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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與她與她的Q感

《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 鴨志田一 · 2.9萬 字

1

第一次與七海交談,是在距今兩年前……剛進水高的四月中旬的時候。

「神田同學。」

還記得明明是已經聽慣的自己的名字,空太卻對於不常聽到的腔調發愣。

「怎麼了?」

雖然常聽到電視上搞笑藝人說出口,不過倒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普通人說普通的關西腔,所以有些莫名的不協調感。

「呃……」

「我是同班的青山七海。」

「喔喔,青山同學啊,我知道,我知道。」

即使這麼敷衍說道,卻瞞不過七海。

「你那是根本不記得的反應吧。」

那個時候,爲了值日日誌的問題有過短暫的交談,並沒有較長的對話,也不是感情特別好。

之後又有交集已經是又過了兩個月之後,介於春夏之間的時節。

當時空太在水高校門口撿到了被丟棄的白貓小光。他抱起整個紙箱,正打算回一般宿舍時被叫住了。

「神田同學。」

這個時候,七海已經是一口關東腔了。

「呃……青森同學?」

「那是在本州的最北端。我是跟你同班的青山七海。」

「沒錯,是青山。」

「沒想到你還沒記起來。」

「不,我已經記得了,只是名字想不出來。」

「青山也是回家社嗎?」

「爲什麼?」

就這樣,在許多回憶與情感之後,最後在空太心中留下的,是幾乎每次都險勝的快樂。

「說得也是。這是個問題。」

在放學回宿舍的路上,也與七海有過這樣的對話。

空太經過碎碎念着要是今天也休假就好了的同學身邊,一到午休時間就一個人來到頂樓。

「大概是因爲我國中部在踢足球吧。」

七海就連剛放完假的星期一,也會一大早就開始打呵欠。

「現在已經不流行擁有目標而努力這種事了吧。」

接着,約定的日期,也就是七海的甄選,即將在明天舉行。

也不會懷疑那是什麼。

「任誰都想得到吧……」

因爲房間就在一樓,所以這一天空太像小偷一樣從窗戶爬回去。

所以忍不住會想。撇開其他所有事,就是會忍不住只想着七海的事。

直到被學校發現爲止,小光是隻屬於空太、七海與大地的祕密。

七海一開始迴避着這個問題,過了一陣子,就把自己以聲優爲目標而在訓練班上課,還有被爸爸反對,幾乎是離家出走的事告訴空太。

「有什麼煩惱嗎?」

在回一般宿舍的路上,空太也與七海聊了許多有關貓的話題。

還如此神清氣爽地打招呼。

「不懂也無所謂。」

「神田同學,你是屬於回家社吧?原以爲你會是運動社團。」

「你沒事吧?看你好像一直在發呆。」

「要不要我陪你喫便當?」

答案的選項只有一個。一選一的問題,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雖然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對話,但不可思議的都能回想起來。

「啊,這樣啊。不過,每天都要打工嗎?」

發生了那樣的事,這也難怪。

「可是我不覺得無所謂耶?」

「竟然拿來幫貓咪取名字……太難看了喔,神田同學。」

「可是啊……宿舍禁止養寵物喔。」

綿延不絕的薄雲覆蓋整個天空。早上的氣象報導說,今天傍晚會開始下雨。

因爲,比任何事實或狀況都更有實感的確切感覺,現在也還牢牢留在嘴脣上……成爲絕不會褪色的記憶刻劃在心中。不可能認爲那是夢境或幻覺。

「咦?不行嗎?」

「爲什麼不繼續呢?」

「是啊。」

「我今天想一個人獨處。」

「只能請他叛變成貓派囉。」

「這個部分,就是有點狀況。」

兩者都不是。

是真白嗎?還是七海呢?

這件事成了契機,之後空太因爲照顧貓咪,而與七海有了更多的交談。連同寢室的宮原大地也被扯了進來……

話雖如此,空太也完全不認爲那次約會是一場夢,絲毫不覺得那個吻是幻覺。

「如果他喜歡的是狗,你打算怎麼辦?」

「聽起來很像神田初戀對象的名字喔。」

「我這次一定會記得的。」

「不是啦!宮原不要亂講一些有的沒的!是新幹線的列車『光』啦!」

「嗯,它過得很好。」

「這樣嗎?我可是覺得很羨慕喔。我當初就是想尋找會想認真地……該說是目標吧,纔會放棄足球。」

「謝什麼?」

空太內心百感交集。令人懷念的初次相遇;一起照顧小光時天真的快樂;包含大地在內,每天都對三人共有的祕密心跳不已。空太來到櫻花莊之後,雖然交集變少了,不過因爲同班,偶爾還是會聊天。

「你打算把那隻貓帶回宿舍嗎?」

「呃,嗯,就是有點狀況……倒不是因爲受傷之類的就是了。」

「如果是這樣,也讓人覺得……」

黃金週結束後的星期一。

現在正閒躺在長椅上。

「因爲很可憐啊。」

「小光還好嗎?」

因爲不想被別人看到自己正在思考的表情,空太用一隻手臂遮住眼睛。

並沒有特別在煩惱什麼。

「唉……總之,你要不要先繞到後門?前門有女舍監在,要是被發現就慘了吧。」

「如果光是這樣就能解決,那倒還好。」

「應該說是在思考吧。」

「不,一點也不好吧……」

因爲照顧小光而與七海有這樣的交流,一直持續到空太被流放到櫻花莊前的第一學期爲止。

這時,空太的回想也中斷了。

從遊樂園的約會以來,只能想着七海的事。不管是在喫早餐時,還是在上廁所時,還有泡澡、上學、上課時也是,回過神的時候,就發覺自己正在搜尋記憶的櫃子,尋找七海的身影。

「叫小光。」

「我在訓練班上課的事,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七海所在的教室,有點待不下去。

七海並沒有特別明顯的變化。今天早上也一如往常在飯廳碰到面。

「我想那就叫做不記得吧?」

記得七海當時露出既驚訝又受不了的表情。

那一天,重新承諾的約定。至於具體的內容,空太現在大概想像得到。決定性的事件太多,還能悠哉認爲是自己多心的時期,老早就過去了。

想要不去意識到,是不可能的事。

「我記得你說過每天都很晚回去,那個又是爲什麼?」

「……謝謝你。」

「喔~~……不想說的話就算了。」

「這部分都沒好好考慮過,你竟然想就這樣帶回去啊。」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七海態度,更加深了空太的困惑。

四月的月曆被翻過去,現在已經來到五月二日。

「你沒有朋友嗎?」

「女舍監會發火喔。」

決定能否隸屬事務所的甄選落選一事,現在也記憶猶新。光是回想起來,空太內心便隱隱作痛。那天七海哭泣的表情,空太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所謂的不甘心,就是指那樣的狀況。

甚至還被這樣關心了。

其他像是去年聖誕夜一起出門;過年在空太老家度過;情人節收到巧克力的事——一件件在腦海裏回想。

「這真是個好主意。」

「名字決定了嗎?」

「那個傢伙應該喜歡貓。」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有某人的腳步逐漸接近,正好就在空太腦袋的後方停了下來。

「你還真是樂觀啊。」

即使在課堂中不經意對上視線,會慌張別開的人也只有空太。

「嗯。」

整個腦袋裏只有一件事。

升上二年級也同班,夏天時就連七海也搬到櫻花莊來了。近距離看着她認真的模樣,自然而然就想爲她的夢想加油,衷心期望她的努力能獲得回報。

所以空太對於現在所處的狀況,一點也不覺得有窒息的感覺。想着七海的事,內心便一點點被填滿。空太現在就是這樣的心境。

「你的室友是會幫你保密的人嗎?」

「啊,早啊,神田同學。」

——那麼,這次的甄選結束之後,我再告訴你吧。

「是同班的宮原,所以沒問題吧。」

「因爲我在打工。」

空太睜開眼睛,看到琹奈上下顛倒的臉。她正透過眼鏡鏡片往下看着空太。

七海的視線朝向紙箱。

「煩惱未來升學嗎?」

「已經三年級了啊。這點的確有。」

「還是今天晚餐的菜色之類的?」

「櫻花莊要自己做菜啊。這點也有。」

「貓咪的事之類的?」

「很可愛喔。」

「還有就是……三角關係之類的?」

「……」

「真是個老實又好懂的人啊。」

「謝謝你的誇獎。」

「我是在諷刺你。」

這種事當然很清楚。不過,並不特意說出來,因爲琹奈也明白空太很清楚。

「先不管這個,琹奈學妹。」

「什麼事?」

「不要站得太近喔,會看到內褲。」

現在只差一點就要看到,正好在大腿的敏感位置。不過,這樣已經是十分刺激的畫面了……

「沒問題。因爲我現在沒有穿。」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確實是不會看到內褲呢……不對,喂!」

「開玩笑的,我有確實穿好。如果覺得我在騙你,要不要確認看看?」

「那麼,請務必讓我確認。」

下午的課也認真聽講,放學後則擔任真白的模特兒。之後,與真白一起待到六點以後,空太纔回到櫻花莊。

晚餐後,因爲各自有事要做,沒多久便解散了。

「劇情結構通過了啊……真是太好了。」

——沒有。

——那麼,就是相反囉。

「好歹會在走廊上偶然擦身而過吧!」

「那麼,我先告辭了。」

琹奈像是自言自語般這麼說了。

「這次真的先告辭了。」

「開玩笑就要讓人容易辨別是在開玩笑……不過,這樣啊,有進展就再好不過了。」

突然被呼喚名宇。

收到了簡訊。

「真的遇到的話,我會跟你打聲招呼的。」

「是的。我想,也不會再與空太學長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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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則是心臟猛烈跳動。

「你回來啦。」

一瞬間心跳加速。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

輪值做料理的七海做好了晚餐。加上因爲練習鋼琴而晚回來的伊織,四個人一起享用晚餐。千尋大概是還在學校工作,還沒回到櫻花莊的樣子。

琹奈嘴角微微笑了。看來空太似乎又被戲弄了。原來只要心境上變得輕鬆,琹奈也會像這樣露出笑容。

還加上了主畫面,已經具備遊戲的樣子。

上次像這樣子直接見到面,已經是春假……大約一個月前的事了。

「真的是太好了。」

空太的視線朝向敞開的門口,隔壁房的鄰居龍之介就站在那裏。並非幻覺,而是實體。

「那種事我知道啦!門之所以會開着,是因爲剛剛美咲學姊跑來,門沒關就跑掉了啦!」

「幹嘛?」

主旨寫着「空太」。寄件人是真白。

「對妹妹的朋友親切,就做哥哥的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不是那個……你剛剛叫我『空太學長』吧?」

正因如此,既沒辦法否認,也不能假裝不知情,反問相反是指什麼。要是做了這種事,就是自己招惹麻煩。

在這之後,除了美咲在九點過後闖入房間以外,這晚是個寧靜的夜晚。

一個人留下來的空太再度望着天空。

「那真是我的榮幸。」

「請不要那麼認真思考好嗎?剛纔也是開玩笑的。」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提出的劇情架構,已經獲得責任編輯認可,可以繼續進行了。」

「我會幫你向仁學長道謝的。」

——相反是指什麼?

