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你身邊還有多少距離？

1

當空太進浴室洗澡的時候，已經跨過一天了。

——明天就要來這裏接人了。

他泡在澡盆裏洗臉，一次又一次……明知無法洗掉過去，已經發生的現實也不可能因此變成夢境。

他無意義地看着浴室的天花板。水滴落在額頭上，冰涼又舒服，會讓人清醒。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更衣間兼廁所的門打開了。外頭已經掛着「男性入浴中」的牌子，所以大概是仁吧。

「空太。」

不過聽到的卻是女孩子的聲音。空太瞬間以爲是真白，但並不是。是麗塔。

「怎、怎麼了？」

「現在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如果我像剛出生的姿態，你也無所謂的話。」

「我開門囉。」

「請不要這樣。」

「那就請維持現在這樣聽我說。」

麗塔的聲音聽來有些沒精神，感覺得出她的情緒低落

「我知道了。」

麗塔坐在毛玻璃的前面，背對着空太。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有一位非常會畫畫的少女。」

空太一動也不動地傾聽着。

「她的畫能夠打動所有看的人的心，誕生出許多的感動。」

不用問也知道。

空太以顫抖的手指，按着按鍵回信。

「那就一起被罵。」

等了兩分鐘才傳來的回信很短。空太立刻又回了簡訊。

真白終於抬起頭。

空太從牀上一躍而起，理性呼喊着如果現在看到她的臉就糟了。但是，他的心卻已經飛奔出去。

——明天就要來這裏接人了。

空太躺在地板上，沒閉上眼睛，只是盯着天花板。

真白會怎麼樣？自己又該怎麼辦？之前什麼也做不到，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就能做些什麼。那麼，要放棄嗎？放棄又是放棄什麼……空太腦中一片混亂。

很久之前，空太曾經問過真白爲什麼要畫漫畫，她說因爲繪畫不有趣。那大概就是麗塔所說的故事裏所感受到的事吧。

「我回英國會比較好嗎？」

空太想走出房間而打開房門。

「當然是開玩笑的。」

空太纔剛答應不說謊。

真白把枕頭放在牀上。

——是啊。

——這樣啊。

「我覺得……如果是我，會選擇回去。」

因爲來自真白的簡訊裏這麼寫着。

「幹嘹？」

明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不知道爲什麼現在還感到焦躁。雖然已經知道了，但完全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要是他不這麼做，千尋的聲音就會不斷在腦海中重播。

雖然看不到真白，不過總覺得彼此的意識是相連的。

想要帶她逃離這裏。

當空太硬是想要回答的時候，真白就這麼說了。

「你……」

「啊～～可惡！」

空太無法打馬虎眼，也沒辦法開玩笑敷衍過去。爲了化解緊張，他無意識地搔搔頭，將目光從真白身上移開。

是真白傳來的。

「……知道了。」

空太絲毫不覺得驚訝，因爲今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不過空太並沒有因爲這樣，就能機伶地做出回應。

接着想起真白麪無表情的臉。

——幹嘛？

如同空太所預料的，大約過了兩分鐘，傳來了這樣的回覆

空太洗完澡，即使回到房間裏躺在牀上，卻一點也不困。這種時候就想跟貓咪們玩到想睡爲止，偏偏現在房裏一隻貓也沒有，不知道是到誰的房裏去叨擾了。最近常看到貓咪待在七海或美咲的房間裏。

「不要說謊。」

感情在體內暴動。想看真白的臉，想聽她的聲音，可以的話想抱緊她。

「今天……」

空太閉上眼睛，想像着這個情景。

空太用手掩住臉。

因爲真白懷裏抱着枕頭，背靠着對面的牆壁坐在地上。

幾乎只是沉默，那就是答案了。

麗塔站起身來，她的影子很快就不見了。空太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離開。

「我睡地板。」

——我也醒着。

「所以，她的畫周圍總是擠滿了觀賞的客人，人潮絡繹不絕。」

「有一天，她受到朋友的邀約，到了展示自己繪畫的美術館。那一天，也有許多爲了看她的畫而來的人們。她在有些距離的地方看了好一陣子，原本只是一時興起……」

「……我……」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那麼，是什麼東西驅使着真白呢？

不過沒有立刻得到回覆。因爲真白還不習慣操作，所以這也沒辦法。

「你會溜走吧。」

「我也不清楚。不過，就是想說。」

「空太。」

這次會等得跟剛纔一樣久吧？大概會是這樣。不過，這樣的時間間隔，對現在的空太來說剛剛好。因爲他的心境上並不急着想要答案。

睡眠中也能打簡訊的特技光是龍之介跟女僕就夠了。

「有人說這個女孩是天才，也有人說這女孩有才能，又有人說這女孩受到藝術的愛戴。人們讚頌着這個女孩，幾乎到了讓人覺得讚美已經是陳腔濫調的地步。」

「但是，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幸福。」

「要不要順便幫你刷背？」

——空太，你醒着嗎？

空太屏住氣息。

「咦！」

真白意外的動作，讓Rp太的衝喲艇軟，因此理性爭取到了追趕上的時間。現在不行，要是碰了她一根手指頭，就再也放不開她了。

「啊！」

「空太呢？」

「那種事我不太消楚。」

「希望你陪我直到我睡着。」

——空太

這次則是等了三分鐘。在空太還以爲不會再傳來的時候，簡訊又傳過來了。

停止思考的空太耳邊，手機開始震動。是簡訊。

「結果，她注意到了一個小男孩。那個孩子，即使看了她的畫也完全沒有興趣的樣子。『好奇怪的畫！』小男孩這麼說完，就跑到美術館的角落，開始讀起一本書，而且非常地專注……男孩子有時一臉認真，有時開懷大笑，露出了許多的表情。感到好奇的她，向這個男孩子問道『你在看什麼？』結果男孩子滿臉笑容地對她說『就是這個啊。』邊把書拿給她看。」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無論什麼稱讚的話語，都無法讓她動心。」

在昏暗的走廊上，只有手機畫面的光亮照着真白。柔弱的樣子，看起來就像迷路的孩子般不安。

「我也傷害過空太嗎？」

「不要拒絕。」

所以，要付諸行動，就要有能夠貫徹到最後的覺悟。與其虎頭蛇尾，現在更應該忍住並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到最後都能夠不放開真白的手……

