，絕對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呃，可是……」

「然後再被她罵嗎？」

雖然從來不曾像麗塔那樣被逼到絕境，但在真白的身邊看着，就不可能有想與她在對等的條件下一決勝負的想法，因爲已經想像得到一較高下的結果了。不過，實際上卻又不是如此。從麗塔身上可以知道，那是比想像中更加殘酷、辛辣、創痛，更具破壞力的東西。

可 「我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轉身一看，只見真白像是受到驚嚇般癱坐在地上。

「我很羨慕麗塔。」

抬起頭的真白像是被遺棄的貓咪一般望着空太。雨滴沿着貼在臉頰上的髮梢，滴滴答答地落下。

龍之介這麼說完，便走進房裏去了。

「不，不是那樣！」

接着，空太向人在浴室的七海說了一聲，便與真白衝出了玄關。

貼在肌膚上的衣服、冷得直髮抖的肩膀。不，說不定那是因爲在哭泣，雖然她的眼淚明明早已流乾……

「神田你去追吧。這樣比較有效率。只是，傘要帶去。」

麗塔被雨淋溼的金髮，現在看來像是白色的。

「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即使空太走近了，麗塔也完全沒有反應。 I

「那個……」

「就是想說什麼就說，然後還是不把別人當一回事的『這一點』啦！」

「我都不知道。」

「喂，椎名？」

「我跟美咲開車去找找看。青山同學先去燒開浴室的水吧。」

「我不知道。」

真白大概沒辦法體會吧。因爲即使麗塔表現出那麼激烈的情感，她還是不明白。

終於瞭解那句話的意思了。

「空太知道嗎？」

空太發現手裏握着的真白的手顫抖着

這就是身爲天才畫家的椎名真白。如果不是這樣，麗塔大概也不會那麼痛苦了吧。就連從小就在同一個畫室學畫的麗塔，都無法讓真白明白，真白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真白彷彿說着夢話般喃喃自語。

雨聲將傘內隔絕成一個小世界，裏頭只有空太與麗塔。除了空太的聲音，只聽得到雨聲。

「我所知道的椎名，什麼都自己決定完全不在意周遭的目光、聲音、意見，一個人自顧自地走向前方沒有路的道路。」

麗塔的背影動也不動，說不定她沒聽到空太說話的聲音。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有話想告訴麗塔。

「我曾經隱約地覺得椎名是孤單一個人，誰也無法進入椎名的世界。」

「……」

「美術科的同班同學也是，我覺得他們雖然很在意椎名，但是都保持着距離……」

「……」

「椎名大概沒有要好的朋友吧。我雖然不喜歡那樣，卻又沒辦法改變，真是沒用……」

「……」

「抱歉……我淨是說些很丟臉的事。」

空太這麼說着，輕輕地笑了。

「……是啊。」

麗塔終於有了回應，但還是不願意把頭抬起來。

「雖然是我自己說出來的，不過還是很受傷啊……但是，麗塔是不一樣的。」

「沒那回事。我也是真白背景當中的其中一個人。」

「絕對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這一點我可以拍胸脯保證。」

低着頭的麗塔抬起臉來，身子也離開電線杆。即使到現在，麗塔的臉上依然沒有淚痕。

「麗塔真是很厲害，光是能跟那個椎名在一起十年就值得稱讚了。」

「就算被空太稱讚，我也不覺得高興。」

看來她相當懷恨在心。

「我完全沒有察覺到。」

「想憑這種甜言蜜語追求我，我可是不會上鉤的喔？」

轉過頭去，巷子的轉角處露出雨傘。盯着看了一會，只見真白露出了半邊臉。接着空太向她招了招手。

「你這麼說，那傢伙可是會生氣的喔。」

「……真白。」

「我也知道會是這樣。這纔是真白。」

「不是那樣的……」

「呃，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我好像講了很丟臉的事啊！」

麗塔的聲音沙啞了，幾乎聽不清楚。

畏縮的真白道了歉。

「那個啊，椎名也一起過來了。」

「……對不起。」

「擅自出門就迷路了，房間亂七八糟的也不管，全都丟給我打掃。」

「……我都不知道。」

「原來如此，那我還真是得到了不錯的情報。」

「這我也有同感。」

麗塔露出不滿的表情，這還是第一次看到。

「……」

「我想要成爲這樣的人，像麗塔一樣。」

「咦？」

被感情驅動的麗塔撲向真白的懷裏，像糾纏住一般，把臉埋進真白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在她的臉頰上，確實流下了應該早已乾涸的眼淚。

