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鷹仁邁向成人的階梯

決定好在聖誕節就把一切告訴美咲。

告訴她自己不去唸水明藝術大學，而是要報考大阪的藝大。

告訴她想獨白去面對自己的目標。

坦率地說出對美咲的感情吧。

單純直率地說「我喜歡你」。

只是，現在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沒辦法把美咲放在最優先。

爲此需要四年的時間。

如果這樣她也能接受，希望她能收下這個東西。

是生日時沒能送給她的戒指。

誓言的證明。

如果能在聖誕節交給她就好了……

在那之前，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1

站在公寓大廈前，三鷹仁用去年生日時收到的備份鑰匙打開了門。

「打擾了。」

邊向室內出聲打招呼邊脫下鞋子。即使踩上玄關，還是沒聽到響應的聲音。不過，從脫了亂丟在地上的高跟鞋，以及浴室傳來的淋浴聲，可以知道這個房間的主人——粉領族鳥澤留美，已經從假日加班工作下班返家了。

仁調整一下眼鏡，將自己與留美的鞋子擺放整齊後，往裏面走去。

廁所、洗臉檯，接着走過浴室前。正在淋浴的留美並沒有注意到仁的氣息。仁心想即使出聲叫喚她，也只會嚇到她，便繼續沉默着來到較寬敞的飯廳與廚房。

格局是兩房一廳。其中一間房間與餐廳連接，被當成起居室使用。所以實際上是一房兩廳的感覺。在裏面的另一個房間則是寢室。

飯廳裏只放了一張設計簡單的四角餐桌以及兩張椅子。仁將脫下來的外套掛在椅背上，走進了廚房。

捲起襯衫的袖子，將系得鬆散的領帶塞進胸前的口袋。用冰涼的水仔細洗手，把在車站前的超市買來的食材從塑料袋裏拿出來。接着要料理的是留美指定的羅勒意大利麪。

接着在沸騰的滾水裏加入鹽巴，放進意大利麪後，仁按下了廚房的定時器。

仁注意着意大利麪的狀況，把手機貼近耳朵。從屏幕上顯示的名稱得知對方是誰。

「需要專程打電話嗎……」

空太用真的很不願意的聲音回答。想起空太愁眉苦臉的表情，仁輕輕地笑了。空太是什麼感情都反應在臉上的人，調侃起來實在很有趣。

回櫻花莊再說不就好了？空太有這麼期待聖誕派對嗎？不久之前，空太還氣呼呼地說「我一定要離開櫻花莊」的場景彷彿做夢一般。還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嗎？

不光是嘴脣，全身都感覺到像是溫水般的體溫，被什麼東西覆蓋着。像是在重重被窩裏的感覺一樣舒服，覺得立刻又要睡着了。

「到家裏過夜的小男友，什麼都還沒做就在牀上打瞌睡，對身爲女朋友的我是個大問題。」

「算了，無所謂。」

留美繃緊嘴角，故意做出可怕的表情。

『事情就是這樣，請把聖誕夜的時間空下來喔。』

在鍋子裏裝水後開火。水滾前的時間裏，仁將羅勒葉切得細碎，再把蒜泥、橄欖油、鹽巴、巴馬乾酪吉士加入攪拌，先把醬汁做好。

「我知道了。」

這時他的嘴脣再度被封住，他感覺呼吸困難，終於把眼睛睜開。

『請別這樣。』

「你說的是聖誕夜的事吧？」

「什麼事？」

『是的。』

十二層建築的最高樓層景觀很好，天氣好的時候還看得到富士山。房間寬敞，租金應該不便宜，只是從留美不以爲苦的樣子看來，她在工作方面應該很優秀吧。剛開始交往的畤候，聽說是事務系的粉領族，不過有時會看到她應對緊急打來的電話，逐漸發現她應該是從事像是社長祕書的工作。

「我沒有在睡覺啊。」

「騙人。」

這些事即使不看也知道。

留美身上只有一條浴巾。剛洗完澡的肌膚帶點汗水，微微染上紅潤。及肩長髮還是溼的。

仁結束通話後，把手機放在桌上。

『啊，是我。我是空太。』

「只是稍微在認真想事情而已。」

黏在天花板上像個巨蛋球場的日光燈俯視着仁。因爲太過炫目，仁舉起雙手遮住眼睛。

仁將羅勒意大利麪漂亮地裝盤，爲了增加顏色，在上面放了切片的西紅柿。

「不是打了我的頭就願意原諒我了嗎？」

「你是說真的嗎？」

看來她真正想問的是這件事。

仁也不追問這件事。因爲他發現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留美並不是很想談工作的事。

「在想事情之前，你在跟誰講電話吧？」

「……」

與這個房間的主人，也就是粉領族留美交往以來，已經兩年了吧。留美所住的公寓與仁唸的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等學校……被通稱爲水高最近的車站藝大前站距離一站，仁也已經來慣了。

這時，廚房的定時器響了。

她停下捏臉的手，這次換成直接打頭。

事實的確如此。因爲有六個女朋友，所以去年跟誰都沒辦法一起過聖誕節。不過，空太的認知有些不正確。仁是因爲選了六人以外的另一個人，所以才決定在櫻花莊度過聖誕夜。

「在這種狀況下，你可以想的只有一件事。你很清楚吧？」

留美彷彿看穿了仁的想法說道：

「叫也叫不醒的人不知道是誰啊？」

「幹嘛啊，找我約會嗎？」

仁用筷子輕輕攪拌意大利麪。

『要畢業的是仁學長跟美咲學姐吧。所以，這是爲了創造回憶。而且去年的聖誕節，椎名跟青山都還沒來。』

仁以輕佻的態度接了電話。

以平常的調調，開玩笑地回應。

要是說錯了你就完了喔——留美以恐嚇仁的眼神訴說着。

「還滿常的啊。因爲仁是大騙子。」

『派對要在這些事都結束後才做，所以會比較晚一些，大概十點左右開始如何？』

「那天空太不是跟青山同學約好要去看舞臺劇嗎？而且，真白不是要參加出版社的尾牙？」

留美在仁的身上爬着把臉靠過來，浴巾因而敞開，仁以自然的手勢調整回去。

這也是多到不勝枚舉，所以沒辦法特定說是哪一個。

留美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捏着仁的臉頰。

要說可能性，大概就是莫名其妙的用心吧。比方說，要讓仁與美咲獨處之類的。要是這樣，仁倒也不在意。

「我以後會注意的。」

「留美小姐在做什麼啊？」

「仁？」

「所以，你在女朋友的房裏光明正大地跟偷腥對象講電話？」

「這樣好嗎？感情要好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度過一大盛事的聖誕節。而且還是在櫻花莊。」

