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們所描繪的夢想的輪廓

1

隔天九月一日，一早便下起豪雨。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卻不見伊織從房裏走出來。叫了他好幾次，103號室的門卻仍然毫無動靜。

無可奈何，空太只好與真白、栞奈、麗塔一起去上學，並懷抱着「說不定他明天就會從房裏出來了」這樣淡淡的期待……

睽違了約四十天的學校並沒有許久不見的感覺。三年級的教室頗爲沉靜，也沒有開心聊著暑假回憶的氣氛。這個夏天，終日埋首唸書的學生不在少數。

在這其中最常聽到的話題，就是突然出現在美術科的金髮美女的傳聞。好像是真白的朋友，或者聽說住在櫻花莊之類的，各種情報滿天飛。

理所當然的，住在櫻花莊的空太也接收到許多興味盎然的視線，強烈感受到「有好多事想問他……」的氣氛。然而，沒有這種餘力的空太都假裝沒發現。

伊織的事情也一樣。不過，今天下午還有「Game Camp」的進度會議。

要是沒發生昨天那件事，應該能以平常心面對會議。到昨天爲止一直都還認爲製作進行得很順利，突然浮出檯面的嚴重事實不禁讓空太變憂鬱。

只是，意志消沉也無濟於事。空太這麼想着，出門去參加下午的進度會議。

抱着緊張感前去出席的進度會議不同於空太的不安情緒，意外地很簡潔便結束了。反倒是戶塚與早川對於能這麼確實地開始進行，感到很驚訝的樣子。

「第一次的遊戲製作，不管是什麼樣的團隊都會因爲不知道龐大的作業該從哪裏著手而陷入混亂。你們能確實依照完成計畫進行，老實說令人感到非常驚訝。」

「不過，關於未來的音樂部分，我還不確定會變怎樣……」

「話雖如此，畢竟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我認爲可以再觀察個幾天也無妨。」

「說的也是。」

空太對戶塚的意見老實地點點頭。確實自己也這麼認爲，況且這也不是可以無視於伊織個人的意志來考慮的問題。

「如果情況有什麼變化，請不用客氣盡管與我們聯絡。」

最後如此說完，第一次的進度會議約一個小時便結束了。

被戶塚送到電梯前，空太搭上抵達的電梯，裏面已有一位乘客。那是一張熟悉的臉孔。按下「關」的藤澤和希也注意到了空太，睜大眼睛驚呼：

「來參加『Game Camp』的進度會議嗎？」

在往下的電梯中如此問道。

音樂學系將舉行小型演奏會。

和希特意向空太致意後，離開座位接聽電話。

不過，龍之介並未改變想法。

「教授邀請我在校友的特別講座上分享當時四個人的事。雖然不清楚對你有沒有參考價值，不過還是先通知你一聲。」

他露出柔和的笑容。空太當然立刻明白他是爲了自己而提出邀請，一瞬間曾想着應該婉拒，不過逞強也沒意義，便老實地接受了和希的好意。

「昨天也爲了新作品的內容討論了好幾個小時。他最後告訴我『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我正打算等一下回公司後，再告訴他『就算辦不到，還是幫我做吧』。」

電梯抵達一樓。

上面顯示著水明藝術大學的官網。

「你說有根據？」

「因爲我也有過同樣的經驗。」

龍之介說着準備走出房間。

「抱歉。」

龍之介遞出平板電腦，示意要空太看。

「吵架都不知吵過幾次了。」

「咦？」

和希啜著咖啡，溫和地直接切入核心。

「伊織很堅強，遠比我堅強太多了。」

「當然了，不會有開發團隊是完全沒問題的。要是真有這樣的團隊，我反而不認爲那是健全的團隊。」

空太立刻以平靜的聲音回答。

「遊戲製作已經遇到瓶頸了嗎？」

「對了，神田同學。你會參加九月十八日水明藝術大學舉辦的大學招生博覽會嗎？」

「啊，是，是的……」

「啊，抱歉。這邊拖了比較久，我馬上回去。」

「誰能保證這一次不是這樣的狀況？還是應該討論解決辦法吧。」

大學博覽會的介紹。

「爲什麼呢？」

雖然是簡短的交談，空太也理解了一些事。

停下腳步的龍之介轉向空太。

九月十八日星期天。

「我不想聽感情用事的話。」

劈頭第一句話就是突如其來的質問。

大概是來自開發室的聯絡吧。雖然聽不到接下來的對話，不過和希很隨興地回應著。

「那個……你們不會因爲吵架而關係變得緊張嗎？」

誰不好找，偏偏想拜託姊姊來代替伊織。

「藤澤先生也有過嗎？」

和希苦笑說着。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事吧。

和希看着時鐘問道。

「雖然是我約你出來的，不過我得馬上回公司了。」

「我的收入至少還能請母校學弟喝個咖啡，請不用在意。」

喝完冰咖啡的和希快步走出咖啡店。

「因爲團隊製作聚集了有各種想法的人。意見相左或對立，或者沒有交集，我認爲都是附帶的東西。」

「那麼，到時候見了。」

「我一定會去。」

「不過，你打算怎麼做？哪那麼剛好有會作曲的像夥。」

「所謂的團隊製作，原來也包含這些在內啊。」

「然而，他卻沒放棄鋼琴，還是繼續下去。不管受到多少挫折，還是繼續下去。即使受到沒道理的悔恨踐踏蹂躪，他都沒放棄。」

「藤澤先生在最早……挑戰『來做遊戲吧』的時候也是如此嗎？」

「不過正因如此，製作現場纔會有活力。如果只是遵循監製的指示，沒有人抱持疑問，變成只是默默完成眼前工作的齒輪，我一定會不再覺得製作遊戲很有趣吧。」

「……看你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耶。」

空太也知道自己的聲音激動起來。

「到了現在，這件事能拿來當玩笑，不過當時是相當危險的狀況。一旦在工作上產生了不信任感，就會對對方的一切都看不順眼。而且，要消除這種不信任感相當困難。要是沒辦法信任對方，根本就無法進行團隊製作。相信對方的工作，也讓對方相信自己的工作。我認爲有了這層信賴關係，才能抱持著上進心，出產好的作品。即使覺得『這樣就夠了吧』，也能重新思考『那傢伙會做得更多，我還是再做好一點吧』。」

空太搞不懂他想說的意思，露出苦澀的表情。並不是因爲咖啡太苦。要是計畫能進行順利，應該是再好不過的事。

「我要等伊織自己決定要怎麼做。那傢伙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

事實上，確實明顯存在風險。就像龍之介所說，無法否定伊織可能回不來的現實問題。百分之百的絕對性並不存在。

就龍之介看來，這一點說不定仍然是感情用事。即便如此，對空太來說卻是牢不可破的理由，是值得相信的根據。

約三分鐘後，和希結束通話，回到座位上。

空太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已經是距今超過十年前的事了。還就讀於水明藝術大學的藤澤和希與大學的三名同伴挑戰了「來做遊戲吧」，完成的作品突破五十萬銷售量。以此做爲基礎，大學畢業的同時，和希便與當時的三名夥伴一起創立現在的公司。企劃是藤澤和希；程式設計師是辻堂薰；繪圖是大磯彰；音效則是二宮朔太郎，全部都是即使到最近仍常出現在電玩雜誌上的人物。當然，最常看到的還是藤澤和希就是了……

「不，我纔要感到抱歉……不對，非常謝謝你。感謝你在百忙之中撥空出來。」

「你怎麼這麼清楚……」

確實如此。和希除了是一位有名的遊戲研發人員，同時也是具備實力的開發公司社長。雖說最近業界整體受到社羣網站遊戲的影響，不過會賣的遊戲還是會賣，而和希就是不斷推出這類遊戲主題的一方。

伊織的親姊姊，現在應該正在奧地利留學……大概是利用長假回到日本來吧。

不可思議的，如此說着的和希表情看來並沒有懷念的感覺。空太立刻明白其中原因。

姬宮沙織。

空太被帶到隔壁大樓的外資連鎖咖啡店，在座位上等了一會，和希便拿了冰咖啡過來。

「啊，抱歉。」

對話中途，和希的手機響起。

空太坦率地向龍之介表達自己的想法。龍之介也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應該有把話聽進耳裏。

