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你一起走的路，通往夢想的路

1

隔天二十五日，空太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醒來。因寒冷而打了哆嗦，意識從夢中被拉回現實。

「……」

強迫自己打開沉重的眼皮，坐起身子。

視野的正前方是還開着的電視，炫目的光線投射在空太身上。電視螢幕上是「RHYTHM BATTLERS」的CONTINUE畫面。

看來似乎是在試玩中途睡着了。

「還是睡着了……」

操作的角色趴倒在地，地點是在一開始的關卡起點。隨着從標題畫面移至遊戲畫面時的漸隱效果，空太的意識似乎也一起淡出了。

空太心想要先關掉電源，將手伸向開發機材。然而他隨即想起還要除錯，又把手縮回去。

在醒來的他周圍，貓咪成羣集結過來。小光、希望、木靈紛紛喵喵叫了起來。

「好、好，要喫早餐了是吧。」

空太一邊打呵欠一邊站起身來，走出房間。

飯廳裏已經有人在了。

站在冰箱前的人正是真白。

她察覺到空太走近，緩緩轉過頭去。

「……」

沉默中兩人只有眼神對上。

「早安。」

空太先出聲了。

「早安。」

「哼！成長啊？」

「……」

「我還有其他工作要做。」

完全沒預料到她會這麼說。空太一瞬間搞不懂她在說什麼，接着才逐漸冒出驚訝的幼苗，然後在葉子張開之前轉變爲困惑。

「要跟麗塔回英國。」

「我要開動了。」

真白咬下吐司，發出喀滋的焦香聲音。

即使如此，在話說出口之前，空太還是強忍了下來。

「我的神經說不定還滿大條的。」

「嗯……」

空太的身體一發燙，熊熊燃起的情感在胸口暴動。要是現在不立刻發洩出來，空太就要被燃燒殆盡了。

空太帶着痛心的表情直盯着真白；真白以泫然欲泣的雙眸凝視著空太，緊緊咬著下脣。

「那妳先坐着等一下，我馬上準備。」

「這樣啊。」

「我說你啊，一看到別人的臉就發出慘叫，神經會不會太大條了？」

「……我要開動了。」

──如果說出口，一切就會結束。

帶着想要改變氣氛的心情說出口的話聽起來非常刻意。

準備早餐前得先處理一下糾纏不休的貓咪。空太將貓飼料分到三個盤子裏，再放到餐桌旁。十隻貓隨即離開空太身邊，直接衝向貓飼料。

空太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對真白有所防備，做好不論她說什麼都能承受的心理準備。

互動有一搭沒一搭。確實感受到了雖然兩人有對話，心卻沒有交流，說話很生疏。

千尋嗤之以鼻。

理性這麼告訴空太。

雙手捧著馬克杯的真白只有將視線轉向空太。

即使真白留在櫻花莊，空太也實在不認爲兩人會有一起愜意度過的時間。在測試版評價出來之前都還無法穩定下來。而評價如果真的出來了，又將有無數該做的事。畢竟提交測試版只是個過程而已。

「……」

空太隱約感到內疚，因而垂下視線。雖然現在才說已經太晚，不過自己就連寒假要怎麼過都不曾跟真白聊過。明明每天都會見到面，一起上學、一起回櫻花莊……卻連這些話題都沒談過。

她自己一定也不清楚是在爲什麼道歉。也許取消約會的原因是出在真白身上，但關於漫畫進行得很順利一事，並沒有道歉的必要。空太也完全不認爲那有什麼不對。

這也難怪，因爲空太完全沒能理解自己是針對什麼而道歉。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昨天沒能約會的事吧。

「我說妳啊……」

「……」

「對了，真白，妳寒假打算怎麼辦？」

「我想在今年內儘量增加遊戲製作的進度。」

真白對這樣的空太喃喃說道：

「那個，真白。」

四周瀰漫着彷彿在等待什麼、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

還以爲她一定會說「要畫漫畫」。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以空太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真白短短地打了招呼。

未來必須以完成遊戲爲目標前進，不留一絲悔恨地全力以赴。絕對不想在事後才後悔「當時要是多努力一點就好了」。

好一陣子，兩人都安靜地專注於解決眼前的食物。

「……」

「我也是……對不起。」

「昨天……那個，很抱歉。」

「……嗯。」

只是原因出在突然有了工作的真白身上，空太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有道歉的必要。

手放在背後關上門。

「嗯……」

彼此都沒有繼續說話。

「……」

「畫好了嗎？」

「我說你啊，竟然在別人面前嘆氣，神經會不會太大條了？」

空太解決貓咪問題之後，開始準備自己與真白的早餐。

空太先站起來，把自己的餐具拿到流理臺。

兩人之間再度陷人沉默。

真白輕聲說出道歉的話語，微弱的聲音缺乏自信，跟平常不一樣。

「哎呀，神田你也越來越敢說了嘛。」

「……」

吐司以及荷包蛋，還有昨天美咲帶來的馬鈴薯沙拉再加上番茄，全部放在餐桌上。他還爲真白衝了熱巧克力，接着也在餐桌旁坐下。

這時，小町開始磨蹭空太的腳背催促著要喫早餐。跟著空太進來的十隻貓完全不把這種狀況當一回事。

「那麼，讓我問問還在成長的你爲什麼要跟真白交往？」

「我也是每天都有在成長啊。」

真白的表情沒變，只是看着空太。

「……是啊。」

「……」

空太將剩下的吐司塞進嘴裏，一口氣喫掉荷包蛋。

空太看着腳邊的貓並問道。

「嗯。」

空太也跟著咬下吐司。

「我選擇的人是真白。」

「昨天的……是宣傳用繪圖？」

緩緩地吐出心中的熱氣。

「咦？」

一抬起頭，千尋的臉就在眼前。

「……」

「呼……」

「……什麼事？」

讓現場氣氛變凝重的問題根本在於其他地方。

「這樣啊……」

至少這並不是只靠一句「對不起」，彼此就能接受並化解的摩擦。

空太看着她的眼睛，清楚地告訴她。

「爲什麼這時會冒出青山？」

「妳要喫早餐吧？」

「不過除夕夜還是打算回家。關於畢業以後的事……像是念大學還有其他事都要跟父母親好好談一談。」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過，立刻又散發出彆扭的氣氛。老實說，幾乎要讓人窒息了。

「欸，空太。」

真白安靜地在餐桌旁坐下。

「唔喔！」

空太在脫口說出無謂的話之前離開了飯廳。

「餐具放着就好。」

約會取消導致顯現出來的空太與真白感覺不同……價值觀不同的這個問題，厚厚地籠罩在兩人頭頂。

「如果是空太跟七海，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真白自從二年級的春天來到櫻花莊後就沒再回去過。

「妳也一直都沒回去英國啊。」

「這、這樣啊……」

「空太呢？」

「已經完成了。」

然而，空太同時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

真白看着貓咪們點了點頭，臉龐看起來有些寂寞。

得到的卻是像說明又不像說明的理由……

「因爲空太你也喜歡七海吧？」

這應該是極爲簡單的問題。然而對現在的空太而言，卻是最直搗核心的問題。

「因爲我喜歡她。」

在一瞬間的猶豫之後，空太說出正確解答。

「有一半正確，一半不對。」

「爲什麼？」

「雖然就字面上來說是這樣沒錯，但你並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

些微的猶豫似乎被看穿了。

「你就好好去思考其中的意思吧。」

千尋拍了空太的肩膀之後走進飯廳。總不能追上去質問，空太只能皺起臉。

──爲什麼要跟真白交往？

這應該不是拿來嚇人的問題，但空太的身體卻做出這樣的反應，心臟猛力跳了一下，像是被問到了討厭的問題……彷彿被有人碰觸到連空太自己也沒察覺的真心話時產生的焦躁感所煽動，其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呢……

「……」

想了一下卻沒有答案。如果這樣就能明白，一定老早就察覺到了。

空太跨出腳步準備回到房間。在經過玄關前的時候，走廊深處有人向空太搭話。

「神田，如果你已經起牀了就繼續除錯吧。」

從102號室探出頭的人是龍之介。

「啊，嗯嗯。」

「明天早上之前必須燒錄好提交用的ROM。沒時間了。」

「我知道。」

「栞奈學妹也要回老家去啦。」

2

伊織已經睡着了。空太費了好大把勁才把他搬回103號室。

「是的……」

「不，我今天要在這裏睡。」

「她很擔心妳吧。」

「不要跟我說話。」

「就算短短的也無妨，要不要在各關卡之間加入劇情？」

隨着時間流逝，也許是想開了，伊織又開始積極地與栞奈攀談。

「至於配樂的部分，就遊戲內容來考量會覺得能玩的曲子比較少，不過這點就當作將來會再增加，沒問題吧？」

「我的意思是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啦。」

「這不能講得太大聲，不過委託外面公司做的遊戲作品測試版很多都不能玩，平衡感很差，錯誤又多，一下子就卡住了。」

「我們公司上班到明天，不過下午簡單打掃、會議之後，六點左右就全體都會下班……官方說法是這樣。」

「不論是操作的角色或敵方角色，都設計得很有個性又可愛。是不是可以考慮在個性上多加著墨？」

這個部分是麗塔跟美咲做的，當然不可能不好。

在他身旁的早川則是不斷點頭表示同意。

「確實……」

接在戶塚之後，早川也開口說了。

剛開始，伊織因爲尷尬而保持距離，現在卻一副忘了自己曾不小心告白的樣子對待栞奈，向栞奈攀談，一下子又拉回原本的距離。

兩人搭上電梯。除了空太與早川以外沒有別人。

空太感受到以往的進度會議中未曾有過的緊張感。戶塚與早川看起來則一如往常。

「首先要感謝你們提交測試版。辛苦你們了。」

語尾之所以有點虛弱是因爲感到不安。曲子的部分取決於伊織的精神狀態，雖然現在有逐漸恢復的傾向，但不知道哪一天會不會又突然崩潰了。

不過，空太會故意假裝沒發現。他希望栞奈自己能察覺到只要抓住伊織的手，就能輕易從自我封閉中脫殼而出……察覺到有一雙手一直伸向自己……察覺到伊織已經創造了她對別人敞開心胸的機會……希望她能發現。