「就算我在洗澡，這點事我也知道。」

「我知道。什麼事？」

「正在吸仁的嘴脣。」

「這麼說這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想說，以後會注意小聲點講電話以免被發現吧？」

熄火後把鍋中的水瀝乾，將意大利麪丟進已經先熱好鍋的平底鍋。一邊輕輕拌炒，讓面沾滿做好的醬汁，就大功告成了。

「哪有啊。」

視野中是這房間的主人鳥澤留美有些生氣的臉。

「我有對留美小姐說過謊嗎？」

『仁學長聖誕節有事嗎？』

冒出了意料之外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櫻花莊跟一般的學生宿舍有些不同，是個聚集了問題學生的特別宿舍。

「有嗎？」

隔壁房間傳來留美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仁雖然想響應，卻只有嘴脣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打起盹來了。仁雖然知道，但並不想抵抗睡魔。想就這樣直接睡了的強烈想法，讓仁在幾秒後掉入夢與現實的縫隙中。

如此回應的人，是住在同一個學生宿舍……櫻花莊，低一個年級的學弟，神田空太。

完成之後便移動到隔壁的房間，在牀緣坐下，把拿下來的眼鏡放在旁邊的桌上。仁緩緩吐氣，倒下躺在牀上。

「又不是小孩子了，也差不多該從夥伴的聖誕派對畢業了吧。」

『反正今年仁學長應該又沒辦法選出一個人，所以聖誕夜很閒吧？』

「很痛啦，留美小姐。」

有人的舌頭碰觸着自己的嘴脣。明明還沒喫，卻傳來羅勒的香味。即使被如此甜美的觸感誘惑，仁也沒有馬上把眼睛張開。

「總之，我會先認真考慮吧。」

仁無意識地想起了青梅竹馬的臉。今年必須對這位青梅竹馬說很重要的事。因此，今天仁是抱持着某種覺悟，纔來到留美的房間。所謂重要的事，必須先跟留美談纔行。

出現工作的話題時，不管怎樣總會浮現高中生與社會人士的立場差異。留美不喜歡這樣的氣氛，而仁也從長久的交往中理解了。因爲從留美的態度或言行舉止，偶爾可看出她對於與高中生交往一事所產生的罪惡感。

『就這麼說定了。先這樣。』

青山七海與椎名真白，都與仁、空太住在同一間宿舍。

「我當然是在想留美小姐的事啊。」

那就是仁決定報考大阪的大學。未來的四年，想專心致志學習成爲劇本家……

『今年也想在櫻花莊辦個派對。』

然後，把叉子與湯匙排放在餐桌上。

留美似乎心情不好。雖然想了一下原因，不過可能的理由實在太多了，不清楚是哪一個。看來光是依照她所希望的，準備了晚餐可能還不夠。

「那真是讓人興奮起來了呢。」

「那麼，聖誕節要幹嘛？」

「痛、痛、痛、很痛啊，留美小姐。」

「嗯，是沒錯啦。」

不知何時，淋浴的聲音停了。纔剛察覺，耳邊就傳來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

『如果是呢？』

「是學校的後輩。」

留美噘起嘴。

正在準備平底鍋與裝盤的器皿時，手機響了。

看來電話的話題還在進行。

留美伸出另一隻手，再度掐住仁的臉頰。

留美捏着仁臉頰的手更用力了。

「要視對象而定。」

仁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很可愛嗎？」

「嗯，硬要說的話是很可愛。」

留美拉住仁系得鬆散的領帶。今天最慘搞不好會被勒死也說不定——仁不正經地這麼想着。

「你會好好解釋一下吧？」

「不過這後輩是男的。」

「仁那樣的也可以接受嗎？」

「我只愛留美小姐一個人。」

「真敢說呢。我可是清楚得很喔？」

所謂清楚得很是指什麼呢？大概是說同時跟幾個女性交往的事吧。

「你果然沒有自覺啊。」

「我的情感全都在留美小姐身上，這件事我是有自覺的啊？」

留美無視想扯開話題的仁，繼續說着：

「個子應該有點嬌小吧。」

「……」

「頭髮大概到肩膀的長度。」

「……」

「同年嗎？」

「你在說什麼？」

仁雖然如此回問，但腦袋裏已經浮現美咲的身影。

「應該是很有朝氣的女孩子吧？」

「爲了我自己好，這句話的意思我就不問了。」

「忍耐吧。畢竟你又不是猴子。」

這次留美則是把目光轉向旁邊的桌子。

「你擅自在做什麼？」

「我不得不說你剛剛那個是搞笑失敗了。」

甜美的聲音透過身體，傳達到鼓膜。

「仁真正喜歡的女孩子。」

仁一想到接下來要說出考試的事，實在提不起繼續逢迎留美的勇氣，只是不斷乾笑。

稍微變得從容的仁，用笑容避開了留美說的話。

留美帶着從容的表情俯視着仁。

「這……我實在沒辦法說出安慰你的話呢。」

「這樣啊。」

反正不管講什麼都沒用，仁想安撫她的情緒，輕輕摸了她的頭。這時，他突然被用力地捏了臉頰。

「我在雜誌上看過，二十五到二十九歲的女性是最美的時期。」

「我說，你到底在說什麼？」

「今天是負面思考的日子嗎？」

接着有一段時間，兩人只是以肌膚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不行。今天什麼也不讓你做，當作是懲罰。」

「因爲我讓可愛的年輕人迷失在邪惡大人的世界裏了。」

「還『這樣啊』咧，只有這樣嗎？好歹也該說個『那麼，下週六的早餐、中餐及晚餐，都由我來爲心愛的留美小姐做飯』吧？早上烤個麪包，中午就喫意大利麪吧。晚上想喫日本料理。」