即使慌張地試圖掩飾也已經太遲了。電梯內的鏡子映出空太嚴肅的表情。

和希的表情平靜沉穩。

「不管一起做了幾年的遊戲，還是會這樣啊。」

和希的話對現在的空太而言是個重擔。空太信任龍之介，打從心底信賴他。但是，自己究竟是不是也受到龍之介的信任呢……雖然一直想，卻始終想不出答案。

「她擁有掛保證的實力，你還有什麼不滿？」

「……」

空太以眼神示意請他接電話。

「神田同學，你現在有空嗎？」

「這也是不知發生過多少次的事了。尤其是四個人一起製作的那段時期，大家都在借來當作開發室的公寓裏一起喫睡。已經完全無關乎遊戲製作，負責繪圖的大磯彰甚至還對音效二宮朔太郎說：『我從很久以前就看不慣你拿筷子的方式了！你給我適可而止！』」

傍晚時分，空太回到櫻花莊。正在換家居服時，龍之介過來了。他在牀緣坐下，開始操作手上的平板電腦。

指的當然是伊織的事。

「伊織至今不知受過多少挫折。每次參加比賽，就會被拿來與親姊姊姬宮學姊的實力相比，沒能被區分開來伊織就是伊織，並不是他的姊姊，也沒能獲得好評……一直在現實中受挫。」

「那個狀況，我認爲他沒辦法從事遊戲製作。」

「你打算怎麼辦？」

昨天與龍之介之間的氣氛已經變凝重了。

「就算對製作物的意見相左，正因爲有覺得『沒有這傢伙就不行』的地方，所以我們纔沒有解體，得以持續到現在。開發團隊解散的例子，已經聽到不想再聽了。我後來也聽說，當時同樣從『來做遊戲吧』發跡的其他團隊，因爲無關於個人製作能力的問題而無法繼續團隊製作。」

「我認爲這是目前想得到最好的選項。」

相對的，龍之介語調淡然。這更惹惱了空太。

「赤坂，你是認真的嗎？」

「也有一受挫就一蹶不振的東西。」

「一起喝杯茶吧。」

「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程式設計師辻堂薰是個想法保守、極度討厭犯錯風險的人。每當我提出追加內容需求時，他總是會基於程式設計的觀點，花好幾個小時對我說明我所提的意見多麼有勇無謀。不過當他說完以後，我還是會說『我明白了，所以還是幫我追加吧』這麼拜託他。這樣當然會有爭執吧？」

視線落在接過手的電腦畫面上。

「……這一點，赤坂你說的沒錯。」

「有候補名單。」

「我有根據。」

即使撇開現在的團隊狀況不談，仍然是具吸引力的特別講座，讓人很想去聽。

「咦？呃，沒這回事……」

空太在演奏者的字段上發現了認識的名字。

「咦？」

不光是製作遊戲，同時也需要建立起彼此的信賴關係。空太強烈地感覺到未來的夢想，作出高完成度的遊戲，以及想實現的創立遊戲公司的夢想。

緊繃的氣氛，飄蕩著令人不愉快的緊張感。

這時，外面有個腳步聲逐漸靠近。

「空太。」

來的人是真白。

「你回來啦。」

「嗯。」

空太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回應。

「歡迎回來。」

「……抱歉，我現在正在跟赤坂說話，妳等一下再過來。」

「嗯。」

真白在門口正準備回去。

「沒必要等一下，話已經講完了。」

不過龍之介阻止了她。

「神田，最後期限是十八日。如果在那之前鳥窩頭的狀況沒辦法改善，就應該找姬宮姊。無法確定她是否會接受，越早行動越好。」

龍之介公事公辦地說完之後，不待空太回應便走出房間，回到隔壁102號室。接着傳來關門的聲音。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空太搔著頭在牀上坐下。

「空太。」

「有什麼事嗎？」

「嗯……下次我想去這個。」

班導白山小春正在講授現代國文。下午的教室有種悠閒的氣氛，也有許多學生把小春的聲音當催眠曲熟睡着。

「等、等一下，美咲學姊，請不要開門！」

空太從後門往裏面窺探，似乎已經先收拾好的深谷志穗發現他，朝他走了過來，腳步似乎很沉重。

「不，我們倒不是在吵架。」

空太稍微思考了一下，回傳簡訊。

「嗯，我知道了。啊，不過，十八日上午我想去聽藤澤先生在大學博覽會的特別講座，所以下午以後可以嗎？」

浴室或飯廳也有使用過的痕跡。

在那之後，並沒有發生決定性的衝突。

「不要提那件事啦……真是的，對心臟很不好。就算你看完了，也不要告訴我感想喔。」

「只是在遊戲製作上，意見有點分歧而已。」

「嗯。」

在簡短的內容中，空太看見了栞奈的罪惡感。原本伊織的骨折就與栞奈有很深的關聯，就連現在的狀況，她也一定覺得是自己造成的。

──我認爲像妳這樣關心他，對他而言一定是很值得高興的事。

空太打了個呵欠。接着，制服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結束後，龍之介收好筆電便迅速準備回家。

「這樣啊。」

聲音來自廁所……或者該說來自浴室的方向。

聲音忍不住大了起來。

晚了一點才離開教室的空太悠閒地走到美術科教室接真白。不過，沒有人在。是下午的實習課晚下課了吧。

「有沒有嚇一大跳啊，學弟！」

空太面對應該是栞奈煩惱許久才送出的內容，嘴角不禁浮現笑容。

「剛開始是打算這樣，不過動畫公司的製作人說：『來個五大巨蛋都市單館巡迴吧！』我覺得很有趣，就決定這麼做了喔～～！」

真白手上拿的是九月十八日開始上映的電影票。共有兩張。

「赤坂。」

「抱歉。不過，總讓人很高興。」

窗外的網球場上，女子網球社社員正在架網子。人數看來很少，是因爲夏天之後三年級生退下來了吧。也因爲學姊變少，社員們看起來比較輕鬆悠閒。

真白滿足似的微笑。

雖然總覺得意思上不太對，不過還是不要太在意。很驚人這一點是不變的。

七海沒再追問下去。

2

美術教室裏還有幾名學生，真白與麗塔也還在。兩人的畫架親密地排在一起，手還在揮舞着。其他學生已經開始陸續收拾東西。

「好，我一定會去。」

龍之介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怎麼了？」

接着感受到美咲有如暴風雨的熱力消失，真白的餘韻也急速退去。空太的腦中滿是遊戲製作的事。

「這世界上的所有人一定都比我還要擅長畫畫吧？是這樣沒錯吧？神田同學其實也是會畫畫的人吧！」

「嗯，就這樣說定了。」

「豈止厲害。」

「我終於也要在大銀幕上出道了！」

雖然沒點出名字，但是不用問也知道她是指誰。

「嗯。下個月……十月開始，我要到新的訓練班去上課了。」

在桌子底下打開來看，發現竟然是來自栞奈的簡訊。她平常不但很少傳簡訊，而且現在還在上課中，實在不像優等生栞奈的作風。

說完便走出空太的房間。

──謝謝。也請學長不要放棄跟他一起製作遊戲。

所謂的巨蛋都市，指的是東京、大阪、名古屋、福岡以及札幌嗎？雖然實際上應該跟巨蛋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天，空太也在上學前到103號室門前呼喚他：

──應該不會就這樣不再來學校吧？

「光屁股也有電影票當作禮物喔！」

剩下空太自己一個人。

就這樣一週過去了，兩週也很快地過去了。

「啊，這個是……」

隔天以及再隔天，伊織都沒走出房間，違背了空太的期望。在房門前呼喚他都沒有回應，打手機給他也沒接。又過了幾天後，甚至還聽到「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或者收不到訊號」的語音。說不定是沒電了。