「神田。」

「那個……謝謝你。」

鈴聲響了之後纔回到教室。

「你還真是努力啊。」

「多虧那個筆記。」

「我早就料到這種事,還好今天穿了最喜歡的過來了。空太學長,來吧。」

「我是在向空太學長道謝。」

即使響起了預告午休結束還剩五分鐘的預備鈴,空太還是沒有站起來。

要是事情不偶爾和平解決,身體真的會受不了。

正在玄關脫鞋子的時候,已經先回到家的七海正好從飯廳走出來。

「沒辦法啊。要是稱呼『神田』,就會跟你的妹妹搞混。」

對於琹奈說的話,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嗯,要是又有什麼困難就告訴我吧。雖然不保證一定能幫上忙,但至少可以聽你聊聊。」

「我確實收到了。這麼一來,就不會有壓力了吧。」

果然還是沒辦法正面看她的臉。

龍之介前後移動敞開的門。

「如果你不知道門要怎麼使用,我可以說明。」

琹奈的聲音稍微變小。

「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吧!」

龍之介說着把門關上。

「實在是很噁心,請你不要講這種話。」

「既然已經固定稱呼『神田同學』了,要是現在再改稱呼,對我來說是種壓力。」

「那你幹嘛不關起來?」

「算了,倒也無所謂。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打開一看,上面寫着……

——跟七海吵架了嗎?

與口中說出來的心情正好相反,空太已經理解了簡訊的意思。

真白在二樓的房間畫漫畫;七海爲明天的甄選做準備;而空太則是製作遊戲。

接着說完這句話便離開頂樓。

「那麼,你已經調侃夠了吧。」

乾脆老實地承認真白說的話。

對於琹奈的回應,空太也開玩笑地回嘴。

「因爲覺得你的表情很不錯。」

空太生硬地回應。

2

——是啊。

琹奈皺着眉頭如此提問。

空太閉上眼睛,只是重複深呼吸。大約過了三分鐘,手機響了。

這時,琹奈直盯着空太的臉瞧,並且陷入思考。

「什麼東西原來如此?」

伊織還要練鋼琴。大概因爲比賽就在明天,所以從剛纔喫飯的時候,伊織的表情就很僵硬。不見他爽朗地聊天,只是偶爾像按琴鍵似的敲着桌子。

空太回以簡短的文章。

「……抱歉,在你心情正好的時候潑你冷水。」

「我覺得你直接稱呼優子的名字就好了。」

「是的。」

腦海中再度滿滿都是有關七海的事。

伊織也只是很普通地回答。光是看到這樣子,就覺得他似乎已經不再考慮要轉到普通科了。

「我剛剛也是在開玩笑的,請不要當真。」

「謝什麼?」

雖然有些後知後覺,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琹奈的表情比平常柔和許多。光是從會挖苦空太這一點看來,就覺得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錯。會像這樣開玩笑,好像也是第一次。也許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不斷調整數值,因爲對於這樣的難易度是否適中,實在沒什麼自信。

「開玩笑的。」

全身突然感到無力。

「空太學長,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相反是指什麼啊……」

空太這麼說了。

遊戲製作得很順利,原本預定搭載的設計也已經完成。

要說是因爲剛好看到空太而過來攀談……實在難以想像。

過了一會兒又收到回信。

「我、我回來了。」

「因爲想過來調侃一下學長。」

「這時候稍微害羞一下才是禮貌。」

「好久不見啦,赤坂。」

「……」

不知爲何,關上門的當事人還在房裏,大搖大擺走到空太旁邊,就這樣站在電視前問道:

「完成了嗎?」

「大致上是。」

「讓我看看。」

空太把控制器放在龍之介伸出來的手上。

回到標題主畫面,龍之介先選擇了「一個人玩」。

畫面切換,遊戲開始。

開始之後,龍之介先喫了敵方CPU的攻擊,按了每個按鈕兩、三次,確認操作方式。

瞭解大致的操作方式之後,便開始攻擊敵方CPU。

因爲開始時受到的攻擊,龍之介處於劣勢。不過,他稍微觀察了一會兒,就完全沒再受到敵方CPU的攻擊。不但如此,就連威力大速度慢且不易擊中的飛彈,也能輕易直接命中敵方CPU。而且還是用連發……敵方像是被飛彈吸引般飛過來。

幾秒之後,龍之介便爽快地逆轉勝。

「你剛剛做了什麼?」

簡直就像是對敵方CPU的動作了若指掌。

「只是因爲神田設計的敵方CPU動作程式太老套了而已。一眼就能瞭解是基於什麼樣的條件而有動作的分歧。」

「……真的假的?」

龍之介爲了證明自己說的,再度啓動遊戲。「飛彈會射過來」、「炸彈會丟過來」、「會靠近過來」,龍之介漂亮地說中了敵方CPU的下一個動作。

「你的眼睛到底能看到什麼?」

「神田的腦袋是空的耶。」

「有塞滿東西啦!」

龍之介從地上撿起另一個控制器,遞給空太。看來似乎是希望這一局來場對戰。

「所以,在我有空之前,神田就努力做個像樣的企畫吧。當然也要繼續製作遊戲。」

「我正有這個打算。」

龍之介還在玩遊戲,偶爾還會說「這裏不行,這裏也不行,這裏糟透了」。

「我不會說只想做一套遊戲,我想做兩套,甚至三套遊戲。要是能像藤澤先生他們那樣,在大學畢業的時候一起成立公司,那一定會很開心。希望你用這樣的角度來解讀我所說的話。」

然而現在又爲什麼能夠這樣乾脆痛快地告訴龍之介呢?

「我啊,因爲想成爲遊戲開發者,所以挑戰企畫甄選,現在則是像這樣實際製作遊戲……不過老實說,我對於自己想成爲什麼樣的開發者,並沒有具體的想像。」

「啊,嗯。」

常常聽說目標應該要具體明確,空太認爲搞不好就是指這麼回事吧。

「每天穿着便服,每天來回現在光是踏進去都會緊張的漂亮辦公大樓嗎?身爲幾十個企畫成員其中之一,加班到很晚?」

「你剛剛所說的話,事實上是不可能實現的。椎名已經是職業漫畫家,而動畫業界絕對不會放過三鷹夫人。就連幫忙製作背景的前食客,那樣也都算是職業畫家了。更何況,各自所展望的未來根本就不同。」

聽着這些評語的時候,空太內心浮現了一個想法。不,其實是更早之前就漠然想到了,只是一直逃避着不要直接說出口……

「……」

空太感到疑惑而睜開眼睛,起身坐在牀緣。

「是有這個可能性。」

雖然距離現在所在的地方還很遠,卻能明確想像未來的自己。一邊就讀水明藝術大學,一邊與龍之介埋首遊戲製作的每一天。應該在大學附近租個能當作開發室的房間吧。或者由空太租一間較大的房子,把那裏當作開發室呢?在步上軌道之前,應該也有必要打工賺取生活費與籌措資金吧。還必須多邀請幾個人來當工作夥伴,希望各有一個人負責繪圖與音效的。

「我沒有沮喪,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空太嘆了口氣,坐在牀緣直接向後倒下。

雖然不是能輕易放棄的夢想,不過也不能強求。再找機會說服他吧。

「要是沒有最後那一句話,我今天就能帶着非常安穩的心情入眠了……」

這種感覺,與解數學或物理問題時很相似。即使不懂本質爲何,只要使用公式就能解開。

「我並不只想做遊戲而已,而是想像去年的文化祭那樣,想在那樣的氣氛之中製作遊戲。」

「我要回房間去了。完成企畫的話,隨時都可以拿來找我。」

「不過,結果還是多虧了赤坂的幫忙。」

就在進行這樣的對話當中,畫面切換。

「你也考慮一下吧!這次真的讓我開始覺得沮喪了耶……」

看着眼前玩着自己製作遊戲的龍之介,這個想法一下子就膨脹擴大。

我行我素的龍之介,把手背在背後關上房門離開。

原以爲會前往管理人室的腳步聲,不知爲何卻往空太的房間靠近過來。

「這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空太沉浸在喜悅的餘韻裏,再度躺在牀上。

「不可能。」

「要不要跟我製作遊戲啊?」

結果,加上哭求龍之介再來一次,空太六戰全敗。

「真的嗎?」

「不,倒是沒有。」

空太茫然望着熟悉的天花板。

「欸,赤坂。」

龍之介依然一個人玩着電動遊戲。

空太抬起頭來,龍之介正毫髮無傷地打倒了敵方CPU。

「如果你還記得婉轉的話題,我會很高興的!」

空太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嗯?什麼?」

「關於敵方CPU的動作,根本就不值得評價。因爲當行動的分歧已經被玩家識破的時候,遊戲就變成作業了。」

這並不是可以說是開玩笑,心血來潮或一時興起這種輕鬆的想法。而是打從內心這麼想,是真心話,也是認真的。正因如此,纔會變得謹慎而恐懼。

「是我半天就能完成的等級。」

「要做爲產品,程度還差太遠。」

「正如你所說的,雖然做了一個月,不過我卻連爲什麼畫面上會顯示出圖,爲什麼會有聲音,爲什麼能用控制器操作都完全不懂。只是照着你教我的,叫出各自處理的函數,稍微調整一下數字。剩下的就是不斷寫『if』而已。」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很強的喔。」

「赤坂到我的房間,說我做的遊戲很爛……現在像這樣跟你談過之後,我終於明白了。」

「……」

「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對。不太協調。我之所以想成爲遊戲開發者,並不是因爲這樣。」

「要是有閒工夫沮喪,不如去做調整作業吧?」

「我做我做!不管是企畫還是什麼,我都願意做!」

「可不可以不要把我的認真當作搞笑的橋段?」

過了一會兒,從玄關傳來聲音。看來是有誰回來了。

不過,不用知道構造也無所謂,這也是龍之介的意見,空太也大致能夠理解原因。比方說電視、手機、微波爐與電腦……什麼都行,就算不知道它是基於什麼原理動作,但只要知道使用方法,就沒有任何問題。

也許是因爲春天以來,空太已經重新認知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正逐漸發生變化。也許是因爲已經知道了,現在的櫻花莊成員無法一直在一起直到畢業。七海很快也將離開櫻花莊。

這麼說來,今天千尋好像還沒回來。

「你要是能做出讓我接受的企畫,我就考慮看看。」

「還有,關於設立公司,我可不打算再等五年。就算還在唸大學還是有可能。最遲也是在三年後。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打算,是不可能跟我合作的。」

「不用問也知道。要是沒有我準備的主程式與函數,就算是小規模,也不可能在一個月這短時間之內完成一套遊戲。」

「你剛剛的臺詞,是戰敗伏筆嗎?」

空太猛然起身。

龍之介無視深受打擊的空太,再度選擇了「一個人玩」。

下次遇到龍之介會是什麼時候呢?