「不這麼做的話，會打亂內心的平穩。」

「雖然還比不上仁就是了。」

「留美小姐的質問攻擊，會讓人酥麻興奮呢。」

「有。」

「保養越來越麻煩了。仁變成大人之前，我就已經是大嬸了。」

語氣像在糾正惡作劇的孩子。

「留美小姐什麼都很適合。因爲本質很好。」

「身爲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這還真是痛苦啊。」

「只是覺得不像個性剛強的留美小姐的作風……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都說很痛了，留美小姐。」

「還不是仁害的。目光竟然會無意識地追過去，被這麼純情地劈腿實在讓人很火大。」

即使口頭上否認，但仁能理解留美所說的。關於看到身影像美咲的女孩子，目光就會忍不住追過去這件事，仁很早之前就有自覺了。雖然小心謹慎不要被發現，不過看來還是瞞不過留美的眼睛。

「懂了嗎？仁不能主動碰我喔？」

「我覺得我應該不太適合這種可愛的飾品。」

「你不應該還這麼年輕就這麼會露出職業笑容。」

明明收在外套的口袋裏了，留美的習慣真不好，手機的內容也常被偷看。應該有幾個她覺得可疑的手機號碼吧。

「所以，什麼事也不讓你做。你就帶着年輕人的血氣方剛去掙扎忍耐吧。」

「要是女的，我就不會跟你說了。」

留美的聲調降了八度。她平常情緒起伏激烈，今天則比平常展露出更多面的表情。

「而且還劈腿。」

「不行嗎？」

「男的？」

「你以爲我今年幾歲了？」

「公司的前輩約我這個週六去喫飯。」

「不要裝傻了，給我解釋清楚。」

留美像是想到了惡作劇一般，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仁的額頭被敲了一下。最好不要再多嘴亂講話。

「因爲街上有這種身影的女孩子出現，你的視線馬上就會飄過去。」

「留美小姐的愛真是激烈啊。」

一針見血說出正確答案，讓仁一時語塞，說不出平常輕佻的話語。即使想試着冷靜下來，在身體貼得這麼近的狀態下，加速的心跳還是會被留美髮現吧。留美的心跳從剛纔就一直以一定的節奏傳到仁這裏來。

「……」

「雖然我沒資格說，不過高中男生可是全都連猴子都不如。」

說的也是。對於自己提出問都不用問的蠢問題，感到有些後悔。

這次留美則是很明顯地嘆了氣。

「還沒回復。」

「你露出這麼困擾的表情，不就好像是找在欺負你一樣嗎？」

「留美小姐也還很年輕吧？」

「幹嘛？」

「懲罰？」

緊抿着嘴的留美，眼神看來有些寂寞。

仁這麼一說，留美剛纔爲止的好心情彷彿騙人似的，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我們彼此是感覺舒服的關係不就夠了嗎？」

「甜點呢？」

仁故作冷靜，試着開玩笑。不過，留美的追問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要加上仁滿滿的愛。」

「沒問題的。」

「是身心都相當充實的二十六歲。」

「要控制卡路里嗎？」

「想要疼愛一下可愛的留美小姐。」

「原來你有邪惡大人的自覺啊。」

「爲了不要千篇一律，這種玩法偶爾也是必要的吧。」

「有嗎～」

「你這麼說的話，我可要徹底盤問清楚喔。」

「你怎麼回答？」

「仁。」

「有嗎？」

「仁沒有幼稚到會相信那種毫無根據的胡說八道吧。」

相對於臉上堆滿笑容的留美，仁的視線飄到天花板上。

「那就來喫仁吧。」

留美沒有響應，只是把頭放在仁的胸膛上，彷彿傾聽着仁的心跳聲，靜靜閉上雙眼。剛洗完澡的留美髮梢傅來香甜的味道，誘惑着仁。仁正想再次撫摸而就要伸出手的時候，爲了遵守剛纔的命令，又把手縮了回去。

