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種Q愫
《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 鴨志田一 · 2.7萬 字
1
一覺醒來,伊織的臉就在眼前。
只差兩公分就要接吻了,空太反射性用手把伊織的臉推開。
「呼咕!」
伊織半夢半醒地發出慘叫,不過看樣子沒有要醒來。
「喂喂,妳還真是積極啊……」
反而說着莫名其妙的夢話,緊抱着枕頭濃烈地親吻。
要是被強吻可就完了,空太決定立刻撤退。
站在牀邊看着一副幸福睡臉的伊織,看來大概是作了什麼美夢吧。
至於爲什麼會發展成這麼有趣的狀態,其實原因很簡單。
昨晚空太準備睡覺的時候,伊織跑到房間來了。
據說是因爲栞奈一手拿着手機冷淡地對他撂話:
「我纔不要跟你睡在同一間房間,現在立刻離開。不出去的話,我就要叫警察了。」
他還來不及反抗就被轟出房間了。
走投無路的他便來到這個房間拜託空太。
只是,遺憾的是這個房間是雙人房,當然只有兩張牀。而且,伊織跑來的時候,其中一張牀已經被龍之介佔據還睡到翻過去了,空太只能跟伊織擠同張牀……
「差點就要失去重要的東西了……」
隔壁的牀……原本龍之介睡的牀已經空無一人,取而代之的是有節奏敲着鍵盤的喀噠聲。從早上六點半就開始在窗邊桌上工作的,正是龍之介。
「赤坂,早啊。」
「啊啊。」
視線仍放在螢幕上,一如往常冷淡地打招呼。
答得模稜兩可。就龍之介而言,這算是曖昧的回答。這就空太聽來是肯定的意思,同時他想起了昨天的事……與池尻麻耶的談話。
「聽起來就像你自己也是其中一個。是我多心了嗎?」
「……應該沒辦法順利進行吧。」
「是嗎……那就好。」
「一大早就把學妹帶進房間,到底打算做什麼?我在這裏等就好了。」
簡直像漫畫的回應。
是指不完全是這樣嗎?
龍之介的口氣聽來似乎強調了這個單字。不難想像他的意圖。
「也就是說,無視團隊環境、任性自我且缺乏協調性的人,是不適合開發團隊的。」
最近的遊戲應該都是團隊合作、互相討論,一邊檢討一邊製作出來。要是進公司的時間都錯開,會有很多作業無法順利進行。這就連空太都能輕易想像。
「不理會提醒規勸,就連工作中都在煩惱公會運作的這個人,幾個月後就被公司開除了。」
「不然,神田你知道嗎?」
空太覺得奇怪,走近房門。
「嗯~~我想想。我聽說開發費用很高,應該是因爲老做賣不出去的遊戲吧?」
「咦……喔喔。」
「……請對自己說的話負起責任。」
空太被戳中痛處,無法還嘴,只能苦笑。
空太沒辦法,只好一起到伊織熟睡的牀邊。
「沒有,她只說了這些。真是莫名其妙呢。」
栞奈沒有回答,走進房間。
甚至可以斷言晚上十點就上牀睡覺的人,絕對只有龍之介。
「因爲不回應告白的空太學長是女性之敵,至少該被人這樣數落一下。」
「六點。」
空太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自己想說的話。
「我已經告訴她我想跟你一起製作遊戲了。」
空太一邊確認走廊兩邊,一邊暗示一個令人不太高興的可能性。
「神田要在哪裏跟誰說什麼話,都跟我沒關係。」
「聽起來話中帶刺啊。」
「等等,可是不是彈性上班嗎?某種程度下,可以自由選擇上班時間吧?」
「是空太學長……沒錯吧。」
「你不會對我做什麼吧?」
龍之介的手停了下來。
「也跟她聊了一下。」
「什麼事?」
沒有立刻被趕出去這一點反而更寫實,而且還很殘酷。這應該不是自己想太多吧。在任職的地方被指示去找別的工作,實在令人非常無奈也無法承受。
感覺龍之介的聲音聽來有些遙遠。是因爲改變了姿勢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十點。」
「一大早會是誰啊?」
「喂,伊織,快起來了。」
「如何?」
空太從浴場回房的時候,房裏已經熄燈一片漆黑。
「要是傳出有個一年級生等在男生房間外面的流言,我可不管喔。」
「確實有很多公司是彈性上班,不過這個制度並不是可以完全依照喜好選擇上班時段,很多情況是被用來當作結合責任制無加班費的名目,也有規定必須要進公司的基本上班時間。況且,如果所有人都各自在不同的時間上班,你認爲團隊製作能順利進行嗎?」
「是伊織吧。算了,妳進來吧。」
栞奈突然改變話題。
該不會是指昨晚在伴手禮店遇到時說的話吧。
「最後一班電車。……還真是極端。」
大概是一直工作到天亮再回家吧。
「知道什麼?」
「說得也是。空太學長有椎名學姊跟青山學姊,根本不需要侵犯我這種人。」
與昨晚洗完澡遇到時一樣沒戴眼鏡。她瞇著眼,一臉懷疑地仰頭看着從房間走出來的空太。
空太把腳伸展出去,躺在牀上。
「要說不一樣,國內公司又是什麼樣的狀況?」
栞奈稍微想了一下,一臉警戒地問道:
「有一半是開玩笑的,請不要露出那種傷腦筋的表情。」
「是嗎?」
「……」
不過,他立刻像回過神來,繼續敲着鍵盤打下源代碼。
「啥?」
其他房間應該有許多玩通宵的學生。有些人莫名熱衷打撲克牌、玩其他卡片遊戲或掌上型遊樂器,也有些人熱烈討論喜歡哪一班的誰、誰跟誰好像已經開始交往了、教育旅行要向誰告白、告白會失敗、竟然一開始就以失敗爲前提之類的……這纔像是健全的高中生度過教育旅行第一個晚上的正確方式。
正好八個小時的睡眠。
「嗯吶嗯吶……」
「生活作息真不像出來教育旅行的高中生啊……」
「讓我告訴無知的神田一件事吧。」
「之前,我曾經聽說有個迷上MMORPG(注:Massively Multiple Online Role-Playing Game,大型多人線上角色扮演遊戲)的程式設計師,每天都搭最後一班電車來上班。」
撇開加班費不談,試着想像人總湊不齊的開發團隊,答案立刻就出來了。
「事實上,聽說是會被告知『下個月開始我們公司就沒有你的位子了,今天開始你就去找工作吧』。」
「眼鏡呢?」
算了,還有回應,今天就算不錯了。
明明沒說出名字,但一下子就知道「那個笨蛋」指的是誰。
「……其他還說了什麼嗎?」
對話一度中斷,好一陣子都沒有繼續下去。
「……那個啊,赤坂。」
回到房內,景象依然沒有改變。
「幾點起牀?」
「你昨晚幾點睡的?」
「一大早就聊沒勁的話題啊……」
扭開門鎖打開門,站在門口的是穿着便服的栞奈。輕飄飄的襯衫搭配短褲,衣襟長及褲襠,瞬間還以爲下半身沒穿而心跳加速了一下。
「我聽到一個多餘的單字喔。」
「栞奈學妹?」
「這在國外或外商公司很常聽說。也許你聽過隔天到辦公室就發現自己的桌子不見了的笑話,其實那未必是玩笑話。」
「昨天我從大浴場回來的途中,遇到了那個叫池尻麻耶的外校女學生。」
看來似乎也沒戴隱形眼鏡。
空太先到廁所洗完臉,在鏡子前整理睡翹的頑固頭髮,大約花了五分鐘。
彷彿要填補這段空白,這時響起了門鈴聲。
「工作態度惡劣是最主要的原因。換句話說,會從早上沒進公司的人開始下手。」
「我沒有一大早就帶學妹到房間做什麼的嗜好。」
「未必是玩笑話?」
語調與平常沒兩樣,無法從臉色猜到龍之介在想什麼,空太反倒向龍之介說出自己的心情與想法。
「那就表示有一半是認真的吧?」
「在你不知道的狀況下,擅自跟你認識的人聊天……聽到不曾聽你說過的事,總覺得不太舒服,所以這只是我自我滿足的報告而已。」
「美咲學姊要我來把那個笨蛋叫醒。」
「國內電玩開發公司的員工,實際上被開除的最主要原因。」
「協調性啊……」
「……」
「……這也入迷得太過分了吧。」
「……」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龍之介老樣子埋首於作業中,伊織則一臉邋遢地說着「有好多胸部……」享受夢中世界。空太看看時鐘,距離喫早餐還有段時間。
「她還叫我最好不要跟你一起製作遊戲。」
他在龍之介睡的牀邊坐下,向龍之介開口聊天打發時間。
「如果你以爲開發者幾乎都是夜貓族,過着不規律的生活,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幾乎都是公司職員,追根究柢就跟普通上班族沒兩樣。」
栞奈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嘆了口氣……才正這麼以爲──
「快點起牀了。」
她雙手抓住棉被,一下子從伊織身上扒下來。
眼前出現的是浴衣凌亂不堪的伊織,幾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只有雙手還在袖子裏面,前面卻是完全敞開的,也就是暴露狂變態打開風衣的狀態。乍看之下,感覺幾乎可說是隻剩下一條內褲。
「……」
栞奈默不吭聲地伸手抓了放在牀邊的時鐘,毫不客氣地砸向伊織的腦袋。「好痛!」
伊織發出慘叫,接着一臉不滿地醒來。
「搞什麼啊……還差一點我就要抵達名爲美咲學姊胸部的桃花源了耶。」
伊織抱怨著一躍起身。
「空太學長,早安。」
「啊,早安。」
「我覺得啊……」
伊織露出認真的表情思考。
「所謂特級初搾橄欖油(注:Extra Virgin Oil),不覺得很情色嗎?」
「我還以爲你要說的是夢境的後續發展……」
「蠢話就說到這裏,快點換衣服,要出門了。」
栞奈的眼神很冷淡,彷彿正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
「……是說,爲什麼絕壁眼鏡女會在這裏?」
「美咲學姊要我來叫醒你。」
「既然這樣,我還比較希望是由人妻女大生美咲學姊來叫我……」
老實說,原本很擔心過不過得了龍之介這一關,不過聽了剛纔的即興演奏,明白伊織的實力不容懷疑。而且伊織又是男性,對龍之介而言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
盤腿坐在牀上的伊織,看來有些垂頭喪氣。
似乎是一首靜不下來、活蹦亂跳的曲子。伊織彈著帶有喜劇性,有時又彷彿有些沉悶的嚴肅旋律。
空太從牀邊桌上拿起手機,確認內容。
「空太學長的行程呢?」
空太慎重拒絕。
