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晶」

「妳并不是那么重要。」

是喔──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这么心想。那是我读国中一年级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论要让日野家传承下去这方面。」

「嗯～好，我懂我懂。」

当时已经是能了解我们家的家世跟惯习，也是能理解自身存在的年龄了。

「毕竟我们家有那么多个哥哥。」

我有四个哥哥。光是数有几个人，就快用光一只手的手指头。

「嗯。」

坐在对面的老爸简短表示同意。老爸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不过他表情变化很丰富，跟他寡言的个性很不搭。而端坐着的老爸也不打算多说什么。

因为不是我主动找他谈事情，所以连我也一起沉默下来。

我是在准备去洗澡的时候被老爸叫住的，就各种方面来说，心情上都不是很舒坦。

「嗯。」

老爸再次表达肯定，离开了房间。就只有要跟我说这个喔──我心里如此碎念，目送他离去。

「真搞不懂我家老爸在想什么。」

他会表现出自己心里在想很多事情，却也不掩藏他不打算把内心话说出来的意图。

老实说，他早早离开也让我松了口气。

被独自留在宽敞和室的我，不久之后直接躺了下来。

榻榻米的味道从背后飘上来。我闭上眼睛，有一阵子都在闻这股味道。

等开始可以明显感受到腹部正随着自己的呼吸上下移动，我才小声说：

「就算他跟我说这种话──」

「………………………………」

「顺便个头。」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我轻轻笑了出来。

「是妈要妳来接我的吧？」

她反射着些微灯光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带有少许的红。

「随便怎么叫都好。」

永藤看起来不懂我在说什么。但反正她总是这个样子。

「大小姐──」

实际上，就算要永藤帮忙，也不知道该叫她帮什么。她看起来像有办法做服务业，但根本正好完全相反。

我想她应该真的就只是在看着我而已。让我有些害羞。

永藤的妈妈探头看往房间里。

「呵，我是念书念过头了。」

「还是妳变小只了？」

永藤也动作缓慢地离开暖炉桌。大概从小学六年级的后半段开始，我们两个就算站在一起，视线的高度也会不一样。明明我的身高依然像小学生，永藤却感觉已经是国中生的样子了。

「我刚好在想差不多该回家了，妳也这么觉得吧？」

「我明明没说要去哪里，亏妳还找得到我。」

「嗯～日野妳变瘦了吗？」

「毕竟冬天的六点已经算是入夜了。」

「我才在想可以顺便去妳家住一晚的说。」

永藤大大展开双手，表达我家有多宽敞。不过是往上下展开。我家只有一层楼好吗？

「唔唔？」

我在站起来的时候顺便看一眼电视上的时钟，发现根本还不到六点。我再次叹了口气。

我望着眼睛盯着电视的永藤。她看起来很困的茫然眼神，从我认识她以来就不曾变过。她会用这样的表情突然胡说八道，所以常常被周遭人误会。

「……我看妳是故意的喔？」

「您还有一半以上是小孩子。」

「妳说晚回家，但现在根本还没六点耶。」

我稍微改变话题。

「那妳快点整个人都变成玩笑。」

「我已经不是需要人家呵护的小孩子了。」

「是的。」

「小晶，妳家人来接妳喽。」

看着他们对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店里传来的声响很轻易的就引起了我的感动。经营肉店的永藤家有跟我家不一样的嘈杂感。沾附在整个家中的香气一旦闻习惯了，就会让心情变得雀跃。

「小心我揍扁妳喔。」

「呃～我本来就没有打算不回家啊。」

我向永藤征求同意，结果她打心底讶异地说：「什么？妳已经想要回家了？」真麻烦。

「好冷好冷。」

在我们家待了很久的佣人──江目小姐坐在驾驶座，身上仍穿着围裙。

「那明天见～」

「那么，就称您为晶大人吧。」

「唔……」

江目小姐一边开车，一边询问。

「我只是在看着日野而已。」

「别那样叫我。」

「夫人说您要晚回家的话，希望可以先说一声。」

也太大费周章了──我叹着气，抬起头来。

不过永藤的考试成绩比我好。

我捂起耳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称呼就变得会让我浑身不自在。

永藤感觉到我的视线，不禁歪头疑惑。我说「没怎样」假装没事，随后换永藤盯着我看。跟她身高一样庞大的压迫感降临在我身上。我们就这样四目相交，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还没戴上眼镜。永藤回家就不戴眼镜了吗？在教室里不曾看她拿下眼镜。

永藤感到疑惑。虽然想想我家都是吃什么，就会觉得瘦了也不奇怪，但应该不是我变瘦的问题。

「妳不去帮忙没关系吗？」

我从后照镜看见江目小姐露出微笑。她虽然有点年纪了，笑容却显得很年轻。

永藤在升上国中以后，就开始戴眼镜了。我拿起她丢在暖炉桌上的眼镜，试戴看看。眼前的世界忽然一片模糊。原来永藤的视力变这么差了吗？

「您也没其他地方好去吧？」

变成大人，就是会开始有这种情形吗？

永藤起身送我到外面。从店面旁边走到外面路上，就看到眼熟的车子停在路边等我。我先跟店门口的伯父打声招呼，才朝车子走去。永藤也悠悠哉哉地跟了过来。

「当经营者的真有眼光啊～」

「喔。」

平日放学之后，我几乎不会直接回家，而是先来永藤家一趟。经营肉店的永藤家，让我待起来很自在。光是把暖炉桌摆在正中央，就会占据大半个房间的狭小空间似乎比较适合我。我家没有任何狭窄的地方。为什么会连厕所都大成那样？

「妳喜欢我家的什么地方啊～？」

永藤不晓得是不是觉得冷，她放下双手，手深深伸进暖炉桌里。虽然她总是一脸放空的模样，但一开始取暖，呆呆的感觉又多了三成。或许是因为她现在把眼镜拿掉，才又更容易想起她以前的样子。

「妳有做什么会让视力变差的事情吗？」

「咦～」

虽然也有不是误会的时候。

「看来伯父还在工作呢。」

「是吗？」

也只会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已。

总觉得好像被她看穿我的心思，令人有点不快。可就算我硬是去别的地方，永藤也不会在那里。那样的话，特地违背她的预料也是没有意义。总之，永藤在我的人生中所占的地位，就是大到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很干脆地承认。

是妳变大只了啦──我暗自骂了她一顿。

「干么啦。」

窝在暖炉桌里的我擅自解读老爸的话后，待在对面的永藤语气不满地「咦～」了一声。

「表达有多宽一般都是往左右吧？」

「很宽。」

被说戴起来不好看，于是我拿下了眼镜。永藤看我没戴眼镜，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我把眼镜放到暖炉桌上还给她，随后永藤就用手指弹了一下镜框。「唔喔。」她弹得太大力，眼镜差点掉下暖炉桌。