玩了一陣子之後,開始落井下石的評語。

「因爲你都忙到得翹課嘛。我明白了。」

即使已經知道了一半,卻還是逃避去面對這個心情。大概是因爲害怕吧。

「我所說的像去年文化祭那樣,指的是製作現場的氣氛。當然啦,要是以那樣的成員一起製作一定會很棒。各自擁有夢想與目標……還有工作,所以我知道這不可能。」

「我才正要具體說明什麼事是多虧赤坂而已耶!」

「我憧憬的遊戲開發公司有好幾家。要是大學畢業,開始找工作,當然也想挑戰進公司的測驗。不過,就算實現了夢想,大學畢業後真的進入這樣的公司工作,我會是什麼樣子呢?」

「赤坂,你知道什麼叫做婉轉嗎?」

「赤坂,跟我一起製作遊戲吧。」

空太坐在牀緣,正對着電視。龍之介則依然只是站在旁邊。

「……剛剛的話拜託你再說一次。」

「未來的幾個月,我的行程都是滿的。」

「快整理出結論。」

「你有什麼好的企畫創意嗎?」

「就我的認知,剛剛神田所說的,就是一般遊戲開發者的樣子。如果不是這樣,那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想發牢騷的話,就做出比較能玩的遊戲吧。」

「不過,如果考慮這是一個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己製作的遊戲……而且還只花不到一個月,算得上是做得很好了。」

龍之介不理會興奮的空太,冷靜地把控制器放在桌上。

要是被拒絕就結束了,會受到很深的傷害。

「你有在聽我講話嗎?」

「爲什麼!」

只是稍微想一下,就是令人喜不自勝、充滿魅力的畫面。

因爲這樣,所以之前纔不想說。空太有這樣的預感。

爲了實現這些,活力也湧了上來。空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興奮感。

既然是龍之介,一定是聽到了纔會說那些話。

「沒錯。感謝我吧。」

「那麼,要是你能把婉轉度提高一點,我會很感激你的!」

這一個月以來的遊戲製作雖然也很開心,不過,比起當時的充實感還差得很遠,彷彿伸手也碰觸不到。就連製作過程的樂趣,還有完成瞬間的興奮感也完全不同。

「當然知道。」

龍之介立刻回答。

去年的文化祭大概就是契機吧。「銀河貓喵波隆」的製作,讓空太瞭解與別人一起完成某事的喜悅。

「我很清楚不可能由這些成員來做。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對赤坂以外的人提這件事。」

「實在是太不妙了……一定會很有趣。」

「你要說的就這些吧。」

沒想到居然在玩第一輪的時候,思考模式就已經被摸透了。

「……」

「咦?你是說……」

「如果是認識的人之間對戰,倒也不是不能玩。不過,那並不是因爲遊戲有趣,而是因爲與朋友一起玩而產生『遊戲好有趣』的錯覺,很難說是遊戲本身的樂趣。要把這個稱爲遊戲,還需要把敵方CPU的動作整個換新纔行。」

「那麼又是爲什麼?說明你的意圖吧。」

立刻傳來隔壁房門關上的聲音。

不管怎麼說,好歹也是開發者,這個遊戲玩了最久。不過,一次也沒贏過美咲就是了……

「我要進去了喔。」

千尋如此說着,便一臉不高興地走了進來。

「櫻花莊已經沒有所謂敲門這種文化了嗎?」

「因爲你接受了不敲門,所以才消滅的。」

彷彿原因都出在空太身上的說法。難得的好心情都沒了。

「我什麼時候接受了?」

「這個房間可是共有空間喔。你不知道嗎?」

「雖然事實是如此,但形式上請您把它當作私人空間!」

拼命的抵抗聲空虛地在房裏迴盪,最重要的千尋本人並沒有在聽。千尋轉向門口,不知道有誰在那邊。

「你可以進來了。」

雖然這個房間的主人姑且算是空太……不過,既然被視爲共有空間,那也沒辦法。

「打擾了。」

客氣地行禮致意的人,是空太也認識的人物。

正是今天午休時間也在頂樓聊過天的長谷琹奈。

她的雙手提着像是旅行用的大袋子。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應該不是因爲有事而來到櫻花莊。而且,爲什麼會跟千尋一起來呢?

「聽說你們已經認識了,所以就不用介紹了。她是……一年級的長谷琹奈,從今天起將住在櫻花莊的201號室。」

「啥?」

「幹嘛裝出驚訝的樣子?」

傳來的只有管理人室房門關上的聲音。

「真的假的!」

「我的纔不是暴露癖。」

「這是什麼『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的說法啊!」

「您有自覺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嗎!」

「從我閉嘴後的第一發,就給我說出這麼驚世駭俗的話啊!」

厭惡感全開。因爲對方是同年級生,所以也不用敬語,更增加了說話的魄力。

對於伊織的登場,琹奈的反應是露骨地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當時很想回家了。」

「真是驚人啊,喂!」

不知爲何,琹奈向空太提出抗議。說的人明明就是千尋……

「沒問題的,你一定辦得到。」

「不,沒事。」

千尋一邊打呵欠,一邊說出實在很驚人的話。

空太正想着這些事的時候,房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女子宿舍的舍監也說自己沒辦法處理,班導則是聽從校長的指示,而那個校長打從一開始就想把她推給櫻花莊。不過,這也難怪啦。我也看過各種問題學生,倒是第一次遇到有暴露癖的學生呢。」

「然後啊,就在今天晚餐時間,正好跟從二樓下來的她在樓梯碰着正着,謎底就解開了。這也難怪會心神不寧。」

「啊,等一下,老師!」

在這種時候,已經無關於多或少,而是有或沒有的問題。

看來約會的對象,似乎就是在遊戲企畫方面很照顧空太的藤澤和希。記得他們兩人是同年級的同學。

「細節就像我剛剛所說的。」

「她從今天起要在櫻花莊生活了。」

「唉。」

雖然覺得還沒問千尋說夠,不過空太已經掌握了最基本的狀況了。

「大件的行李明天再搬,拜託你了。好,解散。」

「對於未來就要在同一個屋檐下一起生活的人,顧慮那麼多做什麼?」

「你們兩位認識啊?」

「不,沒事。」

千尋沒有所謂羞恥心這種東西嗎?超過三十歲之後,就連性別也都沒了嗎?說不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真要說起來,還不是因爲你做了企圖偷窺女子浴室這種卑劣的事。真要說起來,因爲你是變態纔會被流放。真要說起來,就是因爲你是個笨蛋。」

「好啦。幫你升格爲頂級飼主。」

打從心底嫌麻煩的千尋如此說着。實在是太叫人遺憾了。

況且,除了沒穿內褲,實在想不出其他琹奈會遭流放的理由。

「既然都已經這樣了……那也沒辦法。我會努力期望能儘早回到一般宿舍。」

總之,還是先乖乖聽話。

「她本人就在眼前,好歹也斟酌一下用字遣詞吧!」

「當然是爲了要把世界導向和平!」

雖然從平常的言行舉止看不出來,不過,千尋畢竟還是忠實扮演好老師的角色。空太最清楚不過了。

「真令人頭痛……話說回來,突然要琹奈學妹你住在櫻花莊,你無所謂嗎?」

這該不會已經成癮了吧?已經完全無法滿足於不夠徹底的刺激了。

「反正,女子宿舍的舍監也好,班導也好,就連校長也完全不可靠呢。」

「看起來不像沒事的樣子。」

琹奈果斷地說道。

不能在這裏被牽着鼻子走。現在有很棘手的事正被推往自己身上。去年四月時發生的事閃過腦海——正是決定「負責照顧真白」的人。

「大概在進宿舍的第三天,女子宿舍的女舍監好像察覺到她的樣子怪怪的。感覺好像在在意什麼,心神不寧。在那之後,就一直觀察她的樣子。」

「就算這樣,也不需要開放那種地方吧!」

她仍繼續小聲喃喃抱怨着。

「我聽說你已經知道她裙子裏的狀況了吧?」

「啥?」

剛剛千尋說了什麼?

「我對您的理由有異議!」

空太把名爲千尋的脫軌暴走列車,拉回原來的軌道上。

「……空太學長才是,你無所謂嗎?你應該有話想對我說吧。」

「爲什麼重講一遍卻是朝向更糟糕的方向啊!」

一切正如同琹奈所說的。雖然說到變態,可能是彼此不相上下……這時,空太被琹奈惡狠狠瞪了。

「先回到正題,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有啊。」

「有什麼事嗎?」

雖然有一部分很有問題,不過表面上是成績優秀的優等生。要是被當成問題學生,不覺得是很大的打擊嗎?

「那麼輕易就被別人發現了,你所謂的羞恥心到底算什麼呢……我是會這麼想啦。」

「真是的,對方難得主動邀約耶。」

「你知道她下半身的情況了吧?」

「要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都願意幫忙。」

空太決定直接問琹奈。記得聽她說過,劇情架構已經獲得責任編輯同意,壓力應該暫時紆解了纔對。

「真要說起來,就是這個傢伙啦,空太學長!因爲潛入女子宿舍的我被這傢伙發現,纔會被貼上偷窺狂的標籤而被流放啦!」

「請答應我不能倒胃口。」

徹底無視空太的千尋對琹奈這麼說之後,迅速走出房間。

「根本就沒聽到重要部分的詳細說明吧!」

「我完全搞不懂被鼓勵的意義在哪裏!」

千尋的心情比平常還要惡劣,看來似乎是因爲約會泡湯了。

「也就是說,千尋老師對於其他不可靠的老師們看不下去,所以才把她帶回櫻花莊囉。」

「爲什麼?」

「我根本就不想要這種信任啦!老師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我是真的覺得很驚訝啦!」

