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遺落NK的灰姑娘

1

新學期開始過了約兩週，四月也來到下旬的二十一日星期四……這天的午休時間，空太被導師白山小春叫了出去。

「那麼，現在開始神田同學的個人面談。」

「請多指教。」

在平常沒有使用的別棟一樓空教室裏，面對面排了兩張桌子，空太與小春坐定位。

在寬敞的教室裏，因爲只有空太與小春兩人，周遭顯得空蕩蕩的。窗外傳來午餐後打籃球的學生們的喧鬧聲。

「呃～～神田同學的第一志願是水明藝術大學媒體學系數位內容設計科，沒錯吧？」

「是的。」

「有想過如果沒通過直升推薦要怎麼辦嗎？」

「我打算報考一般考試。」

「原來如此，所以第二志願欄就沒填啊。」

小春理解般點了點頭，接着開始翻起手上成疊的文件。

「嗯～～我也試着統計了其他學生的志願，如果以現在神田同學的成績來看，能夠通過直升推薦的機率大概是五成。如果未來志願者減少應該就會錄取，不過，也不能排除第一志願填可能會超過名額的熱門學系，而成績又比神田同學好的學生會掉到第二志願以下……也就是神田同學的第一志願學系的可能性。」

既然是以成績排序錄取直升推薦，這一點也無可奈何。

「話雖如此，你還是不能放棄，學校的課業要好好念喔？你應該知道第一學期的成績還是會影響直升推薦錄取與否吧？」

「是的。」

「成績往上爬也會比較有利，所以注意課堂上不要打瞌睡喔。」

小春的眼神補充了「尤其是我的課」。

「順便問一下，你有在準備考試嗎？」

「沒有。」

「還是先做準備吧。雖然直升推薦的結果在第一學期結束時就會出來，不過要是那時候纔開始準備考試，我想應該會來不及。」

早上起牀；照料完真白之後上學—白天一邊乖乖聽課，一邊構思有關遊戲製作的事宜；放學後在美術教室擔任真白的繪畫模特兒；回到櫻花莊，在晚飯前陪七海練習演技；之後則儘可能利用時間製作遊戲。

伊織對前往別棟方向的同班同學揮了揮手。戴黑框眼鏡的同學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舉手致意，娃娃臉的同學則是把頭轉向伊織並走了一會兒，觀察這邊的狀況。

第二天，已經能用控制器讓玩家角色上下左右移動。像個蠢蛋似的移動還無法發射炮彈的玩家角色……第三天已經能射擊炮彈，不過剛開始只能射擊一發。第四天則爲了設計出連續發射的程式而傷腦筋了一整天。爲了處理編譯時出現的一大堆錯誤，也陷入了苦戰。第五天終於能連續發射了。一旦到了這裏，就逐漸能看到遊戲的雛形，覺得越來越有趣。

所以每當放學後與真白在美術教室獨處時，空太的內心就會在這兩種心情之間搖擺不定，身體也總是因爲緊張而僵硬。

途中，目光停在牆上的佈告欄上。對上面用圖畫紙畫的蹩腳畫感到很在意。

「每年大概都會在某個地方見上一次面，所以感情纔會好吧。」

「要是看了會怎麼樣？」

不禁忘了對方的身分是老師。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

空太打從心底如此想着，離開了個人面談的教室。

「我說正經的，神田同學。」

「我先離開了。」

龍之介爲空太準備的主程式非常簡單易懂，就連空太也能立刻着手製作遊戲。

是真白從來沒有過的反應，甚至還說自己要超認真畫，空太不得不實際感受到真白想畫這幅畫是有意義的。

「咦？」

「神田同學真是沒勁兒～～」

「趁空太睡覺的時候……」

真白這麼說着，伸出沾了顏料的畫筆恐嚇空太。

「從來就沒有迷戀過。」

小春越過桌子遞出一疊十張以上的影印紙。空太收下並以眼神提出疑問：「這是什麼？」

「不是嗎？你們不是每天放學後都在美術教室約會嗎？」

這次的畫會是什麼樣的作品呢？一有時間就會忍不住開始思考。之前真白所描繪的櫻花莊，充滿了真白的感情。一想到這一點，老實說並不想看的不安情緒出現在空太心中，同樣的，也有等量想看的期待。大約剛好各佔一半。

「啊，你是說直哉跟翔嗎？戴眼鏡的是武裏直哉，小個子的叫做春日部翔，我跟他們都是從以前就認識了。」

「揍你喔。」

「老師只要肯做還是辦得到的嘛。」

總之，先不管小春的玩笑。

「不過是學生與老師的禁忌戀愛遊戲，你就隨意附和一下嘛。三鷹同學可是會陪我玩耶。」

這到底是什麼面談？

「完成的話，第一個讓你看。」

「能考上水高的，都是在國中之前參加各種比賽，並且留到決賽的人。我第一次遇到直哉跟翔，大概是八歲左右吧？」

甩蠟筆描繪的歪七扭八的人物對白框，寫了「問題學生，ㄉㄚ、 ㄐ一ㄚ、 ㄍㄨㄤ ㄌ一ㄣˊ！」這樣的臺詞。

「幹嘛一直盯着我？該不會是想愛的告白吧？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很喜歡我？每晚都想着老師想到慾火焚身？」

「伊織，我們先過去了喔。」

至於七海，空太現在也幾乎每天陪她做甄選的練習。雖然正在摸索各種演技，不過至今七海似乎還沒感覺到效果。

「完成之後會讓我看嗎？」

「……音樂科真是厲害啊。」

「嗯，約定好了。」

當時曾有過這樣的對話。

「來，這個給你。」

空太聽到叫喚聲轉過頭去，發現正是單手拿着樂譜的伊織。他與兩個似乎是同班同學的男學生在一起，一個是戴着黑框眼鏡，看來頭腦很好的學生，另一位則是小個子的娃娃臉，帶有豪門少爺氣質的人。

那只是擔任畫畫的模特兒而已。

「咦？空太學長，你在做什麼？」

「順便一提，我當時可是一點也不用擔心，就直升推薦進了水明藝術大學喔？」

即使已經過了十天，至今仍每天放學後到美術教室。這樣看來，說不定真的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因爲真白堅持不讓空太看還沒完成的畫，所以空太完全無法掌握進度到哪裏了。

話題正全速衝向莫名其妙的方向。

「至少大駕光臨也該用國字寫吧。」

仔細一看，有曾經試圖要寫，後來卻放棄的痕跡。

老實說，根本沒有空閒跟小春廢話連篇。要是有時間，想在放學回家前構思今晚預定要做的嘍囉敵人動作模式。

「我知道啦。」

這是怎麼回事？小春這老師做得很稱職。

「重新迷戀上我了？」

小春突然如此說道。

本來要對她刮目相看，卻因爲這句話全毀了。

在這期間，空太也開始電玩遊戲製作，所以最近一天的行程可說是相當緊湊。

「你的時間點太具體了，會讓我從今晚起怕到睡不着啦！」

「什麼事？」

小春喊了空太的名字，空太的意識回到與小春的對話上。

「消滅你。」

「你們不是常在課堂上感情和睦地傳紙條？」

「嗯。」

「神田同學真是冷漠～～」

「是白鶴報恩嗎？」

過了大約十天的現在，製作已經進行到發射炮彈打中敵人時，敵人便會爆炸而消滅，並且累積計分的程度。操控、射擊、擊中、爆炸……終於處理完最基本的東西了。

不應該說想轉到普通科去吧。

空太伸着懶腰在走廊上往本棟前進。

小春發出撒嬌的聲音。

理所當然般直呼彼此的名字，完全沒有客氣見外的感覺。

「不要遲到了喔，伊織同學。」

「……說得也是。」

大概是幼稚園小朋友的惡作劇吧。不過，這樣的東西爲什麼會在這裏？在一堆歌頌音樂科與美術科學生活躍的報導中，明顯地大放異彩。

對她刮目相看還真是虧大了……

「那麼，神田同學。」

第一天，已經能把玩家操縱的角色呈現在畫面上。光是這樣的成果，那一整天就會高興得不得了，仔細端詳在漆黑畫面正中央孤零零冒出來的玩家機體。畢竟這可是空太製作出來的東西。