說着走進房間，空太收起自己的枕頭，把牀讓給真白。

空太看着即使關了仍然隱約亮着的日光燈，心裏想着爲什麼會是亮的呢？

不能讓周遭捲入自己的任性當中。麗塔教會了自己，人有時在無意間也會傷害到自己最重要的人。

這個故事到底會如何發展？

「這樣嗎？謝了。」

空太以慣用的手勢打開簡訊。這一瞬間，拚了命壓抑的衝動迸發開來。

「實際的部分連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那應該是個很重要的契機。」

這就是真白的故事。

視線集中在一個地方。

所以，空太也知道她會對自己說話。

空太想着不知道是誰，邊打開來看

站起身的真白走過來，將枕頭抱在胸前低着頭，額頭輕放在空太肩膀上。

「只有今天喔。要是被知道了，會被青山罵的。」

——我想見你。

「我知道啊。」

叫一個小孩子去理解連空太都不懂的藝術世界，實在是太不講理了。

聲音在腦袋裏不斷重複着，越來越大聲。

現在就算兩個人逃了出去，最多隻能撐幾天，無法逃過一輩子，而空太也沒有那樣的覺悟。因爲他已經知道了社會的遼闊，同時也很清楚自己的渺小。

——如果你是睡着的狀態就恐怖了！

他維持握着門把的姿勢動彈不得，只是張着嘴巴，不停地眨着眼。

今晚隔外安靜。

抬起臉的真白眼神是認真。

——醒着啊。

「那本書是某個遙遠島國的漫畫書。過沒多久，她就立刻動身前往那個遙遠島國了……說完了。」

「嗯？」

他看着水面，無精打采的臉就映在上頭。

接着一陣沉默。過了一段不自然的空檔，真白又繼續問：

「爲什麼？」

「麗塔之前不是說過嗎？她說如果是椎名，一定能畫出名垂青史的畫作。」

「嗯。」

「我在美術展現場看到了椎名的畫。雖然藝術很深奧，我也不太懂，但總覺得椎名是不一樣的。那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無法以言語形容，但是身體，或者該說是全身的細胞都起了反應。真白的畫就是這麼具有壓倒性。

「……這樣啊。」

「如果擁有那麼厲害的才能跟可能性，我想我會選擇那條路。不是嗎？自己所做的東西能在世上留存幾百年耶？那是很棒的事吧。你不覺得那是很棒的事嗎？一般都會這麼覺得吧？」

「我不清楚。」

「是嗎？」

正因爲如此，所以別人纔會稱呼真白爲天才。正因爲如此，所以凡人才會憧憬真白。正因爲如此，所以現在真白纔會這麼苦惱，對於自己跟別人大大不同煩惱着。

「我不知道幾百年以後的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一般還真是困難。」

「椎名……」

「大家都說我不是一般……」

「……」

「一般真的好睏難。」

「纔沒那種事……」

空太的聲音嘶啞。

「喵波隆要加油。」

並且後悔着沒將這句話說出口……

「我覺得，椎名就因爲是現在的椎名，所以我纔會是現在的我。如果沒有你，我只會滿腦子想着要離開櫻花莊。所以，你不要說那種話。」

爲了文化祭所製作的「銀河貓喵波隆」提報就是今天。

「你不是說要等我嗎！」

仁彷彿告誡空太般如此斷言，空太眼前一片漆黑，應該看得到的東西變得朦朧昏暗不清，視野逐漸萎縮變窄。

「別說了！」

對於櫻花莊一如往常地迎接早晨，空太感到有些高興。

「那是騙人的！」

「我等你。」

「喔、喔，在椎名的教室喔。」

「千尋說的，錯不了。」

2

打開手機，真白昨天傳來的簡訊明明還留着……現實明明就確實地刻印在這裏……

空太敷衍塘塞似的，滔滔不絕地講完。

「好像是第五堂課的時候，她老爸跟麗塔一起來接她，已經前往機場了。」

看着真白的背影遠去，直到看不見爲止。真白跟平常一樣，跟昨天也沒兩樣，沒發現空太看着自己，所以空太差點就要忘了真白的父親要來櫻花莊接她的事還有昨天電話響起的事，甚至是真白說希望自己陪着她直到她入睡的事……總覺得一切都是夢。是因爲自己這麼希望嗎？

不斷重覆的日常光景，一直以爲不會變的景色就在眼前。

學生會長不耐煩地說着。

換上室內鞋的真白走到出入口，停在空太前面。

「椎名，動作快一點喔。」

「我會比較晚回去喔。」

空太打開向龍之介借來的筆電，連上投影機，企劃書的封面便投射在熒幕上。

「那麼，請讓我爲大家說明櫻花莊所提出，參加文化祭的作品『銀河貓喵波隆』。」

空太腦袋裏呼喊着，誰來告訴自己是哪裏弄錯了。

體育老師的聲音立刻消失在背後。

七海問所有人。

「交給我吧。」

空太不知如何消除胃周邊漠然的不安，一個人走向教室。

受不了從體內侵蝕爆發出來的痛楚，空太彷彿撞開仁一般，衝出了學生會室。

圍成冂字型的座位上，坐着七名男女，全都向空太投以好奇的眼光。

空太心臟噗通地狂跳。

「門也不敲一聲，你在做什麼啊？三鷹！」

「可以開始了嗎？」

「空太！」

「請開始吧。」

放學後，空太站在學生會室裏。

與其他學生一樣，空太也在鞋櫃換上室內鞋。穿舊的室內鞋有明顯的污垢，腳後跟被踩到歪斜了。

「吵死了！給我閉嘴！」

他不發一語地轉向仁。

「如果我也是一般就好了。」

「睡覺吧。」

3

他粗魯地打開門衝進教室裏。

——明天，你要怎麼辦？

「櫻花莊不參加這次的文化祭也無所謂嗎？」

空太開玩笑地說着，使與真白分開了。普通科跟美術科的教室是在反方向。

「不，那個……請安靜一下。」

學生會長砰的一聲拍打桌子，並站起身來。

衝進來的是仁，他的臉上沒了平常的沉着穩重，額頭上滴着汗水，呼吸急促，雙眼裏滿是焦急。

「這樣真的就好了嗎？」

空太在走廊上全力衝刺，就像野獸一樣無意識地咆哮「不是！」

「如果是那樣，就能夠理解麗塔……就能夠理解空太了……」

「……空太？」

空太幾乎是無意識地大喝一聲。

「站住，神田！」

反而是聆聽的一方表情比較僵硬。

跟昨天之前一樣，學生們魚貫而入通往出入口，參加社團晨練的學生們則是穿着運動服。

空太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來。

皮膚白皙的學生會長，推了推黑框眼鏡。七海聽到這樣的回答，便退到牆邊，以眼神向空太示意可以開始了。接下來就是空太的工作。

裏面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大大地吸了口氣，從體內深處叫喊：

就在這個時候，學生會室的門被粗魯地打開了……

「仁學長，怎麼回事？我現在……」

這完全是敵方的大本營了。不過，空太的心情不可思議地感到很平穩。說完全不緊張是騙人的，但是跟企劃甄試的報告相比，這根本就不算什麼。

「神田同學，準備好了嗎？」

「嗯。」

空太翻了個身，當然還是睡不着。他試着入睡，背後感受着真白的氣息。

美咲似乎很早就到學校去，空太起牀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而七海也因爲委員會的事所一以已經先出門。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空太看到仁跟千尋也出門了。而龍之介的氣息則是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

「……」

「空太！馬上過來！」

「啊，神田同學！」

七海跟仁的聲音已經傳不進空太的耳裏。

「如果不認真做，我們是不會許可的喔。」

沒有人說話，沒人想成爲空太情緒的箭靶。站起身的學生會長也無言地坐回座位，過了一會才小聲地罵出「櫻花莊就是這樣」，但空太並沒有聽到。不，是聽到了卻完全不在意。

氣氛變得尷尬，空太便把視線轉開。

仁的話與學生會長的聲音重疊，重要的部分沒聽清楚。

「……嗯。」

他與真白沒有特別說些什麼，兩個人有氣無力地走在熟悉的通學路上。走下從櫻花莊沿伸出去的坡道，經過兒童公園前，在商店街的分岔路上左轉，沒多久兩人就抵達校門。

唯一一個從櫻花莊來幫忙的七海這麼問了。空太之所以能夠不那麼緊張，我方夥伴七海的存在也是很大的因素。

昨天真白到自己房裏來是一場夢嗎？空太心裏這麼想着，把真白叫醒，一如往常地整理好她睡亂的頭髮，幫她準備換穿的衣服，讓她喫了早餐之後，在站在玄關抱着花貓木靈的麗塔目送之下前往學校。