空太的意識也集中在音樂上。展開讓人想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風格的旋律,音節與音節鏈接,創作出感情的世界。
是簡訊。
空太立刻理解他話中的意思。他所指的正是參加「Game Camp」所需要的音效成員候補。
空太沒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不發一語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這樣嗎?那麼,今天要去哪裏好呢?」
空太好奇而從旁窺探,畫面上顯示出琴鍵。是藉由觸碰畫面就能像真正鋼琴演奏的APP。
「話說回來,還滿道地的。」
雖說是隨便創作,完成度卻很高。至少在空太耳裏聽來不像即興創作。
「我可不覺得山竹(注:Mangosteen,日文與女性生殖器俗語音近)很情色喔。」
空太正要說出口,手機鈴聲響起。
「妳的臉好紅喔,生病了嗎?」
「這樣啊……」
他一臉睡昏頭的表情直盯着栞奈瞧。
「咦?」
順便一提,伊織現在穿的內褲也是昨晚買的,是印有寫實的熊圖案,狂野花色的四角褲。
「這麼久啊……」
他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伊織立刻開始用雙手彈起鋼琴。
「對了,空太學長。」
「現在可是連廁所馬桶都溫柔又溫暖的時代喔!」
「不,容我謝絕。」
看到露出舒暢表情的伊織,便覺得他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就來北海道了。雖然他的個性如此,但對音樂是絕對認真的,已經成爲他身體的一部分了。
他輕碰觸控螢幕,操作平板電腦。
「這是什麼曲子?」
「……」
「啊!」
「話說,你真的打算一路跟到最後啊……」
「咦?不是的!只是,該怎麼說呢……」
「我啊……」
對於伊織太過愚蠢的發言,栞奈不由得脫口說出真心話。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轉換心情,跳下牀的伊織在房內輕快地跳躍。
栞奈留下這樣的話,不給伊織任何反擊的餘地,怒氣衝衝地走出房間。
奇怪的曲名。
伊織也不愧是伊織,爽快地接受了。
「胯下的報告!」
「好痛~~!」
大約三分鐘後,伊織彈完了一首曲子。
「你們在說什麼?」
「咦?真的假的?空太學長真是成熟啊,我光是聽到這個詞都會心跳加速呢。來,你要不要摸摸看?」
「怎麼了?赤坂?」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休息之類的事,總是恐懼要是休息個一天,手指會不會就動不了了……所以只能想着彈琴。因爲這樣,變得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彈琴,爲什麼要玩音樂。我想也應該要有一段時間稍微保持距離比較好。」
接在空太的驚愕之後,說出感想的人是龍之介。看來果然有仔細聆聽。
至少是空太不知道的曲子。
「這麼希望我摸嗎?」
心思立刻轉移到其他地方的伊織,正用平板電腦搜尋北海道的觀光景點。「昨天是札幌,再來就是小樽跟函館吧~~」
問題在於伊織願不願意。只是,可能觀察一陣子再詢問這一點會比較好。
空太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感覺。伊織所說的長時間,指的是僅僅一天……昨天沒有練習鋼琴所帶來的不適。真的只有一天,才一天而已。對於一直以來每天練琴的伊織而言,連這樣的時間都感覺漫長。
伊織失望地垂下視線。
「一大早就怎麼回事啊?生理期嗎?」
一大早就急速消耗精神點數。今天能平安度過一天嗎?
「搞什麼啊妳,而且連穿着都很怪。」
因爲伊織正煩惱著「今後要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音樂」。
「對你是沒有。」
「啊~~不過還是沒辦法平靜。唔哇~~胯下涼颼颼的,這是怎麼回事?覺得很舒服呢,空太學長!」
──今天的會合地點
「呃,我早就知道了,因爲昨天也看過沒戴眼鏡的栞奈學妹。」
「真是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寄件人是真白。
「明明是絕壁眼鏡女,竟然沒戴眼鏡!對吧?空太學長,請你看看,對吧!」
伊織目不轉睛地觀察栞奈的穿搭。
「這樣嗎……」
他將手放在胸口,抬頭看着空太。
「那你就跟馬桶交往吧。很相配喔。」
「是我剛剛隨便做的。」
伊織失望地垂下頭。接着,似乎是察覺到什麼而歪著頭。
空太正這麼想着,感覺到龍之介的視線。
「所以我說了請借我。記得這個是這樣……」
「身邊確實有一位候補呢。」
「啊,不過,並不是覺得後悔。」
「睡覺的時候撞到了吧。」
「……纔沒有不一樣。」
「話說回來,妳今天的臉怎麼不一樣?」
大概是爲了掩飾害羞,她不發一語地再度抓起時鐘往伊織的腦門敲下去。
空太鼓掌並問道:
「這是因爲沒有可以換的衣服,美咲學姊幫我買的……沒辦法,又不是我自己選的。」
「大概是『早晨的不爽進行曲』吧?」
「動作快一點,不然就把你丟在北海道。」
「這樣嗎?」。
「有這樣的曲子嗎?」
「咦?爲什麼我的頭會這麼痛?」
伊織開始彈之後,龍之介就沒嚷著要他把平板電腦還回來。雖然現在手上的作業也沒停下來,不過龍之介的眼角餘光注意著伊織,應該正豎起耳朵聆聽他彈的音樂。
伊織摸着頭,繼續說出這樣的話。
「不,沒什麼。」
「妳沒有身爲一個人該有的溫柔與溫暖嗎!」
「用不著做這種報告。或者該說,拜託不要這樣。」
在房內蹦蹦跳跳的伊織來到桌旁。
「不要擅自使用。」
「呃,不過真的只是隨便做做。不過是把剛剛那瞬間從胯下竄上來的輕飄飄感,創作成曲子而已。」
「我是覺得難爲情啦!」
「總覺得靜不下來。」
「啊!赤坂學長!請借我這個!」
「該怎麼說?」
沒經過龍之介允許就把手伸向平板電腦。
「美咲學姊說了,今天要帶我們去小樽。」
「因爲從來沒有過這麼久的時間沒碰琴鍵……」
栞奈俐落地扯謊。
「你眼睛閃閃發亮在報告什麼東西啊……」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幸虧栞奈已經走出房間,要是被聽到,伊織一定會再喫上重重一記吧。
主旨如此寫著。
空太確認之後抬起頭。
「我今天也是以小樽爲主吧。」
並對伊織如此回答。
2
很幸運的,教育旅行第二天,北海道也是大晴天。
溫暖的陽光及涼爽的空氣結合,成爲舒適的氣溫。
上午是團體行動,參觀乳製品工廠。
在工廠遇到千尋。
「既然要參觀,應該參觀啤酒工廠吧。」
她如此發着牢騷。
「如果起司做好,我想喝紅酒。神田同學,拜託你準備了。」
與她在一起的小春則要求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用說,空太當然不予理會。
「對了,神田,昨天上井草也在飯店。」
「啊,我也看到了喔。櫻花莊的一年級生也在一起吧?」
「就算告訴我這件事,我也無能爲力喔。」
「也對,這就是你的極限。」
「我絕對不會中這種激將法。」
「哇~~神田同學好成熟啊~~!」
中途開始就像這種感覺,空太變成千尋與小春的玩具。
參觀完就是全體一起喫午餐。
老是我行我素,幾乎不把感情表露出來,平常情緒總是很平穩不亢奮……就連奔跑也是,至今要不是空太拉她的手,她也不會想自己動腳。
接着稍微調整呼吸,如此呼喚:
難爲情及些微的緊張感,讓彼此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不能抱怨。」
這樣的真白散發出混著期待與不安的緊張感。空太似乎感覺得到她的心跳,心臟也應和般加速狂跳。
舌頭無法靈活動作。
「青山?」
多虧如此,自從認爲對真白的感情也許只是「憧憬」以來,感到的內疚及罪惡感一下子煙消雲散。
「是、是請美咲學姊幫妳化的嗎?」
有種看着極不可思議場景的心境。
因爲跟真白約好了。
「不過,讓我有點期待呢。」
不知爲何,真白一臉不滿的表情。被迫等待的人明明是空太。
空太聽到撥出的聲音後,眼角餘光看到一名從飯店方向跑向車站的少女身影。
雖然是極簡的簡訊,不過這樣已經有很大的進步。剛開始連「空太」的打法都不懂,還傳了只寫了一個平假名的簡訊過來……少按了好幾下按鍵。
「……」
「等很久啊,妳遲到了三十分鐘喔。」
表情不一樣。肌膚原本就白皙的真白,今天的透明感又變得不一樣了。空太用餘光偷瞄,大概知道原因了。
直到最後腳步都沒有慢下來,真白來到空太身邊。紊亂的呼吸,泛紅的臉頰。大概是在意起凌亂的髮絲,真白用手整理帽子底下露出來的部分。
「不,沒事。我沒在看妳。」
「我一點也不在意昨天的事喔。」
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空太按著手機,打電話給真白。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前面兩次很遺憾都轉到語音信箱,與真白的聯繫以失敗收場。求籤擲菱一定要三次才靈驗,或者是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
「那麼,我先出去了。」
「我、我還可以多抱怨幾句嗎?」
「嗯。」
真白盯着空太,而且還是用隱藏在帽簷下的眼眸向上望。從剛纔開始就不對勁。真白的動作、態度還有言語,全都太具有破壞力。在這個時間點,空太的理性已經幾乎要被擊潰。
「……」
每當遇到見過的水高學生經過車站前,便會被投以「你在幹嘛」的視線,實在令人困擾。
受不了沉重的壓力與沉默,空太戰戰兢兢地擠出聲音。
「不、不然,妳要我說什麼?」
幾分鐘後,空太來到距離飯店約三百公尺的小樽車站前。
「因爲準備很花時間。」
空太與七海的對話也因此自然中斷。
「爲什麼要生氣?」
這個動作是怎麼回事……不像真白的作風,只像個普通的女孩子。雖然是很蠢的感想,總之就是亂可愛一把的。
空太看了看時鐘。
然而,現在是怎麼回事?