我坐上后座，在关上车门前和永藤打过招呼。永藤面对着我的方向，直接倒退走。这家伙明明需要过马路，还做这么危险的事。结果她一回到店里，果然就被伯父骂说走路要注意周遭。

「少骗人了。」

接着，我对默默等待我的驾驶说：

一股跟暖炉桌里的脚温度差不多的温暖，转移到我的胸口附近。

永藤的双眼直直凝视着我，目不转睛。

「天色已经很暗了。」

「总之，就是我不怎么待在家里也没关系的意思。」

我有种这样的相处模式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的预感。

「我被认证帮不上忙了。」

换永藤反过来把我抬高。她轻而易举地把我抬起来，一如她听起来傻傻的吆喝声。

国中一年级的冬天，我开始习惯自己已经十三岁的事实。最近的我会被叫成小晶，有时候是日野。是升上国中以后才这样的。不过，这家伙也是时而被叫作永藤，时而被叫小妙。我们的称呼会依地点跟对象改变。

觉得永藤可能真的这么做的我出言制止她，接着她就立刻停下脚步。

在就算把我的年龄乘以二，也完全不及她年龄的人眼里看来，或许是那样没错。毕竟江目小姐从我小时候就在照顾我，还当我的玩伴，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向她顶嘴。

「喂，放开我。」

「别叫我大小姐。」

「小晶妳戴眼镜不好看耶。」

对自己说的话不负半点责任的永藤太容易顺着当下的状况发言了。

我推着永藤的肩膀，想把她推回去。不过，她没怎么移动。明明以前还推得动她，现在竟然这么嚣张。

「我有一半是认真的。」

「喝呀～」

车子前面确实只看得见一片漆黑。离开永藤家转过弯，路灯的数量也瞬间减少许多，视野封闭得像是跳入深海当中。我感觉现在打开车窗伸出手，就能直接触碰到黑暗本身。

「怎么了吗？」

「是没有啦……」

「妳别给我跟上车喔。」

「可是我很喜欢小晶的家耶。」

「那该如何称呼您呢？」

仔细想想，我们从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到现在了。为什么我会跟那家伙那么意气相投？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要好的？就算试图回想，也只有出去旅行的时候不会见到她，所以回忆的画面都大同小异。很难区分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到头来，我还是只能回去那个家啊……」

这或许真的就是小孩子的宿命。没有自己的家。只有属于父母的家。

「哎呀，您不想回家吗？」

遇到红灯，车子停了下来。如果我说「对啊」，会不会被踢出车外？

要是被踢出去，我就回去永藤家……想必我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被赶出她家吧。

现实不会那么刚好让我有其他的栖身之地。

「家里说不是那么需要我。」

江目小姐转头看向我。虽然车子没在动，但妳正在开车耶。

「是谁说的？」

「父亲大人。」

「哎呀呀。」

江目小姐立刻回头看往前方。

「我是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啦。」

「嗯～这可难说。」

江目小姐语意含糊地笑道。这种时候不是该温柔同意我说的话吗？嗯？

不可以故意往青春期的心灵上挖出伤口。

「不过，老爷确实是没有把话说清楚。」

「没错。」

我是不求他全部讲明白，但不再多说一点，会变成在考我国文。而且出题的人还不会打分数。我不想要老是在家人之间面对这种考试。

我用附赠的果酱跟人造奶油涂满面包，享受浓厚到有点蠢的重口味。

「嗯～我咬。」

「永藤妳啊，以后会继承家里的肉店吗？」

麻烦到我会不小心叹气。说是要事，其实也没我的事。

「喔，妳有乖乖早点回来啊。」

「吃饭发呆小心把筷子吃下肚喔。」

「……我回来了。」

我没有想要认真问她的意思。只是突然有点想问问看，没有多想什么。

「不知道耶。」

「嗯？」

她是不是认真的，大多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分辨得出来了。

江目小姐仅仅是语气镇定地表示否定。

「喔，是喔。那再见。」

脸颊一动，冬天的空气也随之划过脸庞，让我冷得浑身发抖。

于是我今天跟永藤玩耍了一下，就直接回家了。

「我揍妳喔。」

「啊～麻烦死了。」

于是。

「是家里有事吗～」

那是一种掺杂着焦躁与不快，完全不得安宁的感觉。

「感觉江目小姐好像都只听妈的要求耶？」

我在他身上找不出「住在同一个家的人」以外的关系。

「对不起。因为夫人不喜欢口味太重的料理。」

接着，时间来到放学后。永藤走来我的桌子前面。

「嗯、嗯，不去不行呢！」

我出生的时候，大哥就已经离开家里了，所以我几乎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日文跟永藤好难。我用力甩动被她抓住的手，要她放开。

四哥吩咐完以后，就在我还没脱下鞋子之前快步离开了。他大概很忙吧。四哥的个性跟这个家庭很合。他是个很有规矩，背脊也挺得像是插了一支直尺的人。我跟他感情不算差，却也不会特别闲聊什么。

「只有妳才会这样啦。」

「啊～那……告诉我嘛～永藤小妹妹～」

四哥一如往常，身上穿着和服。

「这个嘛……可能会买个可乐饼吧。」

「那开肉店也不错。」

吃完营养午餐之后，永藤一边收拾，一边问我：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安排，会这样的机率有多高？

非常无聊。

口味太淡了。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味道，可是很清淡，而且精致量小。

「秘密。」

打扮好的我，安分坐在草堂的角落。

然后还拿着卷尺……不对，那家伙会拿直尺量吧──我想像那个画面，稍微笑了出来。

「我不喜欢家里的口味。」

我有四个哥哥，但现在只有四哥在家。四哥叫做乡四郎，跟我差很多岁，不对，在我们兄妹之间这样的年龄差距还算小，大哥的年纪甚至可以当我爸了。

永藤气愤地说「真失礼」。两秒之后，她就像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继续吃午餐。

今天是四哥来迎接我回家。

全家人一起迎接的……是一群不认识的人。每位都是很杰出的大人，衣着、品德跟教养都超级高尚……应该吧。总之，他们穿的衣服肯定很贵。住在这样的家里，自然多少有办法分辨穿得高不高级。

通过竹林的时候，可以看见开始西下的太阳替竹子添加橘红色彩。绿色变得深沉，景色仿佛森林。

「嗯～」

永藤先是停顿了一下，才开始思考。看她眼神往旁边游移，似乎多少有认真在想。

我乖乖待在车上，车子在我快睡着时抵达家里。我走下车，踩上铺着小石子的地面。

「好啦好啦。」

「喂，妳要更在意一点才对啊。」

「对。虽然我是觉得很麻烦啦。」

我在学校跟永藤一起吃营养午餐，莫名这么心想。我跟永藤已经连续七年同班了。小学的时候是每两年换一次班，所以算起来是经历了四次换班。感觉一直同班的机率也不是那么低。我明年也会继续跟永藤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吗？