「不要說那種話。」

途中正面撞上體育老師，大大地摔了一跤。制服的膝蓋部位跟磁磚摩擦而破了洞，重重跌在地板上的雙手感到炙熱。在還沒意識到那是痛覺的時候，空太又站起身繼續奔跑。

昨天不是說要到櫻花莊來接人嗎？因爲早上什麼事也沒發生，所以空太深信到放學回家之前都還沒問題。

「先這樣。」

「然後真白她！」

察覺到這一點的空太，激動的情緒瞬間冷卻下來。

整體確認過後，空太向七海點頭。

他衝上樓梯，與穿着運動服前往社團活動的學生肩膀互相碰撞，對方叫囂着「開什麼玩笑！」接着又差點撞飛因爲準備文化祭而留下來的女學生，並被指責這樣很危險。這種事重複了幾次，空太終於來到美術科教室。

她似乎是在空太睡着的時候回到自己房間去了，空太看了一下202號室，發現她正在放着畫漫畫用的筆電桌子底下熟睡。

「因爲還要說明企劃。」

面對語帶威脅的學生會長，空太的情感也到達了忍耐的極限。

坐在正前方的三個人，是文化祭執行委員長以及兩位副委員長。左右分別坐了兩個人，是水高學生會以及大學學生會的會長與副會長。

空太以連接着USB的滑鼠點擊，企劃書便翻開一頁。

「這種事……騙人的吧……」

站着的學生會長受到驚嚇，看着空太的眼神動搖着。周圍一陣譁然，全體感到驚慌失措而而表情僵硬。

不過空太立刻轉回頭去。

隔天空太醒來的時候，牀上已經不見真白的身影。他還確認了桌子底下，但看來真白已經不在房裏。

「老爸來接人了！」

看了一下遲遲未從鞋櫃露出臉的真白，發現她正往前彎腰想撿起脫下的鞋子。她察覺到空太的目光，緩緩地轉過頭，然後在空太還沒糾正她之前，就自己壓住了裙襬。

彷彿要撕裂開來的感情脈動完全鎮靜不下來，空太咬着牙又跑了起來。明明知道真白已經不在學校裏，卻還是追尋着她的影子。

穿過連接校舍的長廊，因爲運動不足而遲鈍的肌肉發出哀號。即使如此，空太還是在爬樓梯時持續加速，氣勢驚人地打開別棟美術室的門。

紊亂的呼吸發出刺耳的聲音。

原以爲沒人在的教室裏，有個人影。

「椎名！」

因爲空太帶着期待的聲音而轉過頭來的人是千尋。

「真白不在。」

「爲什麼不阻止她！」

「對於真白決定的事，我沒有插嘴的道理。」

千尋的口氣一如往常，明確而果斷。

空太對無法回嘴的自己感到懊悔，全身顫抖着。

「那也太快了吧！」

「好像是之前的畫參加的大型比賽得獎了。頒獎典禮就在明天，所以沒辦法。反正這也是個好機會。」

「爲什麼不阻止她？」

這次空太是靜靜地重複同樣的話。

千尋沒有回答，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以眼神訴說剛剛已經說過了。

因爲是真白自己決定的事，不是別人該插嘴的問題。

沒錯，正如千尋所說。

況且，難道自己忘了昨天說過的話了嗎？

當時曾說過如果換作是自己，就會選擇回去；如果自己擁有真白這樣的才能，就會選擇在藝術的世界活下去。自己的確這麼說過。

七海的神情認真。

周圍傳來正要放學回家的學生們的哀號，車子穿過校門，來到馬路上。

「如來住在櫻花莊的我們下去送行，還有維可以去送行啊？」

「既然有那麼多話想對她說，就別磨磨蹭蹭煩惱不停了，趕快追上去吧。」

「這樣嗎？」

「怎麼會無所謂？」

空太胸口深處吱嘎作響，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知道了。第一航廈的四樓對吧？」

即使空太這麼意識着，內心卻一點也不開心，一點也不快樂，完全高興不起來。

「我當然是想追上去啊！」

對第一聲的鈴響感到緊張——收得到訊號。

「回家的路上被上井草學姊綁架來的。」

「你知道嗎？她要回英國去了耶？」

反正真白的感情只有這種程度吧——空太這麼想着，感情就越是爆發開來，根本無法接受。

就連站着的力氣都沒了，空太跪了下來。還以爲這樣會輕鬆舒服點，卻因爲口袋裏的手機妨礙，而沒辦法順利地坐着。

他甩開七海的手。七海的全身顫抖了一下。

「那邊是國際線的出境大廳。」

「我知道。」

這時外頭傳來車子的喇叭聲。

空太沖下樓梯，在二樓與仁並駕齊驅，到一樓的時候已經超越過他。接着從連接校舍的走廊窗戶爬到外面去。

「神田同學，別開玩笑了。」

一旦說出口就停不下來。

「甚至連載都拿到手了！」

「提報……要趕快回去纔行，如果好好道歉應該沒問題。」

「你是說真的嗎？」

「已經叫美咲去開車了。馬上就會過來。」

與坐在駕駛座的美咲視線對上。美咲切了方向盤，車子後輪滑動着，車身整個轉了過來。

「趕上了再說吧。」

「走吧。」

空太抬起頭，七海跟仁就在眼前。

「既然都在一起半年了，去送個行也是常識吧？」

「我醒過來了。」

回過頭去發現第三排的坐位上，放了跟聖誕老公公扛着的袋子差不多大的行李，旁邊則坐了龍之介。雖然感到意外，但空太倒也沒多說什麼。

「當然啊。這是青山好不容易幫我們弄到的機會。」

千尋忍着呵欠。

七海粗魯地揪住空太的領子。對於她挑愛的目光，空太感到一陣憤怒。

空太的感情滿溢而出。

「我可是不打算那麼輕易就放棄小真白喔～～！小麗塔也是，如果以爲那麼容易就可以回英國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這麼說的人是龍之介，他正用筆電查詢一些東西。

「究竟算什麼啊！把別人要得團川轉，到底在想什麼！」

仁只說了這句話便跑了起來。空太及七海也跟在後面。

那就應該樂見這樣的事，未來也應該要支持真白。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怎麼追……」

「明明還那麼拚命的！」

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空太無法動彈，身體完全沒有動作。

咳嗽的老師發出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後方。

「也感謝仁學長跟美咲學姊。」

真白擁有的才能，就連對藝術完全外行的空太也感到了壓倒性的力量，這是從真白的畫裏所瞭解到的事。因爲光是這樣的一幅畫，就能如此令人感動……所以空太確信並且理解真白應該存在的地方到底是哪裏。