之後，空太便與真白一起去上學。

「我去畫原稿了。」

「你跟赤坂同學吵架了嗎？」

提到這個話題，七海的表情掠過緊張。

空太注意力中斷時，看了黑板的方向。

不過空太讀了內容之後立刻理解了。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

他無力地躺在牀上。

接着，又收到了簡訊。

「空太，要去看這個。」

空太如此回應，美咲已經衝出房間去了。

「啊，對了。我已經聽說了，美咲學姊的動畫要在電影院上映了呢。」

不過，在空太等人到學校的其間，伊織似乎確實喫了負責照顧他的栞奈放在他房門前的餐點，至少這一點還可以放心。

志穗顯然沒有平常的霸氣，雙手無力地垂放，就像電玩裏登場的殭屍。還穿在身上的圍裙上，鮮紅的顏料噴濺得亂七八糟。

是在隔壁座位收拾書包的七海。

「事情就是這樣，我今年要到處去電影院旅行。我已經把電影票給小真白了，要來看喔！」

「咦？真的嗎！」

「你太誇張了。」

是美咲從去年開始獨立製作的動畫。

真白再度遞出兩張電影票。

看來還算是有維持生命活動的樣子。

穿過走廊。

志穗很怨恨地找碴。總覺得這是很難對付的情緒狀態。然而，當空太察覺到志穗的視線是朝向麗塔的背影時，大概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

「報告？」

然而，空太與龍之介之間存在著肉眼看不到的意見對立，感覺得到氣氛一天比一天險惡。

這時，美咲快步跑了過來。

「伊織，我已經做好早餐了，晚一點記得喫飯。」

「晚上要討論頭目的樣式。」

任誰都看得出來的緊繃氣氛，同班同學莫不投以狐疑的視線。

「那個，我有一件事想跟神田同學報告。」

在這其中，有一道聲音傳來：

「我知道。」

九月十六日，星期五。

課堂上老師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埋首於遊戲關卡建構與頭目怪物樣式製作。後方的座位上，龍之介喀噠喀噠地敲着鍵盤，用筆電工作。

講話方式都變得怪怪的。

「就技術上來說，說不定比椎名同學更厲害。」

看起來似乎很希望別人問她，所以空太姑且回應她的期待。

七海有些不自在的樣子，大概是因爲受到關注了吧。

「這次不是上傳到影音網站了啊？」

「麗塔果然很厲害嗎？」

「伊織，拜託你了。我還想跟你一起製作遊戲啊……」

空太的腳步轉往位於別棟的美術教室。

「謝謝。也因爲是秋季開始的班，所以我纔在暑假期間參加了甄選。」

中途就恢復成標準語的七海說了「我等一下還要去打工」，便逃也似的離開教室。

儘可能不想讓七海擔心。然而，空太立即領悟到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太遲了。

沒有立刻收到回覆。過了五分鐘左右，手機再度震動。

片名是「鈴蘭水仙」。

「唉，神田同學，你好嗎？」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請務必吿訴我。

「什麼事？」

「咦，這樣啊。」

不愧是曾經與真白在同一個工作室學畫的人，連真白都說麗塔很會畫畫。像這種程度的高手，空太也只知道麗塔這號人物而已。

「我輸了，完全認輸了。而且還是個超級大美女！」

「嗯，是啊。」

「真的是位美女。」

「嗯。」

「而且還是金髮。」

「是啊。」

「眼珠子竟然是藍色的！」

這到底是什麼對話？如果空太的認知沒錯，應該是在聊畫畫的實力吧……

「日文也說得很流利。」

「這一點我也覺得很了不起。」

爲了跟真白說話而學會日文。

「英文也很流利。」

「因爲那是她的母語吧。」

這一點空太還是冷靜地指出來。志穗的日文也很流利，偶爾還會出現很有趣的說話方式。

「再加上，你看她那個身材！仔細凝神看個清楚！」

志穗毫不客氣地指著麗塔，手還鬧彆扭般上下晃動。

「那個人擁有我想要的一切。反正一定還有個像電影明星的男朋友吧！快肯定我說的話！」

不知爲何，空太被逼問了。

「哎呀，你們回來啦。」

「真是沒禮貌的反應啊。」

志穗跑了過去，立刻與呼喚她的朋友會合，就這樣往走廊另一端離開。

「一定就是因爲空太到現在什麼都沒做的緣故。」

空太拚命強調自身清白。

「我、我什麼都沒做！」

「妳是從哪裏怎麼看纔會覺得我受歡迎？」

「好像每年都會有好幾個轉換領域的人喔。」

真要說的話，應該也沒有太深入地思考過。

「那麼，真白就託付給你了。」

「咦？深谷同學去年也看過了啊？」

「畢竟有在畫畫啊。」

「不是嗎？」

「啊，我馬上過去～～那麼，神田同學，下次再聊了。就這麼說定囉～～」

「神田同學，你該不會以爲美術科所有學生都是以畫家爲志向的那種人吧？」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當然是會有想用『繪畫』來決勝負的人，我倒也不是沒有這種想法。」

就連每週不斷的約會也是，看起來像是往前進了，實際上也許只是在原地踏步。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又該做些什麼事纔好呢？空太的思緒很快就進入死衚衕。

「咦？是這樣嗎？」

「我有在聽。」

「啊，對了對了，神田同學。」

「我們回來了。」

「咦～～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從來就不是那種關係！」

恐怕是聽真白或麗塔說的吧。

「不，她好像沒有男朋友喔。」

「真白？」

搞不懂什麼纔是正確解答，畢竟戀愛並沒有課本或參考書。如果是別人的經驗也許可以拿來作參考，不過因爲對象是真白，可能也不太有參考價值。

麗塔看到這樣的空太，彷彿發現什麼似的睜大了眼，不過又立刻深深嘆了口氣。

「嗯，太好了。」

「你不覺得最近真白怪怪的嗎？」

第一次聽說。

這次志穗則是露出正經的表情，睜大雙眼盯着空太。

「深谷同學是對這種東西有興趣的人啊？」

開始交往之後，空太究竟是不是更深入瞭解真白了？是不是讓真白更深入瞭解自己了？不管是前者或後者，空太發現自己都沒有自信點頭，只能用搖頭來回答的這個事實。

「我覺得那種東西真的很棒。」

「因爲她唯獨存在感非常強大呢。」

「我從以前就一直這麼覺得，空太與真白明明已經是男女朋友了，卻好像沒什麼改變吧？」

「咦？什麼啊！我們是被這樣看待的啊？」

而真白本人則在畫布前停下手，看起來也像在沉思什麼事情。

「又有什麼事？」

「去年的代表就是上井草學姊！」

然而，即便開口問她……

「沒想到空太很受女孩子歡迎呢。」

「嘖嘖，你太天真了，神田同學。並不是只有油畫纔是畫，不是隻有藝術作品纔是畫。」

走廊另一頭傳來女學生的叫喚聲。

「真白心情不好的原因？」

「我們是清白正直的交往！」

雖然如此回應，空太仍不清楚到底該做什麼。

第二學期開始後，真白仍舊持續謎樣舉動。前幾天約會買東西時也是，就在通過幫真白選衣服的試煉後，從車站回家的路上也感受到了她別有深意、似乎希望自己說些什麼的視線。

帶着演戲口吻的志穗用手指點了點空太的鼻頭。雖然擔心會不會沾上顏料，不過看來似乎是沒問題。

然而，跟之前比起來並沒有什麼改變這一點，空太也並非沒有自覺。不過也有交往之後產生變化的事──週末會出去約會，放學的時候也會牽手。雖然不是每一天，不過也會在午休時間一起喫便當。

「什麼？那就是『我不想要有固定的男朋友，看當天的心情再盡情挑選想要的男孩子，嘻嘻！』的意思吧！」

「恭喜妳。」

與說是另外有事的麗塔在美術教室分開後，空太便與結束實習課的真白兩人一起回家。麗塔應該是出於好意，顧慮到這兩個人吧。

「那麼，我說的就沒錯吧？」

麗塔懷疑的視線刺向空太，仰頭直瞪着他。

──所謂與女孩子交往，就是這種感覺嗎？

「志穗，該去掃地囉～～」

後腳走過來的人是麗塔。她正換下避免沾到顏料的圍裙，金髮輕柔飄逸。

「啊哈哈，我有同感。不過多虧上井草學姊，我的選項又增加了～～」

「你有在認真聽嗎？」

「我知道你滿腦子都是製作遊戲，不過也請你好好想想真白。」

志穗的圍裙上沾滿了油畫的顏料。

「沒錯。」

「是不是空太你做了什麼讓真白討厭的事？」

「嗯，謝謝你！然後，我打算在大學主修CG，大概一年前就開始自學了。」

確認彼此的感情是起點，從這裏開始發展的關係。剛聽仁說的時候還沒什麼實際的感覺，但現在就能深刻瞭解。雖然是因爲喜歡而開始交往，卻沒有從喜歡開始有所進展。用言語來形容就是這樣的感覺。