隔天，順利將測試版交出去了。

「繪圖的品質很棒，對於一些陷入無法進入邊界的程式錯誤等細微的部份也處理得很好，感覺得出你們做得很用心。動作也很流暢，很不錯。」

雖然栞奈的口氣極其平淡，但其中包含的情緒卻很尖銳。

「與其被她死纏爛打地聯絡，不如回去一趟讓她滿意還比較輕鬆。」

「因爲暑假也沒回家，媽媽很囉嗦地叫我年底要回去。」

空太聽了便坐下來。

「我認爲遊戲一開始的平衡做得非常好。」

從戶塚的口吻可以感受到他對某特定遊戲作品的怨念。這應該不是錯覺。也許是現在正在進行的企劃正好碰上了什麼問題吧。

「呼～～」

早川調皮地笑了。她的表情正說明了今年也有這樣的企劃。

「……是啊。」

「只是，有一點想要討論，或者該說提議……」

話題的主導權再度回到戶塚身上。

空太如此回應，回到自己的房間做除錯工作。雖然還有事需要思考，但現在要以明天就要提交的測試版爲最優先。

「差不多。」

緊張完全被看穿了。不過逞強也無濟於事。

「我的寒假終於來臨了～～……」

「謝、謝謝妳的稱讚。」

原以爲她一定不想回家，所以老實說很意外。記得她曾經說過，母親再婚是她不太想回家的原因……

對於這樣的伊織，栞奈顯然感到不知所措。

「她只是想確認已經建立了新的家庭而已。」

雖然各地的學校已經放寒假了，但商業區還是照常上班，幾乎感受不到年節的氣氛。

即使被明確拒絕也不氣餒，這纔是伊織。

在燒錄完提交用的ROM時，精疲力盡的伊織如此說完就倒在空太房間的牀上。

「……嗯。」

如此大聲呼籲，栞奈也不予理會。

早川究竟又是在訴說對哪個遊戲的不滿呢？在早川的腦海中一定浮現出好幾個遊戲軟體吧。

這樣的伊織現在正躺在空太的牀上一動也不動。

早川指出的部分正是空太在設計等級的過程中最講究的地方，所以能確切體會到這一點的早川的評價更是讓人倍感開心。最希望別人看到的地方獲得了稱讚。

爲了讓談話更好懂，早川叫出了第二個關卡。目前各個關卡僅由空太所寫的簡單的敘事文來鏈接。

「……」

「是什麼事？」

「出門小心喔。」

「伊織，要睡覺的話就回自己的房間去。」

曲子原本不到預定的數量，但伊織在這一週內重新振作，總算完成了一定的規模。

空太只能露出苦笑。

「好的。」

空太與過來櫃檯迎接的早川里美聊到這種不協調感時，她笑着說：

「飯煮好了喔～～不好好喫飯可不會長胸部喔～～！」

出門前雖然有短暫交談，心靈卻沒有交流。即使有心想改善，空太卻找不到彼此都能接受的答案……

「嗯，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也這麼覺得呢。」

一早就性騷擾，但栞奈假裝沒聽見。

栞奈想守住與他人之間的界線，伊織總是輕易就跨越了，而且還是以可以說是沒神經的少根筋方式……

真白與麗塔搭乘隔天二十七日的班機前往英國。

這番話應該很受用，空太卻不太有切身的感覺，因爲一直以來都將長假視爲理所當然，除此之外就不清楚了。沒有超過一個月的暑假，這樣的一年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即使試着想像也意外地想像不出來。

「喔，早安。妳今天也平坦到讓人覺得清爽耶。」

「最近海外公司的遊戲很常出現在頭目戰時突然要玩家做從沒做過的操作模式，這樣只會讓玩家感到不知所措。而且也不知道操作成功了會發生什麼事，只是默默照着做，就算突然出現華麗的招式，玩家也只會發愣，不會有成就感。我不喜歡那樣的遊戲。」

「高中的話，寒假大約是兩個星期？」

「就是這樣，既然能順利得連早川都這麼有興趣，就請維持這個步調繼續開發吧。」

儘管已經是年末了，商業區的氣氛卻一如往常，地下鐵的電車內還是常常能看到穿西裝的業務員。

「啊，辛苦你了。」

「那我們就開始吧。再等下去，也只會消磨神田先生的精神而已。」

栞奈如此說明完便點頭致意，帶着一個小包包回老家去了。

「說的也是。」

過了一夜來到二十八日，星期三。空太到了主辦「Game Camp」的主機廠商辦公大樓。今年最後一次開會，就是來聽測試版的評價。

空太點頭致意。

「老實說，沒想到完成度會這麼高，讓我嚇了一大跳。」

「我說妳啊，只有在對我抱怨的時候才顯得生氣勃勃呢。」

「啊，不過就神田先生的狀況來說，現在遊戲開發工作正進入最重要的階段，可不是玩樂的時候呢。」

「謝謝你的稱讚。」

同一天的傍晚，栞奈也說要回老家。

會議室的電視接上了開發機材，畫面上已經啓動「RHYTHM BATTLERS」的測試版。今天到這裏的目的就是聽遊戲的評價。

有時栞奈會向空太投以求助的視線，眼神訴說着「請想想辦法」。

「新年是從四日開始。」

「將一個關卡分爲『以爽快感爲優先的嘍囉區』、『有新的操作模式需求的特殊區』以及『將之前在各關卡習得的操作模式總動員挑戰頭目區』，這樣能夠確實引導玩家，真的比較容易上手。除了可以慢慢熟練操作，也能以剛學會的東西爲主軸去攻略頭目。這樣的順序安排玩起來感覺很暢快呢。」

另一位負責人戶塚出來迎接。

留在櫻花莊的還有空太、龍之介、伊織以及千尋四個人。空太也預計要在除夕夜回福岡老家。只是在那之前……空太還有重要的工作。

「好了，請坐下吧。」

「只放五天假耶。」

空太彎下手指數着。

「官方說法？」

「每家公司都差不多，長假是學生纔有的特權。成爲社會人士之後，要休息整整一個月是不可能的事，就連一週的假都不確定能不能請到……所以要趁能玩的時候多玩一些纔行。」

「幹嘛啊，妳今天心情也不好喔？」

「即將完成的遊戲企劃就沒辦法這樣了。」

兩人說着說着，電梯也抵達了目的地樓層。早川帶着神田進入會議室。

「是這樣嗎？」

戶塚露出笑容。

由於每一個都是以動物爲基調設計的角色，所以空太老實地對戶塚的提案點頭稱是。

「其實，這是藤澤先生的意見。」

「咦？」

「他今天上午因爲其他會議來到公司……因爲機會難得，就請他看了測試版。」

「原來是這樣啊。」

一想到和希看過，空太忍不住後知後覺地緊張了起來。

「反正也不用現在就在這裏做出結論，請回去與團隊成員再討論看看吧。」

「啊，好的。」

空太的注意力再度回到戶塚身上。

「視情況而定，原本預定二月底完成的日程再往後延也無所謂。包含這個部分在內，都可以再做討論。」

「我知道了。我們會再討論看看。」

接着在簡單地確認預定日程以及閒聊之後，會議便結束了。

早川送空太一個人搭上電梯。

只有空太一人的小盒子幾乎無聲地開始下降。

「好。」

空太鬆口氣般嘀咕，緊握右拳。

繪圖與配樂的評價極高，至於空太負責的等級設計也獲得好的評價。空太明白了犧牲睡眠時間完成遊戲確實是正確的。

雀躍的心情，心中滿是興奮喜悅。

然而在電梯抵達一樓時，空太也沒有讓這股喜悅爆發出來；即使離開了大樓，也沒有高聲歡呼；即使站在地下鐵的月臺，也沒有喜形於色。

雖然腦袋裏已經陷入歡聲雷動的狀態，卻又察覺到還有個冷靜的自己孤伶伶地站著。

──瞭解。

──先問問看他的檔期吧。還有，對方說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完成的日程可以延後。不過我認爲應該堅守現在的日程規劃。

『真抱歉。』

──我也贊成加入劇情。不過，要找誰來寫？

空太一走出車站便收到來自龍之介的簡訊。

在自己伸手完全不可及的地方，有不認識的人決定了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事。這並沒什麼稀奇的，與空太等人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工作、費了多少苦心製作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覺得搞不好她意外地很適合喔。因爲她的創作就是現代版的童話故事啊。』

空太的目標是通過遊戲完成後的作品審查會，並取得商品化的權利販售遊戲，然後讓許多玩家玩並覺得「很有趣」。企劃成功後以此爲基礎，未來也持續製作遊戲，有朝一日要與龍之介創立遊戲軟體公司。

「這樣啊……」

──只能拜託仁學長吧。

「我想應該是。不過分量並不會太龐大……只要能準備串連關卡跟關卡之間類似紙戲的事件就可以了。」

『今天好像要幫我做晚飯。』

聽仁這麼一說就莫名可以理解。確實正是如此。

『在不知道還能分出多少時間的狀態下，恐怕很難接下來。』

仁煩惱地嘆了一口氣。

『而且新作品也有這樣的氛圍。』

『沒辦法拜託那個女孩子嗎？』

──測試版的評價極佳。對方說希望我們照這個樣子繼續進行。

從仁的聲音當中傳來「什麼什麼，學弟？是學弟嗎！」這陣熟悉的聲音。「美咲學姊去那邊了啊。」

『真不像高中生會說的話耶。』

「是的，可以拜託學長嗎？」

「啊，不……」

──不過，他們提了一個建議，要我們研究看看是不是要在各關卡之間加入劇情串連。

──還沒結束。

「唔，果然是這樣。」

空太簡短回應，走在延伸至櫻花莊的路上打電話給仁。

第二聲鈴響時，電話接通了。

電車內傳來廣播聲。下一站就是藝大前站。

仁似乎稍微沉思了一下。

不過這麼一來，就沒有其他能寫的人了。

『……嗯。』

──距離遊戲必須完成的時間還剩下兩個月。一月跟二月不是正好跟大學交報吿還有期末考時間重疊嗎？

「學長怎麼介紹她？」

「仁學長是想要多一點夥伴嗎……」

「啊，是的，沒錯。有點像繪本的感覺。」

「呃，只是想說風格不太一樣。」

而且，那個傢伙還這麼說了。

纔想說沒看到她的人影，原來是去了大阪……

「負責人建議我們加入劇情。」

在內心微微點了點頭同意，不斷重複著「正是如此」。

『呃，由比濱……不對，本名叫什麼來着？寫《灰姑娘的星期天》的那個女孩子。』

這時兩人的簡訊中斷。

搭上進站的電車，空太拿出手機傳簡訊給龍之介。

──關於追加劇情的部份，留學女跟鳥窩頭已經同意了。

「看學長這樣，現在應該方便講電話吧？」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做什麼都沒用。只要從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毫不鬆懈地做自己辦得到的事就可以了。

接着，原本欣喜若狂的腦袋急速失去熱度。

可以的話，希望能在現在的開發環境完成遊戲，想在還住在櫻花莊的期間內完成遊戲。

大約十個月前……空太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挑戰了作品審查會，因爲愈想不到的理由而讓商品化的夢碎了。

