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FISHING

「喔～不愧是島村。簡直是來自思夢樂之國的女人。」

「那種美妙的國度是在什麼鬼地方啊。」

我捏起裙褲褲角，看着自己的衣服，質疑是否真的那麼有思夢樂的風格。老實說我幾乎沒在思夢樂買過衣服，卻只因爲姓氏就被當成思夢樂之子看待。

這樣的我在週日，和日野一起來到釣魚池。原本約週六，但因爲昨天下雨只好延期。反正我兩天都沒事做，所以無妨。

我完全沒帶釣具，日野的穿着也很普通。我一直以爲她會穿釣客大叔那種口袋很多的背心。

只有大大的草帽稍微顯眼一點。她玩着帽檐，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你也可以叫我天才小釣手喔！」

「那是什麼啊？」

「咦，你不曉得？可恨啊～現代的孩子……」

日野如此嘆息。還沒經過兩秒，她就像是冒出靈感般，恢復開朗表情。

「因爲是周『日』，所以和『日』野外出。」

「吵死了。」

表情得意到討人厭的小不點從之前就力邀我來釣魚，我覺得反正沒事做就接受她的邀約，被帶領前來小學後方的此處。這裏和我畢業的小學不同學區，所以我不曉得這裏有這種地方。魚池旁邊有間小商店，販賣學校指定的制服等商品，而我與日野站在這棟建築物的陰影下。秋天的卷積雲與清澈天空一望無際，氣溫很舒適，但陽光依然強烈。看來有帶陽傘來防曬是對的。

「永藤不會來嗎？雖然星期六有社團活動，但是今天她也沒預定行程吧？」

「她說她討厭魚，所以不來。這是她第五次拒絕了。」

日野不知爲何很開心地向我報告，還張開手強調是五次。

因爲永藤喜歡漢堡排與咖哩，而且咖哩只喫甜的。我再次覺得用魚應該釣不到她吧。不曉得安達會不會喜歡釣魚。我回想起在她喝水時看見的那有透明感的臉頰，有點在意。

「在跳蚤市場向神父買來的三百圓釣竿就獻給你吧。」

「感謝你贈送這麼有來歷的東西給我。」

我從兩根釣竿之中接過黑色那根。如同塗黑的樹枝，簡單而細長。如果沒人說這是釣竿，我大概認不出來。日野的釣竿是竹製，比我的短。

知我麻社也不知爲何，開始在我身旁做起釣魚的準備。她的釣餌是充滿活力的蚯蚓，感覺像是剛挖到的。雖然有以類似手套的東西防護，但她卻毫不在乎地抓起蚯蚓裝在釣鉤上。

「哼哼哼，我和愚蠢的童包不同，名字早就事先準備好了。」

「……這樣啊。你好，我來自過去。」

「要說怎樣……很普通？」

我覺得她看見蚯蚓，驚慌失措的程度會比我還誇張。

「島妹，這樣不算是說明喔。」

「既然是這種魚池，感覺跳進去用手抓魚比較快。」

日野突然向我搭話。她毫無脈絡可循就提到安達，我疑惑地心想怎麼回事。

「而且我覺得她既然交得到朋友，就不是壞人。」

這裏與其說是釣魚池，不如形容爲又大又深的水塘還比較合適，是一個小小的地方。看起來比學校泳池還小。水質混濁，看不見池底。

「喔喔，就是你啊。」

「我覺得沒這回事。」

衣服很像太空服的孩子發出奇妙的呼吸聲。仔細一看，服裝各處都有簡化，簡單得像是我手上的釣竿。雖然臉被頭盔遮住了，不過有些悶悶的聲音聽起來是女生的聲音。不透明的面罩如同水面反射陽光，好刺眼。個頭不高，大概是小學生程度。但如果裏面的人是小學生，我會擔心她的將來。如果是大人就沒救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咻咕～咻咕～」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咦？啊，嗯。你聽日野說的？」