「喔，嗯。是啊。」

「下次可以讓我請教一些問題嗎？」

麗塔點了點頭。

「啥？」

麗塔正在談非常棘手的戀愛。畢竟，她喜歡的人可是那個龍之介。

「我是有這種想法。」

很令人意外。

──逐漸變成男女朋友的關係。

「是的。」

「聽到空太剛纔說的，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能被這麼說實在讓人很開心。

剛纔還因爲太羨慕而感到憤慨，志穗卻突然覺得無趣了。真搞不懂她的點在哪。

「總覺得那個人算是超乎規格……」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好一陣子，因此空太與真白的關係當然沒有太大的進展，過着連第二次接吻都還沒著落的每一天。

「依然是飼主跟寵物的關係。」

麗塔現在也還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因此，空太越想越不明白。

這幾天每晚睡覺前，空太不禁這麼思考。

「喔～～原來是這樣啊。」

「還有喵波隆。」

脫下鞋子，踏進玄關。

也被閃避開來。實在讓人搞不懂。

空太與真白以平常的步調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真白說了一些像是麗塔很快就成爲美術科受歡迎的人物，還有像是透過麗塔，真白變得比之前更能與班上同學互動的事。

空太搞不清楚狀況，不禁發出窩囊的聲音。

「你在製作遊戲對吧？」

如此回答的真白表情看來不太有精神。就在空太想着爲什麼的時候，已經回到了櫻花莊。

「我大學要念水明。」

最近每次約會的時候，空太常會想起仁說過的話。

「……看起來是這樣嗎？」

不過，麗塔所指的並不是這種表面上的改變。簡單來說，就是心靈的距離。

「真的嗎？」

「……麗塔妳也這麼覺得？」

「不，也沒那回事，好像只是很一般地沒有男朋友而已喔。」

「喔，嗯。」

麗塔忽視空太的提問，如此說道。

「沒事。」

從飯廳探出頭的，正是真白的責任編輯飯田綾乃。

「我先進來打擾了。」

綾乃滿臉笑容地來到玄關。

「來，這是本月號的雜誌樣書。」

不知爲何，漫畫雜誌先交到了空太手中。

「然後，這是讀者來信。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呢。」

她將上面印有出版社標誌的厚重A4信封遞給真白。

真白將信封寶貝地抱在胸前，走上二樓。還以爲綾乃也會跟上去，她卻衝著空太露出大無畏的笑容。

「有、有什麼事嗎？」

「椎名小姐的漫畫，從春季以來就很受到好評喔。」

「喔……」

「果然是因爲正在談戀愛吧。」

「……請容我不予置評。」

「不過，也有一些事讓人在意呢。」

「什麼事？」

「總覺得椎名小姐最近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又是這個話題嗎……」

剛剛纔在學校跟麗塔討論過。

「又是？」

「不，我在自言自語。」

「國中時期認識的人。」

「距離那時候已經過了三個星期。你也該醒醒了。」

感覺隔壁座位的龍之介肩膀動了一下。

「神田，如果不是，就不要迷失我們的目標。」

「不是！我！」

會場響起沸騰的掌聲，歡送退場的和希等人。

轉過頭去。

和希對每一個問題都仔細地回答。關於不同分野專業的問題，也會詢問其他三人的見解，婉轉地傳達給學生，柔軟的身段讓人不注意也難。

「十二點喔。」

「您對社羣網站遊戲有什麼看法？」

「職場上有女性嗎？」

3

空太如此說完，龍之介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上午要畫漫畫原稿。」

懷抱着期待來到劇場，已經坐滿了近七成的座位，受矚目的程度可見一般。

「嗯，我等你。」

「……」

「我想是因爲我們當時擁有共同的夢想。」

麗塔也回過頭去問道，似乎立刻注意到視線朝向這邊的那兩個人，於是又問：

「我也得加油了。」

對到玄關送大家的真白如此說完，空太便與龍之介及麗塔一起出門了。

「椎名小姐～～又決定要請妳畫十一月號雜誌封面了，我們先來討論這件事吧。」

「真白也要一起來嗎？」

空太吆喝着鞭策自己消極負面的情緒。

「嗯，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到處可見來自外校的高中生身影，看着平面導覽圖尋找要去的學系大樓。不同於高中，大學校地十分廣闊，所以第一次造訪的人都需要地圖。

「怎麼了，空太？」

「神田你真的認爲鳥窩頭會重新振作嗎？」

麗塔繼續追問。接着，龍之介大概是嫌麻煩，冷淡地回答：

「有必要隱瞞嗎？」

麗塔發現了三個並排的空位。在銀幕的右方，在階梯式的劇場中屬於中段較靠前側的位置。龍之介坐在走道旁，接着是空太、麗塔也坐下來。

龍之介丟回提問。

空太一早就邀龍之介與麗塔參加水明藝術大學的大學博覽會特別講座。藤澤和希與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起行動的辻堂薰、大磯彰、二宮朔太郎，將分享當年的心路歷程。

很快的，由藤澤和希帶領之下，辻堂薰、大磯彰和二宮朔太郎一起登場，在銀幕前排成一列，各自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隔壁的麗塔也緊閉雙脣，陷入沉思，表情看來不太高興。

不知是不是在意麻耶的事，她好幾次轉過頭偷看那裏。

「神田，等一下準備去音樂廳。」

「我知道，十二點前我會回來。」

空太等人要去的地方是校園內側的劇場。

這幾個星期與龍之介因爲伊織的事產生意見分歧，沒能專注在遊戲製作上。越是這個時候，越應該努力加油纔行。

龍之介毫無興趣似的看着前方。

「藤澤先生，您認爲製作團隊要成功，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們是誰？」

清爽的風舒暢地吹撫而過。

他們究竟爲什麼會在這裏？既然來參加大學博覽會，應該是想報考水明藝術大學吧。

然而，違背空太此時的心情，龍之介所說的九月十八日這個期限已經逼近，就在後天。

「您想在電玩業界工作到幾歲？」

「光是相信而等待，不會有任何幫助。因爲相信而等待的結果，只有時間徒然流逝。而且無意義地浪費了多少時間，品質就會下降多少。」

空太說完便帶着龍之介和麗塔準備出門。雖然也找了伊織，不過沒有回應。

然而，圍繞在空太、龍之介與麗塔之間的卻是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

「大學博覽會都會有這麼多人來啊？」

綾乃觀察空太的表情，自顧自的下結論。空太完全被丟在一邊。

「這一點我很清楚。」

他直盯着對方看，對方大概是感覺到了視線，其中的男孩子與空太視線對上了。

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後，剩下的三十分鐘是觀衆向和希等人提問的時間。

「那麼，今天的特別講座就到此爲止。」

「不是我，是赤坂認識的人。」

麗塔毫不客氣地詢問。

不過空太沒能立刻想起那是誰。

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對話，三人就這樣穿過水明藝術大學的正門。空太一想到明年春天開始自己也將成爲這裏的學生，便覺得感慨萬千。

「叫什麼名字？」

跟真白約好了，特別講座結束後要一起去看美咲的動畫。

「我想應該有值得參考的地方。」

遺憾的是，沒有時間做更詳細的說明。這時響起了代表講座結束的鈴聲。

今天和希等人將在這裏舉辦講座，或許會播放一些影片。

從銀幕旁邊露出臉來的學生助手用麥克風告知活動就要開始。

一下子許多人一起舉起手來，實際上提問的內容也是五花八門。

兩天後的星期天，九月十八日。

帶有強烈意志的清晰聲音。

「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呢。不過，我們在一開始製作時，能靠著四個人一起克服各種問題撐過來……」