我认为我家是很奇怪的家庭。

我把脱下的袜子往墙壁丢去。卸下身上一些物理上的负担后，房间里的冷空气让我不禁颤抖起来。明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脑袋没有在正常运作。

语气莫名爽朗。顺带一提，永藤这种情绪变化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而恐怕我们对彼此的了解都是如此浅薄。

永藤单纯的结论，让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永藤挥舞着筷子叫我。

不过，说真的──

「我知道。」

穿着、坐姿和待的位置看起来就像女儿节摆设那样。

顺带一提，老哥他们也彻底习惯清淡口味了。老爸不晓得喜不喜欢？他用餐总是默默动着筷子，早早吃完就离开了。从来没听过他说好吃或是难吃。

我有时会这么想。

大口咬着热狗堡的永藤瞬间停下动作。

我们在教室总是叫对方日野跟永藤。制服会有点让我们觉得自己变成大人了。

十三岁的我，无法以其他话语回应她。

「嗯～下次再告诉妳。」

我们无法直接看透彼此的心思。

我走过车子之间的空隙，前往玄关。

昨天我回到家以后，妈就再三叮咛我今天一定要先回家。这种情况并不稀奇，所以永藤也不觉得惊讶。不会因为这样不开心。有如水面一般，没有任何变化。

「那，我偶尔也去社团活动露露脸吧。」

非常合我的胃口。

「回家马上就可以吃晚饭了。」

不管是哪道菜，咬下去都不会感觉味道扩散到整个嘴巴里。

江目小姐明知故问。

不知道我家庭院摆得下几个永藤的家？感觉我问出口，永藤就会认真计算起来。

我连忙准备回家。不过，永藤捏住我衣服的背后跟一点点肉，阻止我离开。

「没有这回事。」

这边这个也很麻烦耶。

「欢迎您回来。」

「如果我接下家里的肉店，妳会每天来光顾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在烦恼过后讲了很莫名其妙的话。

江目小姐像是要结束刚才的话题，语气温和地对我说：

「……妳加了什么社团啊？」

「日野啊～」

「换好衣服就来别馆的草堂一趟。」

快步走到玄关口的江目小姐郑重欢迎我返家。

「喔，我今天不去。」

有种毛骨悚然的东西缠上我的脖子到肩膀。

「……我今天有要事要办。」

竹林的味道，在冬天闻起来会让人有些寒冷。

我家比一般人的家还要大。以小孩子的感想来表达，就会是这个样子。我家就像是在比车站前新开的饭店还要宽阔的土地上，添加了和风庭院的雅趣。

「……呃，妳也用不着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啦。」

这么说着的永藤试图抬高我的手臂。

不久，永藤的视线转回我身上。

「我不是要说不去不行啦。」

我回到房间，丢下书包，开口抱怨：

她大口咬下刚才吃到一半的面包。我也学永藤拿起面包。

「啊～对……我本来打算在永藤家吃完晚饭才回去的。」

「我们回家呗！」

「您对餐点也不满意吗？」

我家前面停着几辆陌生的车子，还有一辆有点脏的摩托车停在玄关旁边。会是谁骑摩托车过来？骑这种车子的访客，照理说应该不太有机会跟我家交流。

他们是日野家不可或缺的客人。

连平时沉默寡言的老爸在这时候都会得体的应对。即使无法聊得有说有笑，也会认真听人说话，迎合他们。而我的义务就是侧眼看着他们对谈，偶尔被提到的时候「嘿嘿嘿」地陪笑一下，十分简单。

为什么明明不被家里需要的我，非得要一起待在末座不可？

脖子以上不断颤抖，感觉总有一刻会掉下来。

访客当中也有一个人看起来很年轻。那个人跟我不一样，坐在正中间，身上朱红色的和服似乎有些过长。虽然看起来年幼，但应该比我年长。只见那人眼睛莫名眯得很细……接着就看见小小颗的头开始上下摆动。

而且仔细一看，才发现穿的其实是浴衣。

周遭的大家没有理会那个人，继续谈正事。他们聊的内容我几乎没有听进耳里。比老师讲课还要难听进去。无法正常传进耳朵的声音，比苍蝇拍打翅膀的声响还要更接近杂音。

……唉──

我费了一番工夫，才忍住原本想接在内心叹息之后的话语。

之后，我视野中只有一片虚无，并放空脑袋度过这段时间。

朱红色衣服的人几乎一直到最后都在睡。

回到房间，我马上解开和服的绳带想换衣服，但又懒得找其他衣服，就躺了下来。

一躺到地上，就感觉到气温再次出现变化。低处的空气很清爽。这稍微纾解了沉积许久，而且很类似疲劳的感觉。站不起来的我，就这么继续躺着。

刚才我心里冒出的想法还真奇怪。

我竟然觉得「好想回家」。

明明已经待在家里了，还要回去哪里？

过了一阵子之后。

「看起来真像幅画呢。」

来探查状况的江目小姐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画？」

「您得先征求家人的同意。」

「那，我们马上出发吧。」

她的语气比平时还要温柔。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较能安抚我。

「那，就剩下──」

「我可没有被叫来耶。」

只要我还待在这个家，那种感觉就永远不会消失。

「说真的，我搞不好不适合这个家。」

随后，江目小姐轻轻拍了自己的大腿。

「嗯……」

「我想要离家出走一天看看。」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跟江目小姐谈这件事。

「我很高兴她愿意这么说。」

「我要离家出走。」

喔──明明是自己先问起的，却下意识回应得很无所谓。

发生这些事情以后，时间来到傍晚。

你应该要问清楚一点啊──我只在心里这么想。

我有点不爽。

江目小姐很干脆地说出这样的话。我又想要反驳她，可到头来又觉得她说的可能是对的，默默坐上车。

「夫人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

「旅行不是比离家出走开心多了吗？」

连说出的下一句话也很肯定。

我的心境经过这样复杂的变化。

「妳为什么会想要在这个家里工作？」

「虽然不太懂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知道了。」

「至于哪一天不行……对，下星期四妳得在家。妳就挑那一天以外的时间吧。」

「啊，骗妳的。我是被叫来的没错。」

「四哥应该知道这些就够了吧？」

我的心像是被大力推了一把，受到一阵把我弹开的冲击。一道仿佛折起纸张的线条瞬间闪过。这是一种反弹。我顺从这种反弹，想要说些什么，但我领悟到说出口不会得到光明，只会有像是踩上黑暗地面的感觉，接着一改先前的想法，觉得或许她说的是事实，决定保持沉默。