「哇！你們幾個，等一下就有你們好看的！」

現在沒時間再繞回鞋櫃去了。

『學弟？』

一名身材壯碩的老師逼近車子。

「說什麼爲了真白，那種事根本就不重要！現在神田同學到底想要怎麼做！」

肛 無視於他的存在，空太打開車門坐進後座。仁坐在副駕駛座，七海則坐在空太隔壁。關上門的同時，美咲踩下油門火力全開。

這時候，仁跟七海追了上來。

「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吧！都在一起半年了，到底在開什麼玩笑！爲什麼那麼簡單就捨棄掉，不管是對當漫畫家的事，還是對於我們的事！」

「可是，椎名她決定要回英國去了！」

美咲不由分說地把車子切入運動場停在校舍裏。

於是，就如同空太所希望、如同麗塔所想要、如同所有知道真白繪畫的人的願望，真白自己決定要再度讓自己的才能與藝術的世界面對面。

只覺得痛苦而快要窒息了。

「追上去是指……」

空太想揮開七海的手卻沒有辦法，七海緊緊抓住肩膀的手不肯放開。

坐在旁邊的七海肩膀上上下下地喘着氣，額頭上的汗水沿着臉頰滴落下來。空太也一樣。

「機場，成田機場。」

在第三響的中途電話接通了。心臟猛烈跳動到甚至感到疼痛的地步。

「不管空太決定怎麼做，我都打算要去送行。」

他只是一味地嘶吼。

彎過校舍的轉角，看到了美咲的車。

「學弟！快點！」

言語不斷地流泄出來。

憤怒、焦躁、怒氣、悲傷全都亂成一團。

「真白呢？真白要怎麼辦？」

空太正打算掛斷的時候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聲音。

空太握着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美咲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空太的精神狀態已經沒辦法回答了。就連最後剩下的勇氣，也在剛纔全都消失。

他就像要拭去不快地拿出手機，以顫抖的手指撥着真白的手機號碼。

仁自然地揚起嘴角。

空太像夢囈般說着。

兩人說出的理由很有自己的作風。這使得空太的心情輕鬆了一些，忍不住想對想得太複雜的自己嗤之以鼻。

要是趕不上，搞不好連說的機會都沒了。這句話空太沒說出口。既然只能選擇相信，那麼就相信一定會趕上吧。

車子揚起塵土飛馳而去。

「我……不能去。」

「神田同學，鞋子呢？」

第二聲響起時屏住氣息——撥了電話打算說些什麼？

「空太，追上去吧。」

「什麼事？」

『小真白把手機忘在房間裏了啦～～！所以……』

有可能刻劃在人類歷史上的才能，不應該就這樣被埋沒。

「就是這樣，神田同學。」

「青山。」

「還能怎麼辦？既然是椎名自己決定的，就不是我該插手的事。那傢伙當然還是應該活在藝術的世界比較好。」

美咲把身子伸出車窗外。

「上井草！又是你！」

「而且，那到底算什麼啊！一句話也沒跟我們說！開什麼玩笑！」

「到了成田之後，目標是第一航廈的四樓。」

「爲什麼？」

空太好不容易站起身來，依然低着頭就要走出美術室時，被七海抓住了肩膀。她的手指、指甲用力地抓着空太，甚至令他感覺疼痛。

「沒關係！」

「明明還說要當漫畫家，到底算什麼啊！」

一

龍之介自己慎重地說明着。

接着繞到運動場。七海雖然有些猶豫，但也在仁之後，同樣只穿着室內鞋就跟上來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之後再也見不到真白耶！」

這是美咲的聲音。

從窗戶往下看。

啊啊，所以美咲纔會接真白的手機啊。空太明白了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事。

「如果已經通過安檢就完了。那邊只有已經辦完搭機手續、持有機票的旅客才能進去。」

「在那之前就要找到。」

車子經過高速公路收費站，一口氣再加速。

紊亂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車子裏只剩下焦急的情緒，心中不斷重複着「趕快抵達」。這樣的想法讓空太自然而然地開口。

「我會好好說的。」

這句話並不是特定對誰說。

「叫她要加油。」

七海回應空太。

「我想好好地告訴她。」

「一定說得出口的。」

仁看着前方說道。

「要叫她加油，畫出很棒的畫。」

「嗯。」

「然後一定要名垂青史。」

「小真白一定辦得到啦。」

「那樣我就會覺得很自豪。」

空太說着，微微地笑了。受到他的影響，七海、仁還有美咲也笑了，就連龍之介都用鼻子「哼」了一下

既然真白決定了，就支持她吧。既然她擁有吸引人、使人感動的才能，那就到能夠活用的地方去學習、發展纔是幸福。因爲希望有更多人、希望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真白所孕育出來的感動，甚至超越世代……

窗外的景色以相當快的速度流泄而過，美咲的車也一部部超越其他車輛。既然這裏是高速公路，周圍的車輛時速也有個一百公里吧……

「美咲學姊，你開太快了！」

有太多想說的話了。

如果真白是搭乘這班飛機，就可能已經通過安檢了。

兩人的影子重疊。

仁制止了想要一起跟來的美咲。

「分頭去找吧。空太往北廳，我往南，青山同學就待在這附近找，避免錯身而過。」

要搭電梯嗎？還是手扶梯？不，樓梯會比較快。空太這麼判斷之後，邊撥開帶着大行李的旅客們邊奔跑着。

「……」

他的手臂慢慢放鬆。

看着真白的臉。

仁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他將雙手撐在膝蓋上，不忘抬起頭來查看四周。

空太眼前一片黑暗。

「你突然在說什麼？」

空太再度停下腳步。

仁說着自嘲般笑了。

空太還以爲是聽錯了。

「快去！」

他出聲叫喚，真白便轉過頭來，帶着一臉驚訝的表情。

「學弟這樣還算是男人嗎！」

國際線的出境大廳。

雖然需要時間來恢復驚險刺激體驗過後的疲勞，但是空太一行人並沒有這樣的餘裕。

好寬廣，人也好多。雖然有不少外國人，但卻沒有因爲這樣而使日本人變得醒目，如果用平常找人的方式根本找不到。

「……別走。」

「不會走的。」

目標是第一航廈的四樓。

「……」

但他並沒有聽錯。

直視着真白的雙眸，想以自己的語言、自己的聲音……想把這些當作道別的話。

還開始夾雜了鼻音。不管說了什麼，自己的話都無法讓真白瞭解，但是受到感情支配的自己，事到如今再也無法僞裝。

接着聲勢驚人地衝上樓梯。他感覺肺臟已經快破裂，大腿跟小腿肚更慘，能量已經用盡，開始變得僵硬。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停地奔跑，沒辦法停下來。

什麼都沒說就回英國，也未免太沒常識了。漫畫連載打算怎麼辦？像這樣突然不見，全校師生都會感到驚訝的。還有要多關心自己，在男性面前不要太沒有防備了。挑食的習慣要改過來……這麼重要的時候忘了帶手機要怎麼辦？先買了囤積的年輪蛋糕會幫你寄到英國去的。