「啊？」

日野說着豎起大拇指，遞給我一個金屬水桶。

她從背在肩上的包包裏取出小盒子。打開盒蓋一看，裏頭滿是活蹦亂跳的蚯蚓在蠕動着。我被嚇得臉色發青，整個人往後退。

別擅自取奇怪的綽號。但這個稱呼或許比較好。

「她正是那位島村。」

「話說啊，安達同學是怎樣的人？」

「這個的材料是什麼？」

「什麼事？」

除了蟲子，其實我喜愛的事物挺多的。例如喜歡呆呆看天空、愛喫甜食，看到懶懶熊或米老鼠，心情就會平靜。

「呃，貴姓大名？」

「我昨天捏了麪糰餌，分你用。」

「原來如此，原來安達同學是納美剋星人啊。」

我敷衍地帶過這個話題。這人已經不是怪，是有病了。地球上還有她的同胞，地球沒問題嗎？

「……嗯。」

「同胞接下任務降落在這塊土地，卻一直沒回來。我不得已前來尋找，卻好像搞錯降落地點了。咻咕～咻咕～」

「請叫我知我麻社，咻咕～咻咕～」

她動着太空服脖子以上的部位。沒露出太多肌膚──應該說完全沒露肌膚的這身打扮有種拘束感，但她的動作很順暢，大概沒有真正的太空服那麼重。

我光聽發音有點聽不懂，所以猶豫了一下之後開始猜字。啊，是同胞吧。咦，這傢伙的同伴？

看來她講太久就會咻咕咻咕地叫。我想大概是因爲戴着那種東西喘不過氣來吧。不知道她說的同胞是不是也是這副打扮，是的話我想應該很顯眼，一下就能找到了。

日野毫不拘謹地向太空人搭話。我由此察覺這似乎是日野之前提到的怪傢伙。這麼說來，記得她提到太空服之類的，但我沒認真聽所以不記得。

「安達愛喝水，飲料大多是礦泉水。好像不計較品牌。」

「因爲不良少女很少見，所以我深感興趣。」

我立刻收回開玩笑作勢要伸出去的腳，放棄投機的做法，呆呆注視水面。撐傘的手像是很快就覺得膩了一樣，一直轉動着傘。

「此外，爲了讓島村釣再多都不會有問題，我準備了比較大的水桶喔。耶～」

「嗯。」

我挺喜歡日野這種正面的思考方式。不過，安達會想和她交朋友嗎？

「你這人真善變……沒有啦，既然是島村的朋友，我也想和她好好相處。」

我很想確認她都從日野那裏聽說了些什麼，卻很懷疑她是否會正常回應。

不過這麼說來，她上次說她只有我這個朋友。

這傢伙是在挖苦我嗎。耶～

明明只是問她的姓名，面罩看起來卻像是得意洋洋地發出深沉光輝。

日野捏起蚯蚓，露出像是對我的反應感到爲難的笑容。

日野只說到這裏。她將手伸進包包開始翻找東西。

「聽說你就是島村小姐。」

我反覆搖手。光是沒尖叫，我就算是比較能撐的了。

就這樣開始釣魚約五分鐘後。

「這樣會被很多水蛭咬，但如果你想做的話請自便。」

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自己喫掉。

雖然不曉得原因，但感覺在頭盔底下的她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順帶一提，這根是一天五百圓租來的釣竿。」

「聽說是當地人全都經常光顧的當紅對象。」

「童包？」

畢竟種類也沒多到可以自由挑選。高中自動販賣機只賣水晶高山泉水，所以她只喝那個。

我搖晃釣竿否定。她把我和那間思夢樂混淆，我也很爲難。

「哎呀，真神奇。」

「你該不會是大喊『我不敢掛餌啦～』而拒絕用手摸的女生吧？」

「話說回來，島村小妹。」

她雙手扠腰，用很傲慢的態度進行自我介紹。

日野徑自這麼說，遠離我們。我難免想揪起知我麻社的後頸對她說：「喂，把她帶走。」如今我大致明白日野爲何帶我來釣魚了。是要把應付這傢伙的工作塞給我。我完全變成代罪羔羊。

日野收起蚯蚓盒，取出另一個保鮮盒。我不曉得她這次會拿出哪種蟲而提高警覺，但裏面裝着像是黃色黏土的東西。這大概也是一種餌吧。

「有釣到嗎？」

「麪粉、水、蛋……以及一點提味材料。其實加一點鮭魚卵也還不錯。」

「但果然是這樣吧。」

太空人站在我身後。一片純白，格格不入也要有個限度。

「租來的？爲什麼你從一開始就帶着？」

「雖然我沒看過她的手可以再生就是了。此外她家在那個方向……」

裝好餌之後，我們兩人站在釣魚池周圍搭成的竹臺，一起垂釣。

「我來地球尋找童包。」

「鮭魚卵？還真浪費。」

我覺得安達應該是生性不喜歡擴充人際關係的人。不像是會對他人打開心房的感覺。雖然我之前不知爲何反被她說是這樣的人，但我想我不是這種人……吧。

……咦，我舉的對象都不是人類。剛纔的話當我沒說過吧。

「您謙虛了。啊，爲求謹慎強調一下，我來自未來，不是當地人。」

「這位是？」

「那麼，就和這傢伙好好聊一聊，享受未知的交流吧。」

日野發出「呀哈哈」的笑聲。不過其實安達也沒做什麼會被人稱作不良少女的壞事。她只是蹺課蹺太兇，除此之外和我們沒什麼兩樣。也不曾做過什麼偉大的事。

「所以，快聊聊安達同學吧。」

「爲什麼提到安達？」

「唔～我不知道該說多少……何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知我麻社。好怪的名字。但是沒比「咻咕～咻咕～」奇怪。這傢伙也扛着一根釣竿，所以應該也是釣客之一。從對面的大叔們朝這裏看一眼，卻不是非常關注她這點來看，應該是看慣了。

包含在宇宙應該沒什麼機會使用的水桶在內，整體看起來很另類。

「……嗯，很怪。」

我不曉得安達想保密哪些事，所以界線很模糊，我很懷疑光是這些情報能作多少參考，但日野很來勁地不斷點頭回應，所以我也勸自己不要想太多。她的方針大概是想買安達喜歡的東西送她吧。這種收買她的方式行得通嗎？

「喔，你今天果然也來了。這樣纔不枉費我帶島村過來。」

穿太空服的孩子無視於傻眼的我，抬頭頻頻打量。老是稱呼她「穿太空服的孩子」也不太對勁，所以我下定決心試着先問清楚她的名字。

只要不是生物都好。比摸蚯蚓好多了。

「哪位島村啊……」

這麼說來，記得日野邀我釣魚的理由是「有個怪傢伙常來釣魚池，想讓我見那個傢伙」。也就是說釣魚只是順便，但我沒看到她說的怪傢伙。除了我們，還有一些中年男子與老爺爺在垂釣，但他們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應該不是指他們吧。這麼一來，或許那個傢伙今天沒來。我並不是特別想見他，所以就像這樣悠閒釣魚打發時間就好了。