「而且還老實地承認了。」

留美這麼說着，用力打了仁的頭。

「纔不會沒問題呢。」

「男朋友很認真地劈腿了。」

留美說着，大大地呼了口氣。

「我在問的並不是這種問題。」

「避免讓重要的女朋友搞笑品味變差，不也是男朋友的工作嗎？」

「爲什麼？」

留美拿到仁眼前的，是仁爲美咲準備的聖誕禮物戒指。「咬人熊～」的小熊吉祥物大大地張着嘴威嚇着仁。那是美咲最愛的角色設計款銀戒。

「四捨五入的話都三十歲了喔，三十歲。」

「我還真是窮途末路了……」

「放着我不管就睡着的懲罰。」

「那麼，順便問一下，這個是什麼？」

仁因爲說不出話來，於是吻了留美。

「你這種閃躲的手段實在是越來越高明瞭……我真擔心仁的未來啊。」

「我深刻感覺到最近的留美小姐變得越發美麗動人了。」

「別開玩笑了！」

「你還真敢說，明明完全不爲所動。也不知道你現在又在想些什麼。」

話雖如此，仁的身體有一半還是跟留美緊貼在一起……

「……」

「你既然是男朋友，剛剛就應該發笑才體貼吧。」

「嗯？」

「留美小姐。」

「這種話我當然不會對仁以外的人說啊。」

「因爲留美小姐不喜歡一起洗澡吧？」

「正在想今天是不是真的沒辦法做什麼了。好想吸吮留美小姐Ｑ彈的嘴脣，還有……要全部講完嗎？」

「真的是連猴子都不如。」

「開玩笑的啦。我在想留美小姐的事。」

「那你好歹也問一下吧？」

「嗯？」

「比如說對象是個什麼樣的傢伙。如果有害蟲靠近自己的女朋友，一般都會很在意吧？」

「我很在意。」

仁的頭又被打了一下。

「年紀呢？」

「今年應該是二十八歲。」

「就年紀是我贏了……長相呢？」

「普普通通。仁不知道比他帥了幾倍。」

「個子呢？」

「平均身高，不胖也不瘦。」

「工作呢？」

「不上不下吧。工作不差，倒也不特別厲害。」

「待人處事呢？」

「感覺上懂很多。沒有特別擅長或不擅長的。」

「真是個不怎麼有趣的人啊。」

「是啊。不過，也許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而且又是次男。」

因爲牀鋪上有個認識的人。

而且，就在仁一度放開手的時候，美咲翻了個身，像祈禱般將雙手靠近胸前。

聽完這句話的留美，靜靜地露出溫柔的微笑。就像是惡魔般美麗的笑容。

雖然仁沒發出慘叫聲，但全身都受到了驚嚇。

一爬上三樓，仁突然停下腳步。

留美沒有立刻響應，只是緩緩地吐氣。

仁驚訝地抬起臉。留美依然把頭放在仁的胸膛，彷彿沉睡般閉着眼睛。

這兩年來一直都是這樣。每次遇到什麼事，留美就會提起年紀。最近開始覺得，這是她的自負；是她的責任；也是她感到後悔的事。

「結婚……」

「笨蛋。」

「上課PASS。」

「……」

「什麼事？」

「留美小姐還沒到需要焦急的年紀吧？」

雖說美咲是不太容易醒來的人，不過要是在這時醒過來就完了。在這樣的緊張感中，仁抓住美咲埋進胸間的左手。

他從口袋裏拿出戒指，目光自然朝向美咲的左手無名指。因爲是第一次幫美咲買戒指，對於只用目測選的戒指尺寸感到有些不安。

接着，以毫無緊張感的表情大大打了呵欠。

「就跟平常一樣，帶着漂亮的臉蛋去就好了啊。」

眼皮沉重的原因顯而易見。昨晚告訴留美自己要報考大阪的大學之後，受到嚴重的言語攻擊，幾乎沒得睡。

對於這樣的留美，仁把昨天就準備好的話清楚地說出口。

是小熊造型的銀飾。

「就算留美小姐三十歲了，我還是願意抱你。」

不過，這也都在仁一踏上三樓時完全變了，突然轉變爲緊繃的氣氛。在水高當中，一樓是一年級；二樓是二年級；三樓則是三年級生的教室，在這個季節這樣的情形是正常的。

就在這時，另一個牀鋪的簾子在背後氣勢驚人地打開了。

「打擾了。」

雖然仁是在開玩笑，但留美卻沒有笑。

兩人目光一對上，千尋便這麼說道：

轉過頭去一看，發現有個正在打呵欠的美術老師。正是以監督教師身分一起住在櫻花莊的千石千尋。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自信能夠幫腔。」

回到一樓，穿過鞋櫃前，前往保健室。

「……！」

雖說是大學附屬高校，但能夠免試直升水明藝術大學的學生卻很有限。大概是全部的四分之，當然剩下的四分之三就是考生。

「你願意聽啊？」

「心情不好，只是在睡覺而已。」

「每當男人說有話要說時，要不就是談分手，再不然就是求婚。而後者的可能性是零吧。」

「所以，我不想聽的事是什麼？」

仁想幫她把似乎是被踢開的毯子蓋好而探出身子。這時，美咲胸前有東西閃閃發亮。

尺寸剛剛好。

「呼啊～」

「就覺得他真是個平均值先生啊。」

「牽我的手。」

「要是一直這麼想，保存期限很快就會過了。在公司裏也有給人『啊～這個人已經放棄了呢』的感覺的人喔。」

這也是今年生日時，仁送給她的禮物。從那以來，美咲便每天都戴在胸前。

雖然是有些孩子氣的飾品，不過戴在美咲身上卻不會不協調。

2

——慘了。

「這樣啊……那麼，來睡覺吧。」

「要不要來做點下流的事。」

「幹嘛啊？」

千尋打着比剛剛還要大的呵欠，準備走出保健室。

如果是現在，就可以安全確認了。美咲不論做什麼事都竭盡全力，當然睡覺也不例外。如果她睡翻了，是不會輕易就醒過來的。

「沒辦法啊，誰叫我年紀比較大呢。」

以詞彙表現出這感覺時，緊張感緊緊束縛全身。明明是冬天，背脊卻開始流下不祥的汗水。

保健室裏空蕩蕩的，平常應該在的保健老師也不在。

但是，與戴上去的時候不同，明顯有卡住的感覺。

「如果當作是身體不舒服，這世界可能會轉動得比較順暢喔。」

仁輕輕握住留美的手，不過留美還不肯從仁的身上離開。沒把握現在就會喪失機會，於是仁自然地開口了。

大概是不打算回答。自己想說的已經說完了，所以感到滿足了吧。平常留美就有這樣的習慣，只是希望別人傾聽她說話而已。

「好，好。」

「算了，無所謂。」

「考慮一下之後要用的人，可別弄髒了喔。」

「我想報考大阪的大學。」

「千尋，蹺課嗎？」

敲門後走進去。

即使一邊緩緩轉動，還是拔不下來。

「那麼，留美小姐對這位平均值先生有什麼樣的看法？」

既然會說是不錯的結婚對象，應該思考過要不要交往吧。也就是說，是個值得煩惱的對象。

「我今天有話要對留美小姐說。」

「先撇開這個話題不談……留美小姐正在猶豫囉？」

「突破第一關了。」

「我可是很認真的呢。」

現在是發放期末考考卷的時候，各個教室傳來老師解說正確解答的聲音。

「就這樣睡？」

「不行。」

仁拿起美咲的左手，將戒指戴在無名指上。

仁再次打了個大呵欠，拿下眼鏡，擦拭眼角的淚水，順便將眼鏡的髒污擦乾淨後重新戴上，然後轉過身折返回樓梯。

因爲對方是千尋而鬆了一口氣。

「是嗎？不能否定求婚的可能性吧。我已經十八歲了喔。」

「好睏……」

「他們一定會覺得我是欺騙了他們的兒子、像惡魔一樣的女人啦。」

「今天玩了吊人胃口的遊戲，已經滿足了。」

仁發出安心的吐息。

「這纔是真正的大問題。我要拿什麼臉去見仁的父母啊？」

對於想轉移話題的留美，仁老實地如此回應：

隔天，仁來到學校已經是第二堂課的時間。換上室內拖鞋，在上課中的校舍內前往教室。仁穿着室內拖鞋拖行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蕩着。