「不過，我還是對他的個性感到很火大。」

不過雙方都沒有開口。

「會說這種話，表示你根本一點也不脆弱時！」

「因爲只有跟麗塔在一起的時候，我纔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空太的表情緊張了起來。

但是她仍然沒有開口，也沒辦法把頭抬起來。

「不是那樣的……」

「因爲，我在麗塔身邊畫畫時是非常開心的。」

「現在呢？」

「還有，我也討厭你都不明白地把自己的事告訴我這一點。」

「……或許是這樣。」

「真白……真白……」

空太也只是保持沉默。

「不知道。」

「……大概……還是假笑吧。」

「不知道什麼？」

「不過，原來只有我自己覺得開心。」

「什麼？」

空太苦笑，麗塔也跟着輕輕地笑了。

那是爲了壓抑崩潰的自己而戴上的面具。事到如今就能夠了解，麗塔只能夠這麼做……

「我討厭真白。」

「真的！我想要一直跟真白一起畫畫！可是，真白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你的眼裏……我一直是這麼以爲的。覺得好害怕……如果真是這樣，就覺得好害怕……當我開始覺得該不會只有自己認爲我們是朋友，就完全停不下來了……」

「因爲我一直覺得只要有麗塔在就好了……」

「一直以來真的很感謝你。」

「說得也是。」說着麗塔又笑了。這也是假笑嗎？

「其他的什麼也沒想過。」

「這我很難答應你，因爲他最差勁、最糟糕了。」

「我沒有在追求你！」

真白緊閉着雙脣抬起頭來。空太在她的雙眸中彷彿看到了決心。

「那還真是遺憾。我現在正脆弱，只要對我溫柔點，說不定我就會爽快地跟你走了耶。」

「雖然麗塔的笑容很美，不過看你露出別的表情，我會覺得比較放心。」

「不過我還是覺得他的個性真的很糟糕。」

麗塔露出寂寞的眼神。

「我沒有察覺，真的很抱歉。」

「住在同一個房間的時候，衣服跟內衣褲總是脫了就亂丟，還把我討厭的花椰菜放到我的盤子裏……」

「這樣嗎……」

「雖然赤坂那個樣子，但是他沒有惡意。你只能認知他就是這樣的人種。」

「……真的嗎？」

「我都不知道麗塔在想些什麼。」

「所以才說是最糟糕的。只有自己待在安全的圈圈裏，不覺得這樣很狡猾嗎？」

「把一切都歸咎於真白，連我也變得不瞭解自己了。曾幾何時，我也忘了自己到底想怎麼做了。」

「我最討厭你這一點了。」

「雖然內心深處很清楚……有一些東西，就是非得面對討厭的事物才能得到……但卻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辦到。」

「一般……中途就會逃跑了吧。」

「空太是來安慰我的嗎？還是來尋求我的安慰？」

「麗塔……謝謝。」

「對不起。不過，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即使有些猶豫，真白還是小跑步地靠了過來。

「對不起。」

「擅自使用人家的顏料，還有畫筆也是……」

真白緊緊地抱住麗塔被淋溼的身體。

「怎麼會……」

「……對不起。」

「嗯，是這樣嗎？」

真白老實地搖了搖頭。

真白低着頭。

「例子多到不勝枚舉。」

「……」

麗塔張着嘴巴。

「朋友……這字眼聽起來令人怪不好意思的……」

「雖然從一開始就被那個可愛的男孩子看穿了。」

「……」

空太覺得很好笑而笑出來，結果就被麗塔白眼了。

「這是哪一種笑？」

「會想把眼睛別開，不去看不想看的東西……即使知道必須面對，還是想保護自己，因爲不想受到創傷。」

聽到這句話，真白緊握着雙手。

「麗塔？」

「……」

「不是那樣的！」

「真白一直以來到底是怎麼想的？」

「不是隻有真白這麼想！我也覺得很開心！我能夠一直畫畫直到今天，都是因爲跟真白一起畫畫真的很開心！」

「朋友是很棒的字彙喔。」

「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

「不過，他說的沒錯。」

「不、不，不可以再吵架了喔？」

中間夾着空太，真白與麗塔面對面。

真白出乎意料的話，讓麗塔睜大了眼睛。

「這可不是該笑的時候喔？」

「不，那是非常棒的發言！說不定正是這樣呢！因爲熟悉對方，對方的優點跟缺點就會看得一清二楚吧。能夠彼此認同是非常美好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該怎麼說呢？就算是朋友也會有一兩個令人討厭的地方吧？不然我就沒自信當別人的朋友了。」

