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风暴～樱花圣诞帖～」

这是第二次和岛村一起过圣诞节了。

虽然我用到「了」，但还不是过去式。

『我晚上要在家里吃，如果是约午餐的话没问题。』

这是岛村圣诞节当天的行程。总觉得之前也是这样。岛村非常重视她的家人。这种思维在社会上想必是极其理所当然，是我太不寻常。

我……怎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家人相处。因为我放弃学习相处的技巧，就这么活到了现在。这种做法肯定不是正确的。但就算找遍这个世界，也不会找到熟悉跟人相处的自己。我只能仰赖现在的自己。

家人啊──我稍做思考。

那，我也跟岛村成为家人的话……家人？成为家人的方法……收养？不不，感觉……方向不太对。我脑袋的混乱又更加深了一点。

我决定先不管家人这个问题。重要的是陪伴岛村的时光。

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想事情，已经彻底变成我的习惯了。

「普通的打扮……怎么样叫普通？」

平常穿的衣服──我看向衣柜，我的便服整齐摆在里头。

记得去年是穿旗袍跟岛村去购物中心是吗？

好怀念。

「……不对，为什么？」

我为什么在圣诞节穿旗袍？

现在根本完全想不起来当初怎么会做出穿旗袍的决定。我到底在想什么？还特地跟打工的地方借那种衣服。我懊恼得差点忍不住抱起头。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情，我却搞不懂自己的想法。客观来看，完完全全就是个怪人。亏岛村有勇气跟我走在一起。

我认为岛村的宽容正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但她也可能只是不怎么在意周遭的人事物。我希望她可以更在意我一点。可是我不应该单方面希望她付出，我应该也能主动做些什么。这样一想，就会担心普通的打扮只会换得一样普通的反应，不留下任何印象。

所以穿旗袍去不是错误的决定……希望我的想法是对的。

尤其观察冬天的岛村，就会发现她常常在发呆。

感觉不特别注意，就会随波逐流地度过每一天。

感觉我说要去哪里，安达就会跟着我来；说不去哪里，就跟着不去哪里。安达喜欢跟我踩着一样的步伐前进。就某方面上，也可以说她非常一板一眼。

「圣诞节是吧。」

我妹似乎到今年还是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嗯～挺可爱的。

虽然明年得要考试。但搞不好安达根本不打算升学。

「哦、哦。」

我装作兴高采烈地举起双手，完成开心过节的义务。

「喔，是喔～」

我一边烦恼该怎么应付快涌出的呵欠，一边发呆了好一阵子。

我拨起睡到有些翘起的头发。我明年也会跟安达一起「圣诞快」吗？

我去年可是不知道的喔──不晓得为什么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因为她看起来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所以我动手拉长她的脸颊。

「还有小同学说，这一天会拿到圣诞老人送的礼物。」

「虽然蛋糕也不错，不过我也很喜欢甜甜圈。」

母亲说完这句话，就走回房间去了。

看来我面对岛村的时候以更冷静一点为目标会比较好。

可是，我应该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让岛村想上一小时。

社妹露出很有精神的灿烂笑容。

「妳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反而让人有可信度很高的错觉。」

「嗯……的确。」

好耶──看仍然被捏着脸颊的社妹高兴得很随便的模样，就觉得使不上力。

「好啦好啦。」

太好了──我决定当作是好事。

「我要去跟小同学炫耀～」

「所以我想要现在先拿。」

我在客厅撞见从玄关走进来的母亲。她揹着她出门常会揹的一个有点大的包包。我们四目相交，随后她眯细双眼，表达疑惑。

这种光芒亮到在刚睡醒的时候看见，刺眼程度只输给太阳。

「可是啊，晚上收礼物的话，又要在重新躺回床上之前多刷一次牙。」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换衣服，重复了三次检查完自己的发型之后离开镜子前面的步骤。我有过会重复十次以上的时期，所以感觉现在算开始习惯了……应该。

一种独特断句传进耳里的同时，也看到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在四处乱窜。

「这个哏就不用再玩了。」

「妳那什么打扮啊？」

「差不多就是那样。」

「圣诞快～」

虽然她把话说得很好听，但其实只是忠于自己的欲望罢了。

社妹像是在讲什么大事一样，压低音量。看来她好像以礼物会是吃的为前提。

她突然又开门再看我一次。

反正今天要出门，顺便买一买就好了。前提是我没忘记。

「啊……是啦。」

「不，我就说我不是圣诞老人啊。」

但母亲之后又接着说：

「圣诞节真是好东西。」

「圣诞快～」

她们两个感情真好。不晓得今年我妹会在给圣诞老人的信上写想要什么。记得去年是想要养鱼用的某种东西。今年搞不好是想要养社妹会用到的什么东西──我被自己的玩笑话逗笑了。