這些幾乎都是在發牢騷。

已經快到北廳的最底邊了。

「我們一定會找到的！」

明明不是爲了說這種話而來的。

明明是早上才見過的真白，現在卻已經開始覺得懷念。

真白髮出驚呼。這也難怪，因爲空太多跨出了一步，緊緊地抱住真白。

「可以很輕鬆就到一百八十的。」

空太喘着氣踏上最後的階梯，終於來到四樓。

「美咲把車停進停車場去！」

「好！」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哪裏都不會去的。」

穿過來來往往的人潮，尋找着真白。還是找不到，雖然看到很像她的人但並不是。到處都找不到。

時速表顯示着一百五十公里，警告聲在車內響起。

「哪裏都別去。」

「沒用的，禱告吧。」

「三鷹學長，請你阻止上井草學姊吧！」

「別走。」

「……嗯。」

「所謂的男人，就算知道會死，有些時候還是非做不可的！」

下了交流道依然持續衝刺的車輛，沒有遇到交通事故，也沒被警察抓，終於平安地抵達成田機場。

——我會支持你的。

在回答的同時，空太已經跑往北廳。雖然因爲呼吸急促而感到痛苦，但他已經完全不在乎這種事了。

說不定是在南廳。

「哪邊不用擔心啊！」

「這是什麼理由啊！我還不想死，也不想被抓，請你減速吧！」

所以，最後想跟她說……

「別走……」

不，不能放棄。怎麼能放棄呢？

「人家也要去～～！」

「空太老是隻說這句話。」

不過，真的很感謝你。打從心底感謝……

想說的話明明堆積如山，腦袋卻變得一片空白

——加油。

隨着已經聽慣的聲音，空太跑到真白麪前。她的臉就在眼前，但空太的腳卻沒有停下來。

但手機並沒有響起，正是仁與七海都還沒找到真白的證據。那麼，是已經來不及了嗎？已經過了安檢了……說不定是搭上了剛纔廣播的那班飛機。

空太正這麼想的瞬間，一個背影突然進入視野當中。纖瘦的身形，窈窕的腰身曲線；柔軟飄曳的頭髮；水高的制服。在一大羣人潮中，空太眼裏唯有那個身影看來格外鮮明，就像是身處在聚光燈底下。

有可能來不及的念頭在腦中支配着，背脊打了一陣冷顫

旁邊應該以時速一百公里行駛的車輛，一部部被追趕過去。風的聲音非比尋常，車體也搖晃得很厲害。真的很可怕。

「哪裏都別去。」

緊緊握着方向盤的美咲嘶吼着。

還有……

真白以微小的聲音回應。

「別走。」

空太的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動作，雙臂訴說着不想放開真白。

空太這麼大喊之後，進到機場裏環顧四周。

他對抱在懷裏的真白這麼耳語。

「咦！我們要死了嗎？」

車子停在機場的正門，空太、七海以及仁三人立刻飛奔出去。

「留在櫻花莊。」

在這之後，車子繼續加快速度，以接近極限兩百公里的氣勢飛馳在高速公路上。

「不用擔心，學弟！」

「……」

真白默默地聆聽着。

就像是落井下石般，機場突然開始廣播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班機。空太冒出不祥的汗水，更覺得呼吸困難。說不定已經太遲了。

「！」

卻還是隻說出了這句話。

「椎名！」

「椎名？」

「怎麼突然就是最後手段了啊！」

因爲有無論如何都想說的話要當面告訴真白。如果能夠把這些話、這份情感傳達給她，即使肺臟毀了也無所謂。

不自覺地不斷說出口。

果然還是沒看到。

因爲與真白相遇使自己改變了。看到她對漫畫真摯的態度，自己也想做些什麼。一開始很焦急，也有過不愉快的心情，但現在能夠挑戰企劃甄選、開始學習程式，都是因爲與真白相遇。

明明已經決定要支持她了；明明已經決定要支持真白所選擇的路了。空太現在依然覺得那份感情是真實的，但是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

「別走。」

「不用擔心，還來得及，會找到的。就算是在澀谷行人任意行走的交叉路口，我也能一下子就找到美咲。」

七海慌張地求助。

「空太。」

「可是！」

彷彿在作夢一樣，沒想到真白會改變心意。

「我說的是真的。」

壓抑不住一湧而上的衝動，空太再度抱緊了真白。

「……空太，好難受。」

感情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現在彷彿不管說什麼，都會令人哭泣。

「好難受。」

「沒辦法，身體不聽使喚。」

放鬆力氣的真白將頭靠在空太的肩上。

這時候，突然響起拍手的聲音。正想着發生什麼事而把目光移向周圍，發現白人男性帶着笑容拍手。不只這個人，現場每個人都從坐着等候的座位上起身，像是祝福空太與真白般拍着手。大人、小孩、男性、女性，各國的人們都歌頌着喜悅。

看來兩人非常受到注目。空太完全沒發現，因爲眼裏只有真白。

空太覺得很不好意思，便把真白放開了。

年輕的外國情侶笑着；白髮老夫婦以看着孫子般的溫暖眼神看着他們；看起來像業務員的男性，則透過電話不知正在向誰說着空太與真白的事，還說機場發生了這麼有趣的事情。

「呃，那個……驚動大家了……」

空太脹紅着臉，不斷向周圍點頭致意。正面、右邊、左邊，然後後面……當他正這麼想的時候，突然看見了認識的臉。

「找到了人，一般都會先聯絡吧？」

仁、七海，還有美咲與龍之介都在。

「知道學弟還流着炙熱的青春熱血，我覺得好高興啊！今晚要辦派對！青春紀念日啊！」

「你、你們從哪時開始就在這裏了？」

「不要知道對你比較好。」

這麼說着的七海，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做父母的可是比孩子想像的還要關心他們。」

「嗯？」

「老實說，確實如此沒錯。」

麗塔的視線朝向空太的身後。

空太好不容易站起身來向右轉。

空太還是沒辦法完全瞭解父母的心情。

「雖然如此，這次麗塔說要把真白帶回英國的時候，我還是無法阻止她。自己沒能實現的啓想，還是想託付在女兒身上。」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以當上畫家爲志向。但是，卻沒有成功。就算這樣，我也不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幸。我認爲所謂的生存方式就是這樣。」

「……」

看來短時間內空太是站不起來了。

「就是她所說的……怎麼會……」

「把夢想寄託……」

「空太，不要靠過來，會傳染。」

空太眼前開始一片黑暗，彷彿是掉入深淵一般。

「開什麼玩笑啊！我說你啊，我……還有仁學長，美咲學姊、青山、赤坂也都追上來了耶！因爲擔心你！」

即使面對空太難看的應對，真白的父親也完全不笑。空太被他銳利的眼光射中，只是變得越來越渺小。

麗塔若無其事地說着。

是聽錯了嗎？不，真希望是聽錯了，不然會很傷腦筋，就各方面來說……

「不過，當漫畫家的事，真白的父親不是反對嗎？」

「突然在某個時候我察覺到了。在真白的成長過程中，我開始有了罪惡感。同輩的孩子們在外面遊玩的時候，真白也一直在畫畫。其他孩子說着與男孩子約會的事情時「真白也只是一直在作畫。」