這次的口氣則有些像在辯解。
真白鬧彆扭似的噘起嘴。
「想說的話。」
同房的龍之介看也不看窗外的景色,一抵達房間便打開筆電,打着鍵盤開始作業,似乎沒有出去逛逛景點的想法。
「什、什麼只有這樣?」
舞動着有些輕飄飄的的洋裝裙襬,單手壓住帽簷寬大的遮陽帽,啪答啪答踩着看很難走的可愛涼鞋飛奔而來。
「既、既然這樣,那就該提早準備吧。」
「……」
──下午兩點。小樽車站前。
「想說你會不會跟我解釋。」
背叛了試圖保持平靜的心情,身體完全轉向莫名其妙的方向。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因爲紅燈而被迫停下腳步的少女,帶着彷彿在看網球比賽的目光,焦急地追逐往來的車輛。綠燈一亮便再度跑了起來。
「唔。」
之後過了大約三分鐘,空太等人搭乘的巴士抵達第二晚要住宿的小樽飯店。
開玩笑也變得遲鈍。
「而且還說了是要收集資料。」
真白的目光彷彿有所期待。然而,空太找不到回應的話語。可愛、漂亮、真不錯啊、看來比較成熟之類的,根本不是這種次元,現在眼前的真白比起往常的任何時候,都更激烈地擾亂空太的理性。他很快便感到口乾舌燥。
總之,似乎真的即將抵達小樽了。
奔跑過來的正是空太熟悉的人物……真白。
房間在五樓。從面海的大窗戶可將海景一覽無遺,視野極度開闊,感覺暢快。
「這我知道,不過既然要趕,應該在離開飯店前動作就要加快吧!」
「是之前就約好的吧?」
然而,實際上兩人目光對上時──
「嗯,是啊。」
與真白的對話全被聽到了。畢竟只隔着浴室的薄薄一道門,也難怪。
這裏就是今天早上真白指定的會合地點。
空太背對龍之介打了招呼,準備出門。
窗外看得見海。
「……」
喫完午餐便搭上巴士。
「只有這樣?」
汗水濡溼了背。
「當然是因爲妳遲到啊!」
拚命奔跑。
根據巴士導遊小姐的說法,快的話大約是三十分鐘的車程。
空太說出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的辯解。
「神田同學,什麼事?」
「……」
從飯店徒步到這裏,只需要大約五分鐘。
「期待?」
真白炫耀般挺直腰桿。不過相對於姿勢,她卻嫺靜地垂下視線,側臉看來有些不安。
「好的~~稍後馬上就要抵達小樽了~~不要忘了隨身的東西喔。」
胸前抱着與今天的打扮不太搭的素描簿。
「花了一點時間。」
前往小樽。
「可是我已經用跑的了。」
確認分配的房間,自己將行李搬進房裏。
被直率盯着實在叫人難爲情,空太反射性把臉別開。
填補這陣沉默的是借了麥克風,學起導遊小姐的小春。雖然男孩子發出歡欣鼓舞的聲音,但女孩子大半都有些受不了。
目光一對上,更像是最後衝刺般加快速度。
是幾乎看不出來的自然裸妝。
「等很久了嗎?」
現在要是正眼看着真白,恐怕有些不妙。沒錯,本能如此警告。
在移動中的巴士裏,七海的聲音越來越小。雖然後半段幾乎聽不到,不過她將視線從空太身上移開時的靦腆笑容,已經說明了一切。
空太也不是因爲自己喜歡才茫然站在這裏。
「空太。」
已經超過下午兩點,而且接近三十分……再兩、三分鐘就來到兩點半了。
「幹、幹嘛啊?」
「……妳、妳有化妝嗎?」
接通的語音信箱,空太什麼也沒說就掛斷了。
他想着話題,並將視線別開。
只見她帶着慌張焦急的氣息跑向空太。
在這期間,空太不斷偷瞄隔着走道坐在右側的七海,心中惦記着真白在七海之後來到自己房間的事。
看了看浴室、廁所與冰箱,時間已經來到一點半,之後就是完全的自由時間。不同於札幌,小樽的遊玩地點比較集中,因此也解除小組行動。在巴士裏確認了小樽的地圖,著名的觀光景點幾乎都可徒步到達。
「請她教我,然後我自己弄的。」
真白逼近般縮短兩人的距離。
「沒、沒想到化得還挺不錯的嘛。」
空太極度自然地挺起上半身,保持原來的距離。更靠近感受真白就太危險了。
「我很擅長塗東西。」
「把自己的臉當畫布嗎?」
不過這麼一想,就莫名能夠理解完全發揮素材優勢的妝感了。
「空太。」
「幹、幹嘛啊?」
「只有這樣?」
鼓起臉頰的真白往上看着空太。
「就、就只有這樣啦!」
「無所謂。」
看來一點也不像無所謂。
「無所謂。」
又說了一次。
「算了。」
「妳、妳很煩耶!話說回來,不是要去收集背景的資料嗎!」
空太以手指咚咚敲着真白手上的素描簿。
「對、對啦!這是爲了收集資料!」
聽來彷彿欲言又止的回應。對於想說什麼就會清楚說出口的真白而言,這是很罕見的反應。
兩人來到大卡車忙碌往來、單向就有好幾線道的大馬路上。對向步道看得到一些人潮,更往前應該就是運河了。
還有坐在長椅上畫運河風景畫的人,不知是否爲本地人,畫得很美。大型軟木板上展示著幾張風景明信片大小的畫,還標示著價錢。
「空太也喜歡胸部嗎?」
真白像要壓住衣服空隙般,用素描簿遮掩胸前……
「麗塔也很大。」
視野變開闊,得以掌握真白全身的樣子。不過,他的視線自然被一點所吸引。
前方看得到海,心情應該很愉快,但與真白的節奏實在搭不起來,難以行走。再加上對話總是熱絡不起來。
站在運河畔虛幻般的少女;充滿異國風情的老舊建築,實在就像一幅畫。彷彿置身於數十年前的異國──這樣的錯覺迎面而來。
每天上學、放學時,也並非聊天聊個不停。真白不是話多的人,空太也不是特別愛講話。
空太反射性退到椅背,拉開距離。
「……」
就在大卡車頻繁交錯的道路旁。從照片上看到的時候,還以爲會是更安靜的地方,周圍也有許多倉庫,以身爲港灣都市發展的歷史思考,這樣的形態感覺上更自然。
「沒有。」
「那種程度的不太常見吧。」
往下十幾個階梯……比道路低三公尺左右的地方,沿着運河設置了通道。
「運河好像就在前面囉。」
「我、我都說不是了!」
與真白並肩走在從車站延伸的寬廣步道上。不,真白總是慢個半步。
「你在看哪裏?」
「別把我跟伊織混爲一談!」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對真白而言,就連這都只是簡單的素描,就像草稿一樣,只不過是用來當作漫畫背景參考資料而已……
「不、不是啦。」
「還、還好今天天氣很晴朗呢。」
「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視線忍不住會飄過去,可、可以說是本能吧,看得到就會忍不住去看。因爲好像看得到所以會看,這就像是聽到零錢掉落的聲音,任何人都會忍不住轉過頭去是一樣的道理啦!」
平穩的水面;令人感受到歷史痕跡的倉庫櫛比鱗次。由於完全看不見大馬路,所以絲毫不在意車輛往來。
「你看過嗎?」
「空太……」
「嗯?」
所以應該也有兩人沉默走路的時候。前陣子彼此都還對此不以爲意。
真白具有空太想要得不得了的能力。
「妳實在是很厲害呢。」
真白稍微挑過服裝,連平常不化的妝都學會了。還有遲到時的反應,總覺得不管哪個都是。
空太聽到有力的呼喚聲,回過神來。
空太被紅燈攔阻而停下腳步,稍慢幾步的真白小跑步追上來。
「這種事要男朋友纔可以。」
「喔!」
空太也是深深受到吸引的其中一人。
到運河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對話卻不熱絡,氣氛尷尬。
但卻始終想不出原本是什麼樣子。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綠燈亮了,空太便催促真白跨出腳步。
微微敞開的衣襟,連鎖骨下方的雪白肌膚都看得見。空太的意識集中在水藍色內衣上。
腦袋沸騰,什麼也無法思考。
因爲莫名的焦躁,自然加快了走路的速度。想要早一秒到運河的想法變強烈。但即便抵達運河,問題也不會獲得解決……
「……」
「像美咲那樣?」
過沒多久,這樣的真白身邊開始有人羣聚集。每個人都是對真白彷彿玻璃藝品般易碎的纖弱氛圍看得入迷,因而停下腳步。然後無法將目光從她認真眼眸移開,最後探頭看素描簿之後,便發出「好棒」、「好厲害」或「哇~~」的驚呼聲。
一旦開始意識到,空太便越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遲了一拍,感覺到不妙的腦袋發出指令。
「……」
「要下去嗎?」
「不能看喔。」
完全沒有進展。她到底在不滿些什麼?空太思考的同時已經跨越馬路,目的地小樽運河就在眼前。
空太心想至少要一如往常與她互動。
「……」
無關道理。藉由壓倒性的才能,以及在所不惜的努力,讓周遭承認自己的存在。
立刻傳來這樣小小的聲音。應該不是錯覺。
「是啊。」
「昨、昨天的札幌好玩嗎?」
然而,現在僅是對話沒能繼續,就有彷彿被揪緊胸口的窒息感。謎樣的壓力沉重地壓下來。
至今與真白究竟都是什麼樣的對話呢?