「別在這種地方睡得這麼沒有防備啦。」

仁走到用簾子隔開的牀鋪。正以爲沒人在而打開簾子的瞬間，仁的動作驟然停頓下來。

「欸，仁。」

「就男人而言，實在是個令人高興不起來的評價啊。」

「爲什麼？」

寒假在即，校內氣氛有些靜不下來的感覺。學生們滿腦子都是即將來臨的聖誕節還有新年，似乎不怎麼認真聽老師講課。

「那是因爲仁愛慕虛榮啦。我剛剛也說過了，我覺得他會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他又是不會劈腿的類型，跟仁可不一樣呢。」

「有沒有可以拔下戒指的好方法？」

仁已經準備了與那個首飾同樣以熊爲造型的戒指，要作爲聖誕節禮物。

「有那麼驚訝嗎？」

「那種事根本就不重要。」

滿足地看了美咲戴着戒指的左手一會兒，然後準備將戒指從手上拔下來。

接着，似乎對仁也沒特別有興趣的樣子，披上掛在牀鋪旁邊的西裝外套。

「啊，千尋，等一下。」

像貓般拱着背睡覺的，是青梅竹馬上井草美咲。她絲毫不在意制服被壓皺，反覆深層睡眠的呼吸。大概是因爲不好睡，只見她領帶解開，上衣的兩個釦子也是鬆開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白皙的胸前，捲起來的裙襬下則露出誘人的大腿，差一點就快看到內褲了。

千尋帶着依然惺忪的睡眼，目光筆直朝向美咲的左手。

「很擅長塞進去，卻不會拔出來？」

「因爲那是我的專長嘛。」

「你還真是個不正經的男人啊。」

千尋臭罵了仁一頓，回到牀邊。

「好久沒被千尋說成這樣了呢。因爲最近這都是空太的工作了。」

仁說着這些話的同時，千尋用力拉扯美咲的左手。

「嗯嗯……不行啦，喵波隆……」

美咲說了莫名其妙的夢話。

「不把她吵醒的話，我會很感激的。」

「我倒覺得就這樣放着比較好。」

纔剛這麼說完，千尋便輕戳美咲的頭。

「好了，上井草，趕快起來了。」

「等一下！千尋，你在做什麼！」

「好久沒看到你慌張的表情了呢。你這張臉跟神田好像。」

「嗯？咦？已經天亮了嗎？」

美咲微微睜開眼。這下慘了，再過兩秒就會完全清醒了。她可是清醒得超快的。仁才正這麼想的時候，美咲便說着「真是個美妙的早晨啊～」並一躍而起，在牀上看着仁。

「咦？仁？早安啊！」

「啊啊，早啊。」

仁的表情僵硬。這也難怪。現在的這一瞬間，戒指還套在美咲的手指上。

迅速轉向背對美咲後，仁便以逃命般的腳步準備離開保健室。

因爲她穿了黑色絲襪，所以其實看不太到什麼。

「三鷹。」

「你很煩耶，三鷹。到底有什麼事？」

就算不問也想象得到吧。沙織的眼神充滿了鄙視。

大概是覺得講了也沒用，沙織無視仁的問題，以謹慎的手勢把小提琴收回盒子裏。接着又以讓仁看得到的動作，把隨身音樂播放器的音量調高。

不知道是今年五月還是六月……沙織接受了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的告白，兩人開始交往。

「三鷹，你到底幾歲啊？講的話跟四十幾歲的大叔沒兩樣。」

推開連接頂樓的沉重的門，來到外面，迎接仁的是清新的空氣。十二月晴朗清透的天空，一望無際。

「手呢？」

「不好意思，他和你是不一樣的。」

「我突然想起還有重要的事，先走了。」

「啊，也難怪會有爭執了……」

「沒牽過。」

傳來的聲音，是去年發售的RPG大作戰鬥音樂。因爲發售當時，空太很沉迷其中，所以即使沒玩過的仁也記得這曲子。真不愧是曾負責美咲自行製作的動畫，或者文化祭時櫻花莊成員製作的「銀河貓喵波隆」的音樂，沙織的興趣非常廣泛。雖然主要是古典音樂，卻也很平常地聽着流行音樂、搖滾樂、遊戲或動畫的音樂。她本人的說法是每種音樂都各有魅力，就將來以作曲家爲目標的自己而言，每樣都是優秀的教材。不僅限於現場演奏，她也常以數字處理的輸入方式製作曲子。實際上她爲美咲製作的動畫所做的曲子，有一半都是用數字輸入製作的。

3

在頂樓入口處的上方，用梯子再往上爬一層的地方。水塔的上面有人影，是個身穿水高制服的高挑女孩子。髮型看起來不知道是睡壞了還是原本就這樣，戴着耳機像是要壓住鬆軟短髮，以流暢的動作演奏着小提琴。

仁不情願地回頭。這時，千尋丟了某個東西給他。

「你今天在聽什麼？」

「六個月又二十一天。」

「正如您所洞察的，我現在只對裏面的東西有興趣。」

「珍惜啊～其實很想做很多事，卻一直在忍耐的意思。」

「咦？」

「三鷹。」

聲音大概被音樂蓋過了吧。

「這人情你可欠大了。」

「我說了是多少有一點……不對，我們吵架是因爲留學的事。」

「就是說，我跟他之間……有摩擦。」

一階階踩着往上爬。

沙織拿下耳機，一句話也沒說就將耳機貼近仁的耳邊。

「跟他……已經半年了吧？從你們交往到現在。」

「沒有。」

「皓皓。」

正這麼想的時候，傳來了有些淒涼悲傷的小提琴聲。仁靜靜睜開原本已經閉上的雙眼。

「皓皓跟學生會長還順利嗎？」

「那麼，皓皓在做什麼呢？」

「我從這裏可以很清楚看到你的裙底風光喔，想說姑且告訴你一聲。」

「都說了不要拿他跟你相提並論。」

仁起身，沙織坐在旁邊的長椅上。

水高的學生會卸任的時期較晚，會一直工作到秋季的一大盛事——文化祭結束爲止。文化祭期間，會進行下一屆學生會的選舉，然後結束時同時進行交接。所以，學生會成員更新以來，大概只過了一棝月。在這樣的時期，前任者被稱爲學生會長的機率很高。