「喔，嗯……」

──原來如此。

「栞奈學妹嗎？」

「啊，原來如此……」

──喔。

登場的角色幾乎都統一爲Q版的動物設計。

──比方說，如果把開發日程延長一個月，中間不是正好會碰上畢業典禮嗎？到時候還要搬傢什麼的，總覺得會兵荒馬亂，沒辦法集中精神。

──聽他們這麼說，我覺得加入會比較好。

現在只不過是提交了測試版而已，只是稍微獲得還不錯的評價而已。

『如果要在一、二月寫可能會有困難。我也在一月有期末考，二月則必須交製作報告耶。』

『是嗎？從美咲做的3D模型質感看來，方向應該是走可愛的感覺，像童話那樣的故事應該不錯吧？』

話雖如此，電話另一頭似乎有些吵雜。仁正在外面嗎？

並不是只要有趣就會通過，也不是做得好就會獲得好評。如果有別的競爭對手，還會被考慮是否能賣得比那個好。以公司的立場，必須讓高層找出對這個遊戲提出預算的意義。

──我也同意這一點。不過這麼一來，追加劇情就會變很難喔。

『只是在超市買東西而已，沒問題。』

要感到開心，也該是在通過作品審查會這道巨牆之後。

──這是當然的吧。

──爲什麼？

「我有事想拜託仁學長。」

現在連第一道關卡都還沒通過。

『對對，那個栞奈。既然住在櫻花莊，應該比較好拜託吧？』

『昨天過來的。』

『你那沒勁的回應是怎樣？』

『接到空太久違的電話，害我還滿心期待呢。』

「其實我是想拜託你關於遊戲製作的事啦。」

空太當做沒聽到仁的感想。

『要告訴我第一次的感想嗎？』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絕對不會說的。」

『就我聽美咲說的，遊戲預定完成的時間是在二月底吧？』

「是的。」

現在必須決定戶塚提議的劇情導入部分該怎麼做。

『如果是關於結婚登記書的寫法，我可以詳細教你喔。』

龍之介的預測漂亮地猜中了。

──等我下電車再打電話問仁學長。赤坂這邊也去問問看麗塔跟伊織的意見。

「是的。剛剛纔跟負責人一起針對我們提交的測試版開會討論了……」

龍之介回傳自信滿滿的簡訊。

『美咲自己說「我是他的老婆。老公平日承蒙您照顧了」。』

「咦？」

『是「RHYTHM BATTLERS」嗎？』

開玩笑的口氣。是仁。

『原來如此。所以才找我嗎……』

『可不是嗎？』

「真壯烈耶。」

「所以才一起逛超市嗎？真不錯啊。」

大概是沒聽到仁的苦笑，美咲心情超好地唱著「火鍋就是火鍋～～OH火鍋～～」。這麼幸福真是再好不過了。

當時，空太明白了決定預算有許多複雜的因素。現在回想起來，那是能瞭解這種社會結構的一次很好的經驗。

『哪裏不錯了。剛纔跟住在附近的大學同學碰個正著，害慘我了。』

『因爲沒有跟我有相同煩惱的朋友，讓我很困擾呢。』

『這樣的話，無論如何至少得在二月中旬完成腳本吧？』

美咲似乎不時會問仁的意見，空太講話的同時還會聽到仁小聲地說「用蔥」、「應該用醬油底吧」、「清爽口味」之類的話。

「咦？新作品？」

『什麼啊，你不知道嗎？上星期上市了吧。』

「啥？咦？我沒聽栞奈學妹提過耶。」

空太確實知道栞奈在寫新作品，但沒想到竟然已經出版了。空太擅自認爲如果上市了，栞奈應該會告訴他。

『算了，她不想告訴空太的原因，就連對她不太熟悉的我也能理解就是了。』

這說法別有深意。

「什麼意思？」

『看完你就會知道了。』

「喔……」

現在也只能如此回應。

這次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內容呢？就她之前所說的，應該是戀愛故事。一名不起眼的女孩子喜歡上已經有可愛女友的男孩子的故事……

「……」

空太好像隱約瞭解了仁想說的話。要看的話就要有相對的心理準備。話雖如此，既然想拜託她設計劇情，不看她的書就去問她未免也太失禮了。

然而，還有其他應該擔心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就是，究竟栞奈會不會有興趣？還有，如果拉她進來製作團隊，主要是伊織的精神狀態不會有問題嗎……即使導入了劇情，配樂的部分要是來不及或者導致品質下降，那就本末倒置了。

看來難度很高。

『話說回來，空太。』

空太陷入沉思之際，仁出聲喚了他。

「是。」

『你跟真白最近還好嗎？』

「是，是。」

「……」

網頁上有許多像是「超可愛」、「真人妖精」、「藝人看了都想掉眼淚吧」、「還有沒有其他照片？」等意見。

「我回來了～～」

「是美咲學姊說的吧。」

「尤其是椎名小姐，應該不需要我現在特別對你說明。她長得很可愛吧？再加上經歷也是特例……所以跟總編討論之後，覺得應該要小心一點比較好。」

「這……」

仁說這些話一定也加進了自己的經驗。

「仁學長的意思是我錯了嗎？」

正想着是不是有誰來了的時候，飯廳的門打開了，千尋從裏面探出頭來。

「就做生意來說非常好。這正是椎名小姐的漫畫受到矚目的證據。」

仁極爲精確地點出癥結。就感情方面而言確實如此。平常的約會也減少，也沒在房間裏談情說愛，就連重要的聖誕節約會也取消了，也沒能約接下來的約會……這種狀態下的空太與真白真的稱得上是在交往嗎？又是爲了什麼而交往？一旦發現這股不安，就能理解真白那天爲什麼會生氣，也明白隔天早上甚至提到了七海的原因。理解是理解了，然而……

『剩下的狀況大概聽美咲說了。那麼，空太你怎麼想？』

「我來打擾了。」

「找老師跟我嗎？」

約好了要一起過，彼此爲了這一天騰出時間，努力地想要開心度過。正如仁所說的，聖誕節是個重要的日子。

千尋說的是聖誕節的事。

──「超可愛的女高中生漫畫家」。

『被我這麼一說就束手無策了嗎？』

「這有什麼不好的嗎？」

決定要去大阪的仁；說着不想分開的美咲。

『不過，這也表示真白有多重視跟空太一起度過的時間吧？』

實際上如果單行本的銷售狀況也很好，應該就無從挑剔了。然而，綾乃卻露出複雜的表情。

空太看着報導含糊地回應。

千尋招手要空太過去。

空太對着空無一人的玄關說道並脫下鞋子。

「用衝的。」

『你是指什麼？』

螢幕上顯示出某網站的畫面。是有關動漫的次文化情報集成網站。

而空太正在看的彙整報導就是這樣的結果。

『哪個正確、哪個又是錯的……有些事沒辦法用這種二選一來分清楚。』

就結果來看，雖然仁去了大阪，但這應該跟仁原本所想的形式有所不同。原本下定決心四年內都不再跟美咲見面，然而分開時暫時寄放的結婚申請書卻被美咲很乾脆地送了出去，結果變得跟預想的狀況不同。現在美咲去大阪見他，他似乎也已經接受了。

「所以剛開始是因爲哪裏都買不到而成爲話題……大概是從前天開始，話題轉變成對椎名小姐本人有興趣了。」

深信絕對會是這樣。

「現在編輯部湧進了許多詢問信。」

「這樣啊，我明白了。如果真的發展成那樣，就有勞你們了。」

仁的聲音很溫柔。

空太放棄了，自己坦白。

抬起頭來，與一直只是默默聆聽的千尋對上視線。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學長這是明知故問吧？」

「幸虧她現在回英國去了，在她回來之前還可以看一下狀況。不過要是寒假結束後還持續這樣的騷動，爲求慎重起見，請容許由我們來保護椎名小姐一陣子了。」

「既然這樣……」

仁狡猾難纏地回應。

綾乃靠了過來，講悄悄話似的問了。

『這不是誰贏誰輸的問題。不論是空太的主張或是真白的心意，也許兩個都對也都錯。決定黑或白可能心情上會比較輕鬆，但一旦決定又會產生爭執。』

「我以爲就算是這樣，真白也會放棄約會，選擇漫畫。」

「不過，也不是要我就這樣放着不管吧。」

空太反射性低頭致意。

「我也明白這天很重要。我也這麼認爲。」

「我是說聖誕節吵架的事。」

『只是，我看着美咲然後懂了一些事。改變自己、折衷或妥協……因爲她不習慣做這種事，纔會伸手想抓住全部。大概是不懂得放棄吧。我也沒辦法說這樣是錯的。』

「你最近不是才因爲太明理而搞砸了嗎？」

當然是有關真白的報導。

真白昨天就去英國了。該不會完全沒報告就跑回家了吧？真白有可能會做這種事。

空太慢慢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總之得先了解是什麼事，空太乖乖坐下。

『那當然啦。』

『不過，聖誕節對兩個人來說也是重要的日子吧？』

仁打斷想要插嘴的空太，繼續說道：

『況且因爲彼此不斷錯過導致沒能好好約會，也不難理解她會萌生「連聖誕節也沒約會，那我們爲什麼還要交往？」的不安情緒吧。』

『嗯，我知道這件事。』

「嗯？發生什麼事了嗎？」

「……」

「嗯？」

仁笑着說。

「以前還發生過漫畫家被鎖定住家，遭偷拍或跟蹤的情況。也有漫畫家因爲這樣，被迫暫時休刊……」

角落有一雙沒見過的淺口跟鞋。是千尋新買的嗎？不過看起來又不像新鞋子那麼亮晶晶。

將頁面往下拉，上頭記載着詳細的經歷。在知名的繪畫比賽上得獎的經歷，上面有許多張相關的頒獎典禮紀念照，以及與海外知名人士握手、身穿禮服的真白照片，比現在更給人稚嫩的印象，是在英國時期的真白。

『然而，結果卻不是這樣。也難怪你會不知所措。』

『不，就心情上來說，我反而比較能體會空太想說的意思。全部都想擁有，那是真白的任性吧。至少關於聖誕節那一天的事，約會或漫畫……明明只能選擇其中一個，卻說了兩個都想要而不想放手。』