──那麼,這是約會嗎?
「太好了。」
空太幾乎是說給自己聽,拚命說服自己是這樣沒錯。
已經被發現自己在看哪裏了嗎?
「妳、妳怎麼會在這種狀況下講這種話!」
擁有瞬間吸引他人目光的魅力,具有瞬間奪走他人心靈的才能。
像在鬧脾氣的說法,實在讓人感到在意。
背後傳來這樣的回應,空太便先跨出腳步。
實在是令人坐立難安。
首先要去的是代表小樽的觀光景點運河。
「……」
讓行動與結果鏈接的力量。
「很好玩。」
「空太。」
就像這樣,彷彿青澀情侶初次約會般不自然。
「幹嘛啊?想說什麼就說啊。」
真白的臉就在眼前。她的身子前傾,正面看着坐在長椅上的空太的臉。
「嗯。」
也許這已經可稱爲魔力了。
回想起昨天,與七海也像約會一般,不過彼此高明地保持距離,即便有時出現奇怪的氛圍,也都能想辦法撐過現在的微妙關係。然而,與真白卻沒辦法這樣。
「大的比較好嗎?」
不,不是「彷彿」,說不定就是這樣。
走下階梯,景色煥然一新。由於視點更低,感覺一口氣貼近看到照片時的印象。不,是完全變成那樣。
「完全不把我拚命的辯解當一回事嗎!」
空太在旁邊空著的長椅上坐下,眺望着專注於揮動鉛筆的真白背影。
迅速抬起視線,立刻與真白四目相交。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

造訪的觀光客各自度過悠閒的時光。在柵欄前眺望水面的情侶檔,還有拍紀念照的銀髮族夫妻,也看得到零零星星嬉鬧着的水高學生。
空太出聲打斷她呼喚的聲音。
至於真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挑好地點,翻開素描簿。她緊貼着防止掉落的柵欄,開始素描。她的右手俐落地動着,一旦進入這種狀態,跟她說話也沒用。
「那麼,是不喜歡嗎?」
「……沒事。」
「是、是啊。」
「嗯。」
「……空太是笨蛋。」
腦袋裏不斷反覆唸著要跟平常一樣。
「我是指從衣服外觀上看起來啦!」
「聽說搓揉就會變大,是真的嗎?」
「我想那應該只是都市傳說,不過,別問我這種東西啦!」
也許存在著能變大的按摩法也不一定……
「話說回來,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在代表小樽的觀光景點正中央聊這種話題?」
「我也不想聊這種話題。」
「明明就是椎名問奇怪的問題吧!」
「……」
「爲什麼不講話?」
「……」
「行使緘默權嗎?」
真白點點頭。
「……真要說的話,椎名也太沒防備了。」
「……」
真白持續行使她的緘默權,以眼眸傾訴著什麼。對於這樣的真白,空太感到有些不協調。就對話來看應該要生氣的部分卻沒生氣,反而像是垂頭喪氣。
自己應該沒有說什麼嚴苛的話……
「椎、椎名?」
出聲叫喚她,她又更顯得沒有精神,完全陷入沮喪。真是讓人完全搞不懂。
「幹、幹嘛啊?妳想說什麼的話……」
空太話都還沒說完。
「啊,是的。」
「是的,就是吹氣的那個。」
「……」
他眨了幾次眼睛問道:
真白默默在紙上揮動着筆。
「我喜歡空太。」
空太帶着看起來情緒低落的真白離開運河。
空太畫了線又塗掉,接着又畫了線然後又塗掉。
「是……」
「教育旅行嗎?」
3
在現在這種尚未回應告白的狀況下……怎麼能以曖昧的關係與真白牽手。
每當空太停下腳步,她便直盯着空太的腰際送出無言的訊息。
「如果擔心的話,也有不需用到火的東西。」
玻璃杯、紅酒杯、無腳酒杯及像水壺的製品,甚至還有動物造型的擺飾跟飾品。
幾乎聽不見的微小聲音,聽來極度消沉。
「這就是那個吧?那個啦,三角關係!」
「我要做做看。」
真白接着又投下巨大的震撼彈。
「體驗製作就是對着那根棒子前端正在燃燒的玻璃吹氣嗎?」
「嗯。」
在窄小但擺設整齊的店內,到處擺滿了玻璃製品。
會對真白的要求感到困擾,並不是因爲在意周遭目光這種問題。
「喔、喔喔?」
「是同班同學。」
「七海也喜歡空太。」
這次則是混著雀躍的驚歎聲。
不待真白回應,空太率先走入店裏。
這下子不只是投降,只能俯首就縛了。
「你是空太?」
這纔是真正的理由。
「要。」
「爲什麼?」
店員間不容髮地插話推銷。
如同女店員所說的,體驗工作室就在店的裏側。
「椎、椎名,妳看,那邊有好像很有意思的商店喔。」
「裏面的工作室也能體驗製作,要不要試試看當作回憶?」
接下來便是剪裁,做出形狀。
真白似乎對拿來當樣品的玻璃杯很入迷。
埋首於作業的真白抬起頭,突然說出這樣的話,看來很不滿的樣子。該不會是對否定是女朋友一事感到生氣吧。即便如此,現在的狀況也無法說她是女朋友。
說不出腦海中已經準備好的理由,因爲空太已經發覺那隻不過是表面的藉口而已……
雖然不懂解說員在期待什麼,不過他很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看來似乎有興趣。
大約十分鐘的作業後,解說員大哥開始聊起天來。
空太無可奈何只好舉起手,有種像是舉手投降的心情。
「空太是笨蛋……」
「椎名,有什麼事就直說。」
「你的女朋友真可愛啊。」
「好漂亮。」
「等等、等等,妳要是燙到可就不得了了!」
水高學生能夠步行遊覽的觀光景點相當有限,在小樽車站前看到了好幾個人,運河那邊也有一些人,就連剛剛在北之牆街也與兩三組人擦身而過。要是在這樣的環境牽着手走路,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答案顯而易見。流言一定會以光速散播開來。
工作室大哥理所當然感到驚訝。
如此構成獨特的街景,空太與真白穿梭在其中。
大哥完全興奮起來。這也難怪,對外人而言應該是很有趣的故事。
「沒錯。」
親切地如此攀談的,是一名看似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女店員。
真白又問了一次。
這就不用擔心燙傷了。應該不要緊吧。
從運河的馬路折返,前往北之牆街。
「資料收集……好了嗎?」
根據事前在旅遊書上查到的資料,那裏似乎曾經是北海道的經濟中心,是明治時代到昭和時期所建造西式建築的銀行十分密集的區域。
真白同樣保持跟在空太后方一點的距離,即使空太停下腳步等她跟上,一回過神又發現她在後方慢了幾步。
「反、反正不行就是了!」
根本無需將他人牽扯進來,必要的登場人物只要有空太跟真白兩個人就夠了。
「等一下,這不太好吧!」
「嗯?」
「沒事。」
「啊,是這樣嗎?」
「是。」
她從裏側的櫃子拿了玻璃杯過來。那是個混著透明與霧面的玻璃杯,上面似乎還刻了咬著鮭魚的熊。
真白拿起帶着漸層水藍色的玻璃杯,幾乎與玻璃杯同樣透明的眼眸閃着光芒。
「……」
「那就到其他地方去吧。」
所以只能轉移話題。
「我想牽手。」
「那要做做看嗎?」
「……」
真白立刻回答。
腦袋拚命處理她說的話,然而卻是徒勞無功,腦內無法協議如何應付這種情況。
空太暫時鬆了一口氣。
指導解說員是位男性,推測大約是三十歲的大叔……不,是大哥。總之,聽完說明,空太與真白並肩坐在作業桌前,開始在拿到的紙上畫圖。
細小的聲音掩蓋過去。
「這個霧面粗糙的部分,是吹入沙子做出來的。這叫做噴沙,能把自己畫的圖刻上去喔。」
「爲什麼?」
在這個時機點被點名,完全只有不祥的預感。
「手是指我跟椎名嗎?」
然而,因爲實際上正處於有些複雜的關係,所以覺得很困擾。
「喔喔!」
「幹、幹嘛?」
「咦?啊,不,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手。」
真白也確實跟了進來。
不知在電視上看過多少次的景象,利用滾燙的鍋爐將玻璃熔解,邊轉動邊用吸管狀的棒子吹氣,整理出形狀。雖然想嘗試看看,不過外行人做得來嗎?況且看起來很燙的樣子。
空太試着改變氣氛,指著前方的木造古建築。那是在小樽很常見的玻璃製品商店。
「空太。」
工作室大哥的目光毫不客氣地丟出「七海又是誰?」的疑問。
紅、黃、橘、綠、藍、紫,每個都色彩鮮豔,在店內閃閃發光。
「哎呀哎呀,我真是嚇了一大跳,第一次真實遇到呢。三角關係原來真的存在啊。三角關係……呃,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三角關係!真是看不出來,沒想到你這麼受歡迎啊!」
看她笑容可掬的樣子,大概是把空太與真白當成是在教育旅行約會的青澀小情侶了吧。
莫名其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確實有什麼覺得不開心的地方,但那到底是什麼,空太完全沒有頭緒。
「……」
不知爲何,被窮攻猛刺到這種地步,反而覺得神清氣爽。
在露出苦笑的空太身旁,真白突然站起身。
「唔喔!怎麼啦?」
「……」
低著頭的真白,頻頻磨蹭著大腿。
「椎名?」
「……」
「洗手間在那後面喔。」
工作室大哥手指著深藍色的布簾。真白不發一語往後面走去。
「想去廁所直接說不就好了嗎?」
「少年,你真是不懂啊。」
「咦?」
「那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啊。」
工作室大哥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很有道理,不斷點着頭。
從洗手間回來的真白看來像是在生氣,又像在鬧彆扭,也像覺得沮喪,還帶着一些類似害羞的複雜氣氛,沒跟空太對看就回到位子上。
「空太是大笨蛋。」
接着立刻以剛好勉強聽得到的細小聲音說道。
「妳這樣太不講理了吧?」
「……」
真白對要求她把話收回的空太視若無睹。
「我畫的是貓。」
空太背叛了告訴自己要冷靜的心情,說的話變尖銳,不斷攻擊真白。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保護不想被碰觸的部分。
在工作室裏作的玻璃杯雖然放在空太的包包裏,但並沒有也放了素描簿的記憶。空太看了包包,裏面果然沒有。
大哥如此說完,便真的哈哈大笑起來。
「對吧?」
「我不需要。」
現在是在談這種話題嗎?