仁以眼神表示已經夠了，沙織依然一句話也沒說就把耳機戴回自己頭上。

「什麼事？」

「只有仁跟千尋彼此知道，太奸詐了！我也要摻一腳！」

仁心想繼續待在這裏太危險了，向千尋道謝後便逃出保健室。

「你是在什麼情況下說出這麼重要的話？」

他慌張地以雙手接住。打開雙手，竟然是原本應該還戴在美咲手上的戒指。

離開保健室的仁，爲了尋求其他可以悠哉的地方而來到頂樓。

「我告訴留美小姐我要去報考大阪的大學，然後就被咬了。」

「……」

唯一的觀衆——仁輕輕地鼓掌。

因爲正閉着眼睛專注在樂曲上，所以應該還沒發現仁的存在。

即使倒着看依舊凜然的沙織的臉，俯視着仁。

「也沒接吻嗎？」

「三鷹，你在啊？」

看來似乎只是單純無視仁的存在而已。

「他已經是前學生會長了。」

大概是觸怒她了吧，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你脖子上的齒痕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會想觸碰喜歡的女孩子那種感情，是非常認真的。皓皓不會嗎？」

即使她如此不客氣地打招呼，仁也不感到驚訝。因爲這位眼神凜然的小提琴演奏者，是他認識的人，名字是姬宮沙織，是被美咲暱稱爲「皓皓」的音樂科三年級生。順便一提，之所以本名爲「姬宮沙織」，卻有「皓皓」這個暱稱，是因爲她以前所使用的耳機上刻有「HAUHAU」這個商品名。她自從被叫這個可愛的綽號以後，便不再使用原本很喜歡的那個耳機了。至少仁沒再看過。

仁發出掃興的聲音，沙織卻意外地立刻緊咬不放。

美咲敏銳地跟上話題。

「你真是差勁。」

「我覺得很可愛啊。」

「你不是那種只因爲內褲就吵吵鬧鬧的正常人吧。」

「到時候我會全盤接受的。」

「當然是在牀上相擁着的時候？」

「……」

「不久之後，你就會知道了。好好期待吧。」

千尋又多嘴說了不該說的話。

「唷，皓皓。」

不知該說是正經還是太認真，她一定是每天早上腦袋浮現今天已經是第幾天了，然後纔來上學的吧。仁實在是學不來。

「我是精力旺盛難以對付的十幾歲少年啊。不然，你要不要試試看？」

「什麼什麼？你們在說什麼？」

這時，仁並沒有看着沙織。非禮勿視。

這時，她緩緩放下小提琴與弓。這動作看來十分精練優雅。

仁以可愛的綽號稱呼沙織，她則明顯地露出厭惡的表情。

「會不會是你說錯了？其實是搓揉（注：原文爲「揉む」，有「爭執摩擦」與「搓揉」的意思）？」

仁沒有立刻回答，摸了摸齒痕的地方，還殘留些微疼痛。

「呼～還以爲會沒命……」

「所以纔不適合我。」

沙織的視線從剛纔就一直集中在一點——仁的衣領邊。

「皓皓。」

拉着小提琴的她就這樣完美地演奏完一首曲子。

沙織也許是覺得不好意思，微微低着頭。

確實，以年齡而言外表較成熟的沙織，與其說可愛，漂亮、美人或帥氣的印象還比較強烈。

接着，維持仰躺的姿勢，將視線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絲毫不在意仁的性騷擾發言，沙織小心地抱着小提琴盒，從水塔上跳下來。裙襬輕飄飄地飛揚起來，又因爲重力而回到原本的位置。

仁試着如此開玩笑，沙織則發出「真是受不了」的嘆息。雖然就仁而言是頗爲認真，不過這想法似乎無法讓對方知道。

「能讓你這麼說，真是有種被救贖了的感覺。」

仁像是要獨佔這天空一般，仰躺在頂樓的長椅上，鬆開領帶，解開一顆釦子，接着緩緩閉上眼睛。這次就可以好好睡了。

「因爲他很珍惜我。」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沙織爬着梯子回到頂樓的地上。她沒有就這樣停下腳步，而是走近躺在長椅上的仁身邊，在他頭後方的位置停了下來。

來到走廊的這一瞬間，他開始激烈地嘆氣。

即使動搖，沙織還是拉回話題。她的眼神充滿力量，要是再繼續調侃她，大概真的會生氣。

「我們吵架了。」

緊接着，被千尋給叫住了。

「這個……那個……我也是，多少……有一點興趣。」

「不好意思，我可是連男友都還沒碰過，當然不可能讓三鷹碰了。」

「都是雄性這一點是一樣的吧。」

「原來如此，興致勃勃啊。」

「你總有一天會被砍的。」

「對哦，皓皓，是奧地利嗎？記得你說過畢業後就要過去。」

「嗯，從跟他開始交往之前，就已經決定要去了。可是他卻說我爲什麼不在他告白時就告訴他……因爲在回來前有好幾年要分隔兩地，所以我確實在反省應該事前就要說的。」

「嗯～想法真是呆板啊。」

「不，等等。我爲什麼要講這些？我的事不重要。三鷹你又打算怎麼辦呢？對美咲說你要去大阪的事了嗎？」

「我會說啊。聖誕節的畤候，我會全部告訴她的。」

「……」

「爲什麼提問的人會一臉打從心底覺得意外的表情啊？」

「那當然是因爲打從心底覺得很意外啊。是有什麼契機嗎？」

「因爲快畢業了，總是會思考很多吧。」

「我不覺得只是因爲這樣。」

沙織出奇地敏銳，追問的目光射過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只是……身邊有個焦急慌張、手忙腳亂的窩囊傢伙。所以我開始能稍微想着『啊，我也是這個樣子吧』來客觀看待自己，感覺好像知道未來應該怎麼做了。」