穿这样好吗？就算来到约好的当天，我还是很怀疑自己选择的打扮。

「对，妳是岛村小姐。」

「要给妳礼物也是可以啦……」

不知道岛村一天会花多少时间想着我？

应该是快抵挡不住睡意……对，就是那样。

发现我醒来的小狮子跟平常一样对我打招呼，我也躺着对她道一声「早安」。蛋？剩？我晚了一拍才开始用朦胧的脑袋思考她说了什么。不可能是说蛋块吧。大概啦。

「对，妳是──」

没有半个字是对的。

「是啊。」

「我是超级大好人，肯定能拿到礼物。」

「我姑且问一下，妳想要什么礼物？」

「可是我不是圣诞老人。」

「……不过──」

是所什么以？看到她伸出小小的手，我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同时她的脸颊也恢复原状了。

我稍微想起安达，想到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就觉得圣诞节可能真的是满不错的节日。圣诞节对社会大众、安达跟社妹来说，都是很特别的节日。或许我也应该积极一点搭上这股潮流。就用「耶嘿耶嘿～」的感觉搭上去吧。是想要搭去哪里？

她好像没什么兴趣似的回应「是喔」的模样，让我感觉不太自在，也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而且我家的圣诞老人大概没有准备社妹的礼物。

我一直在想着岛村。

之后我突然在想，总觉得社妹好像海天使。

社妹继续轻快地在枕头旁边弹跳。

「听说圣诞老人会在大家晚上睡觉的时候来。」

距离跟安达约好的时间还有点余裕。时钟指针显示目前是早上十点过后。

「喔，还来得及。」

接触到脸颊的空气相当冰冷，让我的意识凝聚起来，恢复清醒。接着，我确认起时间。我是有点担心自己该不会睡到下午了。虽然觉得就算我再怎么爱睡也不至于睡这么久，却也无法保证绝对不可能。假日加上冬天是非常可怕的组合。

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我可以乐观猜测她心情好的话，会花一小时想我吗？

不过看往时钟，就发现还有一段时间才能见面，为此心急的我忍不住离开了房间。

可是冷静想想，就会觉得既然有这种神奇的生物存在，那有耶诞老人或会飞的麋鹿也不奇怪。我先捏长社妹的脸颊，才放开她。捏长的部分一直没有缩回来，害我差点着急起来。

一起看着时钟的社妹毫无意义地附和我。

「所以，请给我礼物。」

「妳……所以，圣诞节怎么了？」

这段时间，我轮流想着安达跟樽见。

「不对，她不是在发呆，不是发呆。」

「我……」

「结果醒来的时间意外惊险嘛。」

「帮我向那孩子问好。」

「圣诞快～」

社妹还没拿到礼物，就已经一脸满足。

「……嗯。」

「我得知有种东西叫做圣诞节。」

曾有段时期极度讨厌那样。

社妹高高兴兴地往走廊跑去。

家里会端出有些豪华的料理，没有圣诞老人出现，房间外面很寒冷。

我到现在才注意到自己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岛村。

我感觉自己的指尖看起来变得单薄。我在岛村面前大概大多时候都很紧张……会咬到舌头，会晕头转向，视野会变得模糊，会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我的行为给人的印象或许一点也不薄弱。但陷入混乱称不上「很多事情」。

「妳要出门是吗？」

「就算是岛村小姐给的，我也会很高兴喔。」

每年都一成不变，所以我实在没办法像借住我们家的那家伙一样用天真无邪的态度享受节日气氛。

「是吃蛋糕的日子。」

「早安～」

结果我们还是只有附近的购物中心跟车站前面可以选。冬天去公园很煎熬，又没什么事好做。我看了一眼摆在房间角落的回力镖。我到现在还是没有解开她为什么会送我回力镖当礼物的谜团。等我能够理解岛村的心境，我是否就能看见一片新天地？岛村很深奥难解。