大概是覺得沮喪,低着頭的琹奈輕輕點頭。

「那麼,剩下的就問神田吧。」

「我相信你在這一年當中照顧真白的實績。」

「……」

「不過,就如同神田所說的,我決定把她帶回櫻花莊,剩下的就交給你照顧了。」

「等一下,你不準再吐槽了。搞得話題一點進展也沒有。」

「那麼,是被誰發現了嗎?」

「讓我們彼此都忘記吧。」

「爲了讓一年級菜鳥女學生不要再不看場合脫內褲,你就負起責任好好調教她吧。」

「話說回來,你連在宿舍也這麼做啊!」

「可以請你說明是怎麼回事嗎?」

「嗚!爲什麼絕壁眼鏡女會在這裏!」

「可不可以也順便解散要我照顧她的想法啊!」

出現的人是伊織。身上穿着運動褲與T恤,頭上戴着耳機,長長地拖着耳機線。

「只有一下下而已……」

「然後,我明明還要去約會,卻突然被校長叫過去,被迫針對如何處置她的問題開會到剛剛纔結束。」

「今、今天只是一時錯亂!那個……因爲劇情架構通過了,心情上稍微比較開放。」

「夠了,給我閉嘴。」

「因爲好像想像得到答案,所以已經在倒胃口了。」

「不要再扯到飼主了!」

「還不是因爲老師連續說了許多讓人沒辦法置若罔聞的話嗎!」

兩人這樣你來我往的時候,琹奈說着「我有看場合才脫」,做無意義的辯解。

如果能這樣就解決倒還好,不過已經不是空太忘了就沒事的問題。主要是對於某一方面已經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忘掉與七海之間發生的事。

「櫻花莊裏有偷窺狂啊。」

「這恐怕有困難……」

「飼主啊?」

試圖叫住她而伸出去的手,遺憾地什麼也沒抓到。空太心中充滿了空虛放下手。

空太老實地回答。

「最重要的是,包含她在內的所有人,大家一致認爲不能再默認她的行爲,讓她繼續沒穿內褲在校內或宿舍裏晃來晃去。不過,既然她是女的,本來就不會晃來晃去。」

空太向琹奈與伊織問道。

「老師,您這是什麼說法啊?」

空太刻意用完全相同的話回應。

放棄追究的琹奈,再度鎖定伊織攻擊。

「我還要更正一件事。」

「什、什麼事啊?」

被琹奈的冷靜目光恐嚇的伊織,忍不住後退。琹奈透過眼鏡的視線,具有相當的威嚇作用。

「我纔不是絕壁。」

大概是感到很在意,唯獨只有說這句話的口氣有點激動。

「啊?反正就算有也是高尾山吧?那種在我心中,根本就稱不上是山啦!丘陵,是丘陵!」

「……」

琹奈的視線冰冷得像是要發動詛咒一般。

「不、不過,高尾山是個好地方喔。距離東京都中心又近,是能輕鬆前往的人氣景點呢。」

「你講這話的時候在看哪裏啊?」

空太正看着琹奈的胸前確認。琹奈轉動肩膀遮掩。

「況且,爲什麼擔任新生致詞代表的認真優等生會來到櫻花莊啊?你是做了什麼事啊?」

伊織提出了十分正確的疑問。

「這是因爲……」

看來琹奈還是對於這個問題不知如何是好,先低下了頭,接着彷彿求救般將視線朝向空太。

「嗯?空太學長你知道嗎?」

伊織的眼睛出奇銳利。

「你要是說了,我也會說出來。」

琹奈像是理解了又像還沒接受般噘着嘴,視線從空太身上移開。

雖然其實再過不久,就會空出一間房間……

「咦?」

她絲毫不把現場氣氛當一回事,拿出了吹風機。

空太、真白、琹奈與七海並肩走在貫穿大學中央的林蔭道上,正要前往音樂廳,打算偷偷去看伊織的比賽。

空太說着覺得自己真是沒有說服力。

「爲什麼連我都要一起來?」

以優子的情況而言,不懂得察言觀色反而是種優勢。

空太原想偷瞄七海一眼,沒想到目光卻對個正着。

還需要兩、三天嗎?還需要大概一個禮拜嗎?或者是明天或今天?對空太而言有很大的差別,而且也很重要。

「就快畫好了。」

——我纔不歡迎!追加·姬宮伊織

——反正被變態歡迎也讓人覺得不愉快,所以這樣正好。追加·長谷琹奈

「空太學長真是受歡迎啊。」

上午幫琹奈接收了行李之後,下午來到水明藝術大學。

——櫻花莊已經沒有空房間了,你死心吧。當然,跟我一起住同一間房間這種蠢提案是被駁回的。

沒穿內褲的人比較沒有常識吧……七海似乎也同意,看着琹奈曖昧地笑了笑。

「人數一點也不重要啦!」

「就快畫好了。」

不過,空太明顯意識到了。

雖然討論過是不是該注意一下穿着打扮,後來還是決定穿制服比較保險。

就快畫好了。

「我沒看到,你放心吧。」

彷彿催促空太回應,真白又說了一次。

琹奈誇張地發出尖叫聲,用雙手壓住裙子。空太、真白、七海的視線集中在琹奈身上。

琹奈斜眼看着空太。

「空太,我也要。」

今天不光是伊織的比賽,傍晚還有七海的甄選。七海說過甄選結束之後,有話要對空太說。要保持平常那樣自然的態度,實在是有點困難。越是想裝作若無其事,反而越會意識到而變僵。

——是的,對不起。追加·神田空太

「幫我弄乾頭髮。」

「爲什麼那麼警戒啊?」

3

完成之後,真白的畫會訴說什麼樣的內容呢?

隔天,五月三日是憲法紀念日。

這麼說的人是琹奈。她繼續抱怨着「我本來想先整理一下行李」。

接着,連真白也出現了。

多虧掀裙子的真白就站在中間,不然大概會有非常驚人的光景烙印在視網膜上。

琹奈完成了入住宿舍的招呼。

關於這件事,空太昨天已經藉由優子的簡訊知道了。

琹奈的視線沒有朝向真白,而是尖銳地看向空太。

「沒穿內褲。」

——你們幾個,別把會議紀錄當聊天室。追加·神田空太

真白爲了弄清楚自己心中悶悶的情緒究竟是什麼,所以四月起就開始畫空太的肖像畫。

「從今天起要在櫻花莊受各位照顧了。請不吝指教。」

——神田同學,別把會議紀錄當聊天室。追加·青山七海

「我還想說到底在吵什麼。」

——「負責照顧琹奈」的人就決定由神田空太擔任。追加·千石千尋

「呀啊啊!」

「神田同學,走路不看前面可是會跌倒的喔。」

「喔、喔。」

琹奈的聲音聽來完全沒有誠意,如此挖苦。不,其實不清楚她是不是在調侃空太,因爲她現在依然一臉沒興趣的樣子,朝向前方。

「空太。」

「要是放你一個人,又會想東想西,累積壓力,而且你也想趕快找到其他紆解壓力的方法,好早日離開櫻花莊吧?」

——您泰然自若在寫些什麼東西啊!追加·神田空太

「才、纔沒那回事呢。」

「那麼,有什麼事嗎?」

這一天的櫻花莊會議紀錄上如此寫着。

這時,突然吹來一陣春天氣息的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繼續不看場合發言的人是真白。

——請各位多多指教。追加·長谷琹奈

真白依序看了空太、七海、伊織與琹奈。

「琹奈,已經上癮了呢。」

「五個人。」

「那個,神田同學。」

「幹、幹嘛啊?」

「這件事啊。我知道了,沒問題。」

——話題已經有結論了,不要又多嘴了!追加·神田空太

空太如此乾脆回應。優子大概大受打擊,之後沒再傳簡訊過來了。

「請椎名學姊也看一下場合!竟然在這種地方掀裙子,實在是太沒有常識了。」

「陪我去美術教室。」

琹奈的呢喃已經完全是威脅了。

——普通科一年級生長谷琹奈同學入住201號室。書記·青山七海

忍不住脫口回應的空太,完全錯過機會反問「就快完成」的正確時間。

這次則是走在旁邊的真白開口說道。

「聽說她要跟沒有室友的二年級生一起住,所以應該不用擔心。她跟我不一樣,不管跟誰都能很快就打成一片。」

七海以自然的態度轉向正前方。

「嗯,是這樣沒錯……」

就這樣,新年度開始才過一個月,櫻花莊的空房間全都滿了。

那到底代表什麼意思?事到如今不用想也知道。

七海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真白一副堂堂的態度向空太報告。

「椎名,你也多注意一下週圍吧。看到這個狀況,你沒有任何感覺嗎?」

「才、纔不是。」

真白的畫即將完成。

琹奈揮動雙手,立刻否認。站在她身旁的真白,把手伸進她的裙子裏。

——歡迎會等明天搬完之後再舉辦吧。追加·神田空太

——今年的變態真是大豐收。追加·椎名真白

琹奈行禮致意。

琹奈慌張地從前後壓住裙子,當場坐了下來,眼眶已經含着淚水。

「請容我正式自我介紹,我是一年級的長谷琹奈。」

真白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足以讓空太內心一瞬間緊張起來。

「對了,優子不要緊嗎?房間剩下她一個人,會不會覺得很寂寞?」

「伊織同學的比賽結束之後,甄選之前可以再陪我練習一次嗎?」

「那個~~琹奈學妹?該不會現在也是?」

琹奈發出驚愕的聲音。真白絲毫不以爲意,彷彿掀門簾般掀起琹奈的裙子。

「神田同學,這個該不會是……」

「如果是在陪青山練習之後倒是沒問題……不過,你今天也要畫嗎?」

「嗯,我知道了。」

七海似乎察覺到琹奈手上的大行李袋。

「不過,她說了『我也很快就會過去了』。」

「你、你看到了嗎?」

七海深深嘆了口氣。

「才、纔不是!只是一時着魔而已。」

辯解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

「琹奈是變態。」

「看來要回到一般宿舍,還有一段很長的路呢。」

空太混着嘆息聲,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我很快就會離開的。」

衆人就這樣邊聊邊往音樂廳走去。

完工還不滿十年的音樂廳,白色的外觀引人注目。最多可容納達六百名觀衆,是水明藝術大學引以爲傲的設施之一。

穿過整面都是玻璃的正門口,來到正門大廳。突然間,腳底的觸感變柔軟。地板上鋪了酒紅色的地毯,明明是在學校裏面,卻散發出高級的感覺。

空氣也與建築物外完全不同,彷彿圖書館般安靜。刺痛肌膚的緊張感,充滿了入口大廳。

三三兩兩的人影,在牆邊有幾個人站着小聲交談。男性的大人身穿沉穩的西裝,很引人注意;女性雖然不是穿着禮服,不過每一位的打扮都是高雅優美。

也有兩、三個看起來與空太等人差不多年紀的人。男孩子身穿燕尾服;女孩子則穿着禮服。他們大概是參賽者,被看似鋼琴老師的人叫住後,便專注聆聽老師說話。

看來似乎來到了與自己不搭的場所——這是空太最先浮現的感想。

「不要堵在門口附近。」

後方突然傳來聲音。

「啊,對不起。」

空太如此回應並讓開來。

一看到聲音的主人,空太張大了嘴。

「學生會長。」

後面的人正是三月從水高畢業的館林總一郎。深藍色的外套,很適合認真的他。

彈完一首曲子之後,下一位演奏者上場。接着下一位也是……就這樣重複持續了一陣子。不,大概到最後都會是這樣吧。

她向評審委員行禮致意,接着調整椅子的位置,便在鋼琴前坐下。吐了一口氣之後,把手放在鍵盤上,開始演奏了起來。

「聽說那個就是姬宮沙織的弟弟。」

演奏不算十分完美。額頭上微微冒出汗珠的女學生,再度向評審委員行禮致意,便從舞臺旁邊退場。

到處傳出引發不安的聲音。

「我不彈了!」

伊織會提出轉科申請的理由……

空太正這麼想的瞬間,音與音的連結突然中斷。

「姊姊好像去維也納留學了吧。」

空太不覺得自己幫得上忙。想不出鼓勵的話,不過還是不能放着他不管。

觀衆席應該也有同樣的感想。感覺投射在伊織身上的,是沒有期待的視線。只看得到背影的其中一名評審委員,手撐在桌上託着腮幫子,甚至讓人覺得像是隻聽到一半就已徑評好分數的感覺。伊織越是投入演奏,評審委員與觀衆席間冷場的氣氛就越強烈。