小春的表情緊繃，該不會是要空太也考慮報考其他的大學，做爲萬一沒考上的保險……不過，空太已經下定決心了，除了水明藝術大學以外，不做他想。

「趁我睡覺的時候？」

「不過纔開學兩週而已，你們的感情已經很好了呢。」

「在完成前不能看。」

「……」

「答應我絕對不能看。」

「怎麼說？」

空太不待回應，便拿起小春給的考式題起身。

畫完成的時候，說不定就能明白自己在真白眼中是什麼樣子。

晚上幾乎都在進行這樣的作業，直到累得睡着，不過一點也不覺得辛苦。每天都想趕快做下一步，心裏急得發癢。接着，早上一起牀又開始照顧真白，然後到學校去……就這樣日復一日。

「請不要把我跟夜之帝王混爲一談……那麼，個人面談結束了嗎？」

小春很開心地笑了。

「不能看。」

「唔。」

「你跟青山同學在交往嗎？」

「啊，上課前我想先看個譜，失陪囉。」

「你跟椎名同學在交往嗎？」

伊織一副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樣子。簡單來說，因爲是比賽的常客……而且同樣都是擁有超羣實力的人，所以彼此都認識。

「揍您喔？」

草稿結束的第二天，空太打算偷看畫布時——

「什麼事？」

「談話好像已經結束了，我要回教室去囉？」

「去年媒體學系的題庫。建議你試着做一次，因爲這樣就能瞭解大概需要多認真唸書了。」

沒想到居然會被發現。內容大部分都是「晚餐要準備什麼好呢」，或是「冰箱裏還剩什麼喔」，又或是「那回家的時候順道去商店街買肉好了」之類並不特別的事。

「老師是爲了泄憤，所以才兜圈子說『以人類的等級而言，你在我之上』吧？」

「或者應該說，就我們而言，同班同學幾乎彼此都認識。」

應該不可能是指考試當天見過面吧。

雖然只是簡短的對話，不過空太卻對伊織與同班同學的關係有一些不太協調的感覺。

受到認真模式的小春影響，空太也壓低聲音回問。姑且先做好要聽正經話的心理準備。

雖然不曾深入思考過，不過水高的藝術科是個不經意就集結了國內菁英的地方。然後，伊織也是其中一人。

伊織點頭致意後，小跑步前往別棟。

就在完全看不到伊織的背影之後，空太自言自語提出疑問。

「那傢伙雖然嚷嚷着要轉到普通科，倒也很確實練習呢。」

拿着轉科申請單到教職員室，大概只是某種迷惘吧。至少看到現在伊織的樣子，會讓人這麼覺得。看來與班上同學相處得很好，也確實去上課，而且還認真到會事前仔細做功課……空太也知道他晚上會在房間裏持續彈琴到很晚，幾乎都是過了凌晨才熄燈。

「真是搞不懂啊。」

空太跨步準備走回教室。途中，與一位從走廊轉角過來的女學生撞個正着。

「啊！」

「喔。」

空太正覺得危險的時候，紮實地接住了這個女孩子。

「啊，對不起。」

彼此慌張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時，空太才終於看清楚女學生的臉孔，是曾見過的一年級生。入學典禮時，代表新生致詞……記得她叫長谷琹奈。細框眼鏡給人知性的印象，從眼神可以感覺到強烈意志，很適合一身釦子仔細扣到衣領的制服，領結也綁得很漂亮，就連裙襬也不會過短，還有襪子上緣的位置，全身上下無懈可擊，散發出學校簡章上介紹的像是畫上去的優等生氣質。雖然只是空太擅自想像，不過乍看會覺得她應該是學生會長或風紀委員之類的。

如果硬要點出覺得在意的地方，就是會對她的無懈可擊感到有些不對勁。大概是因爲她纖瘦的體型加上端正的五官，老實說要是像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會有壓迫感而覺得有些不好攀談。

「請小心一點。」

淡然的口吻，往上望的眼神正責備着空太。

「抱歉。」

空太再度道歉。

「可以請你讓開嗎？」

長谷琹奈的態度毫無軟化，依然維持嚴厲。說不定她平常就是這個態度。

「抱歉。」

「不讓你看。」

「你覺得聽到你這麼說的老師們會講什麼？」

「嗚哇啊啊啊啊！」

「請相信我啦。不然對話沒辦法繼續。」

「你要看嗎？」

「身體不舒服嗎？不要緊吧？」

「我只是想解開謎團！」

微微感覺到肌膚的溫度。

「不、不，這不是什麼需要思考的事吧！」

「先當作是這樣。」

「啊！」

「懷疑我嗎？」

「順便一提，想請教一下……青山什麼時候會在學校脫內褲？然後掉落內褲？」

想曖昧敷衍過去的七海散發出的氛圍，空太已經隱約察覺到是什麼事了。就是讓男孩子尷尬的那個話題……

「神田同學，那個你打算怎麼辦？」

「看來你是迷路了吧。」

「雖然這是事實，不過要是在這裏被斷章取義，我就完全是個變態了！」

一般而言，應該不會有才剛脫下來沒多久的內褲掉落在學校裏。

「那這段對話根本就不需要吧！」

首先有必要調查最可疑的嫌疑犯。

空太不經意將視線朝向一年級生的教室。

即使口中這麼說，琹奈還是行禮致意，便經過空太身旁離開，姿勢優美俐落地走向一年級教室的方向。

「真、真白！」

麻煩的是，第一嫌疑犯經判定是清白的。

要是沒收進劍鞘，就這樣赤條條地拿着走在路上，那就太危險了。因爲刀鋒太銳利，難保不會不斷增加傷者。話說回來，空太已經是傷痕累累了。

「真的嗎？」

「除了我以外的某人。」

「嗯？」

七海嫣然微笑。

「咦？爲什麼！」

空太刻意露出強硬的態度。總不能老是被她耍得團團轉。

她又不是真白，應該不會發生迷路這種事。

真白歪着頭陷入思考。

也許是長谷琹奈剛纔撞到空太時掉落的東西。空太這麼想着撿了起來。

「真的確定不是椎名嗎？」

「有穿。」

「好，那就讓我看看吧。」

「一時之間實在讓人很難相信。」

剛剛的就假裝沒聽到吧。七海也故意咳了幾聲。

「真的嗎？」

「請不要這樣一直道歉個不停。」

要是真有人會掉落，那大概也只有真白吧。

「不是。」

「是從哪裏偷來的嗎？」

「就是那個日子。」

大概是因爲升上三年級換了教室，看來她還沒習慣。

「世界並沒有給空太試煉。」

「一手拿着內褲在走廊上喧鬧的神田同學，不管怎麼辯解，看起來就是個完全的變態。」

「那個內褲不是我的。」

因此，拿到教職員室的方案被駁回。

「你明明就看過我所有的內褲。」

空太看看地板，發現有個黑色髮束。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髮束。

這次她則是把雙手由脅下伸入裙子裏。

皺巴巴揉成一團的東西，毫無疑問是內褲。黑色蕾絲，冒出性感的氣息。

雖然心境上還是無法完全相信是長谷琹奈遺留下來的……不過，要是真是如此，最好是先機伶地確認事實，再若無其事還給她。這是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方法，也會是最完美的結果，對彼此都好……