「我姑且问妳一下，什么是圣诞节？」

「……啊，原来妳说圣诞快乐啊。」

要是被她知道了，我会觉得非常难为情。

「每年啊。」

当时的岛村同学全身带刺的感觉让我好像很怀念，又好像想当作没发生过。论活力的话，绝对是当时比较旺盛。

「算了，无所谓……」

然后又立刻回房间里。她还真忙。

「……那孩子？」

是说谁？就算我想问，她也已经离开了。那孩子──我只想得到岛村。

可是我不曾带岛村来家里……正确来说是有到家门口，但没有撞见过母亲。我也想不到她们还可能在哪里见过面，说不定是误认成别人了。虽然我的交友圈狭窄到只有岛村，根本无法想像那个「别人」可能是谁。

「算了，无所谓……」

我学起某人的口头禅，放弃思考解答。之后我离开家，立刻骑上脚踏车。

踩着踏板所见的天空，晴朗得不可能飘下雪花。

「要吃午餐吗？」

「我现在就要出门了。」

「哎呀～妳真孝顺呢，竟然睡到不用考虑早餐的时间才起来。」

母亲笑嘻嘻地轻轻拍打我的头。

「我就说我要出门喔。」

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头发又要乱掉了。我本来想重新整理过，但又觉得算了，反正在外面走路被风吹也一样会乱。不过我还是有把母亲的手甩开。

母亲把头靠在走廊墙壁上，眼神游移。

「倒是妳在圣诞节出门……难道是有男人了？」

「啥？」

「妳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吗抱月啾啾。」

啾啾是什么鬼啊？这比她故意多少来烦我一下还要更让人在意。

「才不是有男人了。」

「对了，可以先去买甜甜圈吗？我怕晚点可能会忘记。」

「那个，妳不要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下去，我希望妳可以提一下刚才那一脚。」

从心底涌上的鲜红情感究竟是什么？强烈的心跳声就像耳鸣那样传入耳里。

「妳觉得跟她待在一起开心吗？」

就好像在说她才不管对方有什么无法跟人热情交流的理由。

「有……有趣？这样？」

「一点都不可爱。」

她突然用手指摸旗袍开衩的部位，害我跳了起来。我跟抓着我的岛村仿佛是在跳舞，当场到处乱跳。就像跟岛村一起跳着笨拙的舞蹈。岛村有稍微笑出来。

跳完以后，她就带着开心的语气对我道歉。

「嗯？有啊。不会有人没有吧。」

「……岛村妳会有害羞的时候吗？」

比我晚来赴约的岛村最先说出的是这段细语，并轻轻一笑。

「是没关系啦，反正妳穿起来很好看。而且平常没机会看妳穿，会觉得很特别。」

只是觉得眼前的我很有趣而已。

我真的有动脑在想吗？

该怎么说呢？我尝试寻找其他适当的措辞。我想起教育旅行的时候跟潘乔聊的内容，继续烦恼该怎么说才对。虽然没有任何负面情感，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应该说安达会明显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我觉得她开心就够了。」

我总算学到不应该慌慌张张抓住她的手，只要像这样拜托她就好。不可以心急，对，不可以心急。岛村她愿意来跟我见面，也是我的女朋友，没什么好急的。

「甜甜圈？」

过了一下下，我才开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难为情。

虽然当事人不在这里，但说「什么嘛」挺失礼的耶。

「而且我正好想再看妳穿一次。」

我由衷庆幸自己把冷静面对岛村当作明年的目标。

「是可以。」

无法消逝的跳动不断累积，感觉快引发头痛了。

恐怕岛村自己也没有具体的感想。

我们约在进到购物中心之后马上就能看见的广场圣诞树旁边。周遭就像大都市的车站前一样，满是跟别人约好在这里见面的人，人潮造成的热气甚至比暖气温度还要高。约在这里的有一家人，有男女，也看得见纯女生的小团体穿插其中。

「这就是安达妹妹妳所谓的普通打扮吗？」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踏出步伐。岛村选择的方向，可以看见一排来自餐厅的亮光。

因为岛村总是在睡觉，感觉不会记得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把玩着卡在耳边的头发，语意含糊地回答。向父母坦白我跟安达的关系的那一天，会在不久之后到来吗？我家父母都有比较不会计较那么多的个性，说不定会意外干脆地接纳我们的关系。就像我自己接纳安达的存在，和她共度时光一样。

「岛村妳会花多少心力想我？」

岛村的感想听起来莫名奇妙。岛村也只顾着笑，没有解释。

「带安达来？」

「不告诉妳哟。」

我先反覆这么告诉自己，才询问岛村的意见。

她说对了。

岛村一如往常，很干脆地答应我的要求，牵起我的手。岛村被我握在手里的指尖，像是在来这里之前没有碰过任何东西一样冰冷。我从这份冰冷当中得到了少许安心感。

虽然我学不来，但肯定也有人被她这种积极正面的态度所救。

「烦耶。」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接着就有一记玩笑成分偏少的踢击轻快划过我的脚。