我把脱到一半的和服拉近身边，坐起身子。

真难得。

「我只是做了些出远门必要的准备。」

「一般要离家出走哪会先去征求同意啊。」

这个家庭可能真的很与众不同。

这一次「咦」不是表达疑问，而是来自心底的惊讶。江目小姐不理会我的讶异，迅速离开房间。

「不适合？」

「是啊。」

江目小姐好像是妈的同学，从学校毕业以后就住进这个家，在这里工作。听说跟她交情很好的妈很高兴在毕业之后还能和她见面。

好吧──我转过身，踏出脚步。

十三岁的我借着家中的助力跨出一大步，试图前往他方。

「已经离开了。」

「对。」

我被骂了。为什么？

「我想拜托妳一件事。」

「我可没叫妳来耶。」

我跟永藤从意想不到的起因，展开了一场旅行。我们上次一起出游是小学的教育旅行吗？

我的离家计划进行得非常迅速，已经准备正式展开了。我把行李放到车上，好几次忍住心里「这真的算离家出走？」的疑问，而就在我眺望夕阳开始没入名为地平线的深渊时。

我为什么会跟她说？说出口以后，我才开始感到疑惑。

仔细想想，才察觉是因为我跟她之间的距离感。家人之间有家人之间的距离感，朋友之间也有朋友之间的距离感。要不破坏那样的距离感，会需要采取给予一些言语、礼物，或是无视、装作没看见等各种应对方式……总之，面对她的时候不用理会那些……原因就出在她跟我之间有种独特的距离感，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

江目小姐像是把漂亮的石头排成一列细心呵护一般，眼里望着过往回忆，眯起双眼。

「我认为她是您最需要的存在。」

「咦。」

说要做些事前准备以后就在家里四处奔走，现在碰巧经过的江目小姐说道。不管我再怎么努力解释，妈一定还是会担心，所以江目小姐代替我跟她解释或许比较好。要从头开始讲自己有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很麻烦，而且应该会怪难为情的。

「嗯。」

我察觉到可能是谁找她来，便往当事人的方向看去。依然一如往常穿着围裙的江目小姐以微笑回应我。

可是──

「没有要事的话，妳想要离家也没什么不好。」

永藤马上恢复平时的平静表情，订正自己的说法。的确，如果没有人叫她来，不知道我要离家出走的她不可能来我家。不对，她其实有可能突然跑来，可是刚好挑在准备出发的时候出现，就巧合得太过头了。

之后。

「该怎么说……总觉得肩膀的位置很不对劲。就像不管吐出多少空气，还是有点飘在空中那种……没办法安心的感觉。」

「骗妳的。」

「因为我觉得她会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录用我。」

好了，要去哪里呢？

江目小姐面带微笑，语气非常肯定。

「其实是夫人希望我能继续陪伴她。」

我把只是隐约浮现脑海的愿望告诉江目小姐。

「怎么了？」

我对江目小姐坦白自己的感想。

但他又立刻恢复平常的态度。老爸没有再多说什么。

「和服脱到一半的感觉很美，好像浮世绘一样。」

揹着后背包的永藤小跑步跑过来。她看起来不是要来我家玩，而是一副完完全全准备好要出远门的模样。当然，我根本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毫不犹豫点头同意的四哥，果真是属于这个家的一分子。

江目小姐只有笑容以对，看来是不肯代替我去一趟。

「咦。」

我很敷衍地表达感动。江目小姐没有离开，而是打开房间角落的柜子。眼角余光瞄到她打开柜子的我，依然瘫在地上，直接和她说话。

到了现在，也还是很常在家里看到她们两个聊天。她们聊天的时候就像是暂时忘了彼此的雇佣关系，看起来完全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是跟妈妈一样年纪吧？」

「客人呢？」

我直接通知最后一个需要告知的人，也就是老爸。

「原来是妈希望妳来……」

正弯着腰在外廊上剪指甲的老爸，面无表情地表达惊讶。应该有？感觉是有。

而且才刚见过面，已经连他们的长相都不太记得了。

我本来想像的情况是瞒着家人偷偷出发，所以事实跟我预料的相差甚远。

「这样啊。」

「那还真厉害啊～」

感觉她果然很多事情都只着重在妈身上。

我朝天花板举起手臂。眼睛盯着滑落一半的和服袖子。

「妳说的准备──」

说真的……对，说真的──

「喔……」

「这样已经不算是离家出走了。」

「嗯。」

「喂～～日野～～」

总觉得偶尔会在哪里看到这样的表情。虽然我没办法具体说出是在哪里看到的。

想到有大人在为我幼稚的提议深思，就觉得很难为情。

有要事的那一天不准离家出走──四哥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语气很认真地说出这种话，害我不小心笑了。四哥似乎不懂我为什么觉得好笑，一脸疑惑。

「离家出走啊……」

「我再说一次，我不太懂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绝对不知道我内心纠葛的永藤心满意足地拍起我的头。

「咦？」

「记得江目小姐妳──」

碰巧撞见的四哥反应很令人意外。他手臂收在袖子里，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地继续说：

江目小姐一边准备要拿给我换穿的衣服，一边转头望向我。

「呃。」

那时候是去京都。不过开车要到京都太远了。

「请问您想去哪里呢？」

江目小姐开着车，询问我们的目的地。现在车子是开往哪里？

前方的景色，依然是熟悉的镇上风景。

「我想想……」

老实说，我丝毫没料到才刚说要离家出走，马上就出发了，所以没有想好半个想去的地方。再说，这跟我想像的离家出走差太多了──我看向旁边的永藤。永藤正好要拿下眼镜。

「妳有想去哪里吗？」

「嗯～日野的家。」

「白痴。」

这家伙真的很喜欢我家耶。我们两个果然生错家庭了吧？可是我不太想看到永藤融入我家的作风，挺直着背脊和人对答如流的模样。因为那不是我认识的永藤。

永藤陌生的部分变多，会让我有些焦急。

但老是一成不变，空气也会变得沉闷。

我认为这方面的拿捏有点困难。

「妳真的是喔……海边跟山上妳想去哪一个？」

我感觉自己没办法马上决定，便丢给永藤决定看看。她回答得不怎么迟疑。

「海边。」

「哦。」

「的海产。」

海产是多余的啦。

「她说想去海边。」

旅馆的房间附有浴室，内部相当豪华。

这算得上理由吗？我本来想仔细思考，但在蒸气的阻挠之下，我放弃了。

「是喔。」

永藤把洗发精往我头上狂倒。是直接倒下来，像当成水在倒。

「痛死了！」

「因为洗的是别人的头，力道很难拿捏。」

「做不了。」

我这声大叫有一半是为了掩饰事出突然的困惑。剩下一半是真心话。

从结论来说，旅馆确实有在营业。

「所以以。」

「妳有那么开心吗？」

发出奇怪笑声的永藤立刻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往窗外。外面的景色仍然很眼熟。我们得要离开这里多远，才有办法淡化「日野」呢？