麗塔的身體緊繃着，就像是在忍耐着什麼……

「空太居然能夠跟他當朋友。」

因爲龍之介完全不在乎他人的意見，所以跟他吵架，就會莫名其妙地演變成只是單方面受到責罵。

「對不起，真白。我……我……」

「所以拜託麗塔，繼續畫畫吧……」

「我想要畫畫……想一直畫畫。把至今跟真白一起做的事情，全都寄託在繪畫上面……因爲跟真白在一起的時間，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我的畫全都是跟真白一起完成的東西……所以根本就不想放棄啊！」

「嗯，我知道。」

「真白……對不起……」

「麗塔就繼續畫麗塔的畫吧。」

接着麗塔不再忍住聲音，將累積的情鳳全部釋放出來，不斷地哭泣。

空太心想，這兩個人是緊緊相連的。即使不靠言語傳達，光是在彼此身旁作畫，就以勝過任何人的強烈情誼緊繫着。那一定是因爲彼此都是認真地融入繪畫裏才萌生出來的情誼，正因爲如此，任誰都無法污損。空太直率地認爲兩人之間是自己無法介入，又非常令人羨慕的關係。

看着互相擁抱的兩人，空太眼前浮現一個光景。

那是挑高的白色建築物，有小孩子正在寬廣的畫室裏頭畫畫。剛開始有三十個人左右，後來一個個慢慢減少。在人數逐漸減少當中，幼小的真白與麗塔並肩坐着畫畫。終於，畫室裏只剩下兩個人。寂靜的空間，沒有遊戲的玩具，也沒有笑聲，只有兩個人不斷地畫畫。儘管如此，空太心中還是溫暖了起來，就因爲兩人對彼此的感情，溫柔地將她們包圍起來。 一

剩下的只有兩個人。但是，就因爲是兩個人所以不寂寞。

空太眼睛跟鼻子一陣熱，宛如要掩飾般闔上雨傘。

不過雨勢已經變小，接着馬上就停了。

「得跟他道歉呢。」

「嗯？」

哭得一臉狼狽的麗塔看着空太。

「要向那個可愛的男孩子道歉纔行。」

「說得也是。買個番茄再回家吧。」

真白與麗塔點點頭。

天空露出曙光，從雨雲的縫隙問看得到晴朗的天空。

麗塔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想試着碰觸龍之介而伸出手。察覺到危險的龍之介立刻離開座位，躲到空太的身後，並如此發出指令：

「你說得太過分了吧！」

「空太也要一起洗嗎？」

真白與麗塔笑出聲來。空太第一次看到兩個人那麼自然的笑容，於是又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容。不過，他拚命忍住了。因爲要是她們說出讓人悔恨的感想，難得的好心情就泡湯了。