「卯足全力在懷疑你。」

空太背脊不禁一陣發寒。

「我也這麼覺得。」

「這也不是需要確認的事啦！」

「不然是什麼！」

「沒、沒事啦……不是那樣的。」

「不、不是啦！我沒有性騷擾的意思！」

「你問。」

「也就是說，我現在可以在這裏狠狠賞你一記耳光囉？」

「空太。」

「剛剛在這裏撿到的啦！」

雖然動員整個腦袋試圖想出答案，卻浮現不出任何能正確說明這情況的假設。

「選項一，拿到教職員室，告知是在走廊上撿到的。」

「什麼事？」

空太如此說着把路讓開。

「好吧。」

七海牽強地硬把話題拉回內褲上。

「在學校裏除了你以外，我不認識其他可能會掉內褲的人。」

話說回來，現在緊握着內褲的這個畫面，應該也很不妙吧。要是被誰看到了，說不定高中生活一下子就毀了。綽號大概會是「變態」或「內褲超人」吧。

空太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跳了起來。

「這倒也是。」

這裏是一樓。三年級的教室在三樓，美術科使用的美術教室也在別棟的三樓。

「問你一件冒昧的事。」

空太祈禱着妹妹的成長，跨步往教室的方向前進。剛開始的第一步就輕輕踢到了東西。

「你有穿內褲嗎？」

明明不是空太的錯，七海卻對他嘆息了。

七海有些吞吞吐吐。

真白看着空太手中的內褲。

「哇！爲什麼連青山都出現了？」

「這是什麼？是世界給我的試煉嗎！」

「先、先不管這個，神田同學拿的那個！」

「從現在起，我要將這條內褲收到口袋裏。」

「不，應該不會吧……」

「那麼，椎名你認識嗎？」

如此出聲叫喚的真白，不知爲何掏出手機。

「我在找空太。」

這麼一來，就只能暫時保管了。

「真湊巧啊，我也這麼想呢……」

「椎名。」

「真是無知。」

「我有點事要去保健室……」

「實在看不出來跟優子同年啊……」

剛纔撞到的長谷琹奈，可是被任派代表新生致詞的優等生。

「……」

「『死心吧你，內褲小偷！』之類的吧……」

選項二，放回原位……不過，失主可能不見得完全沒察覺，所以這樣似乎有些不負責任。

爲什麼人會在學校遺落內褲……

「椎、椎名，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因此，算我拜託你們，請椎名跟青山閉上眼睛，或者轉到旁邊去吧？」

「教我怎麼拍照。」

「爲什麼要現在問？」

「是按快門的好時機。」

「請不要這麼做，拜託你！」

要是把內褲收入口袋的瞬間被拍到，心靈就會崩毀而死。

仔細一看才發現，七海也已經準備好手機的照相功能。

「說不定能派上什麼用場。」

「你打算恐嚇我嗎！」

「空太，告訴我拍照的使用方法。」

真白拉了拉空太的手肘。

「哪有笨蛋會掐住自己的脖子啊。」

「真白，按這裏喔。」

「啊～～！不要教她，青山！」

真白啪嚓按下快門。

「拍好了。」

雖然拍出來的是與目的不同的空太特寫，不過，真白看來很高興的樣子。

「空太，你看。」

真白秀出手機畫面，拍到了慌張的空太，是一張頗窩囊的照片。

「想弄成畫面。」

「你是說待機畫面嗎？」

「如果那個真的是情書……」

這個莫非就是那個嗎？

琹奈依然保持距離，客氣地行禮致意。

至於真白，則是目不轉睛凝視着空太，一點一點把臉逼近過來。這正是所謂無言的壓力。

「我們也看到了，所以知道。」

只不過，一如往常的部分只到打開鞋櫃爲止。

優子在入學典禮當天引以爲傲的可靠宿舍友，看來指的就是她。

「琹奈可是入學典禮上代表致詞的秀才喔。」

「如果真的是情書？」

琹奈看起來不太有興趣，看着空太的眼神也有些冷漠。

「哪個？」

這有一半是對自己本身的疑問。

「初次見面，我叫長谷琹奈。」

真白直接了當地說出七海猶豫着要說出口的話。

2

氣氛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關係。

「咦？是這樣嗎？哥哥，琹奈？」

「那就別拍啦！」

「我不是在問這個。」

「我可不是動物園的熊貓喔。」

「她是我的宿舍友琹奈喔。我們也在同一個班級！」

「謝謝你，七海。」

「幹、幹嘛啊？」

「所謂的『放學後』，到底是指幾點之前啊。」

空太轉頭的瞬間，七海也拍了照。

「神田同學，我們走吧。會遲到的。學長姊們，容我們先失陪了。」

只不過，最根本的問題還是完全沒有解決。因爲內褲現在依然存在於此……

琹奈似乎發現空太手上拿的東西。

「會跟她交往嗎？」

「優子在裝蒜呢。」

「抱歉，我們見過面嗎？」

這是在作夢嗎？

「我纔對這個狀態感到很困擾啊……」

「是情書呢。」

話語溶入天空之中。

因爲空太也出席了入學典禮。

優子似乎是察覺到這樣的氣氛，很自豪地做了介紹。

「那個可以從這邊設定。」

「如果是這樣……那、那個……神田同學……」

空太驚訝地抬起頭，發現真白與七海左右護法般站在兩旁。兩人的目光緊盯着留言卡。

「是的。」

「……真的會是剛纔那個女孩子遺落的嗎？」

「這個一定是那個啦。」

室內鞋上放着不常見的淡粉紅色信封，女孩子可愛的筆跡寫着「致神田空太先生」。

「纔不是呢！不過，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啊！」

「有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在等着你。」

一旦被說出口，就覺得這個可能性最高。

「那是信嗎？」

「嗯？」

「也不像熊貓那麼受歡迎呢。」

「啊，等一下嘛，琹奈！而且，我都說叫我『優子』就好了啊！」

兩人大概是這樣就滿足了，倒是放了空太一馬，沒有將他把內褲收進口袋裏的決定性瞬間拍下來。

即使如此，琹奈的回應還是一樣。

到底是從哪學來的……

雖然想繼續說下去，不過始終說不出口。

「而你到頂樓去的時候……」

這時，優子湊巧跑了過來。空太等人的視線不在優子身上，而是投向她的後方。昨天空太在走廊上撞到的長谷琹奈就在那裏。

「抱歉。」

這時，響起了表示班會時間開始的鐘聲。

「神田同學的哥哥還真是受歡迎呢。」

「青山同學則是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的樣子呢。」

「不是優子寫的嗎？」

沒有辦法，只好自己思考。

聽到七海緊張的聲音，空太內心也同樣緊張了起來。

總覺得這個可能性越想越不可能。

「那麼，假、假設我真的跟對方交往了，那又如何呢？」

「神田同學會……」

七海如此回問，真白默默點點頭。

「我、我也……會很困擾吧。不能再漫不經心地悠哉下去了。」

「我是說如果喔，神田同學。」

優子來回看着空太與琹奈。

「咦？哥哥收到情書嗎！」

在依然沒有現實感的狀態下，空太用手拿出來確認背面。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

「啊，哥哥！」

裏面有一張留言卡。

「說是這麼說，神田同學看起來倒是很開心的樣子呢。」

「神田同學，看這邊。」

「沒有啊……不管神田同學收到誰的情書，都跟我沒有關係……」

「到頂樓去的時候？」

優子的反應感覺不像在說謊。因爲她是笨蛋，所以如果說謊，立刻就能察覺。真是如此的話，那麼找寄件人一事又回到了原點。

「啊，嗯，雖然昨天見過面。不過姑且還是初次見面，你好。」

真白與七海立刻追問。

在學校走廊上拾獲內褲的衝擊性事件翌日，空太喫了朝日的貓拳後起牀，與真白還有七海一如往常地上學去了。

視線再度集中到情書上。

「我會很困擾。」

「哥哥好奇怪喔……啊！該不會是因爲琹奈長得很可愛，所以想搭訕吧！『咦？這位小姐，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面？』『不，我想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啊，小生這可真是失禮了。我們應該只是昨晚在夢裏見過吧。』之類的！」