「……问什么？」

嗯──母亲在点头回应之后露出奸笑。

「安达妹妹家不会在家庆祝圣诞节儿吗？」

我放弃在只剩不到几天的今年完成它了。

「咦？」

「我也问问看好了。」

但现在不会产生任何负面情绪。

接着，我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社妹双手伸向前方往厨房跑去，母亲见状就说着「哎呀」，前去把她拉回来。我看着马上就喊着「呀～」被丢到走廊上翻滚的社妹，忍不住深深心想「……这个家真奇怪」。

「什么嘛，是安达妹妹啊。」

「什么『那就是』啊。」

她虽然表现出好像有特别见解的态度，但我猜她只是让人误以为是那样而已。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结论会是这样。」

这会让我有一种──把手靠近刚开起来的暖炉那样的感觉。

原来她还记得。觉得很高兴的我，心里也最先浮现这个感想。

「竟然会被躲开，看来变强了嘛。」

岛村盯着我看，仔细打量我。觉得害臊的我拉着大衣想盖住旗袍，就被岛村说着「不用遮、不用遮」抓住手腕制止。结果变成岛村像是在窥探我大衣底下的旗袍，总觉得又更教人害臊了。我感觉到眼睛跟舌头一如往常地开始打转。

这种傻傻的热闹声响听在国中生时的我耳里，铁定会心生愤怒。

「我摸～」

「抱歉抱歉，吓到妳了吗？」

说不定安达的父亲在家的时间少到让安达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岛村没有多问什么，视线重新转回周遭环境。她一下看着华丽的圣诞装饰，一下看着展示在走道中央的红色汽车，跟平常一样在观察这个世界。

「咦。」

从我最近慢慢自觉到这些事情来看，我或许真的有比以前冷静一点。

「虽然力道强的是我的脚。」

一如我所想的，她马上转换其他话题。

「喔，好怀念的情境。」

我自认为对安达了解得很深，却意外不知道这么重要的部分。

考虑到安达跟她母亲的个性跟关系，应该是完全不会庆祝吧。这么说来，我都没有听安达说过父亲的事情……大概没有。虽然很想相信自己有听过就不可能忘记，但我没有那么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不知道……不对，我想应该是不会。」

「妳们感情真好啊。」

「有个怪家伙要我送她礼物。她说圣诞礼物想要甜甜圈。」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交到不少朋友的。反正，妳就好好期待一下吧。」

……我应该高兴吗？

「真是谢谢妳的夸奖喔。」

「一起吃晚餐不是比较开心吗？」

哈哈哈──岛村发出苦笑。我隐约猜得出她想到的是谁了。

「那就是有女人了吗！」

我逃避思考，用别人的反应作为自己的答案。论这样的回答恰不恰当，大概是△吧。希望不是×。

「那，如果她之后没有要做什么，回家的时候就带她一起来吧。」

接着，我突然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直岛村岛村的喊好吵。虽然早就为时已晚了。

「开心吗……与其说是我会开心──」

「才……不只是吓到那么简单。」

不晓得是不是我下意识加强了手的力道，岛村低头看向我们牵着的手。我的手比岛村稍微偏白。手指长度应该是我比较长一点？相对的，我也更能用力握住岛村的手。

我的母亲就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她深信大家绝对能打成一片。

可以理所当然地跟岛村牵手虽然一方面觉得开心，一方面却也觉得……怎么说，理所当然得太过头，就像吹过缝隙的风一样，不会留下深刻印象……岛村看起来想吃东西，眼睛环望着周遭。