「喔，我感覺到那邊有魚影，雷達如此向我低語。」

「麪糰？嗯，雖然聽不懂，不過謝謝。」

「什麼嘛，島村也怕蟲嗎？」

微妙的氣氛使我遲疑如何發言時，日野輕拍我的肩膀。

「我不是那個島村。」

後方突然有人詢問釣魚成果。釣竿從我手中滑落，差點掉進池子。我連忙重新抓好釣竿轉身一看，又被嚇得不禁發出「唔哇！」的聲音。這次換我差點掉進池子。我好不容易使力用腳跟穩住腳步，瞪大眼睛質疑眼前的光景。

話說，她剛纔是不是提到地球？

「島村和她的交情最好吧？」

比方說，我不曉得安達在今天這種日子會怎麼過。

「真拿你沒辦法。」

所以我只說一些無關痛癢的情報。像是她愛喫的東西、家住哪個方向。

「看來你是典型的地球人。」

「是啊。」

「咻咕～咻咕～」

「要不要脫掉？」

我勸她脫下頭盔。自稱未來人的她搖了搖頭。

「臉還沒完成，所以請再等一下。」

「……會從面○超○的世界送新的臉過來？」

好累。我越來越恨日野了。當事人日野正若無其事釣着魚，朝這裏露出非常得意的表情。那個下巴角度令我火大。

不過，即使當成逃跑的藉口之一，她也真的在換位置之後釣到魚，讓我感受到經驗的差距。就我看來只是污濁水池的此處，不曉得日野看透什麼端倪。

至於這邊呢？我以眼角餘光觀察。

我看着她悠哉享受釣魚樂趣的樣子，內心湧出她和景色的突兀感，以及某個疑問。

「不去找沒關係嗎？找你的朋友……應該說同胞？」

「因爲肚子餓了。」

她光明正大這麼說，使我覺得她說的有種聽起來很有哲學氣息的錯覺。

「已經確認同胞平安無事，所以我想慢慢來。」

「連絡上了？」

我不經意詢問，她間隔片刻纔回應。

「嗯，差不多就是那樣。」

她講得耐人尋味。不，說到底──

「既然都能連絡上了，應該很快就見得到面了吧？」

她盡情吸收這裏的空氣與景色之後，再度倒在我腿上。

安達打着呵欠環視教室，搞不好是忘記自己的座位在哪裏了。安達座位在靠走廊那側的最前面，我是靠窗那側的第三個。由於方向完全相反，所以我們進教室就立刻分頭就座。坐下之後，我開始進行下一堂課的準備，心想不曉得安達有沒有帶課本。以眼角餘光一看，她拿出整套課本。

午休時間已過二十分鐘左右，還沒喫午餐。就算我想去買，但安達躺在腿上，我難以行動。想到安達難得像這樣卸下心防，就不忍心讓她躺其他地方。

「咦，我體味很重？」

安達像是在抱怨般翻過身，如同不好意思看到家長來參加教學觀摩的孩子。若我站在她的立場大概也會抗拒，所以明白她的心情。學校裏運作着一種獨特的社會模式，這股氣氛拿到外面會令人爲難。

相互凝視。難以移開目光。有什麼事嗎？感覺我們彼此以眼神問了這個問題十次左右。是我先看她，所以照理應該由我回答，但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傳達。又不可能以能傳到教室另一邊的音量大喊。

雖然不知道是否還能同班，但是比起安達成爲學妹，這樣比較不尷尬。

「就說不喜歡這樣了……」

不過，因此我得知了安達假日都在做什麼。

我和日野她們的來往，難以混入我和安達的這種相處。我有這種感覺。

「面向這邊似乎比較好。」

「爲什麼？」

安達的鼻頭微微顫動，接着嘴角浮現笑意。

「安達在哪裏工作？」

「啊？」

「這種事不重要？」

『你忘了帶課本？』

「今天沒有。應該說大致上每天都沒有。」

安達把我伸直的雙腿當枕頭躺着。依照當事人的說法，似乎是昨天忙於打工所以很累。我不知道安達在打工，所以有點驚訝。

畢竟住在和風雅無緣的鄉下，平常也沒機會使用「情調」這種詞。

「抱歉抱歉。」

但我覺得視野不遼闊，會有種封閉感。

這種事暫且不提。

安達的臉往前湊，像是要稍微墊高鼻子。

不對，雖然安達成爲學妹是很有趣沒錯，但我成爲學姊有種突兀感。

「……今天的釣魚成果，還算不錯。」

「啊──嗯。」安達搔了搔臉頰，環視二樓。

說到「其他事情」，我首先想起的是體育館二樓。那有點悶熱的空氣。

畢竟我不是自己付學費上學，要是留級，我爸媽可能會將我逐出家門。他們雖然某方面秉持放任主義，卻也因而嚴格。

「不告訴你。」

「我是會去。」

正當我們如此溝通時，老師來了。進到教室的老師像是覺得很稀奇般，朝着坐在教室的我與安達看了一眼，但也沒多說什麼就站在講桌前面。

「那麼，下課之後找個地方晃晃吧。」

側躺着的安達拒絕回答。貼在我腿上的臉頰涼涼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吧，不會有味道。」