「那個是椎名同學吧?那兩個人在交往嗎?」
空太走向電梯,不經意問了真白:
「也不叫我的名字!」
「都是空太害的。」
「……好無趣。」
真白在胸前緊抓着脫下來的帽子,一臉懊惱之中還混著悲傷的表情,也許還有焦急與後悔的情緒。
真白說的話聽來只覺得不講理,空太內心卻困惑著不知該如何反應,沒有任何解決對策。
「不見了。」
空太如此糾正,真白又投以不高興的眼神。
大廳吵吵嚷嚷地喧鬧起來。
「!」
看着空太……只看着空太,責備空太。
原以爲真白會率直回應,結果卻什麼也沒說,甚至突然在大廳正中央停下腳步。
4
「妳的素描簿呢?」
「情侶在吵架嗎?」
「不用了。」
「爲什麼現在會說到那裏去!」
空太問的是素描簿的事。
「那是怎樣?怎麼了嗎?」
眼前的真白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
「說謊,你明明在生氣。」
旁觀者不斷增加。現在正好是自由時間結束,水高學生回到飯店的時間……
「不用了。」
驚訝貫穿全身,渾身緊繃,嘴脣不禁顫抖。即便如此,唯獨心裏還激烈地反抗。
「……不對,我沒在生氣。」
空太瞬間還不覺得那是真白的聲音,也不覺得那是在對自已說話。
爲了隱藏不想被碰觸的罪惡感,本能拚命啓動。空太感覺自己情緒激動,焦躁不耐,寒毛倒豎。然而就算有這樣的自覺,卻完全剋制不住。
工作室大哥則完全沒把空太的話聽進去。
猶豫著要如何回應的空太,視線在空中飄移。櫃檯小姐大概是察覺到了不平靜的氣氛,正看着空太他們。柱子前擺著有很醒目的大片葉子的觀賞植物,天花板上是明亮璀璨的吊燈。不過這些全都沒進到空太的意識中,結果視線還是立刻回到真白身上。
「爲什麼啊!那是漫畫重要的資料吧?」
作業開始後約過了一個半小時。拿到了完成的玻璃杯,空太與真白離開製作體驗工作室。
不過,接着從空太嘴裏說出來的卻是其他話語。
「還化了妝。」
她一臉嚴肅的表情。
「……妳在說什麼?」
「明明說好兩人獨處時要叫我的名字……」
「啊?」
「什麼?」
「好無趣。」
「好,那就開始切割作業吧。」
「也不稱讚我的衣服!」
之所以會忍不住大聲,是因爲對真白說出「好無趣」感到動搖。
口中發出嘆息般的聲音回問,肌膚感受到周遭的空氣急速冷卻下來。
「……」
「又走好快!我因爲穿涼鞋腳好痛!」
「級任導師還真有看人的眼光啊。」
就連一般遊客也因爲這樣的突發狀況而停下腳步。眼角餘光看到櫃檯小姐正猶豫著是否要過來阻止。
零星可見水高的學生。大概是與空太他們一樣,剛結束小樽遊覽回來了吧。明明沒事卻有幾個人站在大廳閒聊,散發出捨不得回房間的氣氛。
空太焦躁地回頭。
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空太這麼想着,抓住真白的手臂。
「都是因爲妳說了奇怪的話!」
「工作室大哥對客人說的話真是過分啊。」
「喔喔,女朋友畫得很棒呢。」
「我從小就是這麼率真,成績單上也這麼寫呢。」
連冷嘲熱諷也用笑容化解了,一派輕鬆的樣子讓人想起了仁。
「咦?」
「怎麼了?」
「小樽還好玩嗎?」
「覺得不高興的人是妳吧。」
「好了。」
「頭髮也花了心思。」
「最近老是躲著我。」
「你爲什麼要生氣?」
「我去找。」
不需多說,總之就是非常厲害的作品。十隻貓咪排成一列行進,應該就是空太養的貓,從前面開始依序是小光、希望、木靈、小翼、小町、青葉、朝日,然後是瑞穗、小燕與小櫻。
「相反的,男朋友畫得很爛呢。嗯,實在很爛,爛到會笑出來。」
「我都說不是女朋友了……」
他一臉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表情,從筆筒抽出兩支美工刀,笑咪咪地遞給空太與真白。
空太說完之後,腦中還些微殘留的冷靜立刻理解不能感情用事。
「不過,嗯,看起來倒也不能說不像蝙蝠啦。」
然而,事到如今才慌張壓抑聲音,仍隱藏不住焦躁的心情。
兩人走在伴手禮店及點心店櫛比鱗次的堺町本通,直到遇到十字路口。途中逛了賣音樂盒及蠘燭的商店,還在有名的點心店買了年輪蛋糕喫完了。
空太轉身正準備走出去,背後傳來真白的聲音:
當然,真白也感受到了。
她中斷話題,展示出完成的畫作。
當然是因爲被說中心事了。
「椎名?」
「……」
接着,在夕陽西下的下午六點回到飯店大廳。
「妳在說什麼啊?」
「奇怪的人是空太。」
「我哪裏怪了?」
真白的聲音響徹大廳。在旁邊看着的水高學生們的氣息變得更加強烈,注意力集中在平常安靜的真白髮出的大音量。
大哥巧妙地略過空太說的話。
真白的雙手都抓着帽子。
「妳今天很怪耶。」
緊抓住帽子的手在顫抖。空太看了察覺到一件事──真白應該帶着的東西不見了。
真白將嘴脣緊閉成一字型,帶着不滿的視線望了過來。不,也許說瞪會比較貼切。
「我也好想牽手!」
「忘在哪裏了嗎!」
「椎名,等一下,過來這裏。」
「不需要了。」
試着放在玻璃杯上,正好繞了一圈,前頭的小光跟在小櫻的屁股後面,完成了不斷繞圏圈的模樣。
空太回過頭去叫她。
「放開我。」
卻立刻被甩開。
「在這裏的話,大家都在看……」
「那又怎麼樣?」
「……」
「我是在跟空太說話。」
真白露出「除此之外一點也不重要」的眼神。
現在說什麼似乎都沒有用了,也不知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如此困擾於該怎麼應付真白,這還是第一次。
接着,空太的困惑更惹惱了真白。
「……算了。」
「什麼啊?」
「我不管空太了!」
她把帽子丟向空太。
「什!」
空太慌張地護住臉,帽子掉落在地。當他睜開瞬間閉上的雙眼時,真白已經快步走向電梯。
深谷志穗從看熱鬧的人羣中跑了過來,撿起掉在空太面前的帽子,追上真白。雖然一度把似乎想說什麼的目光轉向空太,結果什麼也沒說,所以還是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可惡!」
直到看不見真白的身影,空太如此吐露出煩悶的心情。然而即使咒罵完了,心情也沒變好;就算踹了地板,焦躁的情緒還是不斷膨脹。
要是繼續留在這裏,自己會瘋掉。
空太走向逃生梯的方向,加快腳步越走越快,一步跨兩階往上跑。
「可惡!」
「……」
空太猛然發出這樣的聲音。
稱讚她的衣服、對她化妝感到驚艷、牽她的手、叫她的名字就好了嗎?處在心裏還沒找出答案的現在這種曖昧關係,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不能只用表面的言語或態度來對待認真的真白。
空太如此自言自語,將包包放在門前,又折回逃生梯的方向。腳步加快開始小跑步,回過神來已經全力衝刺跑下樓梯。
負責照顧真白的生活,迄今已經超過一年。
空太睜開眼,覆蓋北方大地的滿天星星俯瞰著自己。
「因爲我在飯店的大廳看到空太學長與椎名學姊。」
白天來這裏的時候,真白還帶着素描簿。她還站在柵欄前畫了畫。
調整紊亂而發出怪聲的呼吸,連耳朵都變得怪怪的,彷彿在高處產生耳鳴。他嚥了好幾次口水,試圖讓耳朵恢復。
他看見了一道光芒。光芒之中,真白微笑着。
往南穿越馬路,再稍微往前走就是與真白最後一起逛的音樂盒專賣店,再過去的地方就沒去過了。
瞬間撐向地面的雙手掌心與磨破的膝蓋一陣滾燙。仔細一看,褲子的膝蓋部位已經破了一個大洞。
體力已經到達極限,空太到運河畔,疲累地坐在長椅上。
是什麼或爲什麼,理由一點也不重要。
是自己不對。
「這樣啊……真抱歉,還讓妳擔心了。」
總括這些在內,一起在櫻花莊生活至今,即便也曾吵架而搞得氣氛尷尬……
「……」
兩人走過的地方全部找過一遍。一旦確認沒發現素描簿,空太便再度跑了起來。
石頭路面還隱約殘留着白天的溫度,背後莫名感到微微暖意。
「嗯?」
毫無防備的發言令人心跳加速,內心輕易便受到了吸引。當時胸口高漲的鼓動成了忘不了的回憶。
對她的飄渺虛幻感到心動不已,因她纖細的聲音而胸口鼓譟,被她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耍得團團轉,也喫了不少苦頭,同時感到煩悶焦躁。面對真白的堅強,也有過心如刀割的痛楚。
空太無可奈何,只能一邊在走來的路上繼續尋找一邊折返。
「並不是巧遇。」
「空太學長。」
穿過北之牆街,來到各式商店並排的堺町本通。
腦中突然浮現美咲說過的話。
「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碰到,還真巧啊,栞奈學妹。」
──你想要變成什麼顏色?
