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宇宙也未曾知曉』

我放學回到家，就看到有隻猴子端坐在走廊邊邊。

「妳回來啦～」

「……我回來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向這傢伙說這句話，我已經不會感到突兀了。社妹不是單純坐在走廊上，而是在地上鋪了一大塊布，還放了一些東西在上面。我一邊脫鞋，一邊轉頭看向她，發現她一如往常面帶笑容，而且似乎在等我過去。

她今天穿着猴子裝。內部照理說應該會空無一物的尾巴就好比真正的生物尾巴，不斷搖擺。我很好奇她又在變什麼花樣，便走去看看她放在布上的東西。

「這是什麼？」

乍看只是擺着一堆石頭。每一顆石頭的形狀和花紋都不一樣。某些石頭長得比較特別，會忍不住停下來多看一眼。

「我在擺地攤。」

這隻猴子不知道爲什麼說完又補了一句「攤攤」。猴子會攤攤叫嗎？

「爹地先生說，像這樣擺一些東西來賣就叫擺地攤。」

攤攤。

「如果能賣點錢，就有零用錢可以買點心了。」

猴子的尾巴欣喜若狂地不斷甩動。

「哈哈……是啊。」

她看起來像是不怎麼動腦，卻偶爾會做出奇妙的舉動。外星人的思維總是超乎想像。

「所以妳纔會在這裏賣石頭嗎？」

「呵呵呵，這些都是我在附近撿來的。」

「哦～這樣啊。」

做這生意還真輕鬆。這些真的是從附近撿來的石頭嗎？我決定陪她玩一下，便蹲下來拿起最靠近我的石頭。

「這是哪裏撿來的石頭？」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社妹地攤當天的營業額是四百圓。

「這顆呢？」

太空人會付出龐大的努力前往外太空。然後親眼見到我們一輩子不會知曉的世界。沒付出多少努力的我，自然是不可能享受到那份至高無上的感動。

「…………………………算了，無所謂啦。」

『這也不是不可能。但假如是真的有猴子在上面，就一定是外星生物了。找到外星生物可是世紀大發現啊。』

「一百圓。」

「……………………………………………………………………………………………………………………………………………………………………………………………………………………………………………」

「那……我要一顆月亮的石頭。」

對了。

月亮上的石頭。它不會光拿在手上就能感覺到神奇力量，也不會覺得自己好像要進化了。但是我卻不自覺緊握這顆石頭，遲遲不想放開。心底隱約湧現一陣感動。這陣感動要抵達心頭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於是我決定先用空着的手拿起另一顆石頭。

『月球上面怎麼可能有兔子？太荒謬了。』

飄浮？石頭會飄在路邊嗎？

如果傾耳聆聽，偶爾還會有一瞬間覺得心靈輕盈許多。

總之，怎麼說。

……咦？這其實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吧？月亮上的石頭，月球表面。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碰不到。

我在想什麼啊？我忍不住笑自己怎麼會萌生這種奇怪的競爭意識，還是該說我怎麼會突然炫耀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從心裏冒出的感動往四周擴散開來，均勻佈滿我全身上下。我激動得甚至會感到焦急。

我指向一顆扁平的石頭。

「還有這顆從月亮上撿來的……石頭。」

『但這個背影怎麼看就是猴子。而且牠還有尾巴。』

『這就是前幾天造成大轟動的照片。』

她本人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業績，就這麼握着那些錢在家裏徘徊了好一段時間。沒賣出去的石頭好像明天會再放回原處。有幾個地方聽起來連想要過去都是難如登天，不過，我看應該都難不倒社妹吧。