「唔～可是安达可能要这样才比较有趣。」

我没有时间深入思考，所以我也优先应对眼前的状况。

「我只是要跟安达出去玩。」

「嗯，算是啦。」

「嗯？」

结果我今天还是穿着旗袍过来。唯一不同的是我不是跟店里借，是自己买的，也就是我自己的衣服。我说的就是这件旗袍没错。我在想了很久之后，忍不住买下去了。

「那个，可以跟我……牵手吗？」

我也跟平常一样，凝视着环望世界的岛村。

「安达妹妹会看起来很开心啊……哦、哦。」

说完，岛村又马上改口「不对，搞不好有」。不知道她是想到了谁？

「我会问问看。」

她的发音莫名刻意。然后我知道社妹是在模仿谁了。

不再靠着墙壁，改将双手抱胸的母亲问道。

我对岛村伸出刚才被她抓住手腕的手，提出要求。

而把我们牵系在一起的手似乎很闲，不断摆荡。

一面仰望着琳琅满目的招牌一面走路的岛村，仿佛发现眼睛掉出来了一般，讶异地转头看向我。

「妳说多少心力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就是妳一天内会不会想到我……这样。」

「嗯～我当然也是会想到妳啊。」

好随便。太……随便了啦──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想着她的时间太久了吗？

「有……有多久……？」

「啊～原来妳是要问有多久啊……咦？」

岛村皱起眉头，面露难色，举手摸着下巴。

「我没有仔细算过有多久或几次耶……」

经过岛村这样一说，我也忍不住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一般不会明确知道断点在哪里。我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所以计算起来很容易，但岛村就不一样了。其实我希望岛村也能时时刻刻想着我，不过，她肯定不会那样。

来到甜甜圈店前面以后，岛村对我提出疑问，确认我的意见。

「我看起来会对妳那么没有热情吗？」

会──我吞下差点溜出口的回答，只是似乎还是被岛村察觉了。

「那可不行，我会反省。我会好好反省。」

她是不是没有注意到用像在念稿一样的平淡语气说，会更助长她好像不是很把我放在心上的感觉？不过这或许也是岛村独有的特色──会这么想的我，是不是已经无可救药了？

「妳没有……看起来不热情。」

我猛力摇头。我知道她其实很替我着想。

「唔……好，我们坐一下吧。」

岛村用很小的动作指着甜甜圈店内。面对窗户的明亮空间弥漫着甜甜香气，以及中华料理的味道。午餐时间似乎有出料理类的供人内用。我平常不会在白天过来，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看到。

岛村除了内用餐点以外，还买了三个甜甜圈。大概是买给妹妹，还有那个奇怪生物的吧。岛村接过甜甜圈以后「啊」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事情，转过来面对我。

若跟岛村之间产生明确的隔阂，那我就只能接受下沉的命运。

大概办不到──我这么心想，并和她一样拨开头发，露出耳朵。该怎么让耳朵用力？集中在后脑勺的注意力跟力量完全没有传递到耳朵上。我用力想动耳朵，换来的只有让脸颊变热。「哦哦～」岛村咬着甜甜圈，在一旁观察我。

「可是岛村没有我，应该也能过得很好……我会沉下去……」

我看着这样的岛村，心想──

「我以前有很多交情还不错的朋友，到了现在几乎没有再见上面，可是也完全不影响我的生活。说不定有一天我跟安达也会变成那样。」

「我是说喜……喜欢妳……」

我老是觉得自己的灵魂总是一如血液般外流，搅乱我的心思。

我感觉到血液在翻腾。

我不希望她回忆起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我绝对不要落得那种下场。

「所以，我得尽全力避免对方离开……对，我得努力逼自己不会嫌麻烦才行。」

想必是正在回想实际得到那种结果的往事。

「嗯。」

岛村缓缓举起现在没有牵着我的那只右手。

我觉得做了某些事情能换来明天，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啊，嗯。」

「沉下去？」

「那个，这样牵成一圈很不方便耶。」

「该怎么形容……妳有种把很漂亮，又很圆的某种红色的东西显露在外的感觉。」

那是她平常显露的微笑，会感觉她变得比我年长，甚至误以为我们的身高对调。

岛村说，那会让人感到无比寂寞。

「总……总之我先试着做了点……现在做得到的事情。」

坐到位子上以后，岛村用「总之先喝点水解解渴」的态度传达对我的爱。

「会……会吗？有吗？」

什么都不能做──岛村上下摇晃我们的手臂。虽然我自己是只要能面对面和她眼神相对就心满意足了，但确实没办法做其他事情。

她没有随便吐出安慰的话语，而是用真心话回应我。

「妳果然很坏。」

她露出少许笑容，而且已经看得见她的寂寞。

「我当然喜欢安达啊。」

「不是啦～我是想要听清楚妳说了什么嘛。」

「怎么了？」

「喜欢是吧。嗯、嗯。」

岛村一手拿着吃到一半的甜甜圈，拉回正题。我甩不开她的追问。

岛村四处张望，发出小小笑声。

「不过，这种事情久而久之也会习惯。」

多出新行程，或许反而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好事。因为感觉岛村总是在烦恼不知道该做什么。即使如此还是会想待在她身边的这种心情，或许就是「好感」的真正样貌。