原来妳没发现吗？我差点想这样说。

「有永藤在旁边，就没闲工夫想那种事情啊。」

我第一次在冬天来海边。说到海就想到蓝色，同时也总是会顺带联想到夏天。但现在的这座沙滩没有当中任何一种印象。只有永藤直率的感想。

「啊～也是。妳就是这种人。」

「啊～？怎样～？」

「会痛就把右手举起来喔～」

「有什么关系，反正浴室这么大。」

「好厉害喔～」

「妳妈原来做得了家事？」

就算逼自己去深思，大概也只会对跟我个性不合的部分感到排斥。所以我想要到能够尽情呼吸跟平常不一样空气的地方看看，希望多少可以缓解我肩膀跟头感受到的不适──我离家出走的动机就只是如此。但是就结果而言，感觉还是无法达成我的期待。

江目小姐很惊讶，看来是因为旅馆太老旧而重建过了。

「是说，妳只是单纯在乱抓我的头发而已吧？至少用一下洗发精好不好。」

之后，永藤也多少放缓了力道，玩起我的头发。泡泡让我的头变得蓬蓬的。有时候弄出很夸张的巨大泡泡，永藤就会用手指戳破它，玩得很开心。

「眼睛。」

「嗯～没什么特别意义。我只是想玩玩看而已。」

虽然江目小姐没有问我，但我还是主动对她吐露心声。

这家伙想到什么就马上说出口的坏习惯不能改一改吗？

洗发精流过浏海根部，划过额头的触感让我眯起了眼睛。

「很棒对吧～」

「不是，妳不用特地回应我也没关系啦。」

江目小姐自始至终都不慌不乱，脸上也带着笑容。

「啊～算是啦。」

「我来帮妳洗头吧。」

「脚好冷。」

虽然比我家浴室还要小。

永藤用手指刺着我的头皮，作为这道疑问的回答。

「是喔。」

经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可能还满有道理的。我也不曾帮别人洗头。那，我应该当作本来就多少会拿捏不好力道吗？我这么心想，然后在盯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时注意到一件事。

「这里变得不一样了～」

「妳很不会洗耶！」

我放空脑袋，视线追着犹如放开牵绳的狗一般在沙滩上四处奔跑的永藤。

「哎呀，头发跟头的距离比我想像中的还要近。」

「客人有哪里会痒吗？」

我们把行李放到房间之后，决定在夜晚来临前出去散步，看看大海。

我问她有没有想好要怎么走。从我家到海边要一直往北，或一直往南走吗？

「听不懂啦……是说，妳干么突然这样？」

「我们早点回旅馆，去泡个澡吧。」

「讨厌自己的家吗？」

虽然明明是离家出走，却一切都安排得完美无缺也很奇怪就是了。

「啊，我忘了。」

「呵耶～嘿嘿。」

算了──我决定随便永藤去玩。既然永藤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她应该也是心满意足吧。而我认为会让永藤觉得充实的事情，对我来说也大多不是坏事。

「……要是已经倒闭了怎么办？」

「妳为什么也进来了？」

光是被一片黑暗笼罩，就觉得好像被睡意抓住了上臂。

永藤的语气听起来是没有特别感想的时候的回应。毕竟本来就不关她的事。

呵呵！──我听见面向前方的江目小姐的笑声。

「毕竟还有其他女佣在。而且，夫人说愿意负责我留下的工作。」

她的笑声听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别故意对抗。」

我们的问答有一点点鸡同鸭讲，不过平常就是这样。

我跟永藤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江目小姐办好住宿手续。这段期间，永藤一直挂着开心的笑容。

「到时候再想想办法吧。」

「旅馆？」

江目小姐晃动肩膀，说「遵命」。呃，我自己也知道啦。

因为她能让我明明是把自己的事情交给自己以外的人决定，却还赞同她的选择。

「妳实在是喔。」

反正永藤这种个性没发现也不奇怪──我马上得出结论。所以，我随便敷衍这个话题。

「就这么办。」

虽然，反正我们也总是往同个方向走。

啊？

「是喔……」

「是我以前住过的一间旅宿。离海很近。」

「哦哦～」

「……是说，去海边要往哪边走？」

感觉要是让她在泡澡的时候想事情，会直接开始头晕。这时，耳边传来从浴缸走出来的声响。一回过头，就看见永藤往我这里走来。她在我开口之前，就坐到我正后方。压迫感、热气，跟永藤肌肤的味道往前扑到我的背上。

我莫名中意旅宿这种讲法。

「所以。」

「为什么？」

交给永藤决定我要去哪里，其实挺奇怪的。

「我不是很喜欢。」

我决定这么想，整个人靠上椅背。

看来她不管几岁了，也还留着从小就有的习惯。

不过──

是我跟永藤。

「所以，这是在干么？」

「小晶妳啊～」

「别计较别计较。」

「虽然没有事先询问，但我打算去某间旅馆。希望还没有收起来。」

「我想要仔细思考我们家的作风。可是，待在家里就没心情去想这种事情。」

明显只是随便洗洗身体跟头的永藤，早早就跳进浴缸享受泡澡的感觉。永藤喜欢泡澡。她来我家住的时候大多会泡澡泡得太久，泡到头晕，最后倒在房间角落。

穿着裙子的永藤瑟瑟发抖。可能因为太阳快下山了，所以又格外地冷。不过，觉得冷的永藤不晓得是不是从沙子的声音或触感中找到什么乐趣，很高兴地到处走来走去。我当然不陪她一起走。江目小姐也望着夜晚的大海。

我听见背后传来永藤泼洒热水的声音，她似乎在踢脚打水。

「够了，我累了。」

因为那家伙明明看起来脑袋放得很空，却一刻都静不下来。我被她耍得团团转，也就跟着静不下来了。虽然极度不适合想事情，不过那家伙有一起来或许是好事──我在逐渐入夜的大海前面这么心想。要是我独自待在这里，思绪肯定会出现凹洞，导致水渗进我的脑袋，逐渐没入大海。

「永藤妳真的是很奇怪的家伙耶。」

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浴室里有两道移动的身影。

「妳陪我一起离家出走，不处理家里的工作没关系吗？」

永藤猛力乱抓我的头。里面跟外面都乱了。

「小晶妳变得会叫我永藤了呢。」

永藤用热水冲着我的头，如此说道。

我等到水声停下，才回答：

「妳还不是一样，不是跟我独处就叫我日野。」

「嗯。」

究竟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变远了，还是我们变得会顾及自己的立场了呢？

本来软糊糊的感情，稍稍凝固了一点。

或许要等那种感情有了更具体的形状，才能知道它的真面目跟名字。

对永藤怀抱的这份感情的名字。

「我也是有想很多的喔。」

「真的假的～？」

「那妳要听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居然是刚才的喔？」

哈哈哈──一道笑声响遍浴室。我拨起湿湿的浏海，轻轻摇头把水甩掉。

擦掉眼睛附近的水，就觉得平时累积的精神疲劳也消失了些许。

……结果。

我怎么等都等不到她说的「刚刚在想什么」。

「妳说说看啊？」

我透过镜子跟永藤四目相交。永藤眨了眨眼，快步走回浴缸。

「喂。」

永藤跟我一样在听怎么用钓竿，我走到离她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把钓线放入海中。虽然有准备装水的水桶，但我实在不认为自己钓得到。不过万一钓到了，我打算带回去吃。