「我不管了！真是的，開什麼玩笑啊……」

真白從身後拉了拉他的手肘。

「空太，怎麼了？」

空太無法回話。

「那比賽得了獎，所以要回去參加頒獎典禮呢？」

「你給我等一下！」

「不、因爲……你突然不見了……一般都會這麼以爲吧……昨天又來了電話……老師說你父親要來接人了，所以……」

「你是？」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生病了吧？像是擔心真白症之類的？」

「是我的飼主。」

「……您知道漫畫的事了嗎？」

「我只教了真白繪畫。自己無法完成的夢想，便無意識地託付在自己女兒身上而束縛了她的人生。」

「因爲說已經往成田、往機場去了，所以……」

「空太。」

「啊、那、那個是……呃……對不起。」

「要是那麼擔心真白，乾脆在她脖子上綁項圈，再加條鏈子不就好了嗎？」

「爲什麼？」

虛脫的空太就這麼當場癱坐下來，而旁邊的七海則是把身體靠在柱子上，嘴裏還說着怎麼會這樣……

「那件事要不要直接跟他說呢？」

「我多少從千尋跟麗塔那裏聽說了一些事，你們似乎很照顧真白的樣子。」

一不，我覺得實際上大概是八成左右。」

「那是爲了來送我。」

「咦！等一下、咦？怎麼回事啊！」

「就這麼做吧？」

這時從旁邊的座位傳來這個聲音。麗塔俐落地站起來，她從什麼時候就在這裏了？由於空太太忘我了導致完全沒發現。

真白的父親看着櫻花莊的成員們。

真白的父親以溫柔的眼神看着麗塔。

「『別走！』嗚嗚！」

「可是……」

空太戰戰兢兢地提問。

「只是來幫麗塔送行的。」

「但是，我至少還知道，所謂的藝術家，不應該是被誰強迫才當的。」

麗塔愉快地說着。 「

心不甘情不願地畫出來的畫，確實不太可能打動別人的心，因爲像這樣的情緒，出奇地容易在畫作中兩路出來。

「我不回去。」

到剛纔爲止的情緒一瞬間讓人覺得丟臉。連續呼喊着別走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啊……真想挖個洞鑽進去。

「爲什麼？」

「您喔什麼啊？爸爸。」

「嗚啊啊啊啊啊啊！那不就幾乎是全部了嗎！」

仁的幫腔一點安慰作用也沒有。

「只是來幫麗塔送行的。」

「真的。」

「算了，既然不回去不是很好嗎？」

真白依然面無表情地重複着。

「我不回去。」

「不過，我的確也鬆了一口氣。」

「就算是這樣……」

「因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真白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誰是你的爸爸啊？」

「纔不要！」

「是啊，大家都會這麼覺得。我不否認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那也是我。」

「這樣啊。」

「那麼，又爲什麼？」

「喔、喔，什麼事？不對……沒關係嗎？」

「我、我叫神田空太，跟椎名住在同一個宿舍。」

「你說什麼！」連龍之介也板着一張臉呻吟。

「看來訊息轉達似乎有些錯誤。我應該已經明確地告訴千尋了。」

「真白說要到日本來的時候，我確實感到很驚訝，也想反對，到現在也還舉棋不定。因爲真白的纔能有那樣的價值，而且我知道她的才能能夠影響許多人，包含好的方面與壞的方面。」

「可是，要是像椎名這麼會畫畫，我覺得任誰都會認爲當畫家比較好吧。」

空太的腳不明就裏地開始顫抖。

「我很感謝你們，也很擔心女兒是不是能適應日本學校的生活。」

「不回英國也沒關係嗎？」

「後面那一句！」

仁將手搭在空太的肩上，露出異常疲憊的表情。美咲精神飽滿地抱住真白；七海則碎碎念地抱怨着。龍之介雖然看來一副不快，倒也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剛剛……說什麼？」

美咲這麼說着抱住了七海。

「沒想到看到女兒被男人抱着，竟然會這麼令人不愉快啊。」

「幸福的可能性是因人而異的。」

「真的嗎？」

「啊、不，對不起。」

空太嚥了咽口水。

「全都是誤會一場嗎……」

「纔不是！」

空太不自覺地出聲。七海跟仁也發出「咦？」或「啥？」的呆滯聲音；美咲誇張地反應

「那是要來接我的意思。」

「說的也是……那個，您不是來把椎名帶回去的嗎？」

感覺像是鬆了口氣，一種難以言喻的虛脫感襲向空太。

身着沉穩顏色西裝的男性，手拿裝了咖啡的紙杯站在那裏。看來大概四十歲左右吧？結實的體格，帶着成熟男性的風格。他的表情僵硬，眉頭深鎖。

在父親是上班族的一般家庭中成長的空太，還無法完全理解。

「您不是希望椎名成爲畫家嗎？」

「空太生病了嗎？」

「咦？」

「喔。」

「就是真白剛剛說的那麼一回事。」

真白的父親轉向麗塔。

「真抱歉啊，麗塔。我這樣默不作聲地利用了你。」

「您並沒有利用我。不管誰阻止我，我都會來日本的。」

「讓你當了不討喜的角色。」

真白的父親對麗塔低頭致意。

「請不要這樣，沒那回事……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而且，來到日本我也清醒了。」

「這樣啊。」

「我要繼續畫畫，不管爺爺說什麼或是父母反對。」

真白的父親靜靜地點頭。

「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爲什麼爺爺要我『算了』。我一直以來都太依賴真白了，因爲沒辦法自己站起來，所以纔會要我『算了』。因爲這是個未來只能靠自己的雙腳前進的世界。」

真白溫柔地握住麗塔的手。

「我有個疑問。」

空太微微地舉手，所有人都朝向這邊注視着他。

「麗塔知道了哪些事情？你知道椎名的父親認可她當漫畫家的事嗎？」

「完全不清楚。我一直以爲真白的父親是除了畫家以外絕不會認同的人……況且，真白畫漫畫的事，我可是拚了命隱瞞。不然，不覺得馬上就會被揭穿了嗎？」

這麼說的麗塔，以目光詢問着「真白有辦法隱瞞事情嗎？」

確實是如此。

「不過，以漫畫家的身分出道的事，是我告訴真白父親的……那個、因爲我爲了許多事威到煩惱，所以就……」

關於這部分，空太昨天已經一邊淋着雨一邊聽說了。

「不過他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了。」

「看來需要對你做些懲罰。」

「抱歉。」

「什麼？」

龍之介遞出來的，是一張摺起來的紙。

麗塔一副困惑的樣子收了下來。

畢竟已經到忍耐的極限，麗塔走到龍之介的面前，就像那天一樣舉起右手。

「沒用的。你的攻擊對我不管用。」

「因爲就身爲異性的立場，我對你有興趣。」

「不會吧？」

麗塔微笑着提起了行李。

真白的父親提起行李，麗塔也站在他的旁邊。

「那當然。不然還有其他什麼理由？」

「麗塔，多保重。」

「這樣啊……雖然是誤會一場，不過以爲真白要回英國，你們竟然能夠追到這裏來。希望你們今後也跟她好好相處。」

「真白也是。」

空太與七海的聲音重疊，仁則吹着口哨。

麗塔這麼說着，露出微笑

「請承認自己已經超過三十歲了。」

「我叫麗塔。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啊？」

麗塔從頭到尾都是笑容以對。總覺得笑容好可怕……超可怕的……

「空太也要來擁抱一下嗎？」

龍之介也接着說。

空太差點就要把「現在也一直在添麻煩」說出口，趕忙緊閉上嘴。因爲真白的父親表情非常老實認真。

「是這樣嗎！」

「好的。」

「這……莫非是對我……」

「雖然在日本的知名度還不高，但在繪畫的世界裏，真白已經是世界知名了，以後說不定會出現不認同真白選擇的人。等到她當漫畫家的事廣爲人知，說不定社會或媒體就會不自覺地不容許這件事。到時候，在她身邊的你們大概也會被牽扯進去吧。」