现在做现在做得到的事情，晚点做晚点做得到的事情。光是这样就让我没有多余心力注意其他事。

我记得在体育馆打桌球的时候赢了不少次。但总觉得除了桌球以外……很多事情全是我不如岛村。应该光是我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想着岛村，就已经彻底输给她了吧？

指尖缓缓抓住空无一物的地方，再稍微张开。

「嗯，毕竟偶尔也得换我赢过安达嘛。」

我牵起岛村的手。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

明明去年就有准备──岛村很过意不去地笑道，撇开了视线。

「红色……」

岛村看起来没有特别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轻而易举地再次小小抖动了耳朵。

「应该。」

偶尔……我至今有在哪些事情上赢过她？……桌球？

「安达妳不会吗？」

我无法在极为平坦的大地上生存。

因为听起来也不是坏事，我下意识讲成半拜托她的感觉。「嗯。」岛村简短回应，拿起甜甜圈。她折断凝固的巧克力的凸出部分，只吃下那一小块巧克力。岛村静静弯起嘴角，似乎很满意巧克力的甜味。

我讲话的力道不够强劲，声音中掺杂着些许含糊。

岛村跟我之间存在着这样的动力。

「这个我妹也会，原来很少见吗？」

我总感觉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虽然跟岛村有关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打算逃避就是了。

「那这样正好。」

「我忘记准备圣诞礼物了。」

「但既然没有让妳感受到我的心意，我也得好好改善一下了。」

她用笑声敷衍我的指控。那不经意显露稚嫩的笑声，会害我差点就被敷衍过去。这种时候的岛村狡猾到不行。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会感觉好像窥探到平常不允许人踏入心房的岛村的核心，才会深受她吸引吗？

「啊，那我好像有听到。抱歉喔。」

「嘿嘿嘿。」

「我们离题了。」

难不成我每次都有流血吗？

我吸一口甜美明亮的空气，让它从咬紧的门牙缝隙间通过。

可是──

「那，安达妳说要活下去的话，我怎么样？」

岛村感觉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先附和我。不过她马上就接着说下去。

「呃，我也没有准备礼物……」

说不定真的有。

座位在紧急逃生口旁边，手肘跟肩膀可以感觉到像是从隙缝吹进来的风。我知道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坐了。

但是又迅速用力握起拳头。

「呃，这个……麻烦妳了……？」

看岛村笑嘻嘻的模样，我感觉到自己噘起了下唇。

岛村毫不留情。她说着「嗯？嗯？」，用她圆滚滚的双眼跟爽朗笑容逼问我。

「虽然妳讲得这么热情还泼妳冷水是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我没听清楚妳中间说什么。」

「我……欢岛村到如果没有妳，我绝对活不下去。」

「有……有正好吗？」

「没什么，只是就算是我，也不会质疑安达对我的爱。」

岛村享受着胜利的滋味跟甜甜圈的甜味，露出满足的笑容。

而且有时候错过时机就很难再问过──岛村不知道为什么撇开视线，小声这么说。

「嗯。」

「来，说吧。我会仔细听进耳里。」

我的人生态度有她说得那么潇洒吗？

「怎……怎么了？」

所以，我要把握当下。

「妳好坏。」

「……安达真的有种活在当下的感觉耶。」

不过我的手掌跟脸颊都很烫，吹点冷风或许刚刚好。

我只能这样形容我的感受。这感觉就好像自己转着圈，渐渐沉入海底。大概是因为对我来说，岛村就是我的全世界吧。

「这……这……这样啊。」

岛村拨开头发，露出耳朵。我有点惊讶她手没有碰到，也能抖动自己的耳朵。而我的惊讶似乎写在脸上了，岛村很疑惑地问：

不过的确，我大概欠缺了所谓的「回忆」。而我只有现在才有岛村的陪伴。至少此时此刻是如此。

「可能真的就像妳说的那样。」

可是没有做出行动的话，我甚至不会知道岛村的手有点冰……所以，我决定认为自己采取的行动是对的。

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该穿什么衣服上面，所以连我也忘了。

「那，我们吃完以后一起去买吧。」

换来与岛村共度的明天。

「妳……妳点头是什么意思？」

「嫌麻烦──」

「咦，是吗？」

我本来想故作镇定回应她这句话，回答却卡住了两次。

岛村一开始先是讶异得睁大眼睛。接着就一副很受不了我似的笑了出来。

「想说耳朵能动的人……好像很少见。」

看着她柔嫩的嘴巴，连带让我也松开了嘴。

我们各自拿着托盘，寻找空位。这里平常也很多客人，但今天更是人山人海。好像很多是全家人一起来的，四处可以听见小孩子的尖锐声音。我们勉强在这片人海之中找到了窗边的座位。