「只是以前也出現過對漫畫家的隱私也感到好奇的粉絲，在漫畫家非常年輕或漂亮的情況下尤其顯著。」

『在她告訴我之前，龍之介就傳簡訊過來要我想辦法處理，說你們兩個真是太不成熟了。』

「像是訂公司附近的飯店房間，等事件逐漸平息。」

「神田，你過來一下。」

「沒什麼有沒有所謂的吧。畢竟要決定怎麼做的人是真白。」

空太把手機收回口袋，抬起頭來。緩坡向前延伸，爬上緩坡就是櫻花莊了。

空太瞥了千尋一眼，發現她只是不發一語地聽着，感覺到目前爲止都瞭解了。

首頁標題以粉紅色字體寫著──

『到頭來也只能繼續面對吧。』

「咦？奇怪？爲什麼飯田小姐會在這裏？」

之後兩人閒聊了一陣子便掛掉了電話。

綾乃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很熱烈的盛況。

『這樣啊。』

「我今天是來找千石老師和神田同學的。」

「我想也是。」

一直認爲自己知道，真白比誰都不服輸……對於想要的東西就會竭盡全力爭取。那一天也是如此。

綾乃將放在餐桌上的筆電畫面轉向空太。

「一定會這麼覺得吧。她爲了成爲漫畫家從英國來到這裏……從開始連載以來，她也一直爲了讓更多人看她的漫畫而努力至今。」

「走廊上不能跑啦！」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做？」

「可以請你看看這個嗎？」

仁自言自語般嘀咕。然而，空太對此無法認同。他還沒到達跟仁有同樣感覺的境界。而仁所說的結論，聽起來也像是要人朝正面的方向妥協……

「這是……」

「你無所謂嗎？」

空太心不甘情不願地快步走向飯廳。

「什麼事？」

除了千尋，還有另一個人在。不是龍之介也不是伊織，是真白漫畫的責任編輯飯田綾乃，坐在圓桌旁的椅子上。

「……我也明白真白所說的。不過，我希望她也可以理解我說的話……因爲對她來說，現在正是關鍵時期。」

「快點。」

千尋大概已經先聽說了，看起來並不感到驚訝。

「這樣啊……」

「上週發售的第二集賣得非常好。雖然已經印了相當的數量，卻還是追不上……現在別說是書店了，就連我們都沒有一、二集的庫存。」

「原本聖誕節跟真白約好了，結果卻泡湯，就有點……算是吵架吧。」

「咦？聖誕節……啊！那該不會是我害的？」

「啊，呃……」

「唔哇，真是對不起。這樣啊，說的也是，畢竟那天是聖誕夜嘛。哇～～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真的很對不起！」

綾乃雙手合掌，搓著手低頭道歉。

「沒、沒關係啦，真的。反正這是遲早都會浮上臺面的問題。」

空太確實認爲這只是遲早的事。

即使聖誕節當天兩人得以開心共度，近期也一定會再發生類似的磨擦。

只要空太熱衷於遊戲製作，而真白繼續追尋畫漫畫的夢想，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心意無法相通，這是早晚會出現的問題。

「所以真的不用在意我，飯田小姐請跟真白兩個人決定就好了。」

「我知道了。改天我再跟椎名小姐商量看看。」

這時，空太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啊，空太學長，你回來啦。」

進來的人是伊織。大概是肚子餓了，他開始翻起冰箱裏的東西，拿出來的是手掌大小的塑膠盒──布丁。

「學長，我要是喫了這個，會有什麼下場？」

蓋子上用麥克筆寫著「栞奈」。

「我覺得你會被宰個半死吧。」

「可是，保存期限只到今天耶。」

栞奈回老家了，人不在櫻花莊，在過完年以前應該都不會回來。

「那應該就沒問題吧？」

「雖然對現在的你說了也是白說，不過我還是要把話說在前頭。」

「她跟同班同學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啊。」

「因爲那傢伙不是常一副很無趣的樣子嗎？我想讓她一起製作遊戲，瞭解其中的樂趣。」

──世界是灰色的。只覺得世界看起來是灰色的我，說不定是迷路誤闖人類世界的魔女。

──「毒蘋果。」

即使飯廳裏有兩位成年女性，伊織仍毫不客氣也沒有羞恥心，何等英勇無比。也許是失戀的創傷也癒合了，最近精神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有關腳本的部分，仁學長婉拒了。理由就像赤坂所說的，一、二月因爲要交製作報告還有考試，檔期上有困難。」

「現在不是隻爲了未來而存在。」

──我瞪着學長，他卻說：「那是從校長室借來的。這麼一來，我們之間就互有祕密了吧？」接着笑了。

「那我就在寒假期間準備好事件用的引擎工具。」

「好。」

「你明白我想說的意思吧？」

最後……

究竟少女是真的戀愛了嗎？少女所尋求的是來自學長的愛情嗎？

空太回到自己房間時，龍之介與伊織已經在裏面等他。

千尋揮了揮手催促空太離開。

「這一點不問問看本人也不會知道，當然也要看她有沒有意願。所以我想說去拜託她之前先問問看赤坂跟伊織你們的意見。」

學長有女朋友了。

聽到的這一瞬間，空太的腦海閃過藤澤和希說的話。

「好，那麼，既然伊織覺得沒問題，我就去拜託栞奈學妹看看。」

──「那麼，請你去死。」

要是被誰看到了，世界就會被塗成漆黑而結束。

「小說跟腳本看似很像，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她能寫嗎？」

「老師在學生時代跟藤澤先生髮展不順利，也是因爲這樣嗎？」

「我要開動了。」

「嗯，是這樣沒錯。」

伊織若無其事地回應。

「我沒有異議。神田你擔心的應該是鳥窩頭吧？」

──「抱歉，我是看過了。」

對班上同學投以冷漠視線；臉上的笑容只是應酬陪笑；心中覺得怎樣都無所謂，卻還是附和周圍的人；以及世界看起來只像是灰色的……

雖然口氣冷淡，不過龍之介意外地很仔細觀察住在櫻花莊的人。

「神田，你有想到其他方法了嗎？」

「咦～～怎麼會這樣～～」

──根本比不上她。因爲如果不施魔法，就連詛咒別人都辦不到的魔女贏不了美麗的妖精。

等座位安全帶的警示燈熄滅後，空太再度翻開小說。

「我會在回福岡的期間整理好腳本與希望的內容，等栞奈學妹回來再跟她討論看看。」

在這一瞬間，原本灰色的世界裏只有學長有了顏色。

在空太同意之前，伊織已經打開蓋子。

「拜託你了。」

獨白般的文章帶有靜靜的魄力，彷彿能聽見少女痛苦的呼吸聲。

說完兩口就把布丁喫完了。記得以前美咲曾說過布丁是飲料之類的話，伊織的喫法正是這種感覺。

空太同時也抱持著一個疑問。

龍之介提出非常基本的問題。

然而，裏面並沒有毒。

空太與龍之介的視線投向伊織。

要是知道時就能放棄該有多好。然而，少女無法忘懷。每當少女尋找學長的身影，便會因爲他的笑容、溫柔的聲音都只爲了不是自己的『她』，而一個人不斷受到傷害。

「什麼事？」

「伊織，關於劇情的部分我有事想商量，能不能跟赤坂說一聲，到我的房間集合？」

「……呼。」

「神田。」

即使如此，少女就像尋求亮光般持續追逐上了色的學長，同時感到痛苦、不斷受傷……只是，即使只有一瞬間也好，希望學長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少女如此期望着……

──「我知道了。我們一起喫這個蘋果吧。」

「咦？拜託絕壁女嗎！」

「神田你應該早就發現了吧，她那只是裝出來的笑容。」

3

「我也沒問題。」

空太讀完後把書闔上。

「其實是仁學長建議的，我想去拜託栞奈學妹看看。」

「既然知道就不用再多說什麼了。」

「胸罩～～！」（注：與「瞭解」日文音近）

感覺似乎不是這樣。她想要的，是把她帶離灰色的世界。這與喜歡或希望對方喜歡自己──這樣的心情應該是不同的。

就這樣結束。

然而也因爲這樣，少女立刻就發現了殘酷的事實。

「那麼，我也先失陪了。」

與學長相遇之後，少女的日常生活一點一點逐漸改變了。少女總是在尋找學長的身影，就連上學這件事也變得令人期待。

「……嗯。」

伊織一邊大聲說着一邊走出飯廳。

──自己的未來，已經從現在開始了。

伊織似乎覺得很可惜，龍之介則是一副早在預料之中的模樣，表情完全沒改變。

大約三十分鐘後傳來前往福岡的班機的廣播，空太也配合周圍的人潮排隊進登機門。

「DRAGON學長～～！空太學長回來了喔～～！」

──「什麼？」

話雖如此，現在栞奈不在櫻花莊，回老家去了。雖然也可以打電話，不過還是面對面討論會比較好吧。栞奈不同於很瞭解狀況的仁，應該從沒接觸過電玩製作，也需要先稍微彙整一下希望的內容資料。

所以，我今天也將喫下蘋果，一邊祈禱著這會是毒蘋果。

「就是說啊。而且我從沒見過那傢伙笑的樣子。」

開頭的故事以這樣一句話開始。

無聊、無趣、平淡又微不足道的每一天。

「可以嗎？」

完成搭機手續後，等待班機時間。空太在這段期間也在看栞奈的小說。

因此，少女連挑戰都沒試過。

撿到充滿少女「真實」的日記的人，是一名三年級的學長。

──「你看了嗎？」

「……」

又過了十五分鐘，空太所搭乘的飛機順利從羽田機場起飛了。

先咬了一口的學長把蘋果遞了出來，少女無可奈何地喫了一口，心中想着即使是毒蘋果也無所謂……

不出所料，伊織非常喫驚的樣子。

對於天真地說着「妳頭腦真好呢～～」並靠近自己的同班同學，少女便會說「沒那回事啦」採取安全的回答，每次考試就會重複這樣的情形。對於這樣的每一天以及不斷說着類似對話的同班同學們，少女在內心後退一步冷漠地觀察。

是鼓勵了空太，現在仍深信不疑的一句話……

就這樣，關於腳本的話題暫時告一段落。

──是一名妖精般美麗的女孩子。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剛升上高中一年級的十五歲少女，在班上不特別起眼，也沒有什麼突出的優點，硬要說的話就是成績很好。然而，那只是因爲她沒有放學後可以一起玩的朋友，爲了打發時間才唸書而已……少女以獨白如此敘述。

「這樣啊。」

某天，這個少女弄丟了寫滿了「自己真實的內心話」的日記。

過中午後從櫻花莊出發前往羽田機場，途中在書店買了栞奈的新小說《王子給的毒蘋果》，打算在路上看。

依照原預定行程，空太準備在除夕夜回福岡老家。

出道作品《灰姑娘的星期天》也是這樣，讀完後不舒服的感覺極爲強烈。現實被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陳述著這世上並不都是快樂的結局。