「那可是會造成我們很大的壓力啊。」

幾乎同時,伊織的身影出現在舞臺上。亂翹的頭髮還是老樣子,不常見的燕尾服意外地很適合他。只要不開口講話,看起來有知性的氣質,真是不可思議。

緊接在她之後出場的,是下一位演奏者。這次是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男孩子,頭髮也完全向後梳得服貼。

「就是下一個了。」

視野一下子變開闊。挑高的天花板,斜斜向上並排的觀衆席。從入口處需要稍微眺望的舞臺上,放着一架發出黑色光澤的鋼琴。

衆人跟着總一郎,在中央區域的空位並排坐下。椅墊柔軟,坐起來相當舒服。

白頭髮的男性評審委員看着伊織,對隔壁的外籍評審委員竊竊私語。外籍評審委員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用力點頭表示瞭解。總覺得他們也提到了沙織的名字。

——時間差不多了,下午的部分即將開始。

「我去看看伊織的狀況。」

這次的指定曲是蕭邦的樂曲。就算知道是敘事曲第幾號,對於古典音樂不熟悉的空太,還是無法馬上理解。

前方似乎是相關人員與評審委員的座位,一個地方坐了十幾個人。從中間往後的座位,纔是一般觀衆的位子。

「你們是來爲新的櫻花莊成員加油的嗎?」

他在鋼琴前面站起身,叫喊着快步退場。

與剛纔的女孩子相同,他打完招呼,重新調整椅子的位置,以自己的步調開始演奏。曲子也一樣。

空太大概能夠理解了。

空太想起第一次進伊織房間時的事。那是伊織剛搬進來的當天。一開始就把巴哈的肖像畫貼在牆壁上,行李也沒動手整理就熱衷地彈着琴,不禁讓人腦海裏浮現「音樂癡」的字眼。

空太搖晃真白的肩膀,把她叫醒。

「未來會沒辦法再參加比賽喔,姬宮弟弟。」

「不舒服的感覺。」

琹奈一副沒辦法的樣子。

總一郎則又如此反問。總一郎的目光依序看向空太、真白、七海與琹奈。

空太心想非得在這種情況下彈琴,實在是很難動手吧。

要是伊織再不出現,空太就要睡着了。

看來似乎很隨性就開始了。

「因爲是第一次參觀比賽,想跟着應該很熟悉的館林學長。」

空太如此反問。

在騷動尚未平息的會場之中,空太一個人站起身。

「你不去嗎?」

些微的談話聲一下子全消失,全場鴉雀無聲。

這次則是像對全場宣言般吶喊。

「你是聽美咲學姊說的嗎?」

那大概是對這個場合氣氛的感想吧。空太也有同感。到剛纔爲止,明明都還散發演奏前特有的緊張感,現在卻混雜着冷場的感覺。

「他不但有持續練習的毅力,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也很喜歡音樂。」

「爲什麼跟着我?」

過了約十分鐘,傳來廣播的聲音——

「館林學長是來爲未來的弟弟加油的嗎?」

後座傳來這樣的聲音。

以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彈得很好。與稍微學過鋼琴,會彈一點的程度,有明顯的不同。演奏具有魄力,旋律讓人覺得很舒服。不過,會有所感動的部分也僅止於此。硬要跟前面的人做比較的話,老實說並不知道差異在哪裏,所以不知如何比較。

「那麼,也可以期待他的表現囉。」

正猶豫着要不要轉過頭去時,伊織已經坐在鋼琴前面。他閉上眼睛仰着頭。

「比起總是獲得前面名次的沙織,伊織的成績似乎都不是很好。雖然就沙織所說,他的實力其實並不差。」

「相關人員之間好像都把伊織稱作『姬宮弟弟』。」

因爲大家的曲子都一樣,老實說已經開始覺得膩了。

接着,身穿大紅色禮服的女學生,立刻從舞臺旁邊踩着高跟鞋登場。空太對她的長相有印象,應該是水高音樂科的學生。

這麼說來,剛纔是有聽到這樣的聲音。

唯獨總一郎始終沒有打算離開座位。

總一郎仍然看着前方,露出嚴肅的表情。

應該是如此吧,畢竟還考上了水高的音樂科。

「要是乖乖閉嘴彈琴,就看不出來是個笨蛋了。」

「這跟加油有什麼不一樣嗎?」

「這個部分我倒是沒有想向他看齊。」

「那位一年級生也是吧?纔不到一個月,沒想到這麼快就補了三鷹跟上井草的缺啊。」

跟在七海之後,真白也站起身來。

即使美咲結婚了,總一郎還是以之前的姓氏來稱呼她。他正看着櫻花莊新成員琹奈。

一瞬間,會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被靜默包圍。

真白喃喃說着。

伊織不再繼續彈琴。曲子明明還剩下一半……

因爲氣氛不太適合聊天打發時間,空太便乖乖等候比賽開始。

大概是有認識的人登場了,總覺得周圍的氣氛與之前不太一樣。

「別惹出麻煩喔。」

「那是在搞什麼啊……」

「我都已經畢業了,別再那樣稱呼我了。」

「這個厚臉皮的行徑是從三鷹身上學來的嗎?」

空太向總一郎投以疑問的視線。

「啊~~不彈了。」

坐着超過一個小時之後,就連空太也不知道已經打了幾個呵欠。

「不,姬宮弟弟啊……」

就在打了第一個呵欠時,總一郎說明了比賽有非彈不可的指定曲。有時會是從幾首曲子當中選出一首,有時則是演奏固定一首,也有從預賽開始就彈幾首曲子的比賽。

空太的身後像是母雞帶小雞一般,跟着真白、七海與琹奈。女朋友姬宮沙織既是伊織的姊姊,同時又是三月畢業於音樂科,那麼身爲男朋友的總一郎應該很清楚在這種場合該有的行爲舉止吧。

會場開始騷動了起來。

伊織把手放在鍵盤上。纔看到他抬起雙肩,就開始演奏樂曲。那是今天不知道聽了幾遍的曲子。雖然每個人彈起來各自有不同的風味,不過空太感覺不出太大的差異。他對現在伊織正在進行的演奏,也是同樣的感想。

「算了,隨便你。」

「你已經知道伊織在櫻花莊了啊?」

所以坐在後座的觀衆纔會知道伊織的事。除此之外,也知道姊姊沙織的事。所以,纔會稱伊織爲「姬宮弟弟」。

舞臺上理所當然一個人影也沒有。

在隔音門前停下腳步的總一郎,轉過頭看着空太。

總一郎走在前面,穿過隔音門走進演唱會廳。

觀察周圍,觀衆大約有一百人左右。

「雖然覺得擔心,不過交給你們應該就沒問題了。」

「神田同學?」

說完這像是道別的招呼語,總一郎走進了音樂廳裏。空太也緊追在後,跟了進去。

「還彈得下去纔有鬼!」

坐在隔壁的真白,從第六位演奏者開始就打起瞌睡來。她發出規律的呼吸聲,坐在最裏面的琹奈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這樣實在很難受。

「只是,因爲他是沙織的弟弟,所以不管參加什麼比賽,都會被拿來跟已經有成績的沙織做比較。音樂這個圈子,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大。所以沙織說過,比賽的評審委員、相關人員,還有喜歡而來參加的觀衆,如果只是過個三年也幾乎不太有什麼變化。」

也能想像爲什麼他會一邊嚷嚷着不彈琴了,卻又矛盾地持續練習鋼琴。

「聽說神田跟現任的學生會長同班。」

伊織彷彿自言自語般如此說道。

「紗織不祥的預感果然猜中了。」

原來如此,情報來源是那邊啊。空太與七海隸屬的三年一班,除了櫻花莊的成員,不知爲何也有學生會的成員。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意念傳達出去了,前面的演奏者演奏結束時,拿着演奏者名單的總一郎說道:

「我也跟你一起去。」

「那個像三鷹會說的話就更免了……只是沙織拜託我來看看她弟弟的狀況。」

「之前三鷹就說過了喔,他說神田是他引以爲傲的學弟。」

「那一定只是仁學長風格的玩笑話啦。」

空太如此回應之後,便踩着鬼鬼祟祟的腳步離開會場。

真的只有總一郎沒跟上來。還以爲他剛剛說的只是調侃的話,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神田同學?」

「啊,不,沒事。」

重新調整心情,空太、真白、七海及琹奈一起來到後臺,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在後臺弧型通道上快步前進,來到幾間並排的休息室前,其中一間門前衆集了六、七個人。

有兩位像是比賽的男性工作人員,年約三十幾歲。其他的就跟空太等人差不多年紀,大概是參賽者吧。衆人與休息室的門保持一段距離,觀察狀況。

「我說你!你有聽到吧?快點出來!」

男性工作人員以戴着臂章的手咚咚咚敲着門。

「伊織在房間裏面嗎?」

「嗯?你們是他學校的朋友嗎?」

工作人員似乎是看到空太等人身穿制服才這麼認爲。

「從裏面上了鎖……就算叫他也沒回應。」

另一位男性工作人員,帶着困擾的表情如此說着。

空太毫不遲疑地站在門前,呼喚伊織。

「喂,伊織,聽得到嗎?」

「……這個聲音,是空太學長嗎?」

相當沉悶的聲音。雖然也可能是因爲有門的阻礙,所以聽起來悶悶的不太清楚。與平常伊織開朗有精神的印象,簡直完全不同。

這裏是一樓,看來伊織是從窗戶跑出去的。

「快點打開!」

「像這樣不知羞恥地向周遭耍任性,我才做不出來。」

「伊織!」

他跑步的難看樣,也不難想像爲什麼。

就在即將直擊的瞬間,空太反射性閉上眼睛,對即將來臨的痛楚做好準備。

伊織因悲痛而崩潰跌在地上,雙手緊抓着放在空太腰上,臉上已經因爲眼淚而變得狼狽不堪,眼睛也變得紅通通。

快到林蔭道盡頭的時候,空太追上了伊織。

「不過,要是能做到這一點,也許我就能更像個普通人了。」

「都已經儘量去做了,卻還是沒能獲得好評。像這樣,我再繼續彈琴有意義嗎!」

「喂,伊織!」

並用力擦拭淚水。

「好像看到了自己,所以感覺很不耐煩?」

空太首先衝進房裏。

「在這個時間點居然扯到這個話題?」

「不是!」

「不要再說了……」

空太疑惑地把目光移向真白視線的前方。

出聲呼喚也沒有回應。空太抓住門把,前後搖晃房門。因爲是很堅固的設施,所以根本不爲所動。

面對無法處理的情感,伊織亂扯頭髮。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那麼,是希望我這麼說囉?『反正既然你贏不了姊姊,還是趁早放棄算了』。」