「嗯。比如对一个人有什么想法，或想跟一个人保持什么样的关系……我得要努力不在这些事情上打马虎眼，努力不迷失方向。一旦习惯用那种态度去面对，真的就会习惯成自然，变得无法察觉彼此之间的感情正在淡化。」

这份想法促使我做出行动。我总是如此，未来肯定也会继续冲刺下去。

我还清楚记得一年前的事情，而且仿佛历历在目。所以那并不算是往事。

未来会有能跟岛村一起回味往事的时刻到来吗？

「妳这种不考虑当下以外的态度──」

岛村话说到一半。但说到这里，她先是闭上了眼睛。

「我本来想说我不讨厌，不过……嗯，问题大概也是出在这边。」

看来是回想起某些事情的岛村细声说完，就直视我的双眼，面对面，直截了当地──

「我喜欢妳喔，安达。」

对我这么说。

哈哈──岛村明显害羞起来，视线撇向一旁。

比起言语，我的目光……我的心更为岛村的反应着迷到差点出神。

「啊。」

忽然回神的岛村惊讶得睁大双眼。

「妳变成安达樱的表情了。」

「咦，那是什么表情？」

听不懂的我问她是什么意思，接着岛村就把放开的手伸向我。

岛村的手指，已经热得足够让我融化了。

「妳的耳朵──」

岛村捏起我的耳朵，然后戳我的脸颊。

「和这里变成跟樱花一样的颜色。」

岛村露出牙齿，脸上浮现看起来打心底感到开心的──

不过安达妹妹跟她妈妈两个人独处肯定会让气氛变得沉闷。

『感觉妳就算自己一个人也是做什么都会很开心。』

『不是妳的话确实是比较好，但也没别人了吧？』

「喔哇～」

「我女儿现在正跟妳家千金一起在外面玩。」

『我没有丈夫。』

我一说出她的名字──虽然不是她的名字啦，总之安达妹妹的妈妈就陷入沉默。呼吸不知道有没有跟着停下来？

「嗯～不知道耶～」

『……妳绝对不是很热心，也不是多管闲事，只是单纯很任性而已吧？』

毕竟还有这家伙在──我左右摇晃手上抓着的小鬼头。她本人似乎觉得被悬在空中也很好玩。

『唉……我去就是了。』

因为她的反应跟我女儿一样，害我忍不住笑出来。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日文有问题吧。」