綾乃露出雀躍的樣子，這次真的走上了二樓。

「那麼，我聽完講座之後就會馬上回來。」

「空太，那邊。」

「你真的打算拜託姬宮學姊嗎？」

別開視線的拓實與麻耶在空太等人後面三排的位子坐下。

和希所指的就在空太等人的稍後方。好奇地轉過頭去，發現駒澤拓實已經站起身，接下學生助手遞過去的麥克風。

「是你認識的人嗎？」

真白的漫畫連載看來也很順利，令人稍微鬆了口氣。不，應該是可以大大地放心了。要是被說真白與空太開始交往以後，漫畫變得越來越無聊，空太似乎就會喪失活下去的自信。

「……」

「請以掌聲歡迎特別講座的幾位來賓。」

接着以和希爲中心，搭配學生時代所創作的作品資料畫面，開始分享當時製作的狀況。有時會調侃般向其他三人確認，相反的，也會被吐槽「不要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隨便捏造回憶」。

「那麼，時間也差不多了，接下來是最後的問題。那邊那一位。」

會場上響起歡笑聲，講座以非常愉悅的氣氛進行。

劇場內響起如雷的掌聲。

轉頭望向後方的門，仍有人陸續進來。在這之中，空太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是一對男女。

這時空太終於察覺這個人就是在北海道遇見的龍之介國中時期認識的人，名叫駒澤拓實。當時偏短的頭髮已經留長。這麼看來，隔壁的女孩子就是池尻麻耶，她的頭髮倒是變短了，因此乍看之下沒能立刻認出來。

「是嗎？」

「我也想做出自己可以接受的品質，所以一直想着一定要通過這一次的主題審查會！我是認真的！」

「如果你想以感情和睦的團隊進行只有快樂的遊戲製作，那就當成興趣做做就好。」

和希若無其事地看着一起努力至今的三個人的臉。

「好，來動手吧！」

身旁的麗塔肩膀顫抖了一下。

那是去年文化祭演出「銀河貓喵波隆」的地方，能容納三百名觀衆，有如電影院的設施，或者該說根本就是電影院。

龍之介依然望向前方如此說道。去音樂廳並不是爲了去聽演奏。

這番話毫無陰霾，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樣晴朗無雲。

接着，學生們也依靠近入口的順序慢慢散場。坐在內側的空太理所當然得再等一會，便先坐着等待散場。

「最好從現在就開始學的程式是什麼？」

「駒澤拓實跟池尻麻耶。」

「看來未來更值得期待了。」

「……」

「有必要回答嗎？」

「那麼，依照預定的時間，由媒體學系主辦的特別講座即將開始。」

空太站起身來，氣勢驚人地回應。

然而，龍之介的反應卻是嚴重感到洩氣。他用手摀著臉，深深嘆了口氣。

「我完全沒料到，你這不就是完全迷失目標了嗎？」

龍之介語氣帶着焦躁，也從座位上起身。

兩人的視線碰撞。

「哪有啊。」

「神田你只要通過主題審查會就滿足了嗎？」

「……」

「是爲了這樣才製作遊戲的嗎？」

「……不是。」

「不是爲了讓遊戲成功商品化，讓衆多使用者來玩嗎？」

「嗯，是這樣沒錯。」

「不是想讓『RHYTHM BATTLERS』熱銷，再以此做爲基礎創立遊戲公司嗎？」

「是啊。」

「那又爲什麼沒能立刻這麼說出口？」

筆直瞪着空太的龍之介眼神看來也似乎帶着悲傷。

「那是因爲……」

空太渾身不斷冒出汗水，對龍之介敏銳的指摘感到困惑。

「不知道的話，就由我來告訴你吧。因爲你並不相信能實現這個目標的未來。」

「！」

「妳幹什麼！」

「只要有他在，就絕對不會順利！因爲他不懂別人的心情！」

「我都說不是了！」

「國中的時候以社團活動的形式，他跟我，還有我身旁的拓實……以及另外兩個人，五人曾經一起製作遊戲。」

「不過，赤坂卻不是這樣。只有那傢伙是真的想實現那番話，只有那傢伙深信不移。他相信一定做得到，所以纔會比誰都認真嚴格。」

「我也曾經想要製作有趣的東西。說好了遊戲完成後要參加比賽，大家都那麼興高采烈……還說過一定要拿下優勝這種得意忘形的話呢。當時的心態都只是覺得『如果能成真就好了』這樣的程度而已。」

麻耶大概也有罪惡感，明顯垂下視線。

而且還是連續兩聲。

龍之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保持沉默。而且還趁着麻耶說話的空檔，默默地走出劇場。

她的語調突然變冷漠。

麗塔立刻趁對話中斷的空檔說了。

「龍之介說的話確實一點也不客氣，不過他不會要別人去做根本就辦不到的事。龍之介責怪的並不是『做不到』這件事，而是『不試着努力』這件事吧？」

「看了我畫的圖也說『這個不行，重新畫過』，拓實組的程式也被說『錯誤太多根本不能用，我來重寫』。那個時候幾乎每天都會說『爲什麼連這種事都辦不到』，你自己還記得嗎？」

龍之介沒有反駁。不知因爲是事實，或者他根本沒在聽。偷看他的側臉也無從判斷。

「啥？咦？」

「因爲只有自己會，就強迫周遭接受自己的完美主義，傷害別人，把團隊氣氛搞砸了，卻還一臉只有自己是對的風涼表情。就是現在這張臉。」

拓實的聲音泫然欲泣地顫抖著。

感覺稍微能夠理解爲什麼龍之介會是現在的龍之介。雖然把現在的這番話視爲全部的原因太過草率，不過確實是其中一個理由。

「到頭來，只是妳跟不上龍之介的實力吧？只是妳無法回應龍之介的期待吧？」

「……」

「不過，全被他給毀了。」

聽到這番話的一瞬間，渾身彷彿有電流竄過一般。

空太實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只能反問。

空太無話可說。

以現在麻耶與拓實的樣子來看，實在難以想像那個景象，因爲兩人看起來都不像是會窩在室內埋首工作的類型。國中時期不是這樣嗎……

來自階梯式劇場上方的聲音代替沉默的空太說話了。抬頭一看，是池尻麻耶與駒澤拓實。

「因爲你欠缺現在所做的事將關係到未來的意識。」

麻耶聽到麗塔說的話，驚訝地看向旁邊。身旁是面帶沉痛表情的拓實。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不管是誰，都會一時興起說那種話啊。」

「真是的，請你振作一點。龍之介不也說過了嗎？」

「今天非常感謝你們特地過來給我們忠告。」

麻耶低下頭，緊握拳頭。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勸你不要跟他一起製作遊戲。」

麗塔回問。

「老實說，我很嫉妒空太你耶。」

「拓實？」

「畢竟把自己的軟弱推說是別人害的，是很輕鬆的事嘛。」

「請不要把我們跟妳混爲一談。」

「……」

麻耶與麗塔臉頰都明顯泛紅。

「這是你尊敬的藤澤和希說的話。牢牢記住。」

一度想追上去的麗塔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優雅地轉過頭來，一臉不耐煩的笑容直瞪着麻耶。

「這個男孩子看來是已經察覺到了。」

「妳真的很讓人火大！」

即使拓實制止，麻耶卻停不下來。

「妳不認爲是你們目標太低，所以扯了龍之介的後腿嗎？」

「說要三個人一起報考水高的約定……也只有那傢伙遵守了。」

麻耶仍緊咬不放，似乎無論如何都絕不認同。

她無視現場的氣氛，嫣然露出笑容。

麻耶看着龍之介，以混濁的目光盯着他。

「什麼叫做『爲什麼連這種事都辦不到』啊？那是我要說的話吧。爲什麼不懂別人的心情？怎麼可能那麼快就什麼都學得會啊？」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事到如今，龍之介還會想跟空太一起製作遊戲呢？空太實在不覺得自己有那樣的價值。