轉搭前往機場的紅色電車並坐下來。書看着看着就到了國內線航廈。由於驗票閘口與大廳銜接，非常方便。

「是？」

原以爲伊織多少會覺得在意，沒想到他卻充滿了幹勁。

──我今天也將喫下蘋果。

──「你看過了吧。」

──「想說看了就會知道是誰遺失的東西。」

空太把闔上的書收進包包裏。

看了窗外，眼底是廣闊的福岡街道。

馬上就要到了。

來到福岡機場的空太搭乘電車前往離家最近的車站。由於機場在市區裏，交通方便，搭車也輕鬆。

約四十分鐘後到家。在喫晚飯前，先幫忙已經先回來的優子做作業。

過了七點，一家四口圍着餐桌開始今年最後的晚餐。坐鎮在餐桌正中央的是內臟鍋，今天是味噌湯底。原本只是父親因職務調動而來到這片土地，現在則已經完全染上當地的味道了。

內臟越咬越有味道，獨特的口感讓人一喫便上癮。

「空太三月也要畢業了呢。」

母親不經意地如此說道。

「好不容易優子也念了水高，跟哥哥的校園生活竟然只剩下兩個月，真是太過分了！」

坐在旁邊的優子一邊將明太子放到白飯上一邊憤慨地說着。

「啊，對了！優子想到好主意了！」

「我可不要留級喔。」

空太搶先把話說在前頭。

「大受打擊～～！」

「難道妳就沒有想祝福哥哥畢業的坦率心情嗎？」

「沒有喔！」

「竟然沒有啊……」

兩人對話中斷時，空太不經意偷看了一下父親。他正默默喫着內臟鍋，一打算避開韭菜，坐在旁邊的母親就會用湯勺舀大量的韭菜放進他碗裏。

「你會喫吧？」

佔據整個浴缸的父親一臉正經地問了。

是熟悉的年末光景。

是不是自己在這一年當中，不知不覺已經爲畢業做了準備？不過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也許是因爲有太多要去面對的事了。就連現在也是這樣，大概有一半的意識都被腳本的資料一事所佔據。

「優子很滑稽地告訴我了。」

「沒、沒那回事啦。」

「在你的腦袋裏慶祝就夠了啦！幹嘛進來啊！」

畢業典禮是三月八日。

「真白、七海、美咲，還有小町。」

「對啦！就是這樣！」

「真可惜，空太的搶手期已經結束了啊。」

空太必須先消除自己內心的迷惘纔行。

「不過，明明有了那麼可愛的女朋友，你卻沒什麼精神耶～～」

雖然試圖掩飾，聲音卻莫名變調了，簡直是自掘墳墓。

等了一會卻沒聽到鐘聲。看來剛纔那次似乎就是最後一響。

正確來說，是三個人與一隻貓。

「就算這樣也不要把屁股頂到別人面前！」

空太把含在嘴裏的茶噴了出去。他心想要是直接命中火鍋就完了，因此轉過身直接噴到優子身上。

「……還有兩個月就要畢業了啊。」

「嘿咻。」

「啊！等一下啦，哥哥！至少在家裏的時候多寵一下優子嘛！」

「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你有沒有在聽人家講話！」

空太慌張地蹲回浴缸裏。

「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洗澡排最後就好。」

誰也沒辦法保證栞奈會願意幫忙，日程也很緊湊，感覺應該沒那麼容易。

這次則默默地開始喫起韭菜。

「你對親生父親說這什麼話？真想看看你父母長什麼樣子。」

父親大步走進浴室。

他緩緩吐了口氣，這時響起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除夕夜鐘聲。空太進入浴室已經是今天即將結束的十分鐘前，因此也差不多要敲響最後一次鐘聲了。

空太當然不理會她，前往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搞什麼啊，你連新年的問候都不會嗎？新年快樂。」

真要說起來，去年還比較強烈地意識到畢業這件事。當時三年級的美咲與仁畢業，有兩個人離開櫻花莊的現實對空太而言是一件大事。

「新年快樂！」

「啊，我告訴妳喔，媽媽！」

空太從座位站起身，收拾餐具。

「是嗎？我覺得很平常啊。」

他泡在浴缸裏不經意地數着鐘聲。敲響一百零八次之後應該就是新年了。

遠處傳來除夕夜的鐘聲。

「……嗯。」

「嗯？你剛說了什麼嗎？」

「這樣啊，跟真白在聖誕節吵架了啊。」

「總覺得今年好安靜呢～～」

出現的人是父親。光着屁股的父親，也是剛出生狀態的父親。

如此說完便逃也似的離開家庭餐桌。

「噗～～！」

事實上，他還有一刻不得閒的事由。

「我洗得很仔細，所以很乾淨喔。」

「那種狀況光去年就夠了。」

母親如此嘀咕。

只不過，現在的空太沒自信能輕易說出對真白的感情。

空太慌張地從浴缸逃出來。

空太喃喃自語，並從浴缸站起身。

「這樣啊……」

優子明明什麼都還沒說，竟然連時間都猜得這麼準確……要是繼續待在這裏，空太恐怕會被扒個精光，還是早點退場纔是上策。

「……話是這麼說啦……」

在回櫻花莊之前，還得先彙整好劇本需求資料纔行。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要是還跟父親一起洗澡會要人命。

「爲什麼妳連這種事都猜到了！」

徹底忘記要封住優子的嘴了。不，就算叫優子別說，她應該也不會遵守約定，而且大概會被敏銳的母親套出話來。

一家四口隨意地看着電視上播的紅白歌合戰。「完全搞不懂現在的歌」──父親說完後便喝起啤酒。

空太確實在煩惱。這是事實。而且更令人困擾的是完全還沒找到解決的頭緒。溺水想抓住稻草求生，大概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對了，你不是在煩惱什麼事嗎？」

實際上只剩下兩個月左右，卻意外地沒什麼真實感。沒有興奮的感覺，也不覺得緊張或焦慮。空太可以說是無感到了對於畢業這個詞彙完全沒什麼想法。

是不是多了一個？

「現在這一瞬間造成我史上最大的煩惱，就是你啦！」

倒也不是沒有感慨，有的是在水高度過了三年歲月的真實記憶與感覺。然而，沒有特別開心或後悔。如果時間繼續逼近，是不是就會有所改變呢？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

「嗚哇！哥哥好髒喔！」

擦完臉的優子把身子探了出去，臉正好在火鍋上頭，於是一個人嚷著「唔哇！好燙！」吵吵鬧鬧的。

父親毫不在意，接着開始用菜瓜布刷洗身體。

「去年空太還帶了四個女孩子回來，很熱鬧耶。」

父親完全把空太的抗議當耳邊風，一屁股坐在蓮蓬頭前開始洗頭。

一旦換自己變成了畢業生，內心卻沉穩得令人喫驚。

「啊～～！屁股！」

茫然想起晚餐時母親與優子說的話。

多虧如此，他似乎沒聽到空太的抱怨。

「……」

作業告一段落，空太決定先去洗澡。

聖誕節事件的影響還在。

而且還趁着空太低頭沮喪的時候，企圖進去浴缸裏。

「我難得想傾聽你的人生煩惱，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伴隨着這樣的歡呼聲，浴室的門豪邁地打開了……

「就是啊～～空太都已經決定只專情於真白了嘛。」

在還有所迷憫的時候與栞奈談話，也只會被她看穿。在心情搖擺不定的狀態下面對栞奈的心意也很失禮。

「一天到晚老是哇哇叫的，真是吵死人了。你對我難道就只有抱怨嗎？」

「我喫飽了。」

空太豎起耳朵，等待接下來的鐘聲。

「抱歉，優子，不過我現在沒空理妳。爲什麼媽媽會知道啊！」

況且空太在讀完《王子給的毒蘋果》之後，也沒辦法一派天真地跑去拜託她。

就在這個時間點，父親用臉盆舀了熱水從頭頂一股腦倒下來。

空太仍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邁出腳步。沒有任何指標。

空太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既然已經聽到除夕夜的鐘聲，差不多也該起來了。」

空太這麼說給自己聽。

「不弄清楚不行吧。」

目前的作業都很順利。照這樣子看來，明天說不定就能成形了。

只要直接告訴栞奈，空太喜歡的人是真白就好了。

「小町是貓啦！」

「……接下來纔是問題。」

在那之後才能說清楚。

總之，就把死馬當活馬醫吧。

「嗚啊啊啊！你、你在幹嘛啊！」

雖然難以想像，不過父親應該也有過像空太這樣的年紀。與母親結婚之前，應該多少吵過架纔對。

「……那我問你喔。」

「什麼事啊？我的兒子。」

「別加上『我的』啦，聽起來很像有別的意思！」

「腦袋裏頭淨是些低級笑話，你是小學生嗎？看來你長大的只有身體跟那裏而已啊，真是不像話。」

「你的發言才更不像話啦！想害我休克死亡嗎？」

「所以是什麼事？趁我還沒泡昏頭動不了之前，趕快處理完吧。」

「老爸跟媽媽有過意見完全分成兩派的時候嗎？」

「你是說蕎麥麪派還是烏龍麪派的問題啊。」

父親自顧自的表示理解，用力點着頭。

「纔不是！」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蕎麥麪派，而媽媽是烏龍麪派。」

「不，我纔不知道啦！第一次聽說！」

「那是在我跟媽媽剛開始交往時的事了。」

「這個話題可以不用繼續啦……」

「我在約會途中一個不小心說了太多蒿麥面的好話，結果兩個人大吵了一架耶。」

仰望着浴室天花板的父親視線直盯着遠方。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人家講話啦！」

「只要我想找她說話，她就會笑容滿面地對我說：『哎呀，蕎麥麪派的神田先生，找烏龍麪派的我有何貴幹嗎？』這種驚悚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雖然有許多可笑的地方，但感覺確實很煎熬。

空太毫無感情地回應。

送空太到機場的母親如此說了。

之後空太依照原定計畫在老家待到三日。他在這段期間整理帶回家的腳本資料，剩下的時間就陪優子做功課。

「要是不趕快回去做遊戲製作的工作，赤坂學長可是又會生氣喔。」

抬起頭的栞奈視線轉向從屋頂看得到的景色。

撇開這個不談，這兩個人到底有多堅持蕎麥麪跟烏龍麪啊……

「你在跩什麼啊！」

「……」

「原來如此……」

一階一階踩着樓梯往上爬。

幾乎每天都會見面的同班同學，一起在這教室度過的時間也僅剩兩個月。而且之後就不硬性規定要來學校，班上同學全員到齊的機會究竟還有幾次呢？

應該注意的並不是那唯一的相異點。重要的是包含那一點在內，自己是如何看待對方的。

這樣的留言。

「……這樣啊，我知道了。」

「我現在可是難爲情得要死哦。」

「誤會？」

「你把這個當成每年都要辦的活動嗎！拜託不要這樣！」

反過來看，聽起來像是「並不是因爲是男朋友」的意思。栞奈是故意要這樣說的吧。

雖然吵架了，但對真白的感情不會改變，沒有改變。相反的，因爲面臨這樣的事態，反而用比以前更多的時間在思考真白的事。

空太在回程的飛機上如此下定決心。

「……」

「既然這樣，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吧。」

「你也完全得不到教訓啊！」

「你竟然能完全不難爲情，以光着屁股的裸體狀態對兒子闡述愛啊！」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年，但蕎麥麪派與烏龍麪派的戰爭現在還在持續進行。」