江目小姐压着像在拍打翅膀一样擅自飘舞的头发，对我这么说。

我不理会有些得意的永藤，继续烦恼，就看见江目小姐露出微笑，于是我没多想什么，就用她的微笑当作接受这个提议的理由，决定尝试钓鱼。反正也没其他事好做。

「您会冷吗？」

「我们钓不到，天气又变冷，再加上不能害她在结婚典礼之前感冒，我们就早早离开了。」

「请问要不要去钓个鱼呢？」

「虽然妳好像觉得是番茄，但这其实是苹果。」

「没有，我只是直接把以前别人教我的告诉两位而已。」

移动到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以后，我接过了江目小姐准备好的钓竿。江目小姐细心教导不知道钓竿怎么拿，也不知道怎么用的我。

我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我到现在才冒出这样的疑问。

我看见远方有小小的渔船随波摇荡，在海上前行。

「嗡～」

「妳之前是一个人来这里住宿吗？」

我挥手想赶走永藤，她就滚到旁边去了。这下我才总算能坐起身。我看见窗外有光，看来也不是早得很夸张的时间。

有比较长的假期时，常常会一家人到国外旅行。而我说的一家人是真的所有人都会参加，连老哥他们的家人都会来，非常多人。很有可能被误认成旅行团。

「真意外……不对，好像也不意外。毕竟她满喜欢旅行的。」

「江目小姐现在能陪在妈身边，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吗？」

我很犹豫该不该说出口。因为我没有仔细理解跟统整好自己想说的内容。

永藤跑去捡起掉下来的回力镖。好像追着飞盘的狗。

「那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了？」

话说，她现在把妈叫做「夫人」──明明以前肯定不是这样叫她，而是用名字称呼彼此。

「这是morning call。」

「……我大概猜到妳想吃什么了。」

「那孩子似乎意外性急呢。」

「之后我们回到旅馆吃炸鱼，当作我们实质上有钓到鱼。」

不，仔细看才发现是电风扇的叶片……不对，是回力镖。或许是谁玩一玩就忘在这里了。永藤把脸贴得离捡起来的回力镖超级近。看来是因为没戴眼镜，看不清楚。原来那家伙视力恶化得这么严重啊──我这么心想。要是捡到奇怪的东西，她打算怎么处理啊？她似乎辨识出自己拿的是什么东西了，在把回力镖上的脏污擦掉以后，轻快跑往没有人的地方。我开始观察她想要做什么，随后她直接把回力镖丢了出去。

「……………………………………」

从外面回到房间的江目小姐问我要不要钓鱼。钓鱼啊……我望了大海一眼。

是跟妈一起来的啊。我隐约有猜到可能是这样。

「看您钓鱼的身影，就觉得您愈来愈像夫人了。」

「星鳗啊……这里会有吗？」

我从防波堤的边缘俯视大海。鱼的呼吸，无法从比河川还要深的海里浮上水面。

「要钓的话，我想要钓到星鳗。」

「吵死了。」

江目小姐开口关心我。问这个问题的当事人的身体跟和服衣袖倒是不断颤抖，看起来很冷。

「是怎样？」

江目小姐不是看着钓竿，而是一直盯着船。

被人抛出这么随便的问题，回答的那一方应该也很困扰。

「听起来很像正当理由，但根本不是。」

隔天早上，把我叫醒的是番茄跟永藤。她看着我的脸，影子落在我身上。

「是喔。」

「我没钓过鱼。」

江目小姐缓缓摇头。

「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妈跟老爸结婚了……」

人太多吵吵闹闹的，老实说很不自在。不过，妈大概就是喜欢那种气氛吧。

今天跟昨天不一样，虽然云很多，却也偶尔看得见晴朗天空。只是到头来还是很冷。

愈往海边走，吹来的风果然也愈冰冷。我甚至觉得现在搞不好可以看到冰珠划出线条，让风的流动变得肉眼可见。就算很冷，还是可以看到零星钓客，他们不发一语，静静在风中凝视着海面。而我的视线也自然飘向钓客旁边，仿佛邻居一般的大海。

烦耶。

我跟妈的年龄差距应该比一般母女还要大。我认为这份年龄差距，让我们外表上相似的部分被时间一点一滴地掩盖起来。所以，我自己很难找出跟妈相像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江目小姐有办法从旁观察我们母女，才找得出我们的相似之处。