看來是全部放在教室。安達只准備課本之後就託着臉頰，接着立刻看向窗邊，應該是看向我。由於事出突然，我們就這樣四目相對。安達似乎也有些驚訝。

安達抬起頭，手撐地面起身。她一邊玩弄頭髮，一邊看着我的雙眼。

「是嗎？」

我開玩笑地撫摸她的頭。還以爲她會抗拒，卻意外地乖乖讓我摸。或許只是很累而懶得反應吧。她脫下的外套如同棄置般掛在桌球桌，室內鞋也隨便丟在一邊。我看着這一幕覺得她還真隨性。

「總之，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說完，安達抬起頭。這句話語氣聽起來特別的好。

順帶一提，知我麻社釣了五六條魚回去。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把魚喫掉了。

躺着這麼說缺乏說服力，但安達沒否定。畢竟她說「偶爾」，只是心血來潮，或許明天又不會來上課，但我不經意地感到安心。

知我麻社說着拉起釣竿。釣線唰的一聲華麗甩掉池水，沒釣到什麼東西。而且她這樣耍帥之後，又高高興興地繼續往池裏垂下釣線。

「遲遲沒上鉤耶。」

原來只是想拉拉看而已啊？

「再來只要期望會有好的未來，垂下釣線就好。」

至於原因在於我還是安達，暫且不提。

週一的午休時間，我一如往常悠哉地和安達一起待在體育館二樓。日野與永藤沒露面。我覺得安達比較樂見如此。我也不用顧慮各種事，樂得輕鬆。

沒什麼情感。如同敷衍地掃除落葉。

我和安達一起進教室，隨即稍微受到班上的注目。原因應該包括安達來到教室，以及我和安達在一起吧。畢竟我們多少都被當成不良少女。

「基於某些隱情所以也沒辦法馬上見到面。」

「下午要不要一起上課？」

留存熱度的體育館空氣，似乎稍微得以通風換氣了。

開始上課。不曉得多久沒和安達一起在教室裏上課了。安達第一學期還算是經常出現，不過我當時完全沒注意。但現在和當時不同，會去在意這件事，說來真奇妙。

安達將臉轉到下方。側邊頭髮下垂，遮住大半張臉。我捏起一撮頭髮，任其在手心滑動。如同會融化消失的輕柔髮絲搔着手心，好舒服。

……先不提這個，我的釣竿毫無反應。有點無聊。

「遲遲沒上鉤，不太順利。這就代表即將發生某些狀況。」

「先冒出這種念頭很重要。」

「有預定行程嗎？跟某人外出之類的。」

「安達。」

如果不追究她至今那些難以理解的發言，這番話聽起來也頗有道理。這句話應該也能套用在其他事情上吧。

我覺得她喜歡這樣，真的。

「嗯──」

安達就這麼躺着翻身面向我。因爲安達的臉壓到我的裙子，我稍微扭動了一下身軀。她的頭髮在我腿上拂動，感覺有點癢。安達就這麼無神地注視着我的腹部。她眨眼次數有點多，大概是想消除睡意吧。

我指着課本給她看，這樣她應該就知道我的視線代表什麼意思了吧。安達俯視桌上的課本，注視了好一陣子。我繼續看着她的側臉，覺得她的臉形真的很漂亮。

她迅速回應之後，像是要含糊帶過某些事般不再多話。雖然我很感謝她沒有隨興繼續聊，卻很在意她態度驟變。雖說如此，但即使深究也未必找得到我能接受的答案。畢竟她光是外表就令人無法理解。

雖然剛纔看過，但我再度看向時鐘。午休時間即將結束，再來是打掃，然後──我的意識稍微超前時鐘的指針，接着──

「不是那樣……不過希望你別用這種問法。」

不過，和安達出遊其實很難得。畢竟她大多在放學前回家。

就算我聊到週日的事，週一的安達聽起來也沒什麼興趣，只是出聲附和。

「面向這邊躺，會有島村的味道。」

「那就去安達打工的地方看看吧。」

喂，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但我也沒正經到有資格講這種話。因爲就安達或旁人來看的話我也是個不良少女，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所以招致這種無謂擔心的原因在我自己。

之前我就想提議這件事一次。爲了蹺課離開教室，遇見安達，然後說出這種話，這樣該說是本末倒置嗎，齟齬感很強烈，但也差不多快面臨留級危機了，不能再這樣悠哉下去。

雖然不是受到那個愛釣魚的未來人感化，但我試着朝安達拋竿。

「不行。我會害羞。」

我沒被指摘過這件事，所以如果是真的，我會非常消沉。

「因爲要是告訴你，你好像會來。」

「好吧」是怎樣？而且安達不知爲何，有點不悅地噘嘴。

「這樣啊這樣啊。」

安達像是安心般再度躺下。雖然腳開始有點麻了，哎，算了。

只不過，我沒有正確計算上課天數，所以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嗯？」

「沒有啦，就是上課天數之類……嗯～換句話說，一起升上二年級會比較開心吧？」

「偶爾去一次，也好。」

也有些事是不試着說出口，就不會開始改變的吧。

她是不是喜歡這樣。

安達依然躺着，用像是從喉嚨發出的聲音回應。我撫摸她的頭髮如此提議：

我注視着躺在腿上遲遲不打算起來的安達，聯想到的不是魚，是狗。

「………………………………………」

順帶一提，對面戴草帽的那個傢伙大喊着：「FI～SH！」

想釣到美好的未來。爲此得先垂下釣線纔行。

安達抬頭動着嘴巴回應。我剛開始無法解讀，但是第二次就看懂了。

「怎麼了？」

所以，應該也有人希望一直活在學校裏吧。

「用不着害羞啊，有在工作不是很厲害嗎？了不起了不起。」

「島村可能缺乏情調。」

雖然她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還是帶着積極的想法繼續凝視釣線。

「情調？嗯～情調啊……至今也沒人對我這麼說過呢。」

要是目光再度相對，一定會變得不知所措而感到傷腦筋，所以我極力囑咐自己別看安達。這麼一來就只能乖乖上課，盯着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東西。