「空太。」

「你可不可以稍微閉嘴啊！」

空太逼不得已，只能把赤裸裸的父親從浴缸里拉出來。

「因爲栞奈學妹難得會主動找我閒聊啊。」

「是這樣沒錯。」

真白從英國回來後再好好跟她談談吧。要將現在自己的心意完整地告訴她。

「我泡昏頭了，動不了。幫幫我吧。」

「空太。」

結果在寒假期間，讀者們對真白的興趣仍未冷卻下來。相反的，還因爲單行本在每家書店都銷售一空，導致這股熱潮有增無減。比起作品本身，許多評論更傾向對真白個人感興趣，像是「她真的跟天才畫家是同一個人嗎？」、「現在人在日本嗎？」、「沒有最近的照片嗎？」或是「不，這個年紀反而最棒吧」等毫不顧忌的評論不斷增加。

意識逐漸遠離身體。

始業式後的班會時間，感覺得到每個人都爲畢業做了心理準備。感受到對考試的焦躁伴隨着對所剩時間的憂愁，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化成不安，瀰漫在教室裏。

空太馬上就懂了栞奈所指的是自己與真白吵架的事。

「那你們是怎麼和好才又結婚的？」

踏上最後一階，站在金屬門前。

「還又咧……講得好像我一天到晚都在惹他生氣。」

「啥？」

「我覺得這方面還是交給飯田小姐比較好。」

「明年我會注意的。」

「……因爲學長很傷腦筋，所以我心情很好。」

「又有什麼事？」

「現在真白跟千尋老師到校長室去了。」

「最重要的並不是我是蕎麥麪派，也不是媽媽是烏龍麪派。最重要的，是我愛着烏龍麪派的媽媽。」

4

「並沒有簽訂蕎麥麪與烏龍麪的和平條約。」

始業式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真白從英國回來後，便與綾乃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

「人是各自都不相同的生物，沒有人會跟自己一樣。」

──水明藝術大學的展示大廳有椎名真白的作品。

栞奈看似正在考慮要不要說。

「喝完酒跑來泡澡果然不太好啊。」

「我會積極研究看看。」

「蕎麥麪跟烏龍麪，你是哪一派？」

「空太你無所謂嗎？」

「今年竟然也這樣！」

「空太，你完全誤會一件事了。」

「也就是你們並沒有和好？」

任誰看來應該都不覺得真白接受了。即使如此，真白對於這樣的決定也沒提出異議。

實際上似乎真的有在寒假期間跑來確認的讀者，網路上還貼了幾張大學展示大廳的照片。理所當然的，也開始有了「大學有附屬高中，該不會是那裏的學生？」這樣的臆測。

「……因爲那是學長負責的工作吧。」

「真不該找他商量」的後悔不停湧上心頭。

「不過，我現在正在等那個真白喔。」

空太姑且這麼回答。

「這樣嗎……」

因爲退一步客觀地分析，空太得以再次確認自己情感的強度。

「有何貴幹？」

空太在距離門口最近的長椅上躺下，仰躺着視野裏只有天空，沒有任何妨礙。很不可思議的，比起站著的時候感覺風聲更近了。

「但是，這件大事讓我變成了大人。」

「……多虧了空太學長。」

短暫的寒假結束後，對空太等三年級生而言最後的學期來臨。

那是以前真白受大學之託，致贈了在課堂上畫的作品。

「下次要帶真白回來喔。」

纔想着也許是錯覺，突然間空太的視野被影子所覆蓋。

她用手按住隨風飄逸的髮絲。

纔剛迎接新年，空太靈魂深處的吶喊連續兩年迴盪在神田家的浴室裏……

除了空太以外沒有其他人，根本就是包場。即使穿着外套還是會覺得冷的冬季時節，不太會有學生到這裏來。

空太從這些當中看到了不容忽視的評論。

總覺得今天栞奈看起來心情好像很好。

「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爲什麼這個父親總是會突然說出好話呢？所謂的父親就是這樣的生物嗎？差點就要因爲是蕎麥麪跟烏龍麪而左耳進右耳出了。然而對現在的空太而言，這正是當頭棒喝的一句話。

視線隨意地追逐著流動的薄雲。

「嗯？我？」

父親癱在浴缸裏。

探頭過來看着空太的臉的人，正是栞奈。

更沒想到竟然會是被父親點醒……

以身體推開沉重的門，忍不住因冷風而縮起身子。

空太當做沒聽到，繼續說明：

「在這種地方摸魚沒關係嗎？」

然後搭四日的飛機從福岡出發。

「不是這樣嗎？」

「嗯～～嗯……」

然而往外踏出一步，填滿視野的遼闊藍天讓人心情變得輕快。

聽完綾乃的說明，真白只問了空太一次。

伸懶腰後仰望天空，是晴朗無雲的好天氣。

「是啊。」

班會結束後，空太沒有去接真白，而是走向屋頂。

風中似乎還混雜著門打開的聲音。

「我看起來有那麼開心嗎？」

栞奈露出不解的表情。不過，立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問道：

就這樣，隔天真白便與千尋一起去向學校說明，主要是要說真白暫時不會去學校。

而空太正在等她們說明結束。就像栞奈剛纔說的，因爲空太「負責照顧真白」，必須帶她回櫻花莊。

已經安排好了，過了中午將由綾乃來接她離開。

「倒是栞奈學妹，爲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不管我在哪裏做什麼，應該都不關空太學長的事。」

「只要不是做危險的事，像是夜遊之類的。」

「……從那次之後，我就沒再做過了。」

栞奈明顯地露出不高興的樣子。

「託學長的福，害我沒辦法抒發壓力，正覺得很傷腦筋。」

「妳可不能又因爲這樣就不穿內褲，那對心臟也不太好。」

「……」

從她沒有斬釘截鐵地否認看來，這方面的習慣搞不好還沒改過來。

「算了。不過這樣剛好。」

「……」

栞奈透過眼鏡鏡片投以疑問的視線。

「我有話要跟栞奈學妹妳說。」

栞奈從老家回來是昨晚的事。空太因爲真白的事而兵荒馬亂，還沒機會向她提腳本的事。

「……什麼事？」

栞奈露骨地提高防備，感覺得出「如果是不想聽的話題就會馬上轉身離開」的強烈意識。

因爲這不是該躺着聊的話題，空太便坐起身子。

剛開始的反應很冷淡。

空太從長椅上站起身，向前走了三步抓住欄杆。

重要的是空太喜歡真白的這個事實。即使真白與空太覺得重要的東西有所差異，空太仍然喜歡這樣的真白；就算吵架了，只要認爲吵架也包含在這「喜歡」之中就好了。只要慢慢能開始這麼想就沒問題了。

──結束了。

「……」

「我……可沒寫過劇本這種東西喔。」

瞪大雙眼的栞奈立刻把臉從空太面前別開，坐立難安似的低下頭。

「刻意？」

「……即使你們吵架了？」

眼角餘光看見了巨大的影子。一進門的牆有兩個像忍者般貼在上面的人影。是伊織與麗塔。

「栞奈學妹。」

「如果妳有意願，接着再來考慮是不是寫得出來就好了。回家之後我會拿資料給妳，也會跟妳說明。」

「學長認爲我辦得到嗎？」

感覺得到栞奈的情緒越來越激動，確實地傳了過來。

「被拒絕了嗎？」

「……」

「……請不要道歉。」

「嗯。」

「這樣……」

「……」

然後拉着驚訝的伊織身體甩到屋頂上。

「學長看過了嗎？」

「大概是他認爲栞奈學妹比較適合這個作品吧。我想他應該是考量到與其自己寫，不如讓栞奈學妹來寫更能提升我製作的遊戲品質。」

「我是三鷹學長的代打嗎？」

「我是真心想請栞奈學妹幫忙寫劇本，也確實知道這樣拜託妳很沒常識。」

像是拚了命擠出來的聲音顫抖著，蘊含了悲痛的心意。空太感覺到她正訴說着要他別再繼續說下去了。

空太立刻回答。

栞奈的聲音逐漸失去冷靜，變尖銳而破音。

接着要栞奈坐在長椅的空位上。栞奈還是一副警戒的樣子坐了下來。

抗拒的吶喊，輕易便能體會她的心情。然而，這樣不能改變什麼，只會一直裹足不前。

連最後的逞強也已經到達極限……栞奈低著頭哭了起來。她用雙手掩著臉，不斷重複著「好過分、太過分了」。

「既然已經上市，真希望妳能跟我說一聲耶。」

「……」

「爲什麼就連只是默默喜歡都不行……」

他作夢都想不到竟然會是父親給了自己這樣的契機……

每當聽見她模糊的聲音，空太的胸口便隱隱作痛。

「截止日是什麼時候？」

「雖然這是仁學長說的，不過我覺得栞奈學妹的小說根本上有童話故事的性質，所以正適合這次的作品。像是《灰姑娘的星期天》還有《王子給的毒蘋果》也是。」

「我們正在討論要在製作中的遊戲里加入劇情，想請栞奈學妹幫忙寫劇本。」

麗塔滿不在乎地坦白。

因此，空太有件事不得不說出來。

「來，妳坐吧。」

──妳在校長室前等，我去接妳。

「如果能在二月中旬完成故事內容就再好不過了。」

「栞奈學妹，妳對電玩劇本有興趣嗎？」

「我說你們喔……」

「！」

「當然不是。」

「……怎麼說得出口。」

即使搖晃了一下，伊織仍成功著地，像體操選手般高舉雙手。

空太緩緩地點點頭。

「……」

「因爲看到栞奈跟在空太后面上了屋頂，所以就跟伊織跟過來了。」

並不是老實招來就可以將過錯一筆勾消。不過，空太吞下了本來要抱怨的話，反而把手伸向伊織的脖子一把用力抓住。

「這樣太殘酷了！」

「……」

簡短的文字。

「嗯。」

栞奈緊握住端正地放在大腿上的雙手。

「老實說，最早是去拜託仁學長。」

「日程還真緊迫啊。」

「所以我現在是真的想拜託栞奈學妹，我是認真的。」

「學長是認真的嗎？」

「喔哇！等、等、等一下啊！」

「咦？」

空太緩緩地轉過頭凝視著栞奈。栞奈以棄貓般的眼神往上看着空太。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是故意閃避我的問題吧？」