「……」

「麻耶。」

「欸，空太，我說得沒錯吧？」

「……麻耶，別說了。」

麻耶拉扯拓實的袖子，彷彿在懇求一般……

「我所說的，是對龍之介的留戀。」

「才、纔不是！」

憤怒得顫抖的麻耶走下階梯，來到麗塔面前便用力揮動右手。清脆的甩耳光聲響在劇場內迴盪。

震懾於麗塔的魄力，麻耶微微往後退。

「……」

沒人理解自己的認真程度跟實力。和希曾說過，龍之介在業界是前三名的佼佼者。

「剛開始進行得很順利，所有人一起出點子、討論，從頭開始學習許多事物，拓實甚至原本從來沒用過電腦……就算這樣，也過得很開心，每天不管做什麼都很開心。」

「他果然什麼都沒告訴你們吧。」

「等一下，拓實？你沒搞錯吧？那個時候，我們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

拓實拉住她的手臂，她拚命抵抗，接着還感情用事地繼續謾罵：

既然有許多遊戲公司向他招手，那他大可在有更優秀團隊圍繞的環境下製作遊戲。

「我們那個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了。」

「你們那個時候？」

「那是因爲……」

「明明是我們擅自決定都是他的錯而把他趕出去的，剩下的四個人卻什麼也做不到，全都虎頭蛇尾，無疾而終。連上高中以後也不去面對這件事……」

「……」

如此訴說的麻耶臉上沒有笑容，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

而且最後還把莫名其妙的球做給空太。

不過，麗塔沒理會她。

麻耶痛苦地緊閉雙脣。

「什麼！」

「『自己的未來，已經從現在開始了』。」

「幹、幹嘛啊？」

拓實沉重地開口。

「！」

「……」

似乎被說中了，拓實的表情僵住。

「沒什麼好留戀的，製作東西並不適合我。」

「啊，龍之介。」

「啥？」

因爲麗塔立刻給予反擊。

「……不是。」

之所以極力避免與他人接觸，因爲這對龍之介而言已經成爲最大的風險。

「……」

空太咬牙拚命想着該說些什麼，卻遍尋不著。

「他說了什麼？」

麻耶尖銳地指著龍之介。

想這麼做、能這麼做──無法與團隊夥伴達成這樣的共識，一焦急就把「這麼做就好了」說出口而傷害到對方。每經歷一次這種事便更加孤立，越來越孤獨……

「就算這樣，我們是四個人所以還好，能隨便湊在一起瞞混過去。赤坂他卻連容身之處都沒有了……」

強烈的情感沒能獲得回報。

「雖然我們很痛苦，不過赤坂當時應該也很難過。」

麻耶以充滿憎惡的視線瞪着麗塔。

「並不是有了目標就能實現，也不是一個勁地盲目努力就能成功。爲了達成目標，必須按部就班去執行每項必要的工作才能成功。至少我一路走來都是抱着這樣的想法。」

「不過，請不用擔心。因爲我們進行得很順利。」

麻耶失去平衡，撞到身邊的椅子。拓實扶住了她。

「你不是因爲還有所留戀，今天才會到這裏來嗎？」

越來越搞不懂了。

「你還不明白嗎？」

「真是不好意思。」

「剛纔，龍之介說的可是『我們的目標』喔？」

「！」

「所謂的『我們』，指的是空太與龍之介吧？」

空太沒把麗塔的話聽到最後，才聽到一半身體便動了起來。

跑出劇場，查看周圍。

在筆直延伸的林蔭道上發現了龍之介的背影，長髮隨風飄逸。

「赤坂！」

在距離約十公尺的地方呼喚他的名字。

「是神田啊。」

停下腳步的龍之介轉過頭來。

「就像你剛剛聽到的，只要有我在，團隊製作就會不順利。」

「那又怎樣？」

「我要脫離團隊。」

空太沒有驚訝或憤怒的感覺，耳朵只把話當成普通的詞彙。

「遊戲引擎已經幾乎完成，剩下的光靠神田就能做好，不用終止製作工作。放心吧。」

過了一會，空太才察覺自己的拳頭正微微顫抖。

「什麼跟什麼啊。」

「我好高興……」

空太一個勁地打斷正想說些什麼的龍之介。

「是絕壁女告訴我的。聽到她說『你好像要被開除了喔』，我嚇了一大跳。請饒了我吧。」

感覺掃興的空太視野當中，看見龍之介正不以爲意地往音樂廳的方向走過去。音樂廳已經近在咫尺。

「可是你的眼角看起來好像也淌着眼淚喔。」

「……」

「所以，我希望趁這次的機會能確實做出結果，就連商品化對我而言，也只不過是過程而已。在這之前絕對不能失敗！」

「讓已經放棄團隊製作的我再度燃起夢想的人，明明就是你啊，神田！」

伊織終於抬起頭來。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辦法嗎？鳥窩頭現在可還關在房裏足不出戶喔。」

空太揪住龍之介的胸口，緊握的拳頭髮疼。

龍之介說完把臉別開。

後來也追上來的麗塔壞心眼地提醒。

「啥？」

「幹嘛？」

「這個……」

「我啊！一直覺得如果跟赤坂合作就辦得到！」

伊織遞出隨身音樂播放器。

還以爲他是因爲完全沒辦法彈鋼琴了才感到沮喪……但他的表情卻絲毫沒有陰鬱的氣息。

「神田？」

「赤坂。」

「這哪是最好的選擇……你幹嘛一臉一個人把事情解決了的表情啊。」

發出的聲音乾渴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空太默默伸出手。

伊織還沒能調整好呼吸，因此沒再繼續說明下去。

「不過，你爲什麼會跑來這裏？，」

「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目標了！你明白嗎！這是我們的目標吧！」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赤坂。」

就在空太欲言又止的同時，遠處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

大概是還搞不清楚，麗塔又提出了其他問題。

「……」

「和好的證明。」

龍之介從空太手上搶下音樂播放器，接上手邊帶着的筆電，提高喇叭音量後播放曲子。

「別以爲只有神田你自己這麼覺得！」

「怎麼樣？」

「而你卻……讓我這麼認真起來之後，現在又是怎樣！」

「我也有同感。」

「……」

「所以，你是這麼……真心地想跟我在未來也一起製作遊戲……跟我一樣的心情……讓我覺得高興得不得了。」

終於，伊織氣喘吁吁地來到空太等人面前。

龍之介露出傻眼的表情。

「事到如今，不准你擅自決定放棄！」

龍之介爲了掩飾，若無其事地擦了眼角。

龍之介的眼神無力。

空太感受到龍之介強烈的情感，身體變得緊繃。

「……」

「神田……」

「放任你說，你就越來越自以爲是了……」

「況且，讓我認真起來的明明就是神田你吧！」

「我會做最基本的保固，不會有問題。」

「我也很重視這次的開發啊！絕不想失敗！還想着總有一天要跟你一起創立公司，將來要是能一直製作下去就好了！」

「是誰要我一起製作遊戲的！」

「！」

「仔細想過再行動吧。你欠缺思慮。關於找音效人員的意見分歧，現在這問題也還存在喔。也就是說，什麼都還沒解決。」

「是向DRAGON學長看齊的繭居大作戰！」

空太緊咬著牙，否則眼裏好像就會有什麼要滴落了。

「也許我並沒能真正地信任你，我一直在內心某處想着，赤坂自己就能完成作業，根本沒道理跟我一起製作。」

「你……」

龍之介發出彷彿在地底爬行的低沉聲音。

話才說到一半，眼淚已經奪眶而出，想停也停不下來。

感情驅使身體向前。

「現在的你哪不是在開玩笑了！給我說清楚！」

栞奈代替他回答。

「！」

「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竟然沒跟我商量就要把我開除！」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這麼說的你，實在是很強啊。」

「說這什麼好像已經放棄的話！」

「這、這個！」

空太、龍之介與麗塔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空太喃喃嘀咕。

「我現在也還這麼認爲！我一直相信這次的開發會成功，商品化之後讓它大暢銷，就連拿這一點做爲基礎創立公司也絕不是夢想！我真的認爲只要跟赤坂在一起，只要有你在，夢想就真的會實現！」

「赤坂……」

不知道哪裏有趣，伊織臉上帶着笑容。

大致聽過一遍後，伊織戰戰兢兢地問道。

兩人感到喫驚，將視線轉向正門。從林蔭道中央急忙跑過來的人，竟然是應該還關在房裏的伊織。大概是因爲運動不足，腳程依然龜速，遲遲無法拉近距離。從後方跟上來的栞奈無奈地推著伊織的背。