手與眼睛自行動作，沒事做的大腦如同要掩飾無聊情緒般，一直不斷質問自己。

無法完全掌握自己和安達的距離感，應該是因爲我或安達其中一人不夠穩定吧。

像機械般將板書抄到筆記本上的同時，我滿腦子都想着這種事。

「久違上課覺得如何？」

「日本史還好，數學已經完全不懂了。」

「哈哈哈～安達真是的～」

上課次數肯定比安達多的我也是完全看不懂，這又是爲什麼呢。

……哎，畢竟我是文組嘛。日文也講得很溜。

放學後基於約定，我和安達一起離開學校。今天安達的書包也很扁。

「島村好像很受矚目呢。」

剛走出教室，安達在走廊途中轉過來這麼說。

我沒特別去注意有沒有人在看我，但我想多少有吧。

「不對不對，是安達受矚目吧？」

「不，是島村。」

安達如此斷言。她爲什麼能這麼肯定啊。

「果然是因爲島村是美女吧。」

安達劈頭說出這種評語，害我差點忘記轉彎，一頭撞上階梯轉角處的牆。我連忙向後仰避開危機，但這次換成差點往後方摔倒。

「你一個人在玩什麼？」

安達踩在階梯上困惑地如此問道。還不都是你害的。

「不提這個，原來島村有妹妹？你剛纔有提到。」

而彼此也都因爲終於說得出話而鬆一口氣。

「日野是那個嬌小的女生？」

「生意真好呢。」我說着轉身一看，安達至此終於微微一笑。

「不過，這種砂糖的香味很棒。」

「……嗯？在煩惱什麼？」

我們維持着不同於尷尬的拘束感，跟隨人潮前往車站。在零星看得見學生服的人潮中，我們進入兩層樓構造、看起來不是很高級的車站，再進入門口左邊的「Mister Donut」。來自車站外面或是搭電車從遠處返回的學生們佔滿店內座位，完全沒有我們能坐的位置，而且連收銀臺都排滿人。

「甜甜圈……那離車站很近。好，走吧。」

「是喔。」

我拿回來啃一小口，確認露出奶油餡之後說聲「來」再度遞出去。

「小四。但我還是把她當成幼稚園小朋友。」

她當面這麼說，讓我覺得有點害羞。

排隊等了很久總算結帳完走出店門之後，我們決定靠在電扶梯旁的牆壁喫。安達打開包裝，把天使法蘭奇用紙巾包住底下之後遞給我。「謝啦～」我道謝接過來，立刻朝巧克力部分咬下。

「因爲會和島村一樣。」

「那去喫點東西？」

安達做出思考的動作。看來她也想買天使法蘭奇。

「喫完要去哪裏？」

她像是緊張到身體僵硬似的縮起肩膀，說：

「話說回來，要去哪裏？」

安達聞着充盈於店內的香味。感覺光靠這濃郁的糖香就會飽。

爲什麼我有辦法和這樣的安達建立不錯的交情呢？

這是怎樣？

「島村（妹）啊……妹妹很可愛嗎？」

「大家還真沒眼光。」

安達選的是下排的蜜糖多拿滋。她大概不喜歡和別人一樣吧。

「嗯，有啊。」

我指着前方走出校舍。前往車站要走一段路，但我沒反對。

我裝模作樣地試着邀請。安達瞬間驚慌失措，但立刻回以笑容。

「也給你喫一口當回禮。」

「……因爲想說島村會來學校。」

「這個車站能逛的地方真少。」

安達平淡回應，我苦笑看向她。

我看向旁邊，低聲自言自語。日野想和她成爲好朋友的路或許很坎坷。

「可以理解蟲爲什麼會聚集在花邊。」

「真的，和名古屋差好多。」

我一邊喫，一邊提到忘記告知她的事。安達停下喫甜甜圈的手，眼神稍微遊移。

根據母親的說法，她在家裏與外面的態度似乎差很多。在學校似乎是乖巧的優等生，不過在家裏的話，即使都已經那種年紀了依然會使出必殺技來攻擊親姊姊。

「要喫一口嗎？」

我似乎害得安達也莫名在意起自己所講的話，她看起來有點臉紅。不對，或許只是我覺得她看起來如此。這股氣氛是怎麼回事？感覺讓皮膚都變粗糙了。

我發呆等待安達慢慢喫完。小學時，老師在我的連絡簿寫我「是個心不在焉的孩子」。正如老師所說，我一有空就會讓意識擴散開來。

「今天沒騎來。因爲送修了。」

「買一樣的沒關係吧？」

「島村也是啊……」

我擦掉嘴邊的砂糖，和安達討論行程。這間車站有很多讓白領族下班喝酒的店，卻幾乎沒有我們會去的店。一樓雖有超市、麪包店與摩斯漢堡，卻都是賣喫的地方。

「我每次來都會猶豫，但還是天使法蘭奇吧。我還打算買兩個給妹妹當伴手禮。」

她輕聲這麼說。不對，是如此宣稱。

排隊時，安達邊拿着放甜甜圈的托盤邊向我說：

我換個話題。下樓走到鞋櫃換鞋時，安達說：

「根本沒交過啊。」

看安達這樣，就會想像她的父母可能很嚴厲。

安達隔着制服摸肚子，目光遊移環視一圈之後說：

雖然全身感受到像是變成乾燥性皮膚般搔癢的緊繃感，但我還是努力保持沉默走到車站。明明不累，腳卻像是走了很久導致肌肉疲勞般，即使失去了知覺卻還是自動前進。偶爾感受到視線往旁邊一看，發現安達也看着我，然後兩人立刻移開目光。