這是空太的真心話。因爲他認真努力,所以想爲他打氣。

空太戰戰兢兢睜開眼。

裏面沒有伊織的人影。入口正面的大片玻璃窗破裂,粉碎散落一地。佈滿玻璃碎片的摺疊椅,被扔置到窗外。

「全部,我說的是全部!我把國中三年,全都奉獻給鋼琴了!因爲跟比賽日程重疊,所以我連班遊也沒去!滑雪教室也沒能去,因爲如果受傷就麻煩了!製作畢業紀念冊時,還因爲只有我沒有跟朋友的合照,所以被叫到教職員室!這種事,就算被叫去教職員室也沒有用啊!可是……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啊!每次比賽總是被拿來跟姊姊做比較!纔開始演奏而已,現場馬上就變成了『啊~~就只有這種程度啊』的氣氛!不管是誰,都用『弟弟實在是不行啊』的目光看我……爲什麼、爲什麼啊!至少也該看着我啊!看看我又有什麼關係……撇開姊姊的事,聽聽我的琴聲啊……」

伊織的手抓住空太的前襟。

「總覺得叫人火大……我想過放棄寫書,也不是不懂想讓周遭注意自己的心情,那個……」

伊織的手不是爲了揍人,而是爲了彈奏美妙的旋律才存在的。

透過破裂的窗戶,還看得到狼狽奔跑的伊織背影。

伊織一臉意外地抬起頭來。

「總之,你先開門吧。」

這樣的話,應該很快就能追上。

「你明知道對伊織說那些話,就會變成這樣吧。」

男性工作人員催促着,她便慌張轉動鑰匙。

琹奈已經完全沒有要客氣的意思,直接對門的另一頭說道。

「因爲伊織每天都很認真練習,所以就來替你加油了。」

「……」

伊織確認雙手之後說道:

這時,年約二十幾歲的女性工作人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

「……」

兩位男性工作人員顯然語塞了。要是一個沒弄好,惹惱了伊織會讓情況變得更糟,而且老實說,兩人可能也不想擔負這個責任吧。

「腳程好慢!」

「我的實力,我自己最清楚了……至今我又不是沒努力過!」

「他要是真的想一個人獨處,就該趁早離開會場,隨便到哪去都行。」

「伊織?」

「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伊織被說得真難聽啊……」

眼看着正逐漸追上身穿燕尾服往前跑的伊織。伊織的腳程實在是慢得驚人,很快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所以纔會對伊織的態度感到生氣。因爲自己做不到的事,有人在自己面前做到了。

「沒有那個必要。」

「每天彈鋼琴的時候,琴聲就告訴我了!我早就知道不管我怎麼做都贏不了姊姊!反正我就是『姬宮弟弟』!只不過是姊姊的附屬品而已!」

「就算不說我也知道!我知道反正我的鋼琴是贏不了姊姊的!就算不用參加比賽也知道!就算不用聽評審委員評分也知道!當然也輪不到被絕壁女說,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空太緩緩轉頭看着琹奈。

「我借房間的鑰匙過來了!」

伊織的雙眼帶着血絲,喉嚨吼到幾乎沙啞。呼吸仍舊紊亂,表情痛苦地扭曲。

「你剛剛不是打破了休息室的玻璃嗎?沒受傷吧?」

「請不要管我了!」

「伊織……」

「咦?」

「這又是爲什麼……」

門的另一頭髮出了強烈的反應。

強烈的拒絕,與站在門前的空太互相碰撞。

「伊織,你的手沒事吧?」

背後感受得到周圍開始緊張了起來。其中還混雜了覺得事情變得更棘手的情緒,空太也感覺得出來。

「放開我!」

明明那麼漂亮地破窗而出,卻纔跑了三十公尺的距離。

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停下腳步。

不過,制止似乎太遲了,房間裏傳來喀啦的玻璃破裂聲。

琹奈輕輕搖了搖頭。

漠然說出冷言冷語的人是琹奈。

看到他這樣的空太,似乎知道了伊織沒有揮拳過來的原因。

「是啊,是我。椎名、青山,還有琹奈學妹也都在一起。」

「纔不是那樣!」

伊織因悔恨而緊咬牙根。

猛然回頭的伊織,高舉右手拳頭。

「所以我先道歉了。」

「你要是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可要好好跟伊織重修舊好喔?我去把他找回來。」

「那個,琹奈學妹?」

「大概是覺得只要這麼做就會有人理他吧。跟小孩子沒兩樣。」

修長的手指失去力量,逐漸鬆開拳頭。

空太想着也從破裂的窗戶來到外面,全力衝刺追逐跑向林蔭道的伊織。

「不然,你是想要大家安慰你嗎?『你是有才能的,所以要加油』,或是『你的未來正大有可爲』之類的。」

「請不要管我了!」

伊織的手在顫抖。不,是全身都在顫抖。對於現實未能出現期待的結果感覺到憤怒。無處發泄的怒氣,現在正朝空太而來。

顫抖着緊握拳頭的伊織,露出沉痛的表情。

措詞毫不留情;甚至還可以從中感覺到不耐煩。

相反的,琹奈的態度越來越冷淡。

空太覺得琹奈實在是講得太過分了,於是出聲制止。

「……好像沒事。」

「我也想做些普通的事啊!想跟朋友去速食店小口小口啃着薯條!我不想未來還繼續過着不正常的生活!我不能有這種想法嗎!」

「反正他也只是希望有人理會,所以才關在裏面。」

不過不知爲何,預期的痛楚過了一陣子始終沒出現。

「你這樣先道歉,我就什麼也沒辦法說了。」

空太中途如此叫喚,伊織便回過頭來,對於逐漸逼近的空太嚇了一跳。同時,他又拼命動起手腳,企圖逃脫。不過,腳程實在慢到讓人覺得有趣的地步,連跑步的方式都很怪。

「我練習的時間不輸給任何人!上了國中以後,幾乎是過着泡在鋼琴裏的生活,不管睡覺或醒來都是練習!把一切全獻給了鋼琴!還因爲不能讓手指受傷,所以體育課全都只是在旁邊看而已!就連大家玩得很開心的運動會,我也連續三年都沒參加!還有文化祭的準備工作,也只是遠遠看着班上同學動手製作……也因爲這樣,所以在班上總是格格不入,連一個朋友也交不到,大家還在背地裏說我『滿腦子只有鋼琴,真是噁心』。就算室內鞋不知道被藏到哪裏,我還是一直專注在鋼琴上!」

「都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還是不行,那我還是非得繼續彈琴不可嗎!」

在這樣的情況下,空太的身後冒出聲音了。

空太要防衛的同時,拳頭已經來到眼前。

就像真白那樣,伊織的身體是用來彈鋼琴的身體。爲了避免跌倒受傷,恐怕最近都沒有進行什麼劇烈的運動吧。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不要管他不就好了嗎?」

「不過,要我趕快找到其他紆解壓力方法的人,明明就是空太學長。」

空太內心強烈認爲其中是有意義的,強烈地想相信是有意義的。不過,空太並不打算在這裏告訴伊織。即使這麼做了,也毫無意義。所以,空太說了別的事。

「來幫你加油啊。」

「這樣啊,那就好。」

對於空太的態度,伊織感到有些困惑。空太毫不在意,繼續說着:

「伊織,你爲什麼會開始彈鋼琴?」

「……」

伊織不解地皺着眉頭,摸不清空太的用意。

「你是怎麼開始彈琴的呢?」

「……剛開始,我想應該是受到姊姊的影響吧。或者該說,練習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又爲什麼持續到現在呢?」

「琴彈得好的話,爸媽就會很高興,並且誇獎我……這讓我覺得很開心,想讓他們更高興,所以就開始卯起來練習了。」

像是在斟酌用字遣詞,又像在回溯記憶,伊織一點一點地回答。

「不過,中途就……」

「被拿來跟姬宮學姊比較而開始覺得痛苦?」

「……是的。」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要超越而不斷努力到現在吧?」

「……」

至今一直拼命彈鋼琴。即使進了水高,即使被流放到櫻花莊,每天仍毫不間斷地持續練習。就連國中三年也全都奉獻給鋼琴了……

「你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想超越嗎?」

空太以沉靜的聲音詢問。

「……」

伊織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陷入思考。

「我是說,不管絕壁眼鏡女對我說什麼,我都不會在意!」

站着的空太看不到裙子裏面,只是稍微瞄到雪白的大腿。不過,現在還坐在地上的伊織應該就不同了。從角度來說,大概看得一清二楚吧。證據就是,伊織正張合着嘴,手指着琹奈。

「好久沒來這裏了呢。」

因爲不能讓彈琴的手指受傷。伊織的身體直覺做出這樣的反應。

不太有誠意的樣子。

「我想看的是清純、純白的內褲!剛剛那個是全都露了吧!」

伊織完全在鬧彆扭。雖然同樣是一年級生,不過伊織的反應卻還很稚嫩。

琹奈擺出要徹底抗戰的姿態。

「你、你、你那個是?」

「我要去美術教室。」

琹奈猛然壓住裙襬。

「我會好好想想的。思考自己想做什麼,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這樣就好。」

正要開口問要不要一起去的時候,真白如此說道。

「剛纔我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啊!」

七海帶着雀躍的動作,轉身面對還在階梯中間的空太。兩人距離大約五公尺左右。

伊織認真地看着自己的雙手。

空太走下音樂廳的階梯,如此問道。

「啪」的清脆聲響迴盪在春季的天空下。

「我、我纔沒放在心上呢。」

「可以只拜託你一個場景嗎?」

空太稍微想起了那時的事。事實上,那個經驗對於現在的自己造成很大的影響。因爲是第一次親身感受到那種幾乎要起雞皮疙瘩的喜悅,同時也學到了與別人共同製作的樂趣。

「我、我知道啦。」

目送她們的背影,空太開口問七海:

空太一副放棄的樣子如此說着。這一瞬間,吹過一陣惡作劇的風。

至於休息室那邊,空太等人回來的時候已經整理好了,也向正好到休息室的總一郎說明過情況。總一郎沉默地聽完之後,只簡短說了句「這樣啊」,沒再多說什麼。不過,他在離開的時候拿出手機,搞不好是在傳簡訊給沙織。

「變態!」

跟在後面的七海,保持距離觀察狀況。真白與琹奈也在一起。

「那麼,爲什麼剛纔本來要揍我,卻在中途就停手了?」

「哪裏好!」

「回去之後,也要記得穿內褲喔。」

與空太視線對上,琹奈便嘆了口氣,對伊織開口說道:

「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所以,我剛剛不是說了我不要繼續彈琴了嗎!」

對七海來說,一定也擁有類似的意義吧。雖然無法隸屬聲優事務所,不周,這或許也成爲讓她想再努力看看的原動力之一。

「不是任何人的意見,而是伊織自己的心情。不管評審委員的評價或者觀衆的感想,要不要再一次思考看看自己是怎麼想的,還有想要怎麼做?」

琹奈的裙子被掀了起來。

「因爲是去年的文化祭嘛。這樣啊,已經半年了啊。」

「大概半年沒來這裏了吧。」

空太把手放在伊織頭上,抓亂他的頭髮。伊織難爲情地激動起來。

空太與七海有了結論之後,琹奈便如此說道。

伊織彷彿夢囈般說着。

「好像已經有結論了呢。」

「我不會說繼續彈鋼琴比較好,也不會說放棄比較好。」

「哇、高尾山!」

真白與琹奈一起逐漸走遠。

雖然他試圖站起來,不過腿似乎完全沒力。過了一會兒,鼻血便流了下來。

琹奈連耳朵都漲紅了,低着頭以銳利的眼神瞪着伊織。那是蘊含殺意的視線。她就這樣快步逼近伊織,抓住他的前襟讓他起身。接着,俐落地給了他一記巴掌。

「空太,結束之後再過來。」

「結交很多朋友,在下課後熱絡地聊些蠢話題也好,參加學校活動跟大家一起合作也很快樂,甚至交個女朋友,中午一起喫便當,一起回家,假日去約會,也是很充實的高中生活。就如同伊織所說,高中三年的生活不是隻有鋼琴而已。所以,我不會說希望你繼續,或者說就算放棄也無所謂。只要是伊織思考煩惱過而能接受並決定的,不管是繼續或放棄都好。我認爲只要是理解接受,而且是自己決定的事,其中一定都有意義。」

琹奈對於伊織的態度感到不滿。

伊織瞬間對琹奈起了反應,躲到空太背後。

那是他第一天來到櫻花莊的事。他熱烈地說着與轉學生在街道轉角處相撞……之類的情況。

理所當然的,伊織又被賞了一記耳光,噴出更多鼻血。

已經完全恢復冷靜的伊織,盤腿坐在地上。

「我知道了。那麼,待會兒見了。」

打開觀衆席的門,七海面向銀幕,筆直走下緩階梯。因爲沒有開燈,從門口射進來的光線是唯一的照明。

「最前面……告白的地方開始吧。」

「我知道了,空太學長。」

「我……」

「要練習哪個場景?」

4

「你今天也不是爲了要放棄才參加比賽的吧?」

「你纔是變態吧!」

「太好了呢,伊織。」

伊織精神可嘉地低頭道歉,擔任評審委員的大人們也覺得很滿足似的,離開前還跟伊織說「下次再加油吧」。

嘴上雖然這麼說着,看來卻很開心的樣子。

琹奈立刻用雙手壓住裙襬,兩腳呈現內八狀態,身體向前傾。

「那麼,來練習吧。」

時間超過四點。

空太又繼續說下去:

他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抬頭筆直看着空太。

「椎名呢?」

空太等人留下還有話要跟音樂科老師談的伊織,再度離開音樂廳的時候,天空已經染成了茜紅色。

「企圖偷窺女子浴室的變態,到底在說什麼?」

「你是因爲這樣纔來櫻花莊的嗎!」

眼神變得越來越冷。

「我自己又是想怎麼做呢……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呢……也許老是意識到姊姊的事,最近變得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彈琴了……我連這種事都搞不清楚。」

「那麼,我先回櫻花莊了。因爲剛搬過來,還要整理行李。」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雖然情況有若干不同,不過,你說過想看可愛女孩子的裙底風光,然後跟她陷入緊張的關係吧。」

在寬廣的空間裏,聲音沒有反射就被牆壁吸了進去。獨特的寂靜充滿了整個劇場。

「你在說了不想彈琴之後卻還繼續練習,這是爲什麼呢?」

「嗯~~那邊如何?」

「嗯,當然可以,我沒有問題。」

七海手指的地方,是劇場的灰色屋頂。

伊織的眼神好像已經下定決心。

「等一下,空太學長請不要這樣!頭髮會亂掉啦!」

「我想要怎麼做……」

空太在後面晚了幾步跟上七海。

好像是在準備主題審查會的時候,聽藤澤和希這麼說的吧。應該是這樣沒錯。

甄選是在五點。雖然說場地是在同一個大學校園裏,不過到錄音室還有徒步約十分鐘的距離,所以差不多該開始移動了。況且也需要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吧。

從空太背後露出臉來的伊織,強硬地嘶吼着。

先用面紙塞住伊織的鼻子,空太等人又回到音樂廳。因爲伊織說想向比賽主辦單位好好道歉,於是決定陪他過去。況且,玻璃窗破了的休息室,也不能就那樣放着不管。

「青山,要在哪裏練習?」

本以爲說不定會上鎖,沒想到竟然輕易就進入劇場裏面。

細長的手指。雖然給人纖細的印象,卻也有強而有力的感覺。

「青山,你的練習怎麼辦?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喔。」

被瞪了。看來是對於剛纔完全被伊織看到的事還耿耿於懷。不過,這也難怪……

「自己想要怎麼做,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如果你還在煩惱,我認爲你就儘管煩惱吧。因爲有人告訴過我,要是因爲煩惱很痛苦,就選擇了輕鬆的選項,將來一定會後悔。」

「你們要好好相處啦。」

已經走到最前排的七海,感慨萬千地仰望銀幕。也許正回想起那天的興奮感吧。

「……」

「我知道了。」

爲了集中注意力,空太一度閉上眼睛。這麼做比較容易面對自己的情緒,也不會因爲不小心與七海目光對上,而在還沒開始前就先感到不好意思。

雖然平常總是會花更多時間,不過今天在心理準備上倒是很容易。即使不用特別醞釀,即使不需要演技,內心也已經準備好了。

——那麼,這次的甄選結束之後,我再告訴你吧。

跟被女主角叫出來的男主角一樣,空太也與七海有了約定。

劇本的內容與空太所處的狀況極爲相似。所以好像在演自己,心情上也能直率地融入角色。

空太緩緩張開眼睛。七海依然站在銀幕前。

「『你說突然有話要對我說……是什麼事?』」

用力吸了口氣之後吐出來的臺詞,應該沒有不自然的地方。

聽到空太聲音的七海,微低着頭看着空太。

「『嗯,是還滿重要的事……吧。』」

不知已經重複幾次,已經聽了幾次的臺詞……即使如此,七海的第一聲還是讓空太悸動了一下。與以往有着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還是熟悉的七海的聲音。不過,散發出來的氣氛完全不一樣。緊張與不安,害怕與難爲情……這些全部混雜在一起。只是一句話,就足以將空太的冷靜連根拔起。

「『……』」

「『我……一直有話想對你說。』」

七海小心翼翼地發出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彷彿要將情感彙集爲一……七海的言語,逐漸滲透到空太身體裏。

這時,空太終於懂了。這次與以往不同的地方……

「『這樣啊……』」

彷彿呼氣一般,自然回應着。

「『嗯,我……』」

「抱歉,我說錯了。」

「我啊,最喜歡神田同學了。」

「爲什麼要道歉啊?」

「……」

不過,空太並沒有正確認知映在自己眼裏的東西。老實說,就連剛剛是怎麼來到美術教室的都不太記得。雖然有片段的記憶,卻完全想不起來是走過什麼路過來的。

「加油喔。」

「……」

「也請你思考一下跟我成爲男女朋友的未來。」

「因爲本來跟你約好甄選完再說……讓你嚇了一跳吧?」

「我是我。」

「不過,請利用這個機會考慮一下。」

空太內心很清楚那是因爲受到剛纔七海告白的影響。不,或許該說,最近與七海之間關係的變化纔是原因。陪她練習固然也是,在遊樂園的約會也是如此,還有接吻……全都成爲鮮明的記憶,刻劃在空太心中。七海在空太心中,從以前就是重要的存在。

「對不起喔。」

「……」

「啊~~竟然說出來了。」

「不過啊,那是理所當然的喔。」

「咦?」

「因爲接下來還有甄選嘛。」

「……青山。」

筆直凝視着空太。

空太發出疑問與驚愕的聲音。不過,這兩者立刻就消失無蹤。

這次彷彿自言自語般,七海閉上了眼睛。

停頓了一拍之後,七海鼓足勇氣說出了這句話。

回過頭來的七海,以燦爛的笑容回應。

一瞬間的寂靜。

空太完全出於無意識,說出口的一瞬間,感覺到「糟了!」的心情化爲緊張,流竄到全身。不過,事到如今才慌張也無濟於事。

空太受不了沉默,瞥了真白一眼。

七海仰天說着。

在窗戶邊準備了圓椅,眺望着傍晚的天空。

空太拼命想讓遲鈍的腦袋開始運作。話語似乎輕飄飄的,對自己說的話感覺不太協調。現在不管說什麼好像都不太有自信的感覺。

「爲什麼?」

聽到的瞬間,空太全身激烈感覺動搖。每一根神經都慌張地做出反應,毛孔全都打開來覦出汗水。心臟劇烈跳動到讓人懷疑是不是要爆炸了,彷彿其他生物一樣,撲通撲通地大鬧着。

「……」

在只有兩人的劇場裏,聲音聽得很清晰。

空太的腦袋有些放空。

「『……我一直喜歡着你。好喜歡你。』」

過了一下子,真白從畫布後方露出臉來。

「從來就沒有弄錯過。」

七海直率地凝視着空太。蘊藏着決心與不安的曖昧眼眸,眼眸深處微微閃爍着。仔細一看,七海的腳也在發抖,膽怯有一半已經顯露在臉上。

空太對着已經跨出腳步的背影如此說道。

「我也一樣,有同樣的心情。我也……」

表情緊繃的七海,光明正大地正面說出她的情感。

向空太告白的那一瞬間……甚至還企圖隱藏逞強的七海,拼命又勇敢的笑容讓人無法忘懷。空太的身體裏彷彿開了一個大洞,全部都被七海給奪走了。取而代之留在空太心中的,是七海的情感所轉變成的難爲情與開心。