「什麼啊，這……什麼跟什麼啊。」

「大有問題啦！滿滿都是問題！」

「去年因爲製作『喵波隆』，讓我又想起了已經遺忘的心情……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參與團隊製作了。」

「握手。」

「你是笨蛋啊。」

「等一下啦！」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潑我冷水？」

「莫名其妙。」

「……」

這時，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龍之介身上。

一陣緊張的氣氛。

檔案的數量很多，列了許多原本已完成樂曲的各種編曲版本，還有四首新曲。不管是其中哪一首，感覺都比至今所創作的曲子有更高的完成度。

「是、是曲子……」

「我沒在開玩笑，這是爲了讓製作成功最妥當的選擇。」

「我覺得很棒。」

他抓住空太的雙手，用力甩開。

「哎呀～～知道手指完全沒辦法動的時候，確實是有感到焦躁啦～～」

「他關在房裏的這段時間，好像一直在作曲。」

「你的手臂無所謂了嗎？」

「等一下！你真的打算去拜託姬宮學姊嗎？」

「只是光線的關係。」

「……明明就有問題。」

栞奈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幅場景。

「笨蛋，哪有人會爲了這個哭？」

「這手是幹嘛用的？」

「沒什麼好說的。」

「咦？不行嗎？怎麼可能！」

伊織張着嘴僵住，魂都飛走了。

「龍之介，這種時候請不要開玩笑了。」

空太、麗塔，還有栞奈的視線全都要求龍之介說明。

「在團隊製作上，不吭聲地默默創作並不值得稱讚。遊戲要靠每個人分工合作來完成。」

說出口的話是與音樂品質無關的內容。

「如果你持續在作曲就該先報告。因爲這樣，害我跟神田浪費了許多時間。」

「對、對不起……」

被龍之介教訓，伊織戒慎恐懼，聲音也無精打采。

「不過，曲子的品質無可挑剔。」

「嗅？」

原本低著頭的伊織猛然抬起臉來。

「真的嗎！」

「我可不會說第二次。」

「咦～～！早知道就先錄音了……空太學長，我第一次被DRAGON學長稱讚耶。」

伊織很開心地報告。以狗來比喻的話，大概就是搖着尾巴團團轉吧。

「我沒有稱讚你，而且我還在生氣。」

喜孜孜的伊織已經聽不進這些話。

「欸，伊織。」

龍之介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因爲空太學長他們都認識了，只有妳不認識的話未免也太可憐了。」

麗塔也給予銳利的反擊。

「這樣啊。」

「……說的也是。」

「我認爲你應該跟他們好好說出你的真心話。」

「我可是爲了你，扮演了非常討人厭的角色喔。」

這時，麗塔似乎才注意到。她伸手撫摸被麻耶打的左臉頰，現在還有些泛紅。

雖然栞奈歪著頭感到不解，結果還是跟上了伊織的腳步，一起到音樂廳去。

「這真的很讓人受傷。」

就連龍之介也變得驚慌失措。

「因爲在那種情況下，還可以神經那麼大條得不管當場氣氛提出反駁的人，只有妳而已。」

「啊，慘了，姊姊的演奏要開始了！」

「妳纔不是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受傷的女人。」

「你不是跟真白有約嗎？」

「爲什麼我一定要去？」

「龍之介！」

麗塔對着逐漸遠去的背影大喊。

「爲什麼不問空太？」

空太也慌張地跑走了。

空太緊握伊織伸出的手，硬抓住龍之介的手疊了上來。不過當麗塔要伸手過來時，龍之介便慌忙把手抽回去。

「等、等一下，伊織！你要想清楚。」

約定的時間是十二點。

「我想先不彈琴了。」

「只不過，要是就這樣不彈琴好像很窩囊，而且也很不甘心，所以我打算在水高畢業前再次挑戰比賽，得獎以後纔不彈琴。」

麗塔的眼神有些嚴厲。

「什麼事？」

「……」

如果要從正門回去，應該會經過這片林蔭道。

龍之介稍微思考了一下，老實地點點頭說：

空太看了表。再過五分鐘就中午了。

驚呼出聲的人，是在一旁看着的空太。

「……好吧。」

「你倒是很快就死心了嘛。」

「我並不是想成爲鋼琴家……之前空太學長對我說過吧？要我好好思考自己想怎麼做。」

「抱歉，我先走了！」

「『把自己的軟弱推說是別人害的，是很輕鬆的事嘛。』」

「而且，看妳的臉就一目瞭然。」

「你是指駒澤拓實跟池尻麻耶嗎？」

麗塔鬧彆扭地說着。

「還有呢？」

空太反而動搖得比較厲害。

「話說回來，留學女。」

『只是妳無法回應龍之介的期待吧？』」

「我的臉嗎？」

不過，他中途又停下腳步，呼喚栞奈：

「看來龍之介已經相當瞭解我的內心了耶。」

「我在這裏等你。」

「……」

龍之介什麼也沒說，也沒點頭，只是露出大膽的笑容，看來似乎也不是完全不願意，接着便跑去見國中時期的朋友。

「手骨折以後我想了很多，因爲住院超閒的……於是我明白了我喜歡音樂這件事。感覺鋼琴是與音樂鏈接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我心想將來要是能從事跟音樂相關的工作就太好了。雖然我那時還不知道會是什麼，不過後來空太學長來找我，我就覺得作曲也很不錯。遊戲製作的話就更棒了！有繪圖又能讓它動作，可以在一旁看着作品逐漸完成真的是太棒了！」

「喂～～動作快一點啦。」

突如其來的告白。

「彈琴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介紹姊姊給妳認識啊。」

「話說回來，空太。」

伊織不理會對峙的龍之介與麗塔，移動前往音樂廳。現在已經接近開演時間十一點半了。

抬起頭的麗塔表情已經不再憂鬱，綻放着溫柔的笑容。

「我應該徹底被那個女孩子討獻了吧。」

龍之介毫不客氣地攻擊。

「去照個鏡子吧。」

「妳沒對那兩個人多嘴說什麼吧？」

是事先約好了嗎？

「我趕時間。快點簡單扼要說完。」

伊織露出爽朗的表情。他真的很堅強，能自己開創道路。而且，空太確信這是鋼琴讓伊織學會的堅強。

「嗯？是啊，我是這麼說過。」

「所以，請龍之介你去向他們道歉。」

「爲什麼非得跟我介紹你姊姊啊？」

「什麼！」

「不，不是那樣的，我不是放棄的意思。雖然我只有鋼琴跟音樂，但就算我繼續彈琴也沒有未來的目標。」

伊織一臉呆呆的表情，仰望秋季的天空。

「爲什麼我得答應妳這種事？」

「妳本來就是討人厭的女人。」

現場再度圍繞緊繃的氣氛。

「因此，再次請各位多多指教！」

好像有道理又似乎沒道理的怪理由。

「嗯？」

「……」

麗塔用演戲般的口吻補充。

兩人繼續你來我往的質問。

伊織如此回答，而且口氣還淡然得教人喫驚。

「什麼事？」

不同於說話的語氣，麗塔微微垂下視線。

麗塔露出苦笑。

「說完以後，請你再回來我這裏。」

「我想也是。」

「……讓妳扮演了不討喜的角色啊。」

剩下空太、龍之介與麗塔三人。

「不必記得他們的名字。到底怎麼樣？」

「所以，妳對他們說了什麼？」

「這樣嗎？我還說了其他更過分的話耶。」

龍之介在距離約二十公尺的地方轉過頭來。

「我這麼一點任性的要求應該不算什麼吧。」

「我已經想過了！我從以前就發現了，就算繼續彈琴也沒有未來。」

「完了！」

似乎不是這樣。栞奈也跟空太一樣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最喜歡龍之介了！」

大概是認輸了，龍之介不情願地答應。接着，他深呼吸之後便朝着駒澤拓實與池尻麻耶的方向跑了過去，爲了與拙稚的過去訣別。

兩人在林蔭道中央對望。

「他們應該還在劇場裏吧？」

『結果，只是妳跟不上龍之介的實力吧？』」

也該是弄清楚的時候了。

「回來之後，請告訴我你的回應！」

「『請不要把我們跟妳混爲一談。』」

「夠了。」

4

空太全力衝刺從水明藝術大學跑向櫻花莊。

到的時候已經十二點七分。遲到了七分鐘。

「真白！」

空太呼喚她的名字，猛烈打開玄關的門。門也沒關便急忙脫掉鞋子，跑向二樓。

這時，背後傳來巨大的聲響。

空太乍然停下腳步。

可能是貓，也或許不是。也許是真白──空太這麼想着，來到了聲音來源101號室前。

他站在房門外，房裏有人的動靜。確實有人在裏面。

「真白嗎？」

空太一邊確認一邊打開房門。

視野當中映著自己住慣的這個房間。然而──

「啥？咦！」

空太嘴裏卻發出錯愕的聲音。

衣服、毛巾、內衣褲、漫畫與雜誌，還有印了遊戲資料的A4列印紙散落一地，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就像某人的房間一樣。