我是爲了見你纔來學校。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在告白一樣。

我開玩笑地稱讚她，安達連笑也不笑地立刻望向我。

這種切換態度的方式，或許和安達有點像。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是美女。」

裏面有一家松本清藥局，但沒必要刻意去逛。

「幾歲？」

「安達同學，要不要一起努力看看？」

恢復原本的氣氛，安達的聲音與動作也產生活力。至今感覺像是兩座石像努力走動，所以連這樣都令我覺得新奇。

「是嗎？……那有交過男友嗎？」

相反吧？我這麼心想。但既然她都在誇獎我了，就沒說出口。

安達哼了一聲回應，顯得不知該如何作出反應。她面無表情，但微微仰頭。

「啊啊，原來如此。」

「……不然就當成這麼回事吧。」

安達笑着這麼說。我同意她前半的意見，將剩下的甜甜圈送入口中。

「好甜喔～」

安達若無其事地回答，但她家到學校有好一段距離。

即使看得眼花撩亂，最後還是大多決定買這種。因爲小時候母親買甜甜圈給我當點心時就是買這種，我覺得有點像是銘印現象。

安達將甜甜圈逐一撕成小塊送入口中，如同當成麪包在喫。這種喫法是比較高雅，但是這樣喫甜甜圈會讓手指沾上砂糖變得黏膩，我想直接啃應該比較輕鬆。啊，不過那樣不會弄髒嘴，或許兩種喫法都沒差。

如果是「漂亮」，親戚就講過客套話。

「那麼，就再努力一下。」

「唔…嗯。」

或許她嚮往兄弟姊妹的關係。這麼說，安達應該是獨生女吧。

「是喔。明明是不良少女居然走路過來，安達你還真了不起呢。」

「唔……還是買這個吧。」

雖然不曉得是否有關，但安達撕下一塊甜甜圈遞給我。

「不過名古屋人太多，逛起來很累。我逛這裏或許剛剛好。」

「……你果然興趣缺缺。」

安達講得莫名拐彎抹角，接着朝天使法蘭奇咬下，在口中咀嚼之後吞下肚。明明制服總是穿得不太整齊，但每個小動作卻都讓人覺得很有禮貌。

我的舉例讓安達面有難色。看來她果然怕蟲子。

「島村明天也要上課？」

「唔～這舉例聽起來不令人高興。」

「我打算努力不變成三天補魚、兩天曬網。」

「沒囂張說大話或是踢我的時候就可愛。」

我稍微避重就輕如此回應。「真好。」安達說着展露笑容。

「嗯，嬌小的那個。她說她也想和安達當好朋友。」

雖然看似感到意外，但安達也不抗拒上課。

「話說，昨天日野問到安達的事。」

日野的話題立刻被帶過。這樣好嗎？我心中如此質疑，卻還是回應她的疑問。

「咦，腳踏車呢？」

我沒掌握自己的個性，所以我也不曉得她欣賞我哪個部分。

彼此都不是基於某種原因而蹺課，所以回去上課時也無須強烈的動機，只是不知不覺又自然而然地乖乖待在教室。

「是這麼回事吧？」

我們默默並肩前進，安達沒在途中先和我分開就來到校門口，我覺得不對勁而詢問。

「好像有點餓了。畢竟沒喫午餐。」

雖然已經啃過，但我遞出自己的甜甜圈。安達定睛注視甜甜圈，頭卻沒動。我想說她有什麼不滿，朝甜甜圈一看，便察覺一件事。

「嗯，那我收下了。」

早餐之後就沒喫任何東西，所以這種刺激好強烈。不同於喫到酸的東西，嘴脣基於不同原委縮起。不過好好喫。幸福無比的甘甜遊走於舌頭與牙齒內側。

我伸長脖子，直接咬下安達指尖那塊甜甜圈。包覆表層的蜂蜜甜味在口中擴散，牙齒差點因此產生敏感反應。蜂蜜有着不同於鮮奶油的濃郁甘甜。

「島村要喫哪一種？」

「這樣啊。」

「現在想簡單地喫個甜甜圈就好。」

不過並不是對體育館二樓毫無留戀。肯定還有機會聚集在那裏。

不喜歡位於特定場所，任憑五感各自延伸之後偷閒。我喜歡一邊想像一邊放鬆的瞬間。

從這點看來，我或許比較喜歡獨處。

若是和某人在一起，知覺就不被允許朝向內心。

「我喫完了。」

安達擦手先行起身。好羨慕她書包這麼輕。

「嗯。那麼，呃……走吧。」

我們沒能決定目的地，就踏出腳步。雙腳自然走向車站入口。

如果是我自己隨興行走，就可以不在意任何事物閒晃，走到累直接回家。但現在有安達在。我動腦試着別讓安達留下不快的回憶。持續這麼做的時候，我偶爾也會覺得這是枯燥的工作。