「把那個人講得真難聽啊……真是讓人同情。」

沙織一副覺得很可憐似的，表情變得陰鬱。仁只用眼神笑了笑，繼續說下去。

「想要馬上得到結果，因爲不順利而感到着急，然後又變得更焦躁……如果永遠持續這樣，會沒辦法前進，這是我在這三年裏學到的。因爲沒辦法在高中時突然改變方向，當然只能抓緊升學這個機會。嗯，也就是說，我多少了解了欲速則不達這句話的偉大了。」

「欲速則不達……嗎？也就是說，你決定不再繼續焦躁了？」

「就是這樣。」

「你倒是講得很乾脆呢。就算是已經下定決心的事，我也還是會猶豫啊。」

「那是一定的吧。人類就是這樣。我也還在猶豫啊。就算已經決定不要再着急，可是突然回過神，發現自己還是感到焦躁。不過，要說想當劇本家的目標，我覺得至少要花四年認真面對，不然什麼也看不到，所以不把現在當作結果。只是這樣而已。」

「只是這樣而已……嗎？」

仁跟留美差了八歲。八年是相當長的時間。不過，二十六歲的留美在公司還是年輕的新生代。這樣看來，高中生根本就是才正要開始而已。

「現在在上課耶。」

「就算是這樣……四年還是很漫長。」

「總一郎，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三鷹，既然來學校了就要去上課。」

「這樣啊？那我可會被學生會長怨恨了。」

總一郎向沙織提出疑問。

「不過，那個樣子看來，應該是不用擔心吧。」

「你說的話有多少是真心的？」

「因爲要是跟我一起回家，可能會被傳些奇怪的流言吧。」

七海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因爲人生這玩意兒，似乎是比我們所想的還要更長遠呢。」

「青山同學馬上就認真起來這一點，還真是可愛。」

「我是真的要去打工！」

「什麼！話說在前頭，我們可是很健全的關係喔。」

「真不湊巧，我的心是男朋友的。」

沙織抬頭仰望遠方的天空。

「你、你在笑什麼！」

七海注意到仁而停下腳步，大大的馬尾搖晃起來。

總一郎很不好意思似的抓了抓頭，一臉像是害羞又像困惑的表情……

仁雖然感到泄氣，倒也緩緩邁開腳步，青山就停在面前。抬起頭，兩人目光再度對上。

「啊，站住！三鷹！你怎麼可以在這種狀況下走人！」

他這麼說着經過總一郎身邊，打開連接校舍的門時又回過頭來。

「真是說人人到。」

仁也跟着抬起頭來。

「沒、沒有人問這種事！」

當然，仁無視沙織的慘叫，走下了樓梯。

「因爲我比皓皓所想的還要來得喜歡美咲，一定會因爲戀愛而神魂顛倒。」

「你們真是相配的情侶檔啊。」

仁想着中餐要喫什麼，在鞋櫃前換好鞋子走出去，這時隔壁的鞋櫃冒出了認識的臉孔。是來到櫻花莊沒多久、住在203號室的青山七海。

「那個，我還要去打工。」

走進來的是一位男學生。認識的臉孔，館林總一郎，前學生會長。認真又死腦筋的男人，氣喘吁吁地站在頂樓門前。

「今天的你實在有些坦白過頭，讓我覺得很噁心。」

「怎麼回事？」

筆直看着前方的沙織，彷彿說給自己聽般宣言。

總一郎反覆急促的呼吸。

七海似乎想說什麼。

考試後的這個星期只有上午有課，所以很快就來到放學時間。

「那麼，兩位慢用。」

「我知道啊。就連手都沒牽過吧？」

「啊，對了。」

「是啊。」

「況且，要是能做的都做了卻還是不行，到時候也一定能夠死心。雖然不管如何都一定會跌倒……至少不能再繼續這樣半吊子了。」

接着準備回到校舍，便走近站在門口的總一郎。總一郎一臉不高興的表情直瞪着仁。

「是啊。」

仁一笑置之。

仁用眼角餘光看着一臉抱歉招認的沙織，從長椅上站起來。

「喔。」

「是，是。」

「學生會長真是被深愛着啊。」

對於跟女朋友說出同樣話的男友的態度，仁今天第一次大笑。

七海輕輕地點頭致意。

「美咲大概會無法理解吧。無法理解我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不過啊，既然決定要去甲子園了，就不得不每天認真練習啊。就算在運動場外，同年紀的其他人在玩樂也一樣……所謂的選擇，就是這麼一回事，是沒有閒工夫談戀愛的。」

「因爲聽到小提琴的聲音，覺得你可能在這裏。」

「不是那樣。我只不過是說多少有一點興趣……啊，這樣的話結果還是有興趣的意思……呃～……我是說，那個……」

「我只對青山同學這麼說喔。」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

「那個……三鷹學長。」

「你真的很厲害。」

「學長最好不要對誰都講這種話。」

就算從還沒滿二十年的人生來看，四年也佔了很大比例的時間。不過，要是因爲在意這個而

「幹嘛？」

「……」

「我說身體不舒服就跑出來了。」

「你這個笨蛋！」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這時，頂樓的門發出聲音打開了。

變得急躁，結果就跟之前沒有兩樣。

「要說才能這種事，至少得等做完能做的事再說。不然對於認真在做的人就太失禮了。」

沙織眯着眼，露出憐愛般的表情。

「你好。」

還有問題的，反而是仁自己。

四年確實很漫長。雖然比小學六年短暫，卻比國中、高中還要長。

總一郎銳利的目光瞪着調侃自己的仁。

「……不過，這樣啊。三鷹已經決定要在接下來的四年不斷挑戰自己的目標……我覺得這對美咲來說，應該不是值得高興的事……」

「哪裏很厲害？」

剩下的就是兩個人的問題。不管是今後的關係或留學這件事，該如何討論、做出什麼樣的結論，都不是仁該插嘴的。

「總一郎，對不起。那個，剛剛在聊天時……我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4

「那可不行。」

接下來的話，不用問也知道。

因爲這麼一句話，總一郎滿臉通紅。

「都說是前學生會長了，要我講幾次才懂？」

「他是前學生會長。」

「我有事想問你。」

「我要去留學。」

「真過分啊。這種時候，就不能說讓你忍不住迷上我了嗎？」

「哎呀，這是學生會長該做的事嗎？」

臉頰泛紅的沙織大叫。總一郎似乎沒搞清楚是什麼事，皺着眉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總一郎帶着像威嚇又像警戒的眼神。仁輕鬆地不當一回事說道：