「不過，只是稍微撞到而已。」

大概是到下午四點爲止吧？還是到五點爲止呢？或者是一直到睡覺前都是放學後？

——放學後，請到頂樓來。

優子追在立刻跨出腳步的琹奈後面，也往一年級的教室走去。

空太強調了撞到的事，說不定她會因此想起來。

「大概是優子的惡作劇吧？」

琹奈露出詫異的表情。

「不，並沒有。」

看來空太的照片似乎被設定爲待機畫面了。真白把手機收回上衣的口袋裏，很珍惜似的把手疊在上面好一會兒。

「你那些肉麻得讓人想吐的臺詞是什麼啊……」

剩下空太、真白、七海三個人。

3

在空太想出答案前，真白便如此宣言。

接在真白之後，七海也小聲低喃。

「又、又不是真的被告白了，這還很難說吧……就連對方是誰都還不知道。」

總之，不先讀看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空太這麼想着，撕開愛心形狀的貼紙，小心翼翼地拆封。

空太坐在頂樓的長椅上，對橫切過藍天的白雲問道。不過，長得像北海道形狀的春季薄雲什麼也沒回答。

空太來到這裏已經等了三十分鐘。

依照今早被放進鞋櫃裏的信件指示，乖乖來到頂樓。不過，卻完全不見可疑的人影，也沒有快要來的跡象。

等了三十分鐘之後，得到了一個結論。

「大概是誰的惡作劇吧。」

不過，這樣倒也好。雖然今天一整天都過得心神不定，不過對於沒有任何人出現這件事，空太倒是鬆了一口氣。

老實說，實在想不出來有誰會寫信給自己。況且，空太已經有了在意的對象。雖然說現在持續對這份感情加蓋，不過並不樂見又有誰闖入，把事情搞得更復雜。

就在手機時間正好顯示四點的時候，空太從長椅上起身。

「回家吧。」

空太刻意自言自語轉換心情。

把書包背在肩上，準備回到校舍而打開門。結果就在拉開門的同時，不知爲何，伊織與深谷志穗兩人倒了下來，並異口同聲發出呻吟。

門口還有孤零零站着的真白，以及拉着真白的手，採取準備逃離姿勢的七海。

「你們在幹什麼啊？」

「來見習的。」

首先回答的人是真白。彷彿選手宣誓般，發言沒有一絲迷惘。

「別以爲老實回答就會被原諒！」

「不是見習。」

「現在纔想說謊已經太遲了！」

「這、這不是啦，神田同學……」

七海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這邊。

「哪裏不是？」

他察覺到異常變化，是在踏進房間，手背在後面關上門的時候。

真白雖然這麼說着，卻很罕見地低下視線。

「椎名？是這樣嗎？」

空太的第一反應正是如此。

「是可以啦……你打算來嗎！請絕對不要！我是說真的！要是有認識的人來看，我就會超緊張的啦！我說真的喔，要答應我喔？」

每天放學後都在鋼琴練習教室待到很晚。回到櫻花莊時，大概都已經天黑了。

「神田同學說歸說，自己還不是開始竊笑。」

立刻追上來的七海問道，真白與伊織也跟了上來。

志穗慌慌張張衝下樓梯，低馬尾也輕飄飄搖曳着，接着很快便不見人影。

「沒有那種事喔。她會茫然看着窗外，呆呆地喫着年輪蛋糕，還默默畫畫。」

空太無力地把目光移向志穗。

某天回到家中，一位美麗的少女正在房裏等着自己……只是聽說的話，說不定會覺得很羨慕。不過，一旦面臨不太熟悉的對象真的闖進自己房間，人類首先會感覺到的是純粹的恐懼。

跟在空太之後，真白與七海也打了招呼，遺憾的是並沒有回應。畢竟沒有人在。雖然實際上102號室的龍之介應該在家……不過，他不會露臉回應「你回來啦」。那樣就不是龍之介了。

「嗯？又要畫雜誌的封面啊？」

原本想着要擔任模特兒，所以才把四點當成等待的時限……

剛纔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就像是早已知道空太會晚回來。

真白連載中的漫畫，上個月才登上封面以及扉頁彩頁。

「不了，四點已經算是等很久了。」

七海口中冒出這句話。

這番話後半段幾乎都是自言自語。伊織的眼睛盯着樓梯旁邊的佈告欄。

「話說回來，爲什麼連伊織跟深谷同學都在啊？」

「真是吵吵鬧鬧啊……」

「喔喔，差不多也要出版了呢。」

看來空太拾獲的內褲的主人，真的是琹奈。

「啊，糟了！我還有個人面談！抱歉，我要先走了喔！」

「……！」

「那可真是抱歉啊，沒能回應你的期待。」

有必要先正確掌握這個狀況。

「我沒有任何一天是怪怪的。」

琹奈向空太提出驚訝的疑問，彷彿在詛咒這世間沒有道理。接着，她緩緩站起身。

「是啊。」

「上面寫着開放一般觀衆進場，表示我們也可以去看嗎？」

「爲了日後可以當做參考，就想着要把空太學長的英姿烙印在腦海裏！」

空太再度環視房間。凌亂的房間，還有琹奈像是在尋找什麼的行動……對照空太與琹奈爲數不多的交集，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昨天撞到的事……

「今天不用了。」

「我要回去畫封面。」

「那個……你沒事吧？」

「單行本。」

「啊，這樣嗎？」

這也難怪。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偷窺還會有什麼？

「咦？這樣嗎？不過真的不一樣啦！美術科的大家都很在意呢。就像是有點憂鬱的感覺。」

「不過，她的胸部意外地很大呢。」

接着，空太與抬起臉的女學生四目相交。眼鏡後的雙眸因驚愕而動搖。是認識的臉孔。穿着水高制服的少女，正是長谷琹奈。

空太在玄關與真白、七海分開，沒有目送兩人回到二樓，就前往自己的房間101號室。

握拳的伊織看起來似乎很高興。大概是剛纔倒下時成了志穗的墊背，所以背後得以體驗那個觸感吧。

「憂鬱啊……」

「既然被你知道了，就不能讓你活着走出這個房間。」

真白確實地開始身爲漫畫家的道路，每一步的距離都好大，即使不去看卻還是會映入眼裏，而且又拉開了與空太之間的距離。不過，空太已經不會再爲此感到慌張失措而東跑西竄，因爲結果還是隻能做自己辦得到的事，況且，現在正在做的遊戲製作真的很令人開心，所以能有積極正面的心情，有確切往前邁進的實感，感覺是靠自己的腳步前進。

「如果你現在也還想交個可愛的女朋友，度過淡粉色的高中生活，這個感想最好不要在女孩子面前講。」

「爲什麼人一被對方說不要來看，就會更想去呢？」

空太把目光移向真白與七海，兩人都故意看向其他方向。

「因爲今早椎名同學一直怪怪的，所以就覺得很在意。」

接着毫無戒心地開了門。既然是自己的房間，一般都會這麼做。

空太試着直接問真白。

就在吐槽的當下，空太被揮舞下來的英日辭典直接擊中腦門。

伊織一口氣滔滔不絕說完後，便像逃跑般在走廊上跑向別棟的方向去。鋼琴練習教室就在那個方向。

「志穗，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

「哇～～！你突然想幹嘛啊！」

「對了，椎名，今天是不是也要去美術教室？」

「內褲？」

「什麼事？」

「我回來了！」

空太重新背好書包，走下樓梯。

不，現在不是在意這些雞毛蒜皮小事的時候。

「很用力敲到腦袋了嗎？」

「這是什麼？太可怕了吧！」

「我想也是啦。因爲平常就很怪了。」

雖然把她的名字列舉爲最有力的嫌疑犯，空太仍覺得她應該不會是內褲的主人……

雖然覺得應該不可能，腦海中卻自然而然浮現一個單字。

「嗚……並沒有不是。」

「爲什麼你己經回來了？」

真正吸引目光的，是一位正在空太房間裏翻箱倒櫃的女學生。她以像貓咪伸展的姿勢窺探牀底下。

「啊，我要去練習教室了，失陪了。」

「沒想到青山個性很壞啊。」

應該是對事情的發展有些在意吧。今天早上也是，說如果空太與寫信的人交往，她會覺得很困擾。空太有些煩惱是不是該覺得高興……

已經夠了吧。

琹奈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真白雖然跟平常一樣面不改色，不過七海的眼神訴說着強烈的批判。