「以後也想繼續聯絡。」

「嗯。」

空太忍不住發出感到驚訝的聲音。」

「戀愛不過是腦部的電子活動所帶來的一種bug而已。」

「你說的需要我，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因爲真白住的地方是櫻花莊。」

「罪惡就該給予懲罰。」

「電子郵件信箱？爲什麼要給我？」

光看錶情也知道空太是在調侃自己。因爲跟麗塔已經一起度過了之前那段時光，所以依依不捨的感覺更加強烈。

「沒用的感情，丟到那邊的垃圾桶裏去吧。」

「啊、是、是的。」

「這個拿去，前食客女。」

「那麼，小麗塔的回應是！」

「被要得團團轉，真想好好報復一番。」

麗塔環視每一個人。

之後空太結束通話，同時把手機關機。

「真是可惜。我剛剛說的是認真的呢。」

這時候，廣播開始催促往倫敦的乘客通過安檢。

假裝手拿麥克風的美咲向麗塔逼近。麗塔完全沒看美咲，從行李當中拿出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了些東西后，就交給龍之介。

「那麼，Dragon的回應是！」

對於麗塔所說的話，真白的父親以眼神表示同意。大概是很注意女兒的動向吧？

「我的電腦安全防護是無懈可擊的，病毒攻擊不管用。就算你真的傳過來了，女僕也會自動組成系統，將破壞程式寄給發信方。不要動歪腦筋了。」

龍之介斜眼看着自信滿滿的麗塔，把紙遞給了空太。

首先是空太大喊：

「素材的上傳方法，等我把FTP伺服器建置好之後再跟你聯絡。」

真白與父親相擁只是輕輕抱了一下便放開。接着她抱住麗塔，這次卻是遲遲不肯放開。

「喔……」

美咲則是安慰她：

「前食客女。」

美咲看準兩人放開的時機，撲向麗塔的胸前。空太與麗塔視線對上。

「我需要你。」

關於真白的父親認同漫畫家的事，千尋應該早就知道了。在這個前提下，還不斷說着「是真白選擇的就好」這種讓人會錯意的話，纔會到了今天，還引發亂七八糟的誤會，讓人以爲真白真的要回去了……

仁乾脆地這麼說着。

最後龍之介做了總結：

真白父親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空太。

「等一下，食客女。」

「死心吧。」

接着顯示出千尋的電話號碼讓所有人看到，然後用眼神示意之後撥了電話。

假裝手拿麥克風的美咲，這次是向龍之介逼近。

「那爲什麼想要我的電子郵件？」

「你把別人愛慕的心當成什麼了？」

「不會吧？」

「得不到的總是比較好～～」

「是前食客女自己說想參加的，所以要你把喵波隆的素材完整地做到最後。沒問題吧？」

空太與七海的回答很沉重。美咲舉起雙手回答「那當然」。仁點了點頭，龍之介則以眼神示意。

手機立刻顯示通話狀態。

就算在空太與七海都啞口無言的狀況下，麗塔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

彼此互看的櫻花莊成員們點頭同意。

「咦？」

「超過保存期限了。」

「爲什麼拿給我？」

空太與七海的驚呼再度重疊，仁則吹着口哨。

麗塔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想接下來女兒還是會給各位添麻煩。」

「這是什麼？」

空太向真白的父親致意後拿出手機。

「多虧小千尋，我們纔來得及幫小麗塔送行！我愛你！」

叫住她的人是龍之介。所有人都一臉意外的表情。

七海也說了：

「簡單來說，諸惡的根源就是那個嫌麻煩的老師吧……」

麗塔把紙攤開，瞬間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不會寄病毒的。請不要把我想得跟你一樣。」

「只不過，是以朋友的身分。」

「是這樣嗎！」

完全搞不清楚龍之介到底在說些什麼，麗塔也是一臉困惑。

「很遺憾，我已經不是食客了。」

「看來時間差不多了。要畫漫畫就要好好做喔，真白。」

仁接着說：

「請不用擔心。」

「是我的電子郵件信箱。平常就算是男孩子問我，我也不會給的喔？」

「你以爲我每次都會上當嗎？」

「這是什麼？」

「既然機會難得，能不能也把你的電子郵件信箱告訴我？」

「要負責聯繫的人是神田。剛纔的電子郵件也是神田的。」

這時再度傳來催促着辦理搭機手續的廣播。

「嫁不出去！」

麗塔的臉頰微微染上了紅暈。

「這樣就好了。」

龍之介從容地笑了。

在場的所有人，意識全集中在麗塔的右手上。當然，龍之介也是…… …

所以纔會沒發現吧？麗塔的表情像是想到要如何惡作劇的孩子般……

所以對於麗塔真正的攻擊，龍之介纔會閃躲不及……

維持舉着右手的姿勢，麗塔墊起腳尖，就在空太等人衆目睽睽之下，輕輕地親吻了龍之介的臉頰。

空太呆愣地張着嘴，真白髮出了「啊」的一聲。七海滿臉通紅，仁則吹了第二次的口哨。

「小麗塔，幹得好～～」

美咲說完，開心地蹦蹦跳跳。真白的父親則感嘆着「最近的年輕人啊……」

麗塔慢慢地離開，接着龍之介立刻像失去支撐的招牌一樣，僵硬地往後倒下。

「哇！赤坂！你沒事吧？」

空太大叫着跑了過來。他叫了龍之介好幾次，但是都沒有反應。龍之介完全暈了過去，與女孩子接觸之後會怎麼樣，這就是答案了。

「這是惹我生氣的處罰。你多少有在反省了嗎？」

麗塔看來心滿意足。

「不，赤坂根本就聽不到啦！」

「那真是遺憾。那麼，請幫我轉達『有機會再繼續』。」

總之，空太還是先含糊地回答「知道了」。

「那麼，真的要跟大家道別了。」

麗塔站在真白的父親身邊，行禮致意後便轉過身去。離開的兩人，順利地通過安全檢查。在要搭往下的手扶梯之前，麗塔微微轉過頭來揮了揮手。

「大家再見了！」

「要再來玩喔！」

「剛纔？」

飛機來到跑道的一端，機內廣播告知馬上就要起飛。

「你們以爲事不關己，想講什麼就講什麼啊！」

「椎名，要走囉。」

「真是太好了呢，神田同學。」

最右邊的是高個子的仁，在旁邊跳着的是美咲。正中央站了真白與空太，七海則是揮動着雙手，而左邊是龍之介。雖然看不見龍之介的表情，仳ㄦ塔想像他應該是一臉不滿的樣子，不過還是覺得他活該。