「純度百分之百是真心的。應該是我比較喜歡美咲吧。」

「哎呀，我這麼讓你討厭嗎？」

「我因爲留學的事跟他有了爭執之後，就一直在思考是不是不去留學了。不過，多虧三鷹，我現在清醒了。」

「吵死了，三鷹。而且，我是前學生會長了。」

「難道不能留在水明，待在美咲的身邊嗎？」

「好，好。玩笑就開到這裏，要問我什麼事？」

仁這麼對內心動搖的沙織與依然搞不清楚狀況的總一郎說道，便離開了頂樓。

要放棄什麼還太早了。

「嗯？」

結果，仁只有出席第四堂課。

七海無視仁說的話，準備離開。

「我今天晚上有空，可以陪你到天亮喔。」

「皓皓說她興致勃勃喔。」

「……」

「你不是有事想問我嗎？」

畢竟七海剛剛準備離開，又特地停下腳步。可以想象，這問題應該是對七海很重要的事吧。

「……那個……約會的時候，女孩子打扮得可愛一點，三鷹學長會覺得比較高興嗎？」

七海即使害羞地別開目光，還是以清楚的聲音問道。

「嗯，是吧。」

「那個……如果是褲子跟裙子比……」

「當然是裙子好啊。我倒也不討厭褲裝，只是如果是第一次約會，女孩子穿着牛仔褲來，多少還是會失望吧。」

「……我想也是。」

原來如此，這樣啊？七海小小聲地說着，陷入思考。

「這方面，我想空太應該會有相同的反應，你就好好加油囉？」

「跟、跟神田同學又沒關係！我也不是在說我自己！況、況且，我不是那個意思，只、只不過是對一般人的想法有興趣才問的……」

「原來如此，一般人的想法啊。」

「我是說真的，請不要做奇怪的想象，也不要追問。那、那麼，我還要打工，先走了！」

七海小跑步離開，背後的馬尾搖晃着。

仁自然而然地叫住她。

「青山同學。」

停下腳步的七海緩緩回過頭。

「什麼事？」

一臉警戒的表情。

仁苦笑着給了建議。

「……我搞不好真的會被砍呢。」

七海再次道謝，規矩地點頭致意，接着爲避免打工遲到，用跑的離開仁的面前。腳步看來非常輕快。

昨天告訴留美自己要報考大阪的大學，還有自己認真以劇本家爲目標的心情、爲此想全神貫注唸書。不過，彼此至今累積的情感，卻沒辦法輕易解決。況且，這只是仁的任性自私而已。

仁沒有回信。

仁反覆看了好幾次後，靜靜地合上手機。

今天是十二月十三日。也許會趕不上聖誕節。若是這樣，要給美咲的戒指就先送出去吧。

只有自己得到許多東西，卻什麼也還不了。光是短短一行的簡訊，就讓相遇至今的時光有了意義。這全都是因爲留美。

衡量目前的關係與將來，仁選擇了將來。不是一起討論，只是以告知結果的形式……

他緊咬下脣，炙熱的情感在體內萌芽。苗芽很快地長大，在仁的心中開出美麗的花朵。

「……」

仁對着天空如此呼喊，這時再度響起收到簡訊的鈴聲。

——追加　等你來向我報告上榜時，備份鑰匙再一起還給我。不會再讓你進我的房間了。

仁穿過校門，獨自走在前往櫻花莊的路上。一步步仔細體會不知往返了多少次的道路，逐步往前邁進。

仁唯一能回報留美的，就是考上大學並且向前邁進，成爲不愧於她的用心的大人。

發件人是留美。

接着是年輕人妻芽衣子小姐，最後是賽車女郎鈴音小姐。

不管留美說了什麼或對仁做了什麼，仁都沒有反駁的餘地。所以在頂樓開玩笑似的跟沙織說過，不管被六位女朋友當中的誰砍了，也不能有怨言，因爲是自作自受。

七海大概是對仁的發言感到很意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接着口中喃喃自語，用右手摸着註冊商標馬尾。

「那麼～空太會怎麼做呢？」

這個讓人胸口發熱的感謝心情……

「留美小姐，實在是太帥了。」

仁緊張地用手指點開簡訊。

是簡訊。

雖然現在空太只注意到春天搬來櫻花莊的椎名真白，不過，要是察覺了七海的感情……即使不是這樣，只要一度意識到七海，未來會如何還很難說。雖然仁沒什麼資格說別人的事，但真白在戀愛層面可是困難度很高的對手。

「……」

所以，不管要花多少時間，只能一個人一個人去面對。今天打算告訴戲劇學系四年級的麻美學姐﹔明天是護士紀子小姐﹔後天是花店的加奈小姐。

這時手機剛好響了。

途中要經過兒童公園前的時候，仁想傳簡訊給留美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我是站在談戀愛的女孩這邊的。你不知道嗎？」

「爲了讓遲鈍的高二男生知道你的心意，至少要有這樣的表現絕對會比較好。不過，當然這只是一般人的想法。」

仁想到這裏，決定不再尋找答案。沒有閒工夫擔心別人的事了。

在這之後纔是美咲。

「我會當作一般人的想法銘記在心的。那個……謝謝你。」

沒有主旨，只有本文。

——你如果考上大學，我就跟你分手。

「你可以試着把頭髮放下來。」

合上手機，抬頭向前走了出去。

有人願意原諒自己。有人願意原諒還是小孩子的自己……到了這個年紀，還是隻能安於接受這種狀況，實在是窩囊到想死了算了，不過現在卻已經不在意了。因爲有更巨大的情感，從胸中滿溢出來。那就是感謝留美的心情……

文章的最後有個可愛的生氣圖釋。

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種心情。

上頭只簡短地如此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