而且就在亂七八糟的空太房間正中央，還有一名正把衣服丟得到處都是的可愛怪獸。

是真白。她身穿之前約會時所買的洋裝。那是空太忍著難爲情爲她挑選的。外面還披了一件罩衫，看來是稍微打扮過的模樣。不過，現在可不是看得出神的時候。

「等一下！妳在幹嘛！」

空太大喊，真白便以銳利的目光瞪了過來。

「慾求不滿。」

「是煩躁不耐吧！」

「空太不想碰我嗎？」

麗塔就站在敞開的房門外。空太現在也還與真白在牀上相擁。

事到如今，空太也不會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當下的氣氛讓他深刻地懂了。

「對、對了，那個呢？」

表情一掃陰霾，看來已經與拓實和麻耶好好談了一番。

真白伸出雙手，環抱空太頸後。

一直以來，空太總覺得透過每週的約會逐漸加深兩人的關係就好了。

「……」

「騙人。」

「……」

空太的意識被這雙美麗的眼眸吸引進去。

「……」

「你不喜歡我了吧。」

空太忍不住噴出來。

「我說真的啦。」

空太從牀上彈起來，也把真白拉起來，讓她坐在牀上。

躺着的真白以溼潤的眼眸凝視著空太。彼此的心臟幾乎同樣劇烈狂跳着。

「空太。」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那天都沒對我做什麼。」

「那個，對於遲到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因爲跟赤坂起了爭執。」

「呃，給我等一下，那是我要說的臺詞。」

「空太什麼都不懂。」

「……」

真白凝視著空太。

腳步聲逐漸逼近房間。

「我一直想碰妳，也想親妳，不過我也不懂真白的想法……」

有時也需要大步進攻，也有這樣表現喜歡的方式。因爲如果只是維持與以往相同的日子，就沒有成爲男女朋友的必要了。

「什麼！妳！妳、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聽我說啊，空太！」

「咦？不重要嗎！」

「沒關係，我會努力的。」

「嗯，畢竟不像打掃、洗衣、做菜之類的，可以幫妳做就好了。約會結束時，妳光是告訴我『沒事』，就算我想做些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

「！」

鬧彆扭的真白把臉撇開。

發生了什麼事嗎？

看似不滿的真白不發一語地亂扔空太的衣服。

所謂的重視，並不只是爲了避免傷害她而小心翼翼地對待……也不是擔心會傷害她就什麼也不做……

那麼，現在這一刻呢？

「就算在一起，我也不懂空太。」

「那天？」

「空太也是？」

「我不是爲了遲到向妳道歉了嗎？」

真白默默聽完這些像在辯解的話，只是不發一語地凝視空太。

「啊～～等一下！不用晚點再過來啦！」

「我搞不懂空太。」

她到底在說什麼？

「我還穿了決勝內褲。」

「啊～～妳到底在搞什麼啊？整理起來很麻煩耶……」

「請你聽我說，空太！」

空太現在才發現，每次約會完回家途中……真白爲什麼都會對自己投以別有深意的視線……

真白就像耍性子的小孩一般噘起嘴。

真白溫柔地笑了。她將雙手疊在胸前，露出打從心底覺得高興的笑容。

「……嗯。」

「我有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嗎？」

不過，原來光是這樣是不行的。

「我、我說妳喔。」

「去海邊的那天……」

「我當然想碰妳啊。」

「我喜歡妳。我最喜歡妳了。」

完全搞不懂是怎樣。

「真白……」

「噗！」

「……」

空太忍不住心跳加速。

「那根本就不重要。」

抬頭看着空太的真白緩緩閉上雙眼，睫毛微微顫動。

現在正是那個時機。

「都是空太的錯。」

這到底是什麼羞恥遊戲啊……

「明明只剩兩個人獨處。」

有人回來了。

「我也是第一次跟女孩子交往。所以對我而言，也都是一些搞不懂的事。」

不管做什麼事，時機最重要。

「幹、幹嘛？」

「空太覺得龍之介比較重要吧。」

「約會的時候我也都有穿。」

「啊，呃，說努力好像也不太對。」

「咦？」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微熱的視線交纏。

「『努力』就好了。終於可以跟空太一起加油了。」

空太說完覺得有些怪怪的，便如此補充。

真白似乎越來越不高興。

「我現在也穿着。」

走進房裏的麗塔看來非常生氣。

「龍之介竟然說『我討厭女人』，然後就把我給甩了耶。你能相信嗎？」

晚了麗塔幾步，龍之介也來到房門前。

他將手輕放在真白的肩上，真白輕輕顫抖。空太毫不畏懼地微彎下腰，吻了真白的脣，就這樣與真白倒在滿是衣服堆的牀上。

「哇～～！我都說對不起了啦！」

空太以變調的聲音努力把話題扯到麗塔與龍之介身上，想瞞混過去。「那個」指的當然是麗塔的告白。

「那天晚上。」

驚嚇得身體抖了一下。

真白美麗、可愛又惹人憐愛。正因如此，空太想用自己的雙手擁抱她。

再次親吻。就在這時，玄關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不、不管什麼事都一樣，時機也很重要啦！時機！」

「……我不知道所謂的男女朋友應該做些什麼。」

總之，空太先一邊回收遊戲資料一邊走進房間。

「看來你們正在忙啊。我晚點再過來。」

「是這樣嗎？」

「所以，呃……我會努力確實將自己的心情告訴真白，希望真白也能稍微跟我一起努力。」

「是這樣嗎？」

空太問了另一位當事者。

龍之介一如往常泰然自若，肯定地點點頭。

「你不覺得一般在那種情況下告白，應該會得到同意的回覆嗎？」

看來麗塔完全無法接受。

「嗯，確實是這樣……」

那一瞬間，麗塔與龍之介處於絕佳的氣氛，就連空太也覺得這下子說不定會成功……

「我不會被當下牽着鼻子走，總是留意著要冷靜做出判斷。」

「不過，你不是跟那個叫池尻麻耶的女孩子和好，就能克服討厭女人的習性了嗎？」

「我討厭女人跟她沒有關係。」

龍之介如此說完，便走回102號室進行程式作業。原本還一直以爲麻耶就是原因，看來並非如此……

麗塔連忙追上去。

「請等一下，龍之介！」

不過麗塔又立刻折回來，在房門前探出頭。

「打擾了。請兩位慢慢來。」

說完帶上空太的房門。

在一陣沉默之中，真白若無其事地整理好因爲剛纔的行爲而變亂的服裝。「呃，真白小姐？」

「什麼？」

「接下來呢？」

「不行。」

「爲什麼？」

開關已經完全啓動，這時候才被打斷的話實在讓人難耐，不死也只剩半條命。

「好，真白。我們去約會吧。」

真白難爲情地別開視線。

「錯過時機了。」

空太如此下定決心。比這天的預定行程稍晚一些，兩人出門約會去了。

「今天不行了。」

──該來煮紅豆飯了！書記‧三鷹美咲

空太吶喊出懇切的內心話，真白則很開心似的看着他。今天實在沒辦法就這樣善罷甘休。

「空太好色。」

幾天後，櫻花莊會議紀錄上如此寫道。

「呃啊！」

「算我拜託妳……」

這麼一來，只能從頭營造氣氛了。

空太發出失望的聲音。

「點燃我心火的人，明明就是真白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