這個場景,應該在空太的「我也一樣,有同樣的心情。我也……一直喜歡你」這句臺詞之後結束。

七海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劇場裏。

「『我一直、一直……』」

空太的聲音有些變調沙啞。

「……」

七海這次則是微微低着頭,視線朝上問道。

「現在……不要給我答覆喔。」

——人家亂喜歡神田同學的。

來到美術教室之後,兩人只有這樣的對話,之後便沒再說什麼了。

不過,七海立刻如此說道。

即使如此,七海並不打算把接下來的話藏在心裏。

腦中只有七海的事。

「……」

「那麼,就開始吧。」

那個聲音緊黏在耳膜上,剝也剝不下來,不斷在腦內重複播放。

到底怎麼回事?連自己都不禁懷疑自己。

「『……』」

「啊,嗯。真的很棒。是目前爲止最棒的一次,我就好像真的被告白一樣緊張。之前美咲學姊所說不加修飾的自然感覺?我覺得剛纔那個就是了。」

空太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半張着嘴,一動也不動。

「抱歉,我弄錯了。」

腦中有臺詞,要說出口的情感也瞭然於心。

空太深呼吸了一下,在心中反芻七海的情感,並確實收下。在確實理解了其中的意義之後,清楚回應:

「這也是一個原因,還有就是,希望神田同學能仔細考慮看看。」

七海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眼角及嘴角露出微笑。

「因爲剛纔並不是在演戲。」

她維持仰望的姿勢,如此說道。

「啊,呃……」

在那之後的二十分鐘後……空太在水高的美術教室裏。照真白所說的,結束與七海最後的練習之後,便來到這裏。

七海微微上揚、顫抖的聲音,將自然的情感強烈傳達過來,轉變成緊張湧了上來。

「我的演技有那麼好嗎?」

「嗯。」

「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看看的。」

七海帶着有些勉強裝出來的笑容說出的情感,正中紅心射穿空太。

那個約定果然就是指這件事。

「咦?」

「抱歉。總覺得好像被青山的演技給吞噬了。」

七海說完便跑了出去。

「我知道神田同學喜歡的人是誰。」

「這樣啊,太好了。」

「……」

「欸,青山。」

「我好像終於知道女主角的心情了……我會努力的。」

「啊,喔,說得也是。」

七海露出放心的笑容。

她輕輕深呼吸。接着緩緩睜開眼,抬頭看着空太。

「……這種事,偶爾也是會發生啊。」

「我不是七海。」

「臺詞纔講到一半喔?」

「嗯。」

「人家亂喜歡神田同學的。」

「……」

她的身體有一半都藏在畫布後方。

真白似乎沒有特別反應,精神集中在畫畫上,說不定並沒有聽到。就算這麼想,內心還是平靜不下來。

好不容易擠出的是因緊張而沙啞的聲音。明明應該講得更確切,接下來的臺詞卻說不出口。

「謝謝你。那麼我去參加甄選囉。」

與真白之間也幾乎沒有對話。

「神田同學?」

空太有種腿軟的感覺。畢竟這只是錯覺,他現在也還站在剛纔站的位置。雖然站着,卻沒有站着的實感。腳底沒有知覺,膝蓋也使不上力。即使如此還是站着。

彷彿帶着質問的眼神。

七海拼命試圖戰勝膽怯的自己。

「我不會弄錯。」

一如往常沉靜的聲音,卻又帶有明確的意志,蘊含不容動搖的意義。

「我不會把空太弄錯。」

空太對她重複的話,無話可說。

不管怎麼辯解都無法挽回,沒辦法重新來過,也已經不能以開玩笑敷衍過去。

「空太。」

「抱歉。以後我不會再弄錯了。」

空太好不容易纔能這麼說道。

「不是那樣。」

不過,真白的回答與預想的不同。

不是那樣指的到底是什麼事呢?

「已經完成了。」

「……」

剛剛真白說了什麼?

已經完成了。

她是這麼說的嗎?

空太晚了一拍才感覺到驚訝。

「完成了?」

與剛纔的對話毫無關聯。不過,空太沒有餘力注意這些。「這個時刻終於來了」這樣的情緒,單純地動搖着空太。

「畫完成了嗎?」

不需要其他語言。

「……是啊。」

「……」

「我沒辦法像麗塔那樣。」

不過,真白並不是在說這個。她一臉認真地說着。

拂過臉頰的風停止後,空太的臉已經漲紅。

空太搞不清楚她的用意爲何,所以只是隨意回應:

對他們而言,說不定這是一幅沒有任何價值的畫,說不定是不值得評論的人物畫而已。因爲,模特兒是空太。

「我喜歡空太。」

也可能根本就沒有藝術價值。

真白的畫讓風吹動了起來,吹起了感情的風。

支持真白畫畫的人,看到這幅圖會作何感想?

空太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表情。那是從未見過的表情,卻是令人憧憬的溫和柔軟。彷彿能夠承受一切的堅強,就蘊含在溫柔當中。

畫滿滿地飛進空太的視野裏。

周圍還有七隻貓咪,傳達出溫暖與溫柔。

「不管是誰都沒辦法像美咲學姊那樣吧。」

空太在真白眼裏是這個樣子嗎?這是太看得起他了。對他來說,實在是承擔不起的評價。

沒錯。真白描繪空太的畫,已經完成了。

「……」

「空太,我啊……」

空太沒有作聲,彷彿被吸引過去似的靠近畫。一步又一步朝真白接近。

「……」

真白流露出滿足的神情。

每走近一步,身體就變得緊張僵硬。

擔任職業畫家的麗塔,看到這幅圖會說什麼呢?

「即使空太喜歡七海,我還是喜歡空太。」

「我的情感,空太收到了嗎?」

「成果呢?」

「最高傑作。」

評論家們,看到這幅畫會有什麼評價呢?

「因爲我沒辦法像七海那樣。」

「椎名?」

一瞬間,感受到春天的強風掠過。當然,這只是自己多心了,因爲窗戶是關着的。

當中充滿了一種情感,是真白想着空太的情感。

「我沒有辦法像普通人一樣。」

真白不是不服輸,也沒有自以爲是。那句話,只是單純敘述事實罷了。

在英國的時候,教真白畫畫的老師,看到這幅畫會有什麼感覺呢?

空太以顫抖的聲音向真白確認。

「雖然我不知道明天會變成怎樣……」

「可是,我啊……」

睡臉顯得很沉穩安詳,充滿了感情與安心感。

「……」

真白在畫的前方讓出位置給空太。

「我沒辦法像琹奈或志穗那樣。」

空太慢慢走向真白。

「我全部的情感……」

那是一幅空太成大字形睡在成堆的櫻花瓣上的畫。

因爲一直都有預感……

空太提問以鎮靜動搖。

「……」

「已經描繪在這幅畫上了。」

看了真白的畫,空太打從心底這麼想着。

這幅畫完成的時候,就沒辦法跟以前一樣了。空太與真白的關係將會產生變化。

「我沒辦法像美咲那樣。」

「好啊。」

「我覺得自己是爲了畫這幅畫,才一直畫畫到現在。」

「嗯。」

「……」

真白就在眼前。

「不過,還好完成了。」

「欸,空太。」

真白就像要確認自己的心情一樣,一度停頓下來。

「可以看嗎?」

「……」

不過,對身爲一名高中男生的神田空太而言,真白所描繪的畫,率直無誤地傳達了幾乎要把世界翻轉過來的意義。

她曾經答應,要是完成了就會讓空太看。

「我能做的只有這個而已。」

釋放出一切之後的安心笑容,沐浴在夕陽下閃耀着光芒。

「是啊。」

《櫻花莊的寵物女孩》7 第四章 他與她與她的Q感插圖(2)
《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 7 · 第四章 他與她與她的Q感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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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歡迎來到櫻花莊
  4. 04第二章 該怎麼辦?
  5. 05第三章 六月真是令人鬱悶
  6. 06第四章 認真起來其實也不壞
  7. 07後記

第二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2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說到夏天 當然是山與海?
  4. 04第二章 掀起軒然大波吧
  5. 05第三章 現在只有現在 所以才叫做現在
  6. 06第四章 來放個超大煙火吧
  7. 07後記

第三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秋季的暴風雨來臨
  4. 04第二章 來思考關於和平吧
  5. 05第三章 因爲真的喜歡才真的討厭
  6. 06第四章 到你身邊還有多少距離?
  7. 07後記

第四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櫻花莊的文化祭
  3. 03第二章 戀Q綻放的秋天啊
  4. 04第三章 冬天的預兆
  5. 05第四章 在聖夜裏
  6. 06後記

第五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空太爭奪戰線只有異常
  3. 03第二章 年末年初是喧鬧的祭典
  4. 04第三章 名爲提報的惡魔
  5. 05第四章 她們的戰役
  6. 06第五章 要說回憶還太早
  7. 07後記

第六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5.5

  1. 01插圖
  2. 02神田空太日常的一天
  3. 03三鷹仁邁向成人的階梯
  4. 04青山七海少N的聖誕節
  5. 05另一個聖誕夜
  6. 06住了就是好地方的櫻花莊?
  7. 07後記

第七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6

  1. 01插圖
  2. 02第二章 穿越光輝閃耀的日子
  3. 03第三章 下雨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4. 04第四章 畢業典禮
  5. 05第五章 啓程的日子
  6. 06後記

第八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早已開始啓動的春天
  3. 03第二章 遺落NK的灰姑娘
  4. 04第三章 青山七海的決定
  5. 05第四章 他與她與她的Q感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九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7.5

  1. 01插圖
  2. 02學生會長的皓皓N孩〈上〉
  3. 03學生會長的皓皓N孩〈下〉
  4. 04感冒的寵物N孩
  5. 05青山七海更少N的春天
  6. 06後記

第十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也許是會錯意
  3. 03第二章 愛慕之心向北而去
  4. 04第三章 兩種Q愫
  5. 05後記

第十一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短篇

  1. 01雜誌短篇
  2. 02BD溫泉短篇
  3. 03第一次跑腿的寵物N孩

第十二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9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末時春天來臨
  4. 04第二章 六月並非都是雨天
  5. 05第三章 兩人的距離
  6. 06第四章 他們所描繪的夢想的輪廓
  7. 07後記

第十三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10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幸福的每一天
  4. 04第二章 M夢成真之後又錯過
  5. 05第三章 與你一起走的路,通往夢想的路
  6. 06第四章 兩人所描繪的未來S彩
  7. 07最終章 櫻花樹下
  8. 08後記

第十四卷櫻花莊的寵物女孩 10.5

  1. 01插圖
  2. 02長谷栞奈笨拙的戀愛模樣
  3. 03還在前往夢想的途中
  4. 04附錄新短篇 聖誕節發生事件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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