最重要的是，栞奈雖然說出否定的話，但聲音卻顯得雀躍。這是因爲現在心情很好嗎？因爲空太與真白交往不太順利……

「請不要說！」

「是啊。」

空太打完回信，收起手機。

栞奈沒有立刻拒絕，也許就表示還有可能性。

在栞奈令人心碎的嗚咽聲中，響起了手機的震動聲。看了一下，發現是來自真白的簡訊。

「因爲我們試想拜託已經以小說家身分出版作品的栞奈學妹免費協助，所以也難怪妳會這麼說了。」

然而，空太一直覺得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不論是對空太或栞奈……甚至是對其他某人……

「抱歉。」

「你們在幹嘛？」

新作品小說裏已如實表現出栞奈現在所抱持的心情。比起像現在這樣互動，她的情感描述幾乎更能讓人深刻了解她這個人。

栞奈默默地哭泣。現在就算空太跟她說話大概也是反效果。

「嗯……就算這樣，我還是喜歡真白。」

「學長不問『爲什麼』，是因爲讀過了的關係嗎？」

「即使她無法理解空太學長？」

空太頭也不回地走回校舍。

「我根本什麼都還沒說出口耶！」

「……」

「仁學長建議可以找栞奈學妹幫忙。」

「嗯。」

因爲回老家一趟，空太得以重新檢視自己的感情。

栞奈用冷靜的眼神看着空太。然而，空太卻覺得栞奈的眼眸深處似乎也蘊含着開心的光芒。

強忍住的情感一下子宣泄出來。

「雖然在跟仁學長討論的時候還沒發現……不過，我覺得仁學長是刻意拒絕的。」

栞奈發出沙啞細微的聲音。

「栞奈學妹，我得走了。」

「那麼，就算要分手了也是？」

「是啊。」

「喜歡到無法自拔。」

「就算連約會的時間都沒有？」

「嗯。」

正因如此，空太毫不猶豫地開口了：

比剛纔強烈一些的質問。

「爲什麼找我？」

「我喜歡真白。」

「即使就這樣再也無法和好？」

「我從來就沒說過想當學長的女朋友啊！」

栞奈拚命訴說。

察覺到吵鬧聲的栞奈以冷漠的眼神直盯着伊織。

「嗨、嗨，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巧遇啊！」

過於睜眼說瞎話的謊言空虛地迴盪在屋頂。

空太與麗塔一起往牆邊縮起身子，就這樣觀望情勢發展。

「除了跟蹤，竟然還偷聽……你真是差勁到極點啊。」

爲了隱藏哭泣的臉，栞奈以手背擦拭眼淚。

「可是，我喜歡妳！」

伊織若無其事地說出文不對題的回應。

「……算我拜託你，好歹也注意一下現在的話題。還有，你接續詞的用法也很怪。」

似乎是覺得再繼續哭泣就顯得太愚蠢了，栞奈已經恢復平常的凜然氣勢。

「所以，我們一起來做遊戲吧。」

「……你有沒有在聽別人講話？」

「絕對很適合每天一臉不耐煩的妳。」

「……」

被說一臉不耐煩，栞奈看來顯然很不開心。

「真的很有趣喔。」

「你不是一天到晚給學長們添麻煩嗎？」

「這就是所謂的不用太拘謹。」

不，意思應該不太對。

「……」

「你究竟喜歡我什麼地方？」

「那個叫夾娃娃機嗎？我之前也試過一次，還滿好玩的耶。」

伊織抱住被踩的腳，蹲在地上。

「這是不可能的。」

「……」

「嗯？喔喔……如果有不用說清楚就能解決的方法，我早就那麼做了。」

栞奈的視線感覺有些怨恨。伊織卻完全沒發現。

「唉……」

彷彿要中止對話一般，栞奈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是說真的嗎？」

栞奈間不容髮地賞了他耳光。

「還有大頭貼機吧。」

「……我說你啊。」

「嗯，確實是不錯。」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

對於栞奈的困惑，伊織也完全不在意。

「怎麼了？」

「妳的腦袋沒問題吧？該不會是因爲被空太學長甩了，受到打擊才變得怪怪的吧？」

「……唉。」

伊織毫不客氣地說出感想。

栞奈又深深嘆了口氣。

栞奈一副傻眼的樣子。

「怎、怎麼可能沒關係啊！」

伊織帶着快哭出來的聲音抬起頭來。就在這時，一陣風捲上了屋頂，栞奈的裙子輕飄飄地掀了起來。

「妳以爲我是騙妳的嗎！」

「爲什麼啊？」

接着是更麻煩的問題。

「像是DRAGON學長，他根本就是魔鬼，或者該說已經是神了。」

「咦？什麼？真的嗎！」

然而，已經太遲了。從空太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但蹲在栞奈眼前的伊織應該看得一清二楚。

伊織渾身顯露出驚訝。

「妳那沒禮貌的嘆氣是怎樣？」

栞奈慌慌張張地用雙手壓住裙襬。

「什麼？」

「什麼嘛～～妳竟然有穿內褲啊！」

「你說的，是指雛鳥會把第一眼看到的東西當成鳥媽媽的比喻嗎？」

「我要先聲明，我說的是遊戲劇本的事。」

「從前面的對話看來，裏面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要素吧。」

「當然我並沒有要全盤否定的意思。我也認爲麗塔說的沒錯。」

「實在看不出來耶。」

栞奈似乎連指出這一點都嫌麻煩。

「其實我應該更早讓她察覺的。」

「……我知道了。」

「到底是哪一個啊……」

「……」

「喔、喔喔。」

「總之就是這樣，下次找我，跟我一起去吧。」

「每當看着你，就覺得想了很多而感到煩惱的我好像笨蛋。」

「栞奈只是把偶然嚴重闖進她的祕密領域並接受的我，認爲是有些特別的存在而已。」

「還有一個人玩也是，反而是在旁邊看着的我難受得快死了。所以妳能不能不要那樣了？」

「反正我想說的就是，看到妳就會覺得煩躁啦！」

「我會考慮看看的。」

下到二樓之後，腳步轉往真白等着的校長室方向。麗塔與空太並肩而行。「關於你說的雛鳥的事……」

栞奈邁大步朝伊織靠近過來，然後用力踩他的腳。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最討厭你了。」

「空太，沒想到你竟然能跟栞奈說得那麼清楚。」

栞奈別開視線。

「我說妳喔，我好歹也是有一兩個煩惱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

「……那時候丟出去的布偶是你抓到的吧。」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而且，還覺得有點心癢難耐。」

「空太有注意到這一點其實也能套用在真白身上嗎？」

麗塔說出這句話後欲言又止。

「我不是說了因爲我喜歡妳嗎？」

「因爲，我比較喜歡現在的髮型。」

麗塔緊跟在空太身後。她的腳步跳躍般輕盈，看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不過，正因爲是在這樣的伊織面前，栞奈才能很快地停止哭泣吧。不用擔心被看到哭泣的臉或被知道失戀的事……就算不拚命探究對方如何看待自己，伊織也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不用擔心他是不是在心中嘲笑自己。

「嗚喔喔喔喔！」

「我沒去過KTV耶，早就想去嘗試看看了。」

「幹、幹嘛啊？」

下一瞬間，當然又清脆地響起另一聲呼巴掌的聲音。

即使是栞奈投出的絕對零度視線，對於從不察言觀色的伊織似乎也不管用。

「千尋老師跟我說，讓雛鳥察覺自己只是會錯意也是鳥媽媽該做的事。」

狐疑的眼神投向伊織。

有了覺得在意的契機，情愫便自此逐漸成長。不過，這份好感並不見得會全部發展成喜歡的感情。

「感覺實在很噁心，你不要再每晚都想我的事了。」

「讓她察覺？」

明明是伊織自己邀約在先卻嚇到了。

栞奈一副「有種就說來聽聽」的態度。

伊織目不轉睛地盯着栞奈的雙腿，點了點頭。

明明不要多嘴就好但就是辦不到，這纔是伊織的本色。心裏想什麼都會全盤托出，對於被問到的事也完全據實以告。

看完伊織與栞奈你來我往後，空太慢慢走下樓梯。在偷歸的事東窗事發前趕快離開現場纔是上策，空太不想喫那一記巴掌。

「你太誇張了。」

「你別看不就好了。」

栞奈若無其事地用雙手試圖遮住大腿。

「好痛！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有穿內褲啊！」

「咦？真的假的！」

「不過，你要幫我從夾娃娃機夾到布偶喔。」

「你不也一樣沒有能一起玩樂的朋友……」

伊織雙手抱胸歪著頭，擺出典型的思考姿勢。

就是因爲不知道其他方法，即使明知會傷害對方卻還是隻能說出口。對於拒絕被入侵領域的栞奈，只能強行闖入了。

「啥？」

「我原本一直以來最喜歡胸部了，結果竟然變得超在意根本就是飛機場的妳，每晚都苦悶得睡不着。」

「你最好現在就去讓醫生看看你的腦袋。」

「我倒覺得這已經算是戀愛的情愫了。」

「嗯～～……大概是大腿吧。不是聽說年輕的時候會對胸部充滿興趣，隨着逐漸成長，對臀部或腿的魅力就會覺醒嗎？哎呀～～我也長大了呢。」

「我不認爲會有男孩子喜歡像我這種彆扭的女生。」

「……是我太蠢，竟然會問你這個問題。」

「衣服也是，輕飄飄的裙子完全不是我的菜。」

「嗚哇～～真麻煩～～」

「如果這樣也沒關係，那我倒是可以找你一起去。」

「妳其實根本就是惡魔之子吧！」

栞奈以冷淡的眼神往下看着伊織。

空太刻意不回答，也不回應尋求答覆的麗塔的視線，只是筆直看着前方繼續往前走。然而，這大概就是答覆了。

「空太一臉已經發現的表情耶。」

沒錯……正如麗塔所說，空太早就察覺到了。之前與千尋說話時就巳經發現了……在更之前也隱約有這樣的感覺。

「……我的存在對真白而言是特別的，跟我本身的個性、外貌等完全無關。一開始就是因爲我『負責照顧真白』，因爲我是在『櫻花莊』這個地方與她最接近的存在。」

這與雛鳥和鳥媽媽的關係一樣。

因爲沒有別人。

真白的身邊總是有空太在。

當然，並不是只有這樣。如果這就是一切，空太一定沒辦法認同這段對話，應該沒辦法一臉若無其事地跟麗塔談這件事吧。

這是一個重大的契機，在櫻花莊與真白共度的時光直到現在讓空太的內心變得更堅強了。因爲「負責照顧真白」而展開的兩人關係。在這段期間，空太受到真白的才華吸引，也得以擁有自己的目標，開始想要追上她。這些情感全部融合在一起，被椎名真白這個女孩子所吸引。雖然有時彼此傷害，仍持續累積「喜歡」的情愫。空太相信對真白而言也是如此。他走過了這些能讓人如此深信的時光。