總括這些在內,真白這個人的存在已經穩穩佔據了空太的心。
空太閉上眼睛,向自己提出疑問。
空太已經氣喘如牛,肺部感到疼痛,感覺得出心臟正急速將氧氣送到全身。不過,氧氣的供給似乎完全趕不上,口中也乾渴不已,無法順利吸入空氣。
曾幾何時,空太心中已經存在這麼多的真白。
是還沒回應的自己不對。
空太氣喘吁吁,無法即刻站起身來。
不過,真正更受到衝擊是在那之後。
她的存在讓空太莫名地不斷狂奔。
雖然憧憬也是對真白所抱持的情感之一,但並非只有這樣。這並不是全部。
在最後一線希望的音樂盒專賣店,也沒能找到真白的素描簿。
總之,先依序找過與真白去過的地方。
因爲沒有正視「兩種情愫同時存在」的勇氣……然而,不得不去面對的時刻到來了。
這時有個嬌小的影子逐漸靠近空太。
「原來是這樣啊……」
在藝大前站的公車總站前,視線被她彷彿玻璃製品的易碎夢幻深深吸引。突如其來的提問,讓空太激烈動搖不已。
耗盡能量的雙腳完全支撐不住,空太就像小孩般豪邁地摔倒了。
空太發出煩躁的聲音,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對什麼感到煩躁,腦袋變得越來越不清楚。
或許其實早就知道了。
至今也都是如此。
來到音樂盒專賣店前,空太的喉嚨哽住,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也因此被十字路口地面的高低差絆到了腳。
速度慢下來之後便開始飆汗。空太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掉,不過頭上又立刻流下汗珠。
然而,即使回到運河,還是沒有看到疑似素描簿的物品。
「好痛。」
栞奈是因爲這樣才追出來的嗎?
空太首先來到運河。
──空太真不錯,唸起來很好聽,我喜歡。
栞奈有些顧慮地從背後拿出來的,是一本看過的素描簿。
彙整所有的情感,會產生什麼呢?
「不然我要怎麼做纔對!」
焦躁不耐翻攪著胸口。
空太任由情感驅使,腦袋用力撞了房門,發出砰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陣炙熱的痛楚在額頭逐漸擴散開來。
回到一樓,與剛回到飯店的水高學生人潮反方向衝向大廳外。
速度完全慢了下來,雖然想全力衝刺,但腳已經不聽使喚得幾乎要纏在一起。好幾次都失去平衡,差點要跌倒在地。
凡是走過的商店,都一一詢問店員有關素描簿的事。雖然店員一開始都對臉色大變的空太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大家都記得真白,因此很快就理解了。空太對此並不覺得驚訝,或者該說這是理所當然。
空太走下階梯,站在運河畔。環顧四周,也沒看到這樣的東西。
空太把手放在胸前,又問了一次。
來到五樓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停。
試圖否定其中之一。
總括這些在內,真白就是真白。
真白給了空太這麼多的感情。
從相遇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他將手伸向門把,握住門把的手卻沒有動作。
這種事,空太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即便如此,他也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今天很積極的真白。
「我自己也很清楚啦!」
就是真白。
「……」
全力奔跑在夕陽西下的小樽街道上。
──這種事問學弟的這裏就知道了。
「到底是怎樣啦!」
空太總是被真白耍得團團轉。
「問這裏就知道了啊。」
來到走廊,在今晚住宿的503號房前停下腳步。
而空太對真白的感情,並不是一個單字……「憧憬」就能下結論這麼單純。
5
折返一條街後,前往北之牆街。
由瓦斯燈照亮的夜晚的運河與白天完全不同,顯得浪漫有氣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觀光客也以情侶檔佔多數。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的,大概只有空太而已。
路人被空太突然的吶喊嚇了一跳。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身體自顧自的奔跑,內心擅自吶喊。一旦停下腳步、不再叫喊,胸口中央翻騰的情感便會滿溢出來,身體幾乎就要破碎。所以只能奔跑,只能大喊。
還被迫負責照顧真白……每天得幫她挑選換穿的衣物;幫她洗換洗的衣服;洗完澡還得幫她吹頭髮;爲避免她迷路還要一起上下學;不喜歡喫的東西全都要幫她喫下肚……一直以來都過着這樣的日子。
她喜歡的食物是年輪蛋糕;炸蝦要脫皮後才喫;菠蘿麪包只喫酥皮的部分;在桌子底下睡覺,不過那是因爲她每天都畫漫畫畫到睡着,專心朝向目標。一旦決定了就絕不猶豫,這樣的堅強也令人胸口發疼。她還會沒結帳就自顧自的喫起商品;遇到不高興的事就會板起臉;個性不服輸,非常頑固,因此當她開始鬧彆扭時,要取悅她就是件很麻煩的事;糾纏不休,遇到不懂的事會歪著頭的動作非常可愛;呼喚空太名字的聲音讓人覺得很舒服;有時會做出一眼就能看穿是不懂裝懂的舉動,實在很好笑;能畫出超乎想像的畫;對自己的才能既不陶醉也不感到驕傲,這樣的態度實在很了不起。明明是這麼厲害的傢伙,自己一個人卻什麼也做不了,讓人覺得既怪異又有趣。照顧她有時很辛苦,會被她毫無防備的姿態搞得小鹿亂撞,偶爾露出羞赧的樣子也讓人受不了,還會被她凝視著自己的清透眼眸吸引,雖然纖瘦卻強有力的聲音聽在耳裏感覺很舒暢。她還讓空太如此東奔西跑,讓空太感到如此困擾,讓空太煩躁不耐,擾亂空太的內心……
例子舉都舉不完。
只是逃避承認這件事。
只是上氣不接下氣,強忍著痛苦,一邊抱怨一邊繼續奔跑……唯獨已經明確理解根本的原因何在。
「全都是椎名害的啦!」
因此空太比任何人都更靠近就在身旁的真白,並與她互動親密。
扭轉身體,好不容易換成仰躺的姿勢。
還有,說出喜歡空太的真白……
空太不發一語地抬起頭,看到把手揹在背後的栞奈就在眼前。
只是現在空太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真白,只有這點是確定的。
「不,不是那樣的……是有東西要給你。」
對凌亂不堪的房間感到愕然,得知她是無法自己換衣服的生活白癡,因而陷入絕望。
「……」
與白天相比,人果然變少了。對東張西望的空太而言,反而更好辦事。
「啊!」
空太雙手猛然伸向素描簿。
「我就是一直在找這個!」
「所以我才送過來的。」
「栞奈學妹也幫忙找嗎?真是太感謝了。」
既然已經聽到空太與真白的對話,這也不難理解。
「不,那個……」
栞奈的視線遊移不定。
「中午之後,我們也在小樽……」
她似乎從剛纔開始就有些吞吞吐吐。
「然後,偶然看到空太學長與椎名學姊……」
聽到這裏,空太終於明白栞奈想說的話。簡單來說,就是她跟蹤空太與真白。
「只是走的方向偶然相同,然後發現椎名學姊把東西忘在伴手禮專賣店。」
「……」
栞奈自己大概也知道理由太牽強了。
「現在倒是很感謝這些偶然呢。」
「你不生氣嗎?」
「我生氣比較好嗎?」
「沒有受罰就被原諒,總覺得無法平靜。」