「因爲我聽到空太學長收到情書的情報。」

「神田同學，你不等了嗎？」

就當作是五月三日的約定，空太與七海哈哈笑了起來。

離開學校的空太等人聊着伊織比賽的事，沒有繞到別的地方就直接回到了櫻花莊。聊着聊着，漸漸開始期待比賽當天，當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把情書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連載是從去年十一月開始，含本月號在內已經累積了六個月的原稿。現在就算要出版單行本也一點都不奇怪。

「想說要是偷偷去，應該可以去看看吧。」

「……那不就是平常的椎名嗎？」

空氣不對勁。首先感覺到空氣中夾雜了某種不對的味道，房間也比早上出門時還要零亂，亂七八糟。應該已經收納好的衣服，跟真白的房間一樣四處散亂。不過，這些都還好。到這裏爲止都還是勉強能夠忍耐的程度。

隱約聽到貓咪很擔心似的喵喵叫。

上面貼着鋼琴比賽的通知。

「真是認真啊。」

「明明是你下的手，可以不要這樣冷靜詢問嗎！」

「我從來沒害羞過。」

因爲沉重的一擊，腦袋搖晃了起來。眼冒金星，實在站不住了。空太兩手抱頭蹲在地上。

「因爲預賽快到了。這個時期最讓人心情惡劣了。啊～～真討厭，真不想彈琴了……」

「伊織。」

來到二樓時，走在最後的伊織停下腳步。

真白也表示同意。

空太把手伸向還倒在地上的伊織與志穗，先把他們拉起身。

五月三日，在水明藝術大學的音樂廳。上面寫着「開放一般觀衆進場」。伊織口中所說的比賽，似乎就是這個。

不過只有這一天，空太對此感到有些後悔。

有一陣子無法動彈的琹奈，突然慌慌張張地開始環顧房間。這時，她伸手拿起書桌上的厚重英日辭典，逐漸靠近空太的同時，雙手高高舉起英日辭典。

「這裏可是我的房間耶？好痛！」

空太乾脆地說出口，琹奈的身體便顫抖了一下，立刻漲紅臉低下頭。不過，沒多久臉色又開始變蒼白。

「哎呀呀，椎名同學在害羞嗎？」

空太聽到某人溫柔的話語，半睜開眼睛，便看到讓他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本人。

「因、因爲我一時驚慌失措……」

這一點用看的也知道。從剛纔開始，琹奈的視線就飄忽不定，顯示不安到了極點。

「我說那個啊……」

空太爲了讓她放心，沉穩地開口。

「什、什麼事？」

俯視空太的目光，正逐漸恢復冷靜的神色。

「就看在這腦門疼痛的份上，你願意告訴我理由嗎？」

結果還是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這樣便一點辦法也沒有。或者該說，實在是太可怕了。

「那是……」

琹奈的動作看起來有些害羞，又似乎有些猶豫，把視線別開來。

「可以等我一下嗎？我去倒杯茶。」

還是先喘口氣比較好。空太如此想着，不待回應就走出房間。

空太用電熱水壺把水煮開，再拿着茶、茶點，以及晾在廁所的內褲回到房間。

「請用。」

「謝謝。」

空太讓琹奈坐在牀上，自己也在她的對面坐下。大概是因爲緊張的關係，兩人都跪坐着面對彼此。

朝日在空太大腿上蜷曲成一團。空太一邊撫摸它的背，一邊切入話題。

「我先確認一點……這件內褲真的是長谷學妹的？」

空太先把黑色內褲還給琹奈。

「是我的。」

就連傾聽的一方都覺得不知所措，而說話者本人內心的動搖，一定更難以想像。證據就是，琹奈的雙脣還微微顫抖着。

琹奈依然低着頭，手伸向放在旁邊的書包，從裏面拿出一本書，小心翼翼地放在茶點旁。較薄的精裝封面，標題寫着《灰姑娘的星期日》。

「……」

「我想也是……」

琹奈極盡所能逞強的眼眸瞪着空太。

「啊，不，嗯……我沒有那麼倒胃口，大概吧。反正，每個人總會有着魔的時候吧？你看嘛，就像因爲家裏沒有人在，所以就在家中脫光光全裸的感覺？嗯，確實會有這種情況。」

琹奈垂下目光點點頭。

「總之啊，要是又被誰發現就慘了，所以你以後別再這麼做了。」

「這是？」

作者名是個令人在意的名字。

「……是的。」

被罵了。

「其實是？」

「現在也已經搞不清楚之前是怎麼寫的了……每天都感覺幾乎要窒息了。一構思故事內容就頭昏眼花……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寫，非寫不可，我……只剩下這個東西了。」

「既然會掉……就表示應該沒有穿吧？」

——由比濱琹奈。

「這樣啊。」

琹奈不願與空太視線對上，只是凝視着放在兩人之間的茶點。

所以，只要把內褲搶回來就可以放心了。琹奈就是這樣的想法。

話說回來，試圖偷偷潛入房間裏並奪回內褲，還真是徹底付諸行動。不，應該說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應該是這樣。

一旦這麼想，就越搞不懂理由了。琹奈端莊的形象與她所做的事，落差實在天差地遠。

「那麼，長谷學妹……」

「從進水高以來？」

「那麼，今天琹奈學妹過來是想偷偷拿回自己掉的東西？」

這次沒有說不行，似乎可以繼續話題。

大概是想用信件把空太叫出來，以爭取時間的如意算盤。那時候之所以故意與優子一起出現，說不定是爲了確認空太是否已經看了信件，以及製造不在場證明。

兩天一次的頻率……

「該不會，昨天並不是第一次吧？」

本打算開朗地搭腔，琹奈卻很傷腦筋似的低下頭。

空太不禁乾笑了起來。所謂的人類，在超越極限時，似乎就變成只會笑了。雖然第一次看到真白生活白癡的程度也受到很大的震撼，不過，看來在怪人的世界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所以，你是在之後才察覺到那個時候弄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嗎？」

「我現在正在寫第二集，可是完全沒有進展……」

「……」

原本以爲會聽到琹奈乖乖回答，她卻把視線別開，陷入沉默。

才問到一半，就沒有繼續問下去的必要了。

究竟人會因爲什麼樣的情事，而在學校不穿內褲呢？雖然去年的這個時候，發生過真白忘了穿內褲就來學校的事件，不過，這次跟那個情況大不相同。因爲，琹奈是在學校脫掉的吧……而且，她不但有自覺，還是出於自發性。

雖然是已經知道的事，但被這樣正式告知，還是受到相當的衝擊。

琹奈點了點頭。連耳朵都紅了。

剩下的疑問還有一些，話題正逐漸逼近核心。

這實在是太驚人了。

「鞋櫃的信。」

那個時候的琹奈裙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是的。」

空太撿到的內褲也給人相當性感的印象。一想到外型端莊，甚至給人樸素感覺的琹奈會穿在身上，才後知後覺地心跳加速，幾乎快讓人冒出「我脫了可是很驚人的喔」的妄想了。

說不定是踩到地雷了。

琹奈在空太眼前緩緩點頭。

「我確實想寫，心想非寫不可……不過卻毫無進展。不管我提出多少次劇情結構，責任編輯都只是露出爲難的表情。」

「那麼，琹奈學妹……？」

「是的……」

「呃，也就是說，你所說的……我可以解讀爲壓力嗎？」

「你剛剛說的『爲什麼你已經回來了？』是什麼意思啊？」

琹奈特意帶着挑戰的眼神說道。正因如此，空太才能看穿這是在說謊。

琹奈緊緊握着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嘴脣不甘心地扭曲。

「第二次嗎？」

「是的……」

「我可以問原因嗎？」

空太把書拿在手上翻頁。雖然理所當然如此，不過裏頭除了鉛字、鉛字，還是鉛字。

「是的……」

「接着就想要脫看看？」

「那個……該不會是隻有我不太清楚，其實最近女孩子之間都流行這樣吧？」

仔細一看，意志堅強的眼周顯露出了疲累，說不定晚上也沒能睡好。一有煩惱就會嚴重難以入睡，睡眠也會變淺。空太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我也理解脫下內褲上課是很異常的行爲。可以的話，我也想立刻停止。要是我能自己停止，早就不再這麼做了！可是，就是因爲明知道卻還是停不了……所以纔會持續這麼做啊。」