「當然是大大歡迎小麗塔啊～～！」

龍之介沉默地思考了一下，接着把肉丸子塞進嘴裏。正覺得他面無表情地咀嚼着，他就將筷子伸進火鍋，夾了金針菇放到空太的碗裏作爲回禮。

正當喝着仁所準備的茶時，麗塔俐落地站起身，來到坐在正對面的龍之介旁邊。

3

「神田，啤酒還沒拿來嗎？」

「夠了，有什麼事就快說吧，食客女。」

「毛巾，謝了。」

¨ 回到一樓，空太從七海手上拿到向美咲借來的內衣之後七海就功成身退。在等待兩人出來之前，空太就在房裏打發時間。

「會怎麼樣？」

「太天真了，學弟！火鍋是沒有國界的！喫！要不就是被喫！」

「你在對哪裏道歉啊！」

連七海都說出聽起來很危險的話。

「我正有這個打算！」

「就算拒絕也會被強制歡迎，所以放棄吧。」

這時真白又把金針菇移過來，儼然已是金針菇處理小組了。

「椎名的尺寸應該不合吧？」

仁一副真沒辦法的樣子，便去幫千尋拿了啤酒過來。

「既然都這樣了，那我也不客氣了！」

他晾起淋溼的制服，整理洗好曬乾的衣服，接着走向真白在二樓的房間。這當然是爲了幫正在洗澡的兩人準備換穿的衣服。

「不想喫的話，一開始就不要拿！」

真白跟麗塔走出浴室時，經過了飯廳。

近距離會打冷顫，超近距離會起蕁麻疹，碰到的話會引發嚴重的狀況——空太雖然知道這些，不過當然不能出賣朋友。

「誰的歡迎會？」

「今天的菜單應該不是火鍋吧？」

經過短短的三分鐘就回到了櫻花莊。爲了溫暖麗塔被雨淋溼而受寒的身體，於是先把她丟進浴室。

在龍之介的碗裏，空太放了好不容易搶來的肉丸子。

「那青山你的可不可以借一下？」

空太像居酒屋店員般精神飽滿地回答。

「可是她本人說可以耶？」

「你真的很討厭女孩子呢。」

當要關上浴室門的時候，麗塔問道：

空太跟在七海後面，也走出了房間。

「嗚喔喔！這根本就是單方面被搶食而已！」

美咲毫不客氣地拉了拉炮。被紙花與紙卷直接命中的麗塔睜大了眼睛。

麗塔這麼說完，就把門給關上。

「那青山可不可以幫我去借？我不想被仁學長給宰了。」

「我想是吧。」

「別說蠢話了！」

「廢話少說。到底有什麼事？」

他在房前再度遇到七海。

七海脹紅了臉。搞不清楚她是害羞還是生氣。

「是禮物。」

「赤坂，你搞錯我的用途了吧。」

「我嗎？」

「自己去拿！」

空太用七海遞過來的毛巾擦拭溼頭髮，並且回到房間換了衣服，連內褲都溼答答的。

七海自嘲地乾笑着。

最後還煮了烏龍麪，喫得一點都不剩，大家也都飽了。所有人都一臉滿足的樣子。

「那個……」

「這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小七海！」

「稍微偷窺一下是沒問題的喔？」

算了，就算她說可以，自己也沒有偷窺的膽……

「原來如此，火鍋就是戰爭呢。」

「不要說更過分的話！」

空太先往前跨出腳步，接着轉過頭去，看到真白與麗塔牽着手跟了上來，便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空太不想做出這麼浪費的事。

「啊，學姊，那是我的肉！」

「那是……那個，抱歉。」

餐桌正中央擺放着鍋子，正滾煮着並冒出看似很美味的蒸氣。

麗塔深深地低頭行禮。

「不，我非常高興。謝謝大家。」

「不要再靠過來了。害我都打冷顫了。」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喫金針菇吧！」

之後，空太與仁把窩在房裏的龍之介硬拖出房間，再加上剛好從學校回來的千尋，一夥人展開了搶奪肉食與蔬菜的壯烈激戰。

麗塔的視線這次是對着空太。

「啊、椎名！不要把金針菇放到我的碗裏！」

雖說麗塔是主賓，但沒人對她客氣。大家如此造就了快樂的時光。

仁推着她的背，催促她趕快坐下。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準備火鍋，只能說真不愧是仁。

「別淨是喫草，也喫點肉。」

「什麼事？」

「這就是所謂男人的友情吧。既然你要保持沉默那就沒辦法了。」

「樂意之至！」

真白的馬上就準備好了，麗塔的衣服也沒問題。但當想到內衣褲不知道該怎麼辦時，空太的手便停住了。內褲還好，上身該怎麼辦？真白與麗塔的體型差距很大。

「要的話，請去拜託上井草學姊。反正我的尺寸不合！」

在脫衣服之前，麗塔抓住真白的手，把她拉了進去。因爲真白剛纔好一陣子也站在沒有擋雨的地方，所以也是溼答答的。

「空太，你的表情很惡耶？」

名爲美咲的魔物把肉搶得一乾二淨。

「歡迎會向來就是喫火鍋，這是櫻花莊的傳統。」

「空太本來就這樣。」

「神田，不要再讓那個女的靠過來。」

「請上井草學姊喫相稍微好看一點……啊、那個我已經盯上了耶！」

「你這麼討厭女孩子，是因爲跟女孩子接觸就會怎麼樣嗎？」

真白的房間整理得一乾二淨，打掃的人是麗塔。空太從衣植裏隨便找了衣服，當然還有內衣褲。

回櫻花莊的路上，空太用電話聯絡上仁，請正把車子開到附近的美咲來接三人。

「駁回。」

結果被七海用毛巾揮打了腦袋。

仁這麼說明。

看來好像教了麗塔錯誤的日本文化了。順便一提，龍之介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不斷喫着競爭率較低的白菜。