所以纔有了今天……因此並不會感到不安。

「只是，會覺得必須確認一下。」

「確認？」

「即使撇開『負責照顧真白』不談，即使離開了『櫻花莊』……我們是不是還能在一起。」

這是讓兩人結合在一起的最大原因。如果失去了這理由也還能在一起，到那時候就可以算是成爲真正的情侶了。

從開始交往以來，空太與真白究竟以男女朋友的身分共度了多少時光？尤其是去年年底，從十一月下旬一直到聖誕節的這段期間……如果兩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生活，見不到面的日子會更多吧？沒能說話的日子也會更多吧？因爲忙於遊戲製作，不知不覺間又恢復到了只是一起生活的狀態。

「之前能把我跟真白勉強鏈接在一起的，就是『櫻花莊』跟我『負責照顧真白』。」

而且空太已經發現了。如果沒有了這兩項，一定會更早陷入與現在相同的狀況之中。

因爲同樣住在櫻花莊這個宿舍纔沒能注意到；因爲每天見到面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會以爲已經扮演好男女朋友的角色；因爲已經約好了要忍耐到聖誕節，所以不再深入思考。然而，正如千尋與仁所說的，無法理解在這種情況下爲何還要繼續交往、爲了什麼原因而交往。

「……所以空太覺得最好暫時保持距離，才贊成把真白交給綾乃嗎？」

原因並不是只有這樣。不過，這也是其中之一。

空太以視線詢問麗塔。

開始動手之後，大約十五分鐘就收拾好行李了。

空太喫完中餐的大阪燒後便到真白的房間，迅速地開始著手準備行李。

設成待機畫面。

空太以視線詢問「妳做了什麼」。真白罕見地撇開臉，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而且還很有少女情懷。」

雖然也許還有很多要考慮的事情，但校長判斷還是在形成問題之前先處理比較好。不管怎麼說，三年級生馬上就不再硬性規定要到學校，只要想成是稍微提早就好了。

「嗯……」

上面顯示出剛拍好的照片。

「那就精神上塞進去。」

「就物理上來說塞不進去吧。」

似乎有所頓悟的麗塔聲音聽來很雀躍。

要說的話只能趁現在了。空太想坦率地將自己的情感傳達給真白

「嗯……」

「這樣啊。」

「他說他知道了。」

「……」

「可是空太的表情很奇怪耶。」

「不能只是要求空太理解，她也必須學會理解空太啊。」

5

「啥？」

「來，笑一個。」

「是嗎？我覺得是很難得的表情，很棒啊。」

「這樣啊。」

空太與在校長室前等待的真白會合後，便跟麗塔三人一起回家。

「……」

對話就這樣中斷了。

回到櫻花莊，時間已經來到十一點。

「……」

空太偷偷把檔案傳到自己的手機，照真白所說的再次把相機鏡頭朝向兩人。

真白用手遮住手機螢幕。

「空太。」

「……這樣嗎？」

「久違的英國感覺怎麼樣？」

「我要用這張。」

切換成拍照模式，坐到真白身邊。爲了讓兩人都能進人畫面，空太攬住真白的肩膀往自己靠近，鏡頭對準兩人。

真白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況且，她也不是會開玩笑的人。

果不其然，真白親了空太的臉頰，空太驚訝地睜大眼睛，露出一臉呆滯的表情。

「就算現在勉強約會、勉強湊出時間相處……只是出於『因爲正在交往，不得不這麼做』的義務感，這樣也太令人哀傷了吧……所以就算會被說太愛作夢，我還是希望我跟真白在一起的理由就只有『因爲喜歡』。」

「那要怎麼做？」

「這樣就好了。」

對於空太答非所問的回應，麗塔睜大雙眼眨了眨。

「所以，我想跟妳在一起，也希望像現在這樣的時光能一直持續去。」

聽不出有沒有興趣的曖昧回應。

注意看着手機畫面。

如果是平常，這並不是會讓人在意的沉默。之所以會感到在意，是因爲聖誕節吵架造成的影響。在那之後，空太與真白始終是平行線，距離沒有靠近也沒有離更遠。

況且要是不小心被誰看到了該怎麼辦？這樣完全是笨蛋情侶一族了。

「只有空太一個人試圖改變是不行的啊。」

「空太你太愛作夢了。」

「……」

「能聽到妳這麼說真是得到救贖了。」

「我說啊，真白。」

要按下快門的瞬間，臉頰上傳來一個溫暖柔軟的觸感。

「空太寒假過得怎麼樣？」

「真白，妳還有什麼東西要放進去嗎？」

麗塔看着這兩人，一臉傷腦筋的表情嘆了口氣。

「比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比一個月前、一個星期前，比起昨天，我現在更喜歡妳了。」

空太向麗塔投以確認的視線，麗塔則是一臉受不了的表情點了點頭。不過，麗塔也沒好到哪裏去，即使在回到英國的期間也不斷上傳已經完成的3D模型，還傳郵件要空太確認，所以沒資格說別人。

「校長說了什麼嗎？」

「果然是這樣嗎？」

「不過，我也認爲妳的夢想跟這個一樣重要。」

「我喜歡妳。」

「這張不行吧。」

「不過，你的心意非常棒。我覺得就因爲是空太與真白，所以這份心意更顯得有意義。」

「這張不錯。」

坐在牀上的真白凝視著空太。

空太只能苦笑。

如果彼此都能做到，那就太好了。

「我一直都在畫漫畫。」

「手機借我一下。」

「妳的感想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啊……」

遲了一拍響起快門的聲音。

「把空太裝進去。」

「什麼事？」

飯店裏有洗髮精之類的東西，所以不用帶。綾乃說如果真白用得不習慣，會另外準備給她。

「來，笑一個。」

空太的表情拍起來很正常，真白則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睜大了雙眼，看起來有點好笑。

空太準備中餐並在中午前喫完。由於跟綾乃約好了下午一點要來接真白，必須在那之前整理好換洗衣物等行李。

真白以清澈透亮的雙眸表示疑問。

真白從空太手上搶走手機，似乎還記得怎麼操作，把剛拍的照片設爲待機畫面。她的臉龐看起來很心滿意足。

「刪掉。」

真白鬧脾氣地鼓起臉頰。

「真白也得變成大人才行。」

從書桌上拿起手機，空太也爬上牀。

然而，就算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因爲空太手上握有證據照片。

「雖然除夕夜就回老家了，不過我也差不多吧。除了製作遊戲，就是陪優子寫功課吧。」

接着確認拍得好不好。

空太這麼想着，微微笑了。

「由空太去想。」

「所以纔不行啦！」

快門的聲音響起。

將咖啡色的行李袋攤開放在牀上，開始塞進衣物及內衣褲。有一個星期的分量，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這張不行。」

「我知道了。那麼，妳就精神上帶過去吧。」

真白的眼神果然是認真的，沒有可愛的成分，甚至有種莫名的魄力。也許真白想以自己的解決方式來處理聖誕節以來的這種不愉快的氣氛吧。

「嗯……」

「……」

「另外，我也瞭解到了一件事。」

要是硬塞進去，可愛的行李袋會壞掉。

「空太？」

「好、好，我知道了。」

「要再拍一次喔，空太。」

「……」

真白沒有回應。空太感覺到她不想認同的想法。

「同樣的，我自己的目標也很重要。」

「……」

真白還是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門鈴聲響起，打斷了兩人。

「抱歉打擾了～～」

樓下傳來綾乃的聲音。

時鐘指針正好指向下午一點。

「……空太不覺得痛苦嗎？」

「……」

「我在空太身邊覺得好痛苦。」

「……這樣啊。」

「要分開也覺得很痛苦……」

「真白……」

「只要一想到空太，這裏就好痛。」

真白緊握着交疊在胸前的雙手。

「明明喜歡，爲什麼會這樣？」

這一定正是喜歡對方的緣故。正因爲喜歡，纔會因爲情感沒有獲得滿足而感到痛苦。因爲些微的心意不相通而感到胸口疼痛；原本發生在不重要的對象身上時感覺無關痛癢的事，卻會認爲是重大事件，會覺得是很嚴重的問題。

不過，相反的情況也一樣。正因爲喜歡，所以會因爲些微的小事而感到幸福。因爲對對方的心意，所以也能滿足彼此。就連兩人之間產生的嫌隙，相信也一定都能克服。

困難的地方在於要讓眼睛看不到的感情化爲有形……不管是多微不足道的小事，現在也只能從做得到的部分一件一件去實踐。

真白用雙手提起行李袋。

「……」

「也會傳簡訊給妳。」

「椎名小姐，都準備好了嗎？」

真白轉身走出房間。

然而，在兩人現在所處的狀況之中，這卻是空太認爲最好的選擇。

「我每天都會打電話給妳。」

決定性的一句話。

握着行李袋提帶的真白手抓得更緊了，還微微顫抖著。

「我討厭現在的空太。」

轉過頭來的真白以充滿不安的眼眸探詢。

「我會打電話給妳。」

「有時候會覺得討厭空太。」

「……嗯。」

樓下再度傳來綾乃的聲音。

「就算空太很忙也會嗎？」

空太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真白房間裏喃喃自語。

「因爲我跟空太正在交往？」

「現在呢？」

空太緩緩地搖搖頭。

「因爲我喜歡妳。」

「就算沒什麼話好說也會嗎？」

「不然又是爲什麼？」

「嗯。」

真白的腳步聲逐漸離去，遠處傳來真白與綾乃講話的聲音。

就算不問也已經知道答案。即使如此，空太的口中還是自然地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我的心意不會改變。」

空太看着她的雙眼，清楚地傅達心意。

空太無言以對，只是不發一語地目送她離開。

「我還是會這麼做。」

再次確認了心中的情愫。

也許這些真的是很小的事。

「……」

這一天，櫻花莊會議紀錄上這樣寫著。

「我不確定。」

「不是。」

這樣的想法支持著現在的空太。

「不過，就算這樣……」

沒錯，不會改變……

僅有一瞬間，真白爲之語塞。

「……」

空太對着真白的背影輕聲說道。

「我……」

「……這樣啊。」

──真白大人將暫時離開櫻花莊，期間未定。書記‧女僕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她說出口還是覺得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