接着她無視空太的問題,俐落地起身。
「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就會忍不住尋找他的身影,這也是戀愛嗎?」
「雖然有點僞善者的感覺。」
空太繼續翻頁。
栞奈離去後,只留下手上的素描簿。
她客氣地說完,坐了下來。
空太嘴角浮現苦笑。
雖然明知道只是草稿,但就空太看來,仍然搞不懂這哪裏只是草稿的程度,就這樣直接拿去賣應該也沒問題。比起自己眼睛所見或拍成照片,從真白的畫裏更能感受到這街道的情緒、人們的動作等有血有肉的溫暖。不管何時看都覺得實在很厲害,內心覺得感動也受到動搖。
大概是看到空太苦悶的表情而覺得開心了,栞奈的嘴角浮現笑容。
「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着那個人也是嗎?」
看來今天似乎也訂到同一家飯店。
「即使吵架了,就算覺得很生氣,卻還是喜歡,我認爲這是很棒的事。這就表示,連討厭的部分也喜歡的意思吧。」
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空太皺起眉頭。
那是在栞奈被流放到櫻花莊之前的事。偶然知道了栞奈下半身狀況的空太,告訴她用來當作羞恥心抑制力的祕密……也就是自己喜歡的對象。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真白畫的運河持續了好幾頁。
她別開視線如此說道。
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感覺四周突然沒了聲音。
「現在就來交換吧。」
「咦?」
「也不是。因爲比起一般男性,我已經比較信任空太學長了。」
空太發出平靜的聲音,點了點頭。
「羨慕?」
「是這樣嗎?」
「想問我的事?」
兩人這麼說着,彼此打開了紅外線,冒出了手機號碼與電子郵件信箱。
「打擾了。」
「……」
「所以聽了空太學長的話,我覺得很羨慕。」
空太想着該怎麼回應的同時──
空太也像栞奈一樣,將視線投向平穩的運河,不過意識卻向着其他地方。浮現在腦海的是有關真白與七海的事……
「好的。」
「應該是吧。」
空太不經意翻頁。
「那、那個……沒有別的意思喔。」
栞奈毫不留情地問道。
稍微瞥了一眼,發現她把「神田空太」改爲「空太學長」。
「繼續待在這裏,我會想把空太學長推進運河。」
「啊,說得也是……」
空太不禁爲之語塞。然而,不可思議地並沒有窒息感,大概是因爲接受了自己剛纔說出口的話。說不定是因爲已經逐漸接近以往感覺模糊,所謂「喜歡」這種心情的真面目。
接着大概是下定了決心,終於拿出手機。是設計簡單的白色手機,上面掛着的吊飾是昨天空太買給她的紀念品,白熊版「咬人熊~~」。
「不過,我覺得不管好的或壞的部分都能被空太學長喜歡的人,實在是非常幸福。」
「不,不用了。飯店就在那邊而已。」
栞奈的視線望向空太旁邊的空位。
「我可以相信空太學長,因爲我有自信看穿學長的謊言。」
「空太學長所說的『那個人』,指的是椎名學姊嗎?」
「之前你不是告訴過我你喜歡的人嗎?」
「我要回飯店去了。」
「如果一直看着一個人,這就是戀愛嗎?」
「路上小心喔。」
「那麼,我要回去了。」
接着,緩緩起身。
栞奈的目光直盯着運河水面。
表情看來似乎有些開心。
不待空太回答,栞奈說出自己的意見。
「忘了帶來嗎?」
「要不要我送妳回飯店?」
「不,這樣反而比較好。」
「還是青山學姊?」
接下來畫了什麼呢?空太抱着類似期待的心情,繼續翻頁。
表情還變僵硬了。
極爲自然地接受的栞奈,卻在打開揹在肩上的包包時發出微小的聲音:
還有札幌電視塔、大通公園、鐘樓的畫。是昨天真白去的地方。
「啊!」
「不、不是。那個……」
「那麼,妳想問我什麼?」
「當然可以。」
栞奈似乎還規矩地改了登錄的姓名。
「因爲學長對我撒了謊,希望你能受到相對的報應。」
「栞奈學妹太正經了。」
「我那時真的那麼認爲,雖然妳也許不相信。」
「……」
「那是表示我很單純嗎?」
「就算跟那個人吵架,對那個人感到火大,心想再也不想見到那個人了,甚至連話都不想說,最後如果滿腦子還是那個人,那一定就是戀愛了。」
「這樣啊,不過真抱歉,我現在沒有這種心情。話說回來,妳爲什麼會拿來給我?拿給椎名不就好了嗎……不然至少給我一通電話,我也不用在夜晚的小樽全力衝刺了。」
空太如此提議並拿出手機。
被她這麼一說,空太確實沒有交換過號碼的印象。大概是因爲會在櫻花莊頻繁見到面,所以不特別覺得需要。
她露出帶有反抗意味的目光如此辯解。
直到最後,栞奈的目光始終落在運河水面,完全不回應空太的視線。她緊緊握着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側臉看來正頑強地試圖守護住什麼一樣。
「啊~~不願意告訴男生電話號碼?」
栞奈如此說道。
「這麼快就係上去啦。」
他繼續說出現在感受到的心境。
「爲什麼!」
「因爲我已經做好捱罵的心理準備。」
「也許就是這樣啊。」
「我會專程跑來找空太學長,也是因爲有事想問你。」
栞奈如此說着,手指向空太等人投宿的飯店。
「不、不行嗎?」
「我對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我無法輕易原諒吵架的對象,而且會持續很久。我不想再跟自己感到火大,連臉都不想見到的對象說話。」
「我討厭傷害我的人。」
「啊……」
既然這樣,就更搞不懂她爲什麼猶豫了。
「我想應該是。」
「這樣啊。」
明明是突如其來的提問,空太卻自然回答出來,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也許是多虧這幾周都在想這件事的緣故吧。
「真是嚴格啊。」
姿勢端正、挺直背脊的栞奈逐漸遠去,很快爬上階梯,接着便看不見背影了。
「嗯。」
「空太學長的手機號碼跟信箱,我都不知道。」
「……」
微微鼓起的臉頰訴說着不滿。
空太一時間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不過立刻察覺是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應該是針對剛纔空太說直接還給真白就好的回應吧。
「這個是……」
映入眼簾的是出乎意料的畫,類似漫畫的頁面。
在沒有畫格子的頁面,以隨意的排列方式畫了像是情侶檔的情境畫作。
即使不仔細端詳,也知道男孩子像空太,女孩子像真白。
一開始兩人在車站會合。以簡單的臺詞「洋裝好可愛」、「髮型跟平常不一樣」等表現出對話。女孩被稱讚而感到開心,還有被呼喚了名字而靦腆羞澀的場景。
並肩而行的情境當中,兩人和睦地牽着手,男孩子配合女孩子緩慢的步調。
有著只屬於兩人的時間、只屬於兩人的空間。
這些都與空太和真白今天一整天的情況相似。雖然結果大不相同,但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帶着青澀的約會情景。
至少真白是以這樣的心理準備來赴約的。
真白像這樣畫成畫,以自己的方式演練今天的計畫,想與空太度過快樂的時光……
然而,尚未回應告白的空太,現在無法輕率地稱讚她的服裝、與她感情融洽地牽手逛街。
而這卻傷害了真白。
既然如此,究竟什麼纔是對的?