『沒有拍到牠正面的照片嗎？』

『……這是合成照片吧？或者只是單純看錯了。』

即使太空人抵達宇宙的盡頭，也一樣不會知曉安達的存在。

我想把一手掌握月亮的感覺分享給安達知道。

猴子舉起雙手，爲她賣出了一樣商品歡呼。

而我現在卻把這麼珍貴的石頭放在掌心上把玩。

我很快就想到了一定會很開心的好主意，使我不會對今天即將進入尾聲感到悲觀，甚至能夠樂觀看待。

我裝作沒看見，伸展了一下雙腳。節目在沒多久過後開始聊起下個話題。

「……月亮。」

「哇～」

我認爲這就是所謂的幸福。

『月球？怎麼不是兔子？』

「月亮。」

『就算在月球上的不是猴子是孩子，也是很不得了的大事啊……』

而安達偶爾會讓我見識到其他人走遍了天涯海角，也找不到的寶物。

『就是你看到的這麼一回事。居然會拍到月球表面上有猴子，太驚人了。』

「……我想順便問一下，釣魚池的石頭是多少錢？」

明天就拿這顆石頭去跟安達炫耀吧。

『總覺得長得有點像香○巧○次郎耶。』

這顆石頭有着流線型的輪廓，表面很光滑。感覺在河灘上隨便都能撿到。

這顆表面棱棱角角的灰色石頭跟我的掌心差不多大。我以前好像在沙灘上看過類似的石頭。我正沉浸於藏在石頭帶來的些許懷舊情緒時——

「呵呵呵，妳走這一步我可是會輸喔，小同學。」

也太不會訂價格了吧。雖然這或許也代表釣魚池跟月亮在社妹眼中其實差不了多少。

明明她平常只會在我們家喫飽睡、睡飽喫，有時候又會覺得她是個遙不可及到會很好奇她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生物。

我拿着石頭，疑惑地將頭微微歪向左方。

這一刻，我的手碰到了天上遙不可及的月亮。

我回頭直直盯着那個和我妹一起開心玩着黑白棋的傢伙，盯得目不轉睛。

可是，即使是身處高空的太空人，也不會知曉安達的存在。

『這我也沒辦法，畢竟月球離我們很遠。』

哦～太不得了了。把月亮上的石頭跟月亮重疊在一起，就會不自覺吐出不怎麼經過腦袋的簡單感想。我一個平凡人有資格這麼輕易碰觸到宇宙的事物嗎？不對，仔細想想，我平常就在捏外星人的臉頰，還會把外星人扛到肩上。只是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機會碰到月亮。

還沒徹底入春的三月晚風迎面吹來，與臉頰合而爲一。我坐在房間的窗邊，仰望夜空。風聲從微微敞開的窗邊縫隙鑽入室內，相當悅耳。

所以——

「………………………………哈哈！」

我只知道高掛在天上的那個月亮。然而我指向天空，社妹卻用食指指着其他方向，說「是那個月亮」。我猜她大概是就算被牆壁跟天花板擋住，也能指出月亮正確的位置吧。

『會……會嗎？』

『很可惜，沒有。』

不過，要是我能實際踏上月亮，那份感動或許不會是我現在這份感動能夠比擬的。

話說，我忘記在買之前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那是在釣魚池附近撿到的。」

我的手肘到指尖開始清楚體會到它的沉重。

『照理說也不可能有猴子吧？』

這麼稀奇的東西只賣我一百圓沒關係嗎？

太不得了了。

「……妳說什麼？」

『太小了，看不太清楚。』

雖然我其實沒有很在乎，可是地攤這樣擺是對的嗎？

『不過，月球上的猴子長得還真普通。看起來就像是很活潑的小孩子穿着布偶裝到處亂跳。』

說不定觀察月亮，還有機會看到社妹在月亮上漫步。我一想像那幅情景就忍不住笑了出來，接着一邊欣賞夜空，一邊挪動伸直的雙腳，發現這樣就好像踩着黑夜，在稍微高一點的地方闊步前行。

「……那這顆石頭呢？」

和我之間隔着這顆石頭的猴子，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燦笑。

我本來想說些什麼，卻無法化成言語。

雖然前提是這顆石頭要真的來自月亮，但是社妹不會說謊。她用不着說謊，也能活得很順遂。我想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表示她是跟人類截然不同的生物了。

『不，牠也有可能早在我們居住的城市裏了……』

她對「附近」的定義在水平跟垂直兩個方面都太廣了。海底的石頭、高山上的石頭、不曾聽過的星球上的石頭。社妹介紹商品就像用肥皂水不斷吹出泡泡，在我認爲的現實與夢境之間自由飄蕩。感覺好像被猴子騙了一樣。只是我也不知道猴子有沒有聰明到能騙過人。

「一百圓。」

我在窗框的邊角抬起頭，欣賞月光。

我舉起掌心上這顆石頭，讓它和月亮交疊。來自月亮的石頭沒有散發光芒，顯得黑暗與寂靜。

「那是我剛剛從月亮撿回來的石頭。」

「攤攤。」

「那是在路邊找到的飄浮石頭。」

安達其實比外星人和月亮上的石頭，還要更——

當天夜晚的月亮正好就在一看往窗外，就能看見的位置。

「這顆石頭多少錢？」

『如果牠就住在月球上，說不定哪天還會跑來地球旅行呢。』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