所以，會覺得和他人在一起，伴隨些許痛苦。

還有發生無法理解的事、麻煩的事，以及人際關係失和時，爲了修復、解體感情所花費的勞力。

不過，幸福隱藏在這些負面要素之間。

如同不經意找到兒時遺失的小球。

我想相信和安達相遇這件事，就是那更美好的未來。

我思索着這種事，離開車站行走一小段路後──

手邊一緊。

「………………………………………」

我想喊出聲音，卻驚慌得發不出聲。聲音嚇得縮回喉嚨。

並肩行走的安達，握住我的手。

事出突然，我不由得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眼神和安達相對，發現她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心神不寧且眼神遊移。

有可能是因爲我心不在焉，不經意晃到馬路上，她才一時情急拉我的手阻止我。不過看來不是這麼回事。

這樣會靜下心來嗎？也有人會爲了尋求這種心安，而希望與他人碰觸。

剛纔喫甜甜圈的我，完全沒預料到會有這種未來。

對方恭敬低頭致意，我也不小心跟着低頭回應。

或者是強迫搭訕。

安達活到現在，總是像這樣握着別人的手嗎？

安達看起來比我可靠，所以我希望她可以想想辦法。我現在的心境就像是兩個迷路的小孩很傷腦筋地徘徊在陌生場所一樣。小狗警察在哪裏呢？

應該吧。我莫名不敢看向安達的臉，只有筆直面向前方。

雖然我有很多事情沒告訴她，但也沒有刻意隱瞞什麼事情。

說起來魚池肯定也不是免費開放，這傢伙有付錢嗎？

面罩上映出我的臉。我稍微換個角度，就能在一角看見安達。

「這東西還不錯耶，好甜，好甜！」

「因爲我只有這一百零一件。」

就在我想如此提議的時候──

安達想窺視我的什麼東西呢？

就好像釣魚一樣。一邊稍微警戒，一邊試着接觸彼此，藉以觀察某種事物。

或許只是因爲我至今未曾和她一起行走，才當然沒機會牽手吧。

光明正大和這個傢伙交談，似乎會廣受周圍人們的矚目。是沒差啦。

爲什麼我非得送甜甜圈給這個傢伙……我一開始是如此心想，卻察覺一件事。若是看着她喫東西，她應該會拿下頭盔。能看得見她的真面目。

「……不，沒關係。走吧。」

安達面向着道路，不時輕輕使力握我的手。

我從昨天就很在意了，所以這是很迷人的「釣魚法」。

「啊啊，嗯，午安。」

安達並非實際上很喜歡女生吧……應該。

找個地方去吧。就這樣去購物？嗚，這我實在辦不到。

感覺要是一鬆懈，就會駝起背來回避周圍的視線。

「甜甜圈的味道吧。因爲剛纔喫過。」

「沒那回……事。」

如同撒嬌的這個舉動，使我無以自容。

雖然不確定她是否有發出吸氣聲，但她用頭盔面罩貼近我的手指並在我身旁繞來繞去。看來被花蜜吸引的蟲馬上就出現了。雖然她比蟲好多了，但她戴着那種東西居然還聞得出味道。如果裏面是狗頭人，我該怎麼辦？

剛纔是毫無前兆纔會嚇一跳，但這種行爲並非極度稀奇。雖然校內沒有，但在街上可以看到有些女生們會牽手或挽手行走。只不過，這是因爲我身爲局外人才不以爲意，成爲當事人就有種奇妙的感覺。

「你的手指有美妙的甜美香氣。」

她似乎是想表達驚喜的感覺。雖然我只覺得她在學動物叫。

「咦？沒特別決定要去哪兒。安達有想去哪裏嗎？」

她發出難以分辨是否有幹勁的喝采。舉起雙手的樣子看起來莫名無力。

「島村。」

可是，如果安達說她很喜歡我，我該怎麼辦？

畢竟是安達主動握我的手。要是這部分的原因不明，真的會讓我困擾至極。

「你想做什麼？雖然我大概猜到你一定會這麼做。」

「我的雷達有反應。那裏有甜甜圈吧？」

街上景色和其他的事情，都逐漸變得不重要。要是沒拋棄認知，本來就裝滿各種東西的腦袋，可能會因爲資訊過多導致運作過度而發燒。我好想大喊「唔哇～唔哇～唔哇～」。

「……真拿你沒辦法，只限一個喔。」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想隱藏剛纔牽着手走路的這份害羞情緒，我變得異常主動。

「我沒錢。」

「感覺有點意外。」

「居然不知道甜甜圈，你已經不只是奇怪的等級了。」

總覺得牽手是過度強調交情的行爲，會讓我走路不穩。

「與其說不願意，應該說被你嚇到。」

雖然我覺得我不會抗拒她躺我大腿也很神奇。

「你是怎麼活到現在──」

維持這種狀態行走，使我過度在意和她牽手的事情，無暇思考其他事。

「對我來說，其實……也不算特別意外。」

但她盡情開心到這種程度，讓我覺得感覺也不是那麼糟

「有是有，但這裏不是釣魚池。別拿走喔。」

「啊，不願意我就放開，立刻放開。」

明明直到剛纔還一起走在街上，我卻不太懂安達的想法。

「甜甜圈？」社妹歪過腦袋，頭盔就這麼傾斜面向我手上的紙袋。我有股不好的預感而把袋子收起來，社妹忽然以雙手拍出聲音。要是剛纔放着不管，她就會撲向紙袋。

「午安。」

「島村想去的地方就好。」

轉頭看看車站外觀、旁邊的圍欄、高架交叉路口的施工看板。目光接連轉移。

知道握我手的不是陌生人，我就鬆了口氣。但安達爲什麼突然握我的手？老實說我對於這種行爲有點抗拒。

還以爲搶匪把我的手誤以爲是包包抓住。

安達的手軟綿綿的，所以我有點靜不下心。

「有沒有更甜的？」

我也主動握住安達的手，踏出腳步。刻意挺胸伸直背脊。

看她的鼻子微微發紅，是因爲感到害羞嗎？

「安達意外地愛撒嬌？」

安達的手指在跳動。正確來說，是從相觸的肌膚感受到她的指尖傳來像是脈搏般的跳動。我注意着規律跳動的手指，動一下相觸的手指，隨即收到反應。之後這股感覺隨即像是藏到底部般消失。