「問的人是你，請你不要一副那麼倒胃口的態度好嗎？」

「喔，原來如此。」

「姓是父母離婚後，再婚前的姓。」

「大概是第三次……」

一拿到內褲，琹奈立刻收進書包裏，彷彿巴不得趕快藏起來，不要被別人看到。

琹奈虛張聲勢的目光恐嚇着空太。

「……」

琹奈搶先一步說明。之所以說討厭自己的姓氏，看來應該跟這個部分有關。

爲了填補琹奈說話的空檔，空太搭了腔。

「我回教室立刻就發現了。折返回去時，已經被你撿走了。而且似乎正在懷疑我……」

在這期間，琹奈只是低着頭，完全沒有與空太目光相交。不過，這樣對空太而言，反而比較好談話。

目的是湮滅證據。迅速拿回內褲，然後把自己掉內褲被空太撿到的事都當作沒發生過。

這下子真的確認了駭人的事實。

說法聽起來就像是有其他的姓一樣，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你是用什麼眼光在看女孩子啊？」

「……」

這時，琹奈首次看了空太。她窺探般往上看着空太……臉頰上帶着微微的紅暈。

雖然姓氏不同，名字也是以平假名標示，不過「琹奈」是共通的。以目前的對話看來，不可能毫無關係。

「然後，在忍耐幾乎要窒息的感覺時，莫名開始覺得煩燥，想把一切都毀壞……剛開始，只是穿着很誇張華麗的內衣褲上學。」

「那麼，接下來就是主題了……你還記得昨天跟我相撞的事吧？」

「……是的。」

空太不禁瞠目結舌。這絕對是至今的人生當中，遙遙領先成爲第一名的告白。就連在櫻花莊被充滿個性的住宿生包圍的空太，也覺得這已經超出容許範圍……只能說，實在是太駭人了。

「一點也不厲害。只是運氣好而已。」

「這是國中時獲獎的出道作品。」

最後已經小聲到幾乎聽不太清楚了。原來如此，確實是很中肯的意見。琹奈知道自己的行爲很奇怪，也想立刻停止，但是現在過度的壓力勝過理智……就是這麼回事吧。

只要沒了證據，就算空太追究起來，也可以裝蒜假裝不知道。就常識來思考，在學校弄丟了脫下來的內褲……這種事情，要是沒有相當的證據，應該不會有人相信。

「……我想是的。」

「喔，好厲害啊。」

如果只是弄丟了換穿的內褲，就沒有湮滅證據的必要。就女孩子而言雖然有些沒有防備，不過還可以被原諒。不過，空太撿到的是遺留有體溫的內褲，是琹奈不惜當小偷也想奪回的內褲。如此一來，要說沒有什麼出乎意料的祕密，就反而奇怪了。

「也就是說，這個是琹奈寫的書吧。」

「只不過是換了一件內褲，就覺得連周遭的視線都不一樣了。這種時候，連故事沒有進展的焦躁感也能忘卻……曾經能夠忘卻。可是……光是這樣，漸漸又開始覺得不滿足，我……」

「可以請你不要用姓稱呼我嗎？因爲我討厭現在的姓。」

「爲什麼這麼認爲？」

「爲了紆解壓力，所以脫下內褲來聽課？」

「你的表情太失禮了。明明是你自己提問的。」

「抱歉。因爲我不知道怎麼樣的表情比較恰當……」

「第六次了。」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才毫不猶豫來到空太的房間吧。

「這種時候說個『好』，不就可以完美收尾了嗎？」

「沒有其他紆解壓力的辦法嗎？像是跟朋友出去玩。」

「我沒有朋友。」

「啊，入學後也才過沒多久嘛。」

「不是那個意思……我國中的時候也沒有朋友。」

琹奈強烈斷言，讓空太說不出「在水高就會交到朋友喔」這種話。

「優子呢？」

「她是好孩子。」

這不是空太想要的答案。

「雖然我想她應該會給你添很多麻煩，不過，請你跟她好好相處喔。不，可能已經給你添麻煩了吧。不過，她不是什麼壞人。」

「……」

空太不經意說出口的話語，卻換來琹奈不可思議似的視線。

「怎麼了？」

「只是覺得會說出這種爲家人着想的丟臉發言的人，還真是少見。」

「我可以當作是讚美嗎？」

「話題扯遠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琹奈沒有回答空太的提問。

「當然有關係。」

也許不應該是改變紆解壓力的方法，而是該克服壓力的來源。因爲問題的根本就在那裏。

「你要是能寫書，那個……那個就會好了嗎？」

「我是這麼覺得。」

「你現在有對我虛張聲勢的必要嗎？」

是遺落內褲的人跟拾獲內褲的人吧。或者該說，是知道彼此害羞事的命運共同體。

「我很擔心你會不會告訴別人我的祕密。」

「神田同學，是不是差不多可以陪我練習了……嗯？」

「爲什麼這麼認爲？」

琹奈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

「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沒穿內褲，只是覺得跟別人聊聊應該可以分散注意力。畢竟你有隱情，也沒辦法找人商量吧？」

「沒有嗎？」

莫非要空太寫誓約書嗎？

琹奈稍微沉思了一下。接着，立刻將帶有不滿的視線朝向空太。

被這麼一問，空太腦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這是什麼狀況？」

要面對面說出來，實在是教人覺得難爲情。

「對空太而言她是誰？」

「請告訴我一件……要是被別人知道你就會想死的祕密。」

說喜歡應該是喜歡吧，不過，要是被問是不是現在立刻想跟她交往，成爲男女朋友的關係，又覺得好像不是這樣。最早像是一見鍾情而開始，隨着越深入瞭解，像是憧憬般的情感也萌生而越發強烈。要說的話，現在把她視爲目標，追逐她的背影的含意比較強烈，所以對琹奈的質問纔會感到猶豫。

空太雖然這麼想，不過琹奈的表情並沒有放鬆，一臉認真地凝視着空太。

「沒有。」

琹奈維持跪坐，向空太投以認真的眼神。不過，從雙眸略顯閃爍的樣子看來，說不定心中其實感到極度不安。要是被同班同學知道了，就再也沒辦法去上學了，也難怪她會感到不安。

總覺得很難爲情。「你有喜歡的人嗎？」這樣的對話，不知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還能想得起來的，是去年秋天……文化祭最後一天與七海的對話。