空太忍不住將視線移向七海的胸部。

空太向七海提出了單純的疑問。

「那個啊……」

「不用道謝了。」

「嗯。」

空太姑且又問了七海。

麗塔越過空太，直勾勾地看着龍之介。空太彷彿是自己被注視一樣心跳不已。

I 「剛纔真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能夠承認自己的過錯是人類的美德。」

龍之介躲在空太身後，大言不慚地說着。

「真是奇怪。我現在想馬上取消剛剛的道歉。」

「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不是，接下來纔是主題。」

「動作快一點，我想去洗澡了。」

「那麼，要不要邊幫你刷背邊講給你聽呢？」

「啊，我要。」

仁從旁插話。

「三鷹學長，請你注意一下現在的氣氛。」

七海直盯着仁。

「真抱歉呢，青山同學。我明天就會拜託你了，所以別喫醋。」

「誰在跟你說這種事了！」

「那小七海跟我一起洗，我們來盡情地洗鴛鴦浴吧！」

「聽、聽起來好像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所以請容我拒絕！」

總覺得另外一邊的氣氛開始熱絡起來。

「那麼，主題到底是什麼？」

「文化祭的製作，請讓我參加。」

「爲什麼是我！」

「啊，是的。」

「是的，是我。啊啊，舅舅，好久不見了。現在在成田嗎？是的，我過得很好。那當然是隨意地……是……」

在這當中，只有千尋專心地灌着啤酒。

千尋拿起話筒，按下保留鍵。

接着她抬起頭，看着真白與麗塔的方向說：

千尋把話筒放了回去。

「等一下就拿給你。」

然後深深吐了口氣。

從飯廳傳來似乎非常歡樂的聲音，空太知道是美咲在喧鬧着，而七海想阻止她卻失敗了。不過，這時歡樂的氣氛瞬間變得遙遠。

明明還有其他人在，不知爲何總是空太被使喚。

她跟龍之介之間好像有股奇怪的緊張感，是多心了嗎？不，絕對不是多心。

『喂？』

這時，宿舍的電話響了。

「算了，我覺得這樣也好啦……」

這個第一次聽到的聲音低沉穩重，是客氣的大人說話的方式。

明知道偷聽不好，空太卻無法離開。真白與麗塔大概是對於空太一直沒回來感到奇怪吧？她們從飯廳探出頭來。

真白在空太的身邊，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像這樣憐惜某人的表情。

「工作小組成員終於全員到齊了！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我們了！等着吧，文化祭！」

『我姓椎名。』

醉得臉紅通通的千尋走了出來。

「不用吹噓了，我只相信結果。」

「您好，這裏是水高學生宿舍櫻花莊。」

空太腦中響起沉重的門扉板上的聲音。那是告知結束的聲音……

空太顫抖的手按下保留鍵，接着朝飯廳大喊。

「找老師的電話！」

這個發言，讓空太等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在麗塔身上。

千尋邊開另一罐啤酒邊這麼說着。

「麗塔變得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坐在旁邊的真白，一副感到安心似地鬆了口氣，表情也很柔和。

「電腦的話，我等一下借你筆電。如果品質太差我會讓你一直重做到我滿意爲止。」

他走到玄關，拿起話筒。

他剛剛說了什麼？椎名……椎名……

「這就是所謂下過雨後，地面變得更結實了吧。」

「我理解你要說的事了。設計就向神田確認吧。」

「那麼，如果是好的結果，到時就請你表現出相對應的態度。」

「你這些話是在跟誰說啊？我對於繪畫可是很有自信喔？」

「神田，電話。」

『可以幫我轉接千石小姐嗎？』

美咲以一如往常的興奮情緒嘶吼着。

七海似乎已經放棄了。

「明天就要來這裏接人了。」

她以眼神詢問是誰打來的，空太卻沒辦法回答。但是，這就是答案了吧。千尋轉過頭去看了飯廳那一頭，大概是在看從這裏根本看不到旳真白吧？

仁將杯子裏的茶一飲而盡。

麗塔詭異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