「是跟夫人一起来的。那是她结婚一星期之前的事情，已经是好久以前了。」

总之，就先随她去玩吧。

「窝叫永藤喔～」

她们做的事情简直像是永藤会出的主意。说不定像永藤那样傻呼呼的人其实很常见。虽然到目前为止，我也只看过永藤会傻到根本随时都傻傻的。

钓竿毫无动静。我忍不住无谓地晃动钓竿。

十分钟后。

「……这样算数吗？」

「没有就钓鳗鱼吧。」

换好衣服之后，我烦恼起到回家之前这段时间该做什么。想着想着──

「喂。」

「我又没申请。」

不过，没有讲出来的话语，终究还是满溢而出。冬天的强烈寒风推动了这股冲动。

随便啦。我准备坐起身。但是，永藤害我被挡着起不来。

「会撞到脸。」

吃完早餐以后，我们在江目小姐的带领之下，走到防波堤，途中，永藤发现自己忘记戴眼镜，不过她看了我一眼以后，就说「算了」，决定不回去拿。

「我倒是有吃过钓上来的鱼喔。」

永藤得意洋洋地把手上的东西翻面，接着斗鸡眼的苹果就对我「嗨」了一声。

「不，是夫人。」

「我忘记了，所以我先冷静下来再想一次。」

「有钓到什么吗？」

看来她虽然把回力镖拿来丢，却也不知道多少诀窍。

「是很冷。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现在比较没有那么在意。」

总觉得特地钓起来又丢回海里很多此一举……应该说很奇怪。

「记得应该跟章鱼还是花枝有关系。」

我这句话到底是对哪一边说的？应该两边都有份吧。

热水的温度，就像是把流动在我跟永藤之间的某种东西勾勒出形体。

「因为日野起来之前我很闲。」

江目小姐没有结婚。虽然我也不是知道她所有的过往经历，但至少现在是未婚。

永藤跟我之间的距离近到直接起来的话，会撞到彼此的鼻子。而且她不肯移动。我只好自己往旁边挪动身子准备起身，结果永藤又移动到刚刚好在我头上的位置。

江目小姐仿佛在回想漂流于大海上的记忆，遥望水平线的另一端。

「还有日野啊。」

无谓晃动钓竿的永藤看准想要的猎物。我想，她大概什么都没看见。

「当时说要旅行的是江目小姐吗？」

「不，妳就放弃吧。」

如此甚好──江目小姐用逗趣的语气说道。很神奇的是，她穿着围裙站在大海前面的身影，就好像一幅画。披在肩上的短外褂被风吹得飘扬，感觉好像会化成一则故事的序幕。

「妳应该要变成苹果啊。」

「……会吗？」

「啊？」

永藤似乎厌倦静静待着了，她把钓竿交给江目小姐看着，到附近闲晃起来。我就知道会这样。而江目小姐没有把钓线抛入海中，只是单纯待在我旁边。

原本看着船的江目小姐转头看向我，发丝随风飘扬的她语气柔和地表示疑惑。

运用手腕力道扔出去的回力镖没有飞得多远，也没有转弯，就这么掉落地面。

「妳们那时候也有钓鱼啊？」

「不要拉刚睡醒的人陪妳玩莫名其妙的游戏。」

「原来妳喜欢钓鱼啊。」

「可能是吧。」

明明从来没看过这幅景象，我们与船的距离却让人有怀念的感觉。

其实跟性急不太一样，但我无法精准表达。在我视野角落的永藤捡到了某个东西。那是什么？坏掉的抽风扇？

江目小姐称呼「夫人」的语气，总是不带任何迟疑。

以前是吗──说不定她以前来这里住宿的时候，也有像这样来钓鱼。

「再想下去就换妳泡成章鱼了。」

也猜到永藤的愿望恐怕无法实现。

我感到傻眼，同时坐到她旁边泡起澡来。

「是啊。因为夫人说她想试试看。」

我脑海中的印象真的完全无法连结起来。妈跟江目小姐走在一起是常态，也是心目中占有特别地位的对象，却又跟老爸结婚组成家庭，到了现在依然陪伴着彼此……这感觉很接近「假如永藤把别人看得比跟我相处还要重要」……心里的疙瘩扩展得非常大，无法消除。

我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这种心情跟提问收在一个小盒子里。

「这个嘛──」

江目小姐会知道连提问的人都不太清楚的问题重心吗？

她手贴着脸颊，可以看到浮现在干燥手背上的血管。

「我们有讨论过，要能一直陪伴对方的话，这样的做法比较实际。」

我有股钓线被拉得极度紧绷的错觉。

「毕竟夫人的人生不能离开日野家，而且要留在那个家庭，就无法避免一些必要的家族规矩……这其实就像是一种前提条件。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刻开始就存在了。」

江目小姐像是在回忆一切的开始，那张满溢着怀念的侧脸显得很柔和。

想必她拥有的全是美好回忆，才会不论何时回想起来都很充实吧。

因为聊到妈的时候，跟和妈讲话的时候，江目小姐都是这样的表情。

「那是她身为日野家的一分子所做的决定。不过，夫人自己确实也希望能和我相伴。没有其他事情可以比她有这份心意更让我高兴，所以我很满足了。」

「……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回应她之前浮现脑海的，是永藤的脸。

明明只要往附近看一下就能马上找到她，却连我的脑袋里都有那家伙的身影。

这家伙真忙耶──我轻声一笑。

我的笑容逐渐灰暗起来，染上冬季的氛围。

「妈当初这样做决定──」

「嗯？」

「可是我跟妈不一样，我好像没必要留在日野家。」

「啊，不用了不用了。」

我认为自己跟永藤一直以来就是身陷于这样的感觉当中。

「……而且还很温柔嘛。」

「我有事情要跟妳谈。妳来一下。」

结果我交给江目小姐的行李被留在走廊上。自然又要再多跑一趟了。

永藤很佩服我的反击。不，妳是开玩笑的吧？我才这么想，她就在水桶旁边蹲了下来。她凝视着水桶里面，试着把右手食指泡进水里。接着马上收手，甩动手指。

她摇晃起那个水桶。

就算是同一个地方，也能在不同的时间有不一样的感受。

之后到了该回家的时间，我不经意在离开前回头一望。

挖苦她也非常难见到成效的永藤没有半点反应。她站起来以后，就捏起别人的头发、拍别人的背、推别人的肩膀，很轻易就能看出她开始在打发时间。

我自己也还不懂就是了。

「江目小姐很能言善道呢。」

我看向江目小姐，小声说道。反正，应该不是在气我离家出走吧。

然后她手上还是继续拿着回力镖。

哒哒。

「哦、哦。」

到头来，我最想要的可能还是那样的时光。

反正我也猜得到他就算有说，也会只说完一句感想就没下文。

「我们回来了。」

老爸主动问起，却也不打算拓展话题。也没说自己的感想是好是坏。

正值青春期所生的烦恼，得到了细腻的解决方案。

「嗯，很好玩。」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发出的声音到中途就这么被风吞噬。

等车子在我家前面停下，我才知道她说没有客气的意思。

「咦，妳真的要住下来？」

她感觉就像是当吉祥物也没当得多乐在其中的人。

「……呃～也是可以啦。」

他是不怎么闲聊的人，所以我有点意外。

「水真的太冰了，还是不要吧。」

我把包包交给江目小姐。只有肩膀上的重担消失的我，脱下鞋子。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妈是纯正的日野家之子。

「？我没有啊。」

永藤双眼睁得圆滚滚的，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这是在我们返家路上发生的事情。

「反正新手本来就钓不太到嘛。」

他没有特地打招呼，只是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这么说。走远的脚步声也很平静。

「以我的角度来看，您是在我心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人的孩子。所以我会想细心照顾您，想温柔对待您，也想建立起友好的关系……您不满意这样的理由吗？」