「雖然我覺得可能也沒辦法解決……」

「那麼，容我失禮了。」

「唉……」

「哇～～！給我等一下！」

「我要怎麼做你才願意接受？」

「是水高的學生嗎？」

沒有朋友，還斷言自己交不到朋友。即使交到朋友，也沒辦法輕易全盤托出。

而且，連真白也來了。

這可以說是逼不得已的取捨吧。這種時候，這樣就夠了。

「沒有。」

猶豫了半天，空太開口說道。

不過，不管怎麼想也想不出具有破壞力的祕密。

琹奈輕蔑的目光盯着空太。因爲她原本的溫度就很低了，冷漠視線的威力還在七海之上。

——喜歡的人？

「要是沒有，有沒有別的？我想想……你應該沒有正在交往的對象吧？」

「有嗎？」

空太的臉像灼燒般發熱。

「……」

抬起臉的琹奈說出失禮的話。

看不到光明的出口。

「我要說的話還沒結束。」

琹奈說出了很驚人的話。

琹奈也轉回來，面向空太。

琹奈瞬間露出思考的神情，不過還是說了「請」，把臉別過去。

「……這是如果我把琹奈學妹的祕密告訴別人，你也會泄漏出去的意思嗎？」

「你是想說？」

話雖如此，琹奈一副空太不說就絕不回家的態度。

「那麼，請告訴我你喜歡的人的名字。」

「咦？」

「……」

「我要大叫了喔。」

「這個……確實就像你所說的。」

或者該說，擁有跟琹奈差不多祕密的人，這世上究竟又有多少個呢？

「沒辦法，只好試着這麼做了。」

「你剛剛不是才答應我不會說出去的嗎！」

不過，一旦試圖說出口，空太就感覺到不同於害羞的些微猶豫。

真白的視線也在空太與琹奈身上來回遊移。

「內褲啊。」

早知如此，昨天把內褲收到口袋裏的決定性瞬間，應該請真白跟七海拍下來收藏纔對。不過，既然那件內褲的主人是琹奈，那張照片也就帶有她的祕密……

「一年級的長谷琹奈學妹啦。今天早上才見過，你應該知道吧！」

「可以把耳朵借給我嗎？」

「那個女人是誰？」

倒也不是覺得她很可憐，只是空太開始覺得，如果能讓琹奈接受而放心，說一兩個祕密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空太。」

「神、神田同學，你在做什麼！」

「麻煩你不要做多餘的深究或感想。」

「那麼，這件事就解決了。」

「真是困難的問題啊……」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種東西！」

話雖如此，關於寫小說，並不是空太能處理解決的問題，最多也只能問問看以劇本家爲目標的仁如何創作故事而已。不過，琹奈已經得獎出道了。也就是說，是職業級的程度。空太不確定是不是可以跟仁商量……

這時，七海說着來到房裏。

說完再度跪坐，也把朝日放回大腿上。

「啥？」

「請快一點。」

大概是故意的吧，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英文直譯的語氣。

「如果要跟琹奈學妹同等級……實在想不太出來。」

「光是口頭上的承諾，無法讓人安心。」

況且，這裏是櫻花莊101號室。是空太的房間，敵人的陣營。再加上空太是三年級生，而琹奈還是一年級生。光是這樣就應該夠讓人心力交瘁了……

「不過，要是你下次又想脫，先來找我商量看看如何？」

「嗯～～祕密啊。」

看到在牀上面對面跪坐的空太與琹奈，嚇得張大了眼。

「那麼就是也可以囉。」

琹奈大大嘆了口氣。看來已經沒那麼緊張了。

「……如果是一直很在意的女孩子的名字可以嗎？」

「幹嘛？」

「……」

「你騙人！那個時候你明明只有一個人。我要說出來了，你喜歡的人就是……！」

「只要告訴我，我就老實地乖乖回家。」

「嗯。」

空太突然回過神來。

面對琹奈毅然的態度，空太這才瞭解到一件事。琹奈沒有中途就逃跑出去，而把事情全盤托出，並不是對用辭典毆打他感到抱歉，也不是因爲非法入侵被發現就聽天由命，而是在約定好確定封口之前，絕不回去的心情。正因爲被逼到極限，似乎也已經做好了覺悟。

「因爲撿到的時候椎名跟青山都跟我在一起，所以她們都知道內褲的事啦。」

「嗯。」

「因爲羞恥心的抑制力。」

「總有單戀的對象吧？」

「我想世間一般稱之爲單戀。」

「什麼事？」

雖然就現在這個時間點來說，琹奈根本一點都不老實，不過空太並沒有說出口。

空太抱起大腿上的朝日，把身子探出去，就在琹奈的耳邊小聲說了那個名字。

「她只是來拿回失物而已。」

真白的發言讓琹奈嚇了一跳，立刻以銳利刀劍般的視線砍向空太。

「那你爲什麼還問？」

「我不會說的啦。」

空太爲了堵住她的嘴，把她推倒在牀上。

「抱、抱歉！」

一邊道歉一邊把琹奈拉起身。大概是嚇了一大跳，琹奈陷入輕微的恍神狀態。

「椎名跟青山會知道，真的是不可抗力啦。我是說真的。沒問題的，這兩個人都能理解，而且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對吧？」

空太向真白與七海徵求同意，兩人很快便點點頭表示確實如此。看到這個情況，琹奈也閉上嘴，似乎決定先觀望事情發展再說。

當然，要說這樣空太是否就得以安息，情況當然並非如此。

「空太喜歡的人？」

「那是在說什麼？」

真白與七海緊咬着空太最希望大家沒聽到的事。

「不，那個是……」

「爲了要他替我保守祕密，所以請他告訴我一個他自己的祕密。」

「利用羞恥心的抑制力啊。」

說話的人是真白。

「這句話正流行嗎？不知道的人只有我嗎？」

「那麼，神田同學的祕密，就是神田同學喜歡的人……也就是說，長谷學妹問了神田同學喜歡的人？」

七海斟酌用字遣詞詢問。

「是的。」

「是誰？」

真白不容分說地提問。

「不准問！要是說了就會引發羞恥大戰，說不定世界會毀滅喔！」

「但這兩位已經曉得我的祕密，所以就算我在這裏說出你喜歡的人，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映在眼角餘光的七海，筆直凝視着前方，視野當中正是去年秋天真白與美咲畫的壁畫。然而，空太並不覺得七海正在看這幅畫。在他眼裏看來，總覺得她正看着更遙遠……不屬於時間也不屬於距離的更遙遠處。

「是啊。」

「這樣啊……」

那一天……聖誕夜，應該已經闔上的感情的蓋子，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鬆脫了。

從不知道已經講過多少遍的最前面的臺詞開始。

「嗯～～」

不過，理所當然以失敗收場。

她在門口轉過頭來，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

面對如此說着的七海盛情，空太只能心領，便鄭重地拒絕了。總不能再繼續消磨已經變脆弱的神經。

從七海空手而來這點看來，大概已經全都背起來了吧。

「總覺得我會不安到晚上都睡不着啦……」

「剛纔美咲學姊來到我的房間，告訴我甄選的日期了。」

「不用問我也知道。」

即使與伊織說着這樣的話，氣氛也完全沒有好轉。

「我倒覺得演技比較困難……」

「……」

在這之後的好一段時間裏，來自兩人的視線攻擊始終沒停過。

「好、好啦～～青山是要練習劇本吧？椎名是想要年輪蛋糕嗎？」

空太先是與七海目光對上。

空太極度認真地低下頭。

「回家路上小心喔……」

只是，這天總覺得不太有這個心情，腦袋有一半都被喜歡或討厭的心神不定的情感佔據。

「真是困難啊，反過來說不要演技……」

「我告辭了。」

空太說了才發現，剛纔那樣完全失敗了，就跟自己親口說出那個對象現在就在這裏沒兩樣。

「咦？」

空太的背開始冒汗。

「你應該知道原因吧。」

「需要幫忙嗎？」

「雖然我是邊想着『女主角應該是這樣的心情吧』演出……不過畢竟只是想像。我既沒交過男朋友，也沒去過遊樂園約會，所以不太清楚。」

「『嗯，是還滿重要的事……吧。』」

「我覺得你這是在自掘墳墓，不要緊嗎？」

「我覺得剛剛的表現很好啊。」

空太警戒着踏進房裏，與七海並肩坐在牀上。

晚餐結束後了，空太開始着手整理被琹奈弄亂的房間。

4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呢……」

空太把房間還原後，開始製作遊戲。

「我是說胸前雄偉得像大象的女孩子啦。」

「對不起，可以請你饒了我嗎？」

就在中間遊樂園約會的場景結束時，七海放棄角色，發出呻吟聲。

空太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嗯～～這樣好嗎？」

「什麼時候？」

「……」

「非常感謝你提高了我所知道的祕密的價值。這麼一來我就放心了。」

登場人物只有空太飾演的男孩子，以及七海飾演的女孩子。至少只有這兩個人有臺詞。

青梅竹馬的兩人到了高中三年級，因爲女主角的告白而開始交往。幸福的日子，快樂的每一天。一起上學，在課堂上四目相交，兩人一起喫便當，一起放學回家。有時一起到隔壁城鎮買東西，或者到遊樂園去約會，搭乘摩天輪時接吻。雖然沒有什麼驚奇的發展，不過每一個情感的描寫都很有味道，讓人覺得很親切，覺得這樣的高中生活也不錯。