空太全身開始冒汗。雖然不想否定自己的情感，但是事情的發端是一場誤會，實在是太丟臉了。

「什、什麼東西？」

「美咲學姊也來收拾整理吧。」

「聽聽就算了。反正龍之介醒來後也幫忙了。」

三張牀單大的布幕，大小應該是綽綽有餘。

雖然想過不知道會變成怎樣，不過還好真的做了。在這種時候，總是對美咲的突發奇想跟行動力感到驚豔。

「可不能輸給他們呢。」

不能再問下去了。空太想立刻轉身衝刺離開。

「難得都來送行了，怎麼可以不做那個就回家了呢！不趕快準備的話，會來不及喔！」

麗塔的眼睛滴下了斗大的淚珠。

「椎名？」

七海生氣了。不過，額頭上沾到顏料的呆樣一點都不可怕。

「空太叫我不要走。」

全身沾滿顏料的外星人笑着。

「怎麼了？」

——朋友，展翅高飛吧！

「空太。」

「是的。」

七海謹慎地叮嚀。

空太等人似乎在喊着什麼，麗塔當然聽不到，但是他們的心意已經完全傳達到了。

空太不斷重複着同樣的話，拚了命求她。

龍之介在意制服上的髒污，白色襯衫沾上了紅色及黃色的顏料。

「喫是沒有問題，但請不要跑到廣島去。」

「空太的聲音還留在耳邊。」

「噗通、噗通的……從剛纔就一直這樣。」

滴滴答答不斷落下……

「好，學弟，這個拿着！」

帶着行李的仁開始往前跨步走了出去。

「沒辦法。」

從今天起要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真白纔好？竟然把至今隱藏在無意識之下的東西全都暴露出來了。

空太用袖子擦去沾在臉上的顏料，眯着眼追尋飛機的航跡。

「從今天起就能被『常勝』擁着入眠呢，空太。」

「當然是好事啊～～！」

七海的聲音聽來有些落寞。空太也只能「嗯」地簡短回答。真白跟仁也一樣，沒有人開口說話。心中有了空隙，至今麗塔所在的位置開了個洞。衆人沉浸在這餘韻之中。

而她卻不想拭去眼淚。

六名男女用力地揮着手。

」仁用手撥掉彈到褲子上的顏料。不過光靠這樣是弄不掉的，因爲手上也沾到了顏料，褲子上的顏料痕跡反而更加擴大。

那是橫長型的布塊。

真白輕輕地搖頭。

衆人整理着畫材眼神不經意互相對上，所有人都是一副悽慘的樣子。臉跟手上，還有制服到處都沾了顏料，色彩繽紛。

空太這麼大喊；真白則是拚命地揮手回應。

「啥！那、那個只是！」

「算我拜託你，趕快忘掉吧！拜託你啦！」

美咲說完只是笑着。

「這是什麼？」

「赤坂同學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

然後，只是單純地想與他們再見面。

「這些全都是從學弟的房間裏拿來的，所以沒關係啦！」

大概是對自己的慘狀覺得不像話仁聳了聳肩。

「那也不行！」

「走了呢。」

其中有個不懂察言觀色的外星人。

「我今天的心情想喫什錦燒～～」

「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

「看我精心的作品吧！我覺得垂下的布幕用這個比較好！」

機場大樓見習用的屋頂平臺有人影。

飛機離開之後，真白一直盯着遠方的天空。

就在這樣閒聊之間，畫材已經收拾完畢。

「這裏怪怪的。」

「還留着。」

如果從現在開始八個小時的旅程實在太累了。不，該不會打算搭飛機立刻往返吧。

麗塔搭乘的飛機明明已經離開，美咲卻還在剩下的一張牀單上畫着東西。

美咲幹勁十足地拿起牀單，上面寫着「常勝」。

因爲這是如此令人開心……

「你想做什麼？」

她這麼說着，彷彿要逃離空太的視線，把目光別開。

美咲遞出放在車子裏的聖誕老公公袋子。打開來看，發現白布及畫材一起被塞在裏面，相當重。

已經變成聖誕老公公狀態的美咲跟着走在後面。

停留在日本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而這也都在今天結束了。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許多情景。打開放了各種感情的抽屜，一件件確認內容之後，麗塔珍惜地將它們收藏在內心深處。

「走吧。大家都走光了喔。」

但是，真白卻回答：

空太這麼問道，真白便把雙手疊在胸前

麗塔看到寫在上面的字，鼻子深處一陣酸楚，立刻便熱淚盈眶。

「……」

美咲抓着空太的手，莫名其妙地開始動了起來。真白與七海也在後面跟上，龍之介則由仁揹着。

噴射引擎開始轉動，飛機激烈搖晃，逐漸加速，窗外的景色流泄而過。就在這個時候，麗塔看見了。

「嗚啊啊！趕快忘掉那個吧！」

櫻花莊是個有趣的地方，未來也一定不會忘記他們的事。

空太等人目不轉睛地目送他們，直到看不見麗塔的手爲止。

「請你想個辦法吧！」

「自從被空太緊緊抱住之後。」

麗塔搭乘的飛機發出轟隆聲遠去。

龍之介也默默地回到大樓裏去。

空太聽了轉過頭去，真白漂亮的臉蛋上沾了顏料，站在夕陽照射下的正中央。

「我們又不是常參加高中校際比賽的隊伍！還有，請不要浪費牀單了！」

真白說着，一邊像祈禱般閉上眼睛

坐在靠窗側位置的麗塔·愛因茲渥司，正按照飛航指示繫上安全帶。

繼續加速的飛機，終於飛向廣闊的天空。

「你想跟着一起回去嗎？」

看着彼此的臉，衆人忍不住一起笑出聲來。

「那麼，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先喫飽再回去？」

真白依然低着頭，只有目光向上望。

空太背對着她開始往前走。

「前食客女坐在窗邊坐位的機率很低，恐怕是徒勞無功吧。」

下午五點半，飛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飛機依表定時間移動至跑道。

「我知道了，小七海！小七海的故鄉！就將就點，到大阪去喫囉～～！」

飛機經過機場大樓的側面時，平臺的柵欄上垂下了布幕。

「還有空太身體的觸感。」

「不、不要講得那麼逼真！」

在無法停止動搖的空太面前，真白露出些許不安的表情。平常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爲所動的雙眸，微微地閃爍着。

「我是怎麼回事？」

「怎、怎麼回事……」

真白不知是否感到不安，放在胸前的雙手緊緊握住。

「空太。」

「什、什麼事啊？」

「這個……」

低着頭的真白臉頰泛紅。總覺得那不只是因爲夕陽的關係。

「椎、椎名？」

空太明明想說些別的話，卻還是隻能叫喚她的名字。真白直盯着這樣的空太。

因爲這樣，空太的腦袋距離冷靜越來越遠。

「……」

瞬間造訪的沉默，蘊含了難以忍受的緊張感。空太吞了吞口水，即使這麼做，加速的心跳還是無法平息，事到如今真白也停不下來。

「這個……」

「……椎名？」

「莫非……」

「……」

喉嚨已經乾渴到發不出聲音來了。

因爲……

——戀愛。

但是沒聽到聲音。從她的嘴形看來，大概是兩個字。這句簡短的話語，被噴射引擎的聲音給掩蓋了。

真白的嘴脣似乎如此向空太傾訴着……

真白的薄脣間正要說出接下來的話語，就在這時，衝過跑道的飛機發出轟隆巨響起飛。 真白說了些什麼。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全身發熱，眼前一片白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