空太如此思考著,繼續翻下一頁。
還是漫畫般的畫。欣賞夜景的兩人、搭乘纜車的兩人、眺望教堂的兩人。
大概是描繪出去函館想做的事,每個都是旅遊書上刊載的函館觀光勝地。
以現在這樣的心情實在無法實現,空太胸口不禁一陣刺痛。
闔上素描簿。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把素描簿拿給真白看。
都是坐在靠窗的隔壁座位……還敲着筆電鍵盤的龍之介害的。除了第一天,第二天晚上也一樣,空太的房間都在晚上十點就熄燈了。
真白緊抓着胸口。
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
他反射性起身,真白便往後退。
他明白到幾乎感到痛楚的地步,沒有辦法同時讓兩人都露出笑容……
「我怎麼會知道?」
「別跟美咲學姊說一樣的話。」
「是栞奈學妹找到送過來的。」
這時,隔着走道的隔壁座位傳來呼喚聲。
空太也因爲充足的睡眠,眼睛炯炯有神。
「……」
「空太。」
「欸,神田同學。」
「……椎名。」
因爲這樣傷害了周遭的人,自己也感到痛苦。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
「函館的夜景很讓人期待呢。」
「……」
「神田同學,你好沒精神。」
「也許會變成我無法再繼續待在空太身邊了吧?」
空太緊咬下脣強忍著,如果不這麼做就會哭出來,就會受現在這一瞬間情緒的影響而緊緊抱住真白……
與龍之介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不要找我講話」的氣場實在太強,大概是不希望妨礙到他作業吧。
空太沒多說什麼,無意識地回應。
空太配合周遭安靜的氣氛,輕聲問道。
「那個,椎名。」
也許是因爲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在札幌、小樽連兩天幾乎都熬夜,也有完全沒了電力,睡到翻過去的傢伙。
「是啊。」
「我好害怕回櫻花莊。」
「所謂戀愛真是痛苦呢。」
地方驚人的遼闊,不愧是北海道。
「我不能牽着妳的手逛街,名字也是……就算兩個人獨處,現在的我也不能叫妳的名字。」
「七海也是這種心情嗎?」
空太漠然看着正前方的倉庫,這時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什麼事?」
「這個……」
「……嗯。」
順利結束上午的小組行動,用完中餐之後即刻搭乘巴士前往函館。
「……也是。」
「……什麼事?」
「我該怎麼做纔好?」
「什麼事?」
「不要沒事用不滿的眼神看着我。」
因爲教育旅行結束之後,就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了……
「我會認真找出答案。在那之前,我不能說出口,也不能那麼做。」
「啊。」
「我可是有事喔。」
「……」
真白難過似的低垂雙眼。
「嗯,是啊。」
空太沒辦法,只好乖乖坐着。
空太立刻明白她是因爲弄丟了素描簿,所以又過來畫畫。
七海突然陷入沉默。
「是我的。」
不論是什麼樣的形式,唯獨這一點是事實。不但必須是事實,空太也得下定決心讓這件事成爲事實。
「你跟真白又發生什麼事了吧?」
是大約二百五十公里的長距離。
距離約四、五公尺的瓦斯燈底下,真白就佇立在那裏,很珍惜似的將素描簿抱在胸前。
空太在去年的聖誕夜,將內心萌生的情感蓋上了蓋子。
「妳……」
胸口隱約一陣刺痛。
「……是嗎?」
「抱歉,就算我覺得椎名的衣服很可愛,現在的我也不能稱讚。就算對妳化的妝感到心跳加速,我也不能說出口。」
「得向她道謝。」
雖然空太也好幾次試着入睡,但都以失敗收場。
6
一直以爲自己喜歡真白。
「就算有事,也不要用不滿的眼神看着我。」
「還以爲會是更開心的事。」
然而這樣的空太無法回答她。
「我好害怕。」
然而,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實在很窩囊……
「……空太。」
也許那根本就做錯了。硬是受到壓抑的情感原本應該是直率的,現在卻扭曲成這副德性,扭曲得幾乎搞不清楚哪邊纔是前面……
「我可以過去妳那邊嗎?」
從小樽出發已經過了三小時,函館卻還在遠方。據巴士導遊小姐所說,似乎還要再花上約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這個。」
就連剛開始的一個小時還吵吵鬧鬧的車內氣氛,現在也沉靜下來。隨着太陽逐漸西下,學生們一個接一個進入夢鄉。
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清楚。
「……」
坐在巴士中間的空太,前後傳來睡眠呼吸聲、打呼聲,甚至偶爾還聽得到夢話。大概是顧慮到這些人,傳來的說話聲全都是細微耳語。
應該是喜歡她的。
教育旅行來到第三天,終究還是難以維持高亢的情緒,水高的學生們逐漸顯露出已經習慣或逐漸冷靜下來的心情。
「……」
剛纔爲止還在睡覺的七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埋在座位上的右臉頰壓出紅色的印子。這一點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空太確認每一個步伐似的緩緩靠近真白。他把素描簿遞過去,真白大致確認了內容。
空太沒辦法回答。
「……」
真白一點一滴吐露出的心情都哀傷地逼近空太。
龍之介跟空太說話的同時,視線依然盯着螢幕上的源代碼。不知道是不是正在除錯。
真白口中發出微小的聲音。
「但是,跟空太在一起又覺得很痛苦。」
「我一定會開始討厭不再看着我的空太。」
「我想待在空太身邊。」
「……跟想像的都不一樣。」
巴士抵達的時候太陽也已經下山,應該正是看夜景的好時機。
「今天也是,因爲要跟空太在一起……所以做了很多準備,想了很多,希望可以很開心,可是卻不順利,連一半也沒做到,也沒能玩得很開心。」
「青山?」
「要是我待在你身邊,七海會怎麼辦?」
不斷前進的真白看來好耀眼……
事情解決後對話便中斷了。
「主題是這個啊?而且還是『又』……」
不過,這也是事實。
「我是真的很期待夜景。」
「這樣啊。」
「不嫌棄的話,我想跟你一起去看。」
「這倒是無所謂……」
已經不用繼續剛纔的話題了嗎?
「你沒先跟真白約了嗎?」
「……」
跟真白之間的氣氛實在無法提出邀約。因爲昨天的那件事,與真白的關係變得更麻煩了。
「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聽說你們在飯店大廳吵架的傳聞喔。」
「該說是傳聞嗎……三分之二是真的,三分之一則不是。」
「哪些是真的?」
「飯店和大廳。」
「這種東西一般會分開算嗎……不過,沒有吵架嗎?」
「我認爲不是吵架。」
只是真白單方面訴說不安。就是這麼回事。
「因爲我的回應讓她等太久了。」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不能繼續問下去了。」
空太正是明白這一點才故意說出口。
七海所說的「了結」,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伴隨着小春拉長的聲音,衆人下了巴士。
「那倒無所謂。」
手放在柵欄上的真白緩緩回過頭來。感覺以夜景作爲背景的真白身影缺乏真實感,就像在看電影或小說中的風景一樣,讓人靜不下來。
「又要收集資料嗎?」
「……」
「不是。」
輕輕點頭的真白,目光沒有從逐漸靠近的空太身上移開。
「青山,妳還好吧……」
走到大約一半的路程,行進方向的右側座位傳來歡呼聲。從茂盛的樹叢間,似乎隱約看得到夜景。
看了看四周卻沒找到人。站著不動會妨礙到其他人,空太沒辦法只好跟著人潮移動。
無意識發出讚嘆。
最重要的是,孤伶伶佇立在那裏的一名少女,讓空太決定到對面去。
「我在函館車站等你。」
「……」
「說得也是。」
「青山也約了我,我請她等我回應。」
空太在意後方而回過頭去。
「我……要在這裏等空太。」
「這樣啊……」
「真白呢?」
「我明天想跟你在一起。」
「我或真白,神田同學就選吧。」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嗯。」
「好~~開始三十分鐘的自由活動~~」
直率地……真白只是直率地表達出心意。
「什麼事?」
空太老實說出口。
可惜的是,從空太的位子看不到。夜景很快又被周圍的樹木遮蔽。
「也不是不行……」
到處傳出感動的聲音。
「好棒。」
空太在意的少女也還在。
「!」
用完餐後,空太等人再度搭上巴士,一路直奔函館山。
一個半小時之後,巴士比預定晚了十分鐘抵達函館的飯店。將行李丟進房間,有點趕地開始晚餐時間。
「……」
空太嚇了一跳回過頭去,七海就站在那裏。
「時間訂在上午十點可以嗎?」
放進嘴裏,香甜的味道一口氣散開。
「因爲喜歡空太,所以想在一起。」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
空太如此詢問掩飾緊張。
「青山……」
「可以啊。」
真白輕聲喃喃。
雖然不是很平坦,不過就如預期的能清楚看到夜景。
一股寒毛直豎的感覺從腳邊竄上來。雖然早就聽說很棒,但實際上比言語形容的更驚人。函館的夜景當前,空太起了雞皮疙瘩。
七海說完輕輕笑了。空太無法得知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露出笑容。
「就這樣做個了結吧。」
空太內心動搖,聽得到心跳聲撲通撲通,渾身顫抖著。
爬了幾階樓梯繼續往上走,眼前便沒有任何遮蔽物。
「抱歉,因爲看到神田同學往這邊過來……我跟著過來就聽到了。」
七海彷彿要打斷空太困惑的聲音般說道:
「我會好好找出答案的。仔細考慮之後……就像青山所說的,連那樣的未來也仔細想像,好好思考。我會認真考慮的。」
「請神田同學選擇明天要跟誰一起度過。」
即使沒親眼見到,當時的景象也浮現在眼前。
「椎名。」
真白回應的同時點了點頭。
「是啊。」
「嗯。」
「因爲我答應過妳要找出答案……要在教育旅行結束前回答吧。」
「謝謝你。」
依照先前的約定,空太與七海一起走向觀景臺的方向。
在這之後,巴士裏不斷傳來歡呼聲,大約重複了四次,終於抵達觀景臺的停車場。
空太覺得有趣而笑了,七海也同樣露出笑容。
七海從座位前的袋子裏拿出零食的盒子,遞了過來。盒子上寫著「北海道限定咬人熊~~白巧克力」。
「欸,神田同學。」
「可以考慮跟我一起嗎?」
空太說不出話來,心臟被緊緊揪住一般。
真白立刻回答。
繼續往裏面走,就看到由下往上爬的纜車。隔着纜車月臺的另一側也有個廣場,雖然比觀景臺低一階,不過應該是能充分享受夜景的地點。
「關於明天的事。」
空太無法立刻回答,一陣沉默。
「還沒。」
空太拿了一個。是大吼威嚇的可愛熊造型。
「理由就只有這個。」
「該道謝的人是我。」
「不行嗎?」
「昨天晚上美咲學姊跑到我房間,丟了很多這個。」
他從過來這裏的路折返,回到停車場。繼續往裏側繞行前進,便來到纜車的另一側。
「那是爲什麼?」
「什麼事?」
「那麼……」
爲了欣賞有名的函館夜景。
空太與真白並肩站著,俯瞰函館的街道。上面的觀景臺傳來興奮的歡呼聲。然而,這裏卻好安靜,周圍只有幾位像是一般觀光客的民衆。
實在是美咲的作風。
在這裏就能悠閒地欣賞夜景。
七海態度落落大方,其實內心忍受著各種不安。
「空太。」
這時,外頭傳來其他聲音。
「啊,你要喫這個嗎?」
要是人再少一點就更棒了。似乎有其他學校教育旅行的學生也來了,因此觀景臺上幾乎是人擠人的狀態。視野好的地方簡直就像在擠沙丁魚,完全動彈不得。
「明天就要回去了呢。」
閃閃發亮的街道。不,不覺得在看街景,而是一幅畫在伸出雙手到極限也碰觸不到的巨大畫布上最棒的作品,宛如在地面展開的星空。
「……是啊。」
空太立刻理解她所說的並不只是明天的事。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已經看不見七海的身影。
教育旅行的最後一天。
「妳找到一個好地方呢。」
「你安排自由時間的行程了嗎?」
順着山坡斜面上蜿蜒的道路,巴士車頭忽左忽右地晃著上山。
從住宿的飯店來看,函館車站與函館山剛好在相反的兩側。當然,空太不可能同時間出現在兩個地方,能選擇的只有一個人。
兩人凝視著空太。
輕輕深呼吸。
內心完全靜不下來。
「我知道了。」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直視兩人的眼睛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