沒什麼大不了的。被這麼清楚說了，事到如今內心倒也不覺得慌亂了。心神不定的情感也在聽了七海的話之後，確實沉着下來。

「嗯……不過，美咲學姊說想要不加修飾的感覺吧？」

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因爲琹奈正在看誰而使祕密曝光。

也就是說，真白或是七海二選一。

「五月三日。她說我的時間是下午五點開始。地點已經預約了大學的錄音室。」

「……」

「因爲，根本就沒有問的必要。」

「什麼是象女啊？應該是美女吧（注：ELEPHANT與ELEGANT日文音近）？」

「你請回吧。」

還以爲洗了澡就能轉換心情，看來今天還是不行。

「今天就像在喫螃蟹時一樣安靜呢。啊，該不會是那個吧？因爲我只對象女有興趣，所以就生氣了？」

明明是自己的房間，要踏進去卻需要勇氣。

「然後啊，聽到這件事之後，就突然覺得靜不下來……可以陪我練習一次嗎？」

話說回來，這可真是順便提了一個很大的話題。也就是說主題更重要吧。空太忍不住做好心理準備。

「……」

空太也靜靜回應。

「……」

「『你說突然有話要對我說……是什麼事？』」

彼此無言。不過，七海的表情看來已經理解剛纔琹奈所指的意思了。驚訝、困惑及動搖，全都顯露在眼神當中。

清楚感覺到其中摻雜了演技。但那是因爲空太很熟悉平常的七海，所以纔會這麼覺得吧。

已經融入了感情。老實說，每次摩天輪的場景都讓人小鹿亂撞。從七海的口中說出「欸，我們來接吻吧」時，就會陷入受不了了的心境。

琹奈淡然說了正確的論點。這麼一來，確實就平等了吧。不過，要是她這麼做就全毀了，因爲空太所說的名字，本人現在就在這裏。

來自女主角的告白。

空太伸手拿了放在書桌上的劇本。雖然因爲幾乎每天都在重複練習，已經差不多都快背起來了……臺詞也並不是很多。這次美咲的作品有很多是隻有影像的場景，所以雖然影片有四十分鐘，如果只是練習臺詞，大約十五分鐘就夠了。

與正好出來的伊織擦身而過，空太進浴室暖和身體。

七海喃喃。

「那麼，今天就先告辭了。還是要幫你整理一下房間比較好？」

琹奈離開之後，加上回來的伊織，空太與真白、七海等人一起喫晚餐。幾乎沒有對話，只有視線猛刺着空太，就連搞不清楚狀況的伊織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

「這個，嗯，也許是吧。」

空太硬是刻意裝得活潑開朗，試圖轉換氣氛。

「可不可以不要一臉認真啊？還有，也請注意你的視線！」

「……」

「那可真是謝謝你的誇獎。」

「不是。剛剛的只是順便一提。」

心想再強迫自己繼續下去也不會有成果，空太便中斷遊戲製作，關掉電腦與遊戲機電源，前往浴室。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唯一的救贖是真白的反應。她微歪着頭陷入沉思。

「我知道了。如果是這件事，我當然很樂意。」

真白與七海的視線實在教人覺得刺痛，一陣一陣不斷刺過來。

「別擔心，因爲我不會再問了。」

「呃啊！」

「……」

琹奈不顧七海制止，拿起書包輕輕站起身。

「這樣啊。」

「一看到別人的臉就露出那種表情，可是讓人很受傷耶。」

「……」

他用毛巾擦拭頭髮，回到房裏。淺坐在牀上的七海已經在等着自己。她穿着睡衣，頭髮也放了下來，而且現在還戴着眼鏡。

「你是爲了說這個纔等我的嗎？」

「我是開玩笑的。」

「你是說真的嗎？」

還剩下大約十天左右。

「我是覺得比剛開始的時候好多了，已經不會讓人有想發笑的感覺。」

空太的問題一點也不重要，因爲要參加甄選的人是七海。

「不覺得剛纔的很假嗎？或者該說很刻意……」

「啊！等一下。」

兩人思考着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

過了一會兒，空太與視線往上看的七海目光對上。表情看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空太的腦海裏，也浮現一個點子。

「……」

只是，空太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說。雖說是爲了表演，不過可以對錶示「已經知道空太的情感」的七海這麼說嗎……

「那個，神田同學。」

這時，七海開口了。

「要不要去遊樂園約會？」

語調聽來彷彿正在扮演什麼角色，有些刻意。

「爲什麼要用敬語？」

「神田同學不也是用敬語？」

「說得也是呢……」

兩人不約而同輕輕笑了。

「後天星期日如何？」

這次是空太開口說道。

「那天一整天都要打工，改二十九日可不可以？」

是黃金週的第一天，還沒有預定要做什麼。

「好啊。」

「就這麼決定囉。」

「啊，不過，如果我當你的對象，會不會不太能做爲演技的參考啊。」

脫口而出的話，單純只是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空太內心有這樣的自覺。同時，他也確信現在這麼說的話，七海會敷衍着緩和現場的氣氛。因爲一直以來，只要不經意變成這種氣氛的時候，都是這麼做的。

「……」

處於恍神狀態的空太，有好一段時間眼睛眨也不眨，目送已經看不見的七海背影。

空太閉上眼，仰倒在牀上。

這個春天……新的季節到來，第三年的高中生活開始了。

還有已經無法回到昨天的這件事。

可以確定的是，空太與七海一起度過了今天這一天。

在櫻花莊裏，有空太、真白、七海、龍之介、女僕，還有千尋。這時，很快又有一年級生伊織加入。空太一直以爲這一年也將與櫻花莊的夥伴們共同體驗許多事，一邊歡笑着，有時一邊哭泣着……擅自以爲直到畢業都將度過這樣的時光，毫無疑問認爲目前的關係將持續下去。

聲音沙啞。

「嗯。」

七海先是不說話，抬起視線筆直凝視着空太，看起來像是有些生氣的認真神情，只有眼神動搖，向空太傾訴不安與寂寞。

因爲這一句話，空太的心彷彿被揪住了。彼此一直閃避着不去面對的感情，七海卻伸出了手，眼神不容許空太別開視線逃避。

如同流轉的季節讓街景改變，時間的流逝也讓人的關係產生了變化。因爲昨天與今天幾乎沒有不同，所以對其中的改變視而不見。畢竟就連自己心境的變化，都可能沒有察覺到……

投向天花板的聲音，原封不動地回到空太這裏。

七海回應之後，迅速站起身。

空太早就知道答案了。

「……」

已經睡着的貓咪們受到驚嚇而提出抗議。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剛纔那是什麼？

「……」

七海很快說完，小跑步離開空太的房間。

「今天也謝謝你陪我練習。雖然才練習到一半，不過已經沒關係了。我、我回房間囉。」

即使聲音傳進空太耳裏，卻到不了他的腦袋。

「當然能做爲參考。」

只是因爲沉溺於平穩的每一天，而忘了這一點。

不，真的是如此嗎？好像不是這樣。其實早就已經明白了，明白看起來相同的每一天，其實已經一點一滴逐漸改變了……

「這樣啊……」

腳步聲逐漸遠去，走上二樓。

「……」

不過，今天有些不同。

疑問掠過腦海。不過，這個疑問是沒有意義的。

就連把意識朝外的餘力都沒了。

與七海之間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有了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想這些也沒用吧。」

然而，慢慢堆積微小變化，突然有一天就會展現其姿態，如同真白說想畫空太一樣……

「因爲是神田同學，所以很有參考價值。」

空太對這兩件事有了深刻的體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