我感覺頭盔深處不時投來催促的目光。我扠腰拒絕。

安達快嘴如此強調。她這麼慌張，連我都忍不住跟着移開目光。

「看到你所以來打聲招呼，咻咕～咻咕～」

我再度說出剛纔用到的「意外」這個感想。這個舉動就是如此神奇。

「宇宙的祕密要打幾折才能讓這項交易成立啊？」

語尾有點奇怪。她自己似乎也沒什麼自信。

乾脆就這麼拉着上鉤的釣線帶回我家吧。

「咻咕～咻咕～」

這哪裏具備能挺胸得意的要素了。

知我麻社。每次都要聯想是哪幾個字實在太麻煩了，所以事到如今我打算直接叫她社妹。這個傢伙將臉湊近我的指尖。正確來說是將頭盔的面罩湊過來。

「這就是甜甜圈啊。喔喔，喔喔喔喔喔！」

「島村，現在是要去哪裏？」

「唔哇！」

……說真的，會變成什麼狀況？

昨天聽膩的那個叫聲？從背後傳來。我和安達一起轉圈。

社妹豎起一根手指。

「那個叫做甜甜圈？的東西，要是願意給我一個，我就告訴你一個宇宙的祕密當謝禮。」

我試着朝頭盔伸手，知我麻社便慌張地迅速往後退。她在我動着手指示意時不敢靠近，但當我一收手她又跑了回來。她抗拒到這種程度，會令我很想拿掉她的頭盔看看。

「剛…剛纔那個聲音算是招呼？」

就沒有其他衣服可以穿了嗎？

「這真棒，是什麼東西的味道？」

和剛纔相比，社妹心情很好，扭動全身沉浸於喜悅之中。

她一副不是滋味的樣子。

抱持困惑情緒交談會很傷胃。我順帶察覺到，安達不知何時放開了手。她抱着自己的手臂，佇立在和我有點距離的地方。

接着社妹取下頭盔──還以爲是如此，但她只有稍微打開一條縫，將甜甜圈塞進去，接着響起咀嚼的聲音。毛骨悚然的感覺與看不見臉的失望情緒同時激起漣漪。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再說上一次有機會跟人牽手，至少也要追溯回小學運動會的時候了。

「我收手吧？」

妹妹應該喫一個就夠了。畢竟要是買太多點心導致晚餐喫不下會讓母親生氣。我煩惱該留下哪一個之後，將卡士達巧貝遞給社妹。

「自己買啦。」

「你穿這樣也敢正常走在車站前面啊。」

「耶～」

這樣最令我傷腦筋了。兩個沒有自主性的傢伙湊在一起，就會相互推託。

轉身一看，正如我所料，昨天的太空服小孩就站在那裏。身高沒變，裏面的人應該和昨天一樣吧。在這座就世界看來渺小，但隻身行走絕對不算小的城鎮裏，我居然能連續兩天在這裏遇見她。

我沒能忍下心甩開她的手。我也是會顧慮到很多事情的吶。

發出深沉光輝的面罩是藍色的，搖晃時彷佛是覆滿水的星球在運轉。

忽然有人叫我，我嚇了一跳。

因爲聲音聽起來很僵硬。

安達重新背好書包，看向道路另一頭。

「我去牽腳踏車。」

「咦？」

慢着，你沒騎車來吧？我以爲她要回學校而感到混亂。

不過冷靜想想，她應該是要去領取送修的腳踏車。

「我先走了。那麼，明天見。」

安達輕輕揮手，獨自踏上歸途。「喂～」我出聲打算留住她，但她只再轉過來揮手一次就離開了。

剛纔明明聊到要去哪裏，卻忽然改變主意。

「……該不會生氣了？」

難道是因爲我放着她不管，所以她鬧脾氣了？不，這才真的不可能吧。

或是因爲害羞而不敢一直待在旁邊。應該是這兩種原因之一吧，是哪一種？啊啊！我不懂！我完全搞不懂你啊，安達。

我猶豫是否要追安達時，社妹邊喫邊對我說：

「我別告訴你宇宙的祕密，改爲告訴你剛纔發生什麼事吧？」

「……說說看。」

「她是因爲沒拿到甜甜圈纔會生氣。」

「滾。」

我發出噓聲搖手。以甜甜圈釣到這傢伙之後，搞不懂的事情又增加了。

以安達的個性來說，我覺得她明天就不會計較。可是──

再說，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人生也都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我懂我懂。」

因爲無人知曉未來，所以也無從改變未來。

自稱未來人的她，將會大幅改變我今後的人生──這一點還不確定。

「看來人際關係果然很難懂又麻煩。」

「你懂什麼啦。」

唉……我按着額頭嘆氣。

就這樣，這個城鎮多了一個如同天災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