『妳的判断太两极了啦。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跟妳谈这件事情。』

其实我也不知道美国当地是怎样啦。可是我对美国的印象只有鲍伯跟约翰会办很high的派对的感觉。

「咦？妳不帮她吗？妳是坏人？」

『办不到。』

只要能在未来──经过了长久的一段时间之后。不经意回想起曾经有过这段时光就够了。

『烦耶。』

『好啦好啦……』

「来吧～！」

「而且，就算最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也没关系啊。只要能成为回忆就好。」

「那我们来开party吧。」

「跟女儿一起过圣诞节有什么关系。这可是再正当不过的一件事了。」

「啊，是喔？抱歉。」

『自己称赞自己好玩吗？』

「好厉害～好体贴～脑袋好灵光喔～」

『……妳啊……』

『没关系……我说，我真的要去吗？』

她冷淡的方式跟安达妹妹又不太一样，好好玩。

我抓住跑过我眼前，想要闯进厨房的一个发光的小家伙的脖子。

我稍做思考。

暖气的热风吹在我伸直的脚上，刺刺痒痒的，于是我在打电话的同时也抓了抓发痒的地方。

想必这才是最重要的。

『真的是个笨蛋。』

「安达妹妹。」

我说着「嘿～！」要她大方过来。发光的小家伙大概不懂我在做什么，但还是学我「嘿～！」了一下。

附录「安达与岛村与圣诞节」

『喔，是喔。』

「才没那回事，我应该算满怕寂寞的。」

「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我猜应该会来。」

我打算等她主动开口回应，伸了个大懒腰。我不小心发出一阵阵怪声，想必她应该也听到了。

「不是我喔。」

我听到很大一声叹息。

「所以我想问妳要不要也来我家吃一顿。」

很厉害吧？我向她炫耀。老公跟女儿们都不太说我厉不厉害，所以我决定和她讲明白，想争取她的大力赞赏。

我确实不是想热心帮助她们才提议一起来参加派对。只是觉得有趣的人多一点，一定会让派对变得很有趣。

被猜中我要说什么了。

……除了呆呆的这一点都跟妈妈我很像呢。呆呆的部分就推给老公吧。

我女儿约人的手法还满高超的。不如说，是没特别做什么，也会约得成。

「哎呀，怎么了吗？」

被这么说的我，心里肯定会掀起一阵樱花飞舞的风暴。

「啊～我家每年圣诞节都会吃得比较豪华一点。」

「喔，妳们好像感情不好是吗？那就借这个机会培养感情就好啦。」

『既然我女儿也在，那我就更不想去了。』

『……妳是察觉不到别人有什么隐情吗？』

『喔，这个喔……我知道。』

「妳可以硬逼自己笑着牵起她的手一次试试看。妳得要习惯露出笑容才行。」

她或许有容易得到他人好感的特质，明明平常就一脸呆样。

尝试过一次以后，就不会觉得自己办不到了，所以我逼她一定要试试看。

「所以我来当帮妳们增进感情的润滑油啊。」

「还满好玩的。妳要不要试试看？」

「耶～要不要来date啊？」

「我不就说是硬逼自己了吗！」

我「哈哈哈哈哈」地大笑，电话就被挂断了。啊～聊得好开心。

『应该？』

『喔，是喔，那很好啊。』

「为什么～？」

『妳啊……』

虽然我完全忘记要跟抱月讲安达妹妹的妈妈的事情，但反正今天顺便讲一讲就好了吧。倒是我在期待安达妹妹的妈妈说我好厉害的时候，她的语调又更低沉了。

「当然，这顿豪华晚餐会是我亲手煮的喔。」

『妳觉得自己是脑袋还是日文表达有问题？』

『就算有我陪着，也帮不了樱……』

『妳是什么意思？』

「是吗？」

「之后她会跟我女儿一起回来我家吃饭……应该吧。」

『妳为什么觉得我敢闯进别人家的圣诞派对？』

「所以妳要来哟。我们大概七点开动。」

一道灿笑。

「妳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妳啊～」

「我啊？」

「耶～妳就后悔得过瘾一点吧。」

「虽然date跟party都是英文啦。」

『………………………………』

我说完想说的事情，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又再次听见另一头传来一声叹气。

「这在美国很普通啦，很普通。」

「啊，岛村小姐差不多要回来了～」

还可以一下子就让自己的心情变得积极正面。

我是基于这样的想法在行动。

『啊？』

「哎呀，真失礼。」

『我正在后悔为什么要把电话号码告诉妳。』

「安达妹妹来我们家可能会觉得不自在，所以当妈妈的也陪她来坐坐吧。」

「妳也可以带妳老公过来喔。」

『我不需要妳陪。』

『是说，我完全不知道妳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既然要来，妳就来得甘愿一点嘛，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啦。主要是我会开心。」

「而且，妳并不孤单喔。」

『啊？』

『哦，是喔。』

说完，我才想到餐桌不知道挤不挤得下这么多人。

『拒绝妳也很麻烦，所以妳来帮我决定要不要去……不对，我是真的已经懒得再多想什么了。』

仍然被我抓在手上的小家伙说着这番话，转头面向玄关。

「咦～是吗？」

「我闻到甜甜圈的香味了。」

「嗯……完全不懂妳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不懂，但也有些东西是要从别人的角度来看，才会看得见。

就像我跟安达妹妹的妈妈对一件事情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可以借此得到不同的见解。

正是因为不懂，才需要他人的存在。

所以，我就这么抓着小家伙，一起前往玄关。

「喔。」

叩叩──我听到跟平常一样通知自己回家的敲门声。

想必她身旁，一定也站着总是跟她在一起的那道身影。

「妈咪小姐是圣诞老人吗？」

「嗯？」

「妳把安达妈咪小姐送给了安达小姐。」

发光的小家伙不断乱动，对我这么说。

「唔～原来如此。」

经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听起来还满棒的嘛。

「妳偶尔也会说些不错的话呢，吃白饭的。」

「因为我是超级大好人。」

我准备好惊喜礼物，迎接她们返家。

「欢迎回来，我的女儿们。」

因为分开讲很麻烦，我就当作两边都是我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