「那，我先去一趟……」

「那……要谈的是什么事？」

在附近徘徊的永藤回来找我们。是看准我们刚好聊到一个段落，才出声搭理我们吗？不可能吧──我立刻否定这个猜测。永藤不是那种人。

江目小姐这次没有多做思考，立刻回答。

「……那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妳今天还真聪明啊。」

虽然永藤无谓地挣扎，但没有什么成效，就这么被带离现场。

「嗯。」

「妳不用跟过来啦。」

「因为日野妳在发呆，感觉很无聊的样子。」

「……我看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钓鱼的乐趣吧。」

「跟老爷比起来，任谁都能说得上是能言善道。」

「玩得开心吗？」

「行李我帮您放到房间……」

听完江目小姐的报告，老爸脸色变得严肃。

她就是这种人。

老爸跟前阵子一样，坐姿端正地等待我到来。他只移动视线看向我，敦促我坐下。看着他粗犷的脸，就觉得老哥他们全长得像老爸。至于我，我觉得自己长得不太像妈。

因为我至今的人生已经习惯如此了。

「不是，妳回家去啦。」

我沉浸在难以言喻的余韵之中，同时跟随老爸的脚步前往里面的房间。

感觉好像有点鸡同鸭讲……不对，永藤一直都是这样。这么认为的我感到混乱。

「喔喔，原来还有这一招。」

「……唔哦～」

江目小姐尽可能沉稳地──却也绝不让海浪声掩盖掉自己的声音，将自身的话语传达给我。

虽然我没要永藤等我，但她大概在等我回去。

「您不需要深入思考自己是什么人。因为常常会由周遭的人擅自决定。等到您真的受不了别人给您的定位，再主动干预就好。」

大人好厉害啊──我差点开口大感佩服。

「碍事。」

「鱼还真卖命耶，竟然活在这么冰的水里面。」

之后，就毫不害臊地拍我的肩膀。

哒、哒。

毕竟我有很多哥哥。

「唔喔～我是无辜的～」

我们三个就这样一起走进家中，随后看见来迎接我们的是可能的人选中最具意外性的人，也就是老爸。

「喔……」

我们在车上的时候，看永藤很难得这么客气，不知道是不是心态多少成熟了一点。

「那，我又算是什么人？」

「没有……」

「那不是由自己决定，是依据周遭人的看法，而有所不同。」

「有钓到什么吗～？」

毕竟也不算离家出走了。

感觉跟老爸相比的话，会是天差地远。看来当大人也是有分擅长跟不擅长。

「嗯。」

「我来看看成果。」

「妳用不着客气。」

转头面向前方，就感觉到早上刚洗好澡还有点湿的头发划过脸颊。

「嗯。」

这情况好眼熟。

「小心我把妳的脚塞进水桶里喔。」

一坐到老爸面前，竟然先听到他说出像是在关心我的话。

永藤往蓝色水桶里面看。当然，水面相当平稳。

不听人说话的永藤一下车，就站到我旁边来。

「这样啊。」

反正今天是星期天。要是永藤回家了，我铁定会烦恼该怎么消磨时间。

她在的话根本没办法谈事情。就很多意义上而言都是。

「太中肯了。」

像大海一样──

「续摊啦！」

虽然我最后还是没钓到鱼，但感觉钓线似乎勾到了某种不知名的东西。

我不懂她为什么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在旁边听我们对话的江目小姐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虽然我没怎么外出，只是跟永藤一起打发时间而已。

「请问要先去肉店吗？」

好几个哥哥先来到这个世上，而我是最晚来到这个家的。

「好了，接下来在日野家住一晚吧。」

我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才得被绑死在日野家？

我推起永藤的肚子，把她推开。接着江目小姐就从后面扣住她的腋下，稳稳限制住她的行动。

老爸轻轻点头过后，朝着我眯起双眼。

「我被妳妈骂了。」

「……咦？」

「怎么说……好像是我话没讲清楚。」

老爸难得露出像是在吐苦水般的沮丧模样，闭上眼睛。

这种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像四哥。

「所以，我要再讲清楚一点。」

「喔……」

「妳是最像我的一个孩子。」

老实说，他这么讲也是不清不楚的……会让人意会不到他在说什么，不对，我有很像他吗？即使是面对面讲话，还是会不禁感到疑问。

「会吗？」

「融入不了这个家庭的作风这一点很像。」

老爸讲得直截了当。我愣得衣服都快滑落肩膀了，但老爸依旧接着说下去。

「我不记得有没有跟妳说过，我原本不是日野家的人。」

「嗯……是叫什么？婿养子？」

「类似那样。虽然过程上不太一样，反正那不重要。」

他懒得解释这一点，或许真的跟我满像的。

「我的人生献给了日野家。我没有觉得这样是好或坏，而是认为这就是我的命运。虽然弄得我肩膀僵硬，餐点口味又很淡，要陪笑也很累，不过一想到我是主动选择这样的人生，就不会有任何怨言。」

他看起来很平静，却只有讲到口味的时候语气有些不悦。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虽然我是有听懂他想说什么啦──我对自己的想法稍做补充。

「嗯～？」

因为我是日野家的小孩。

但是，我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也找不到其他的人生道路。

我坐下来以后，眼睛盯着其中一边脸颊有点凸起的永藤。

我想起有一个家伙在等我，便快步离开房间。

「没有。我从来没看过他生气。」

如果这真的就是我可以接受的人生，那我也只能笑了。

「一下说像老爸，一下说像妈……到底是像谁啦。」

永藤永远都会在那里。

老爸如此叮咛过后，就迅速离去。

所以，我认为自己必须真心诚意地听进他这番话。

小声碎念完，我才察觉是两边都像。

「总觉得……」

「我知道了。」

「原来是要说这个啊。」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理所当然会两边都像，因为我是他们的小孩。

永藤看我回来似乎也安心了，拿下脸上的眼镜。仔细一看，就发现永藤的嘴巴在动。

永藤用言语跟态度逼问我。以前几乎相等的身高，已经开始产生明显的差距。

同时也会有这个年纪特有的烦恼，而且必须找出解答。

我想老爸应该也是努力想了很久，才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那，就玩日野吧。」

我今后的人生会是一直仰望着永藤吗？

「跟妳──」

这就像是一种人生当中的课题，不论当下几岁，都是一样。

一辈子待在一起，大概就是我的人生意义。

我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迷惘了。

原来她真的打一开始就决定好要住我家了啊。

也没看过他笑就是了。他大概是不会产生强烈情绪的人吧。

我本来打算直接躺下，在快躺到地面之前又打消了念头，用腹部的力道坐起身。

既然如此，不如就全心全意面对这样的人生。

很单纯，感觉随处可见的平凡教训。

「要玩就来玩啊。」

站起身的老爸抓了抓头。

「啊？」

嗯──感觉老爸的声音当中有一丝丝的雀跃。

准备说出口，就觉得格外害臊，结果又收起了快要化成声音的话语。

从脸的外侧也看得出她嘴里的糖果在滚动。这家伙到底吃了几个啊？

一回到房间，就看到永藤在整理行李。她好像在准备今天要换的衣服。

「那个，永藤。」

但现在在谈非常正经的话题。

也确实是小孩子啦。十三岁仍然算是彻彻底底的小孩，既无力，又不稳定。

突然使不上力来了。我甚至想说：「你真的懂『讲清楚』的意思吗？」

……我故意讲得诗意一点，但不怎么感动。

不是，你自己讲就好啦──我自言自语道。

感觉连这样的人也对餐点口味太淡有意见，其实有点奇怪。

我跟永藤面对面。我往她不断滚动糖果的脸颊又捏又揉，回敬她刚才把我耍着玩。

永藤朝我扑过来。所以，我也不慌不乱地跳开来躲她。就算躲开了，永藤还是会马上再扑过来，而我也继续逃开。我们两个就这样不断跳来跳去，好像还听到有人骂我们的声音，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跟我？」

「记得跟妳妈说我有跟妳讲清楚了。」

「啊，欢迎回来。」

「糖果。她要求我边吃这个边乖乖待在这里，所以我就照做了。」

途中好像有因为走路太大声被人提醒别在走廊上跑，但我没有因此停下。

「妳是小孩子吗？」

「让我玩～」

「日野爸爸生气了吗？」

「所以，我希望妳也能选择妳自己能够接受的人生。」

「妳在吃什么？」

「……………………………………」

「……我在想要跟妳一起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