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ray from the Sentiment』

房间里该带走的东西没有多到会让我很困扰。顶多就是衣服跟一些有纪念性质的东西。

我把自己的生活从应该很欠缺娱乐的房间里一一拆下。刮除住了很久的这个空间的表层，再塞进纸箱里面以后，整个房间里剩下的东西可说是少得可怜。

一坐上今晚会是最后一次躺在上面的床边，脑海里就浮现一些琐碎的回忆。

从岛村家逃回来，把脸埋在枕头上哀号的那一天。

因为想打电话给岛村，就端坐在手机前面苦恼的那段时光。

一想到隔天的行程就睡不着，结果整晚都在毫无意义地不断翻身的那一晚。

……我开始觉得好像也不算琐事了。

脑海里的一切都跟岛村有关。仿佛认识岛村之前的我根本不算真正活在世上。实际上，认识岛村之前跟之后的自己也的确是判若两人，甚至有种出现第二个自己──应该说组成我这个人的结构焕然一新的感觉。照这种说法来解释的话，等于我的实际年龄还很小，而既然还很年幼，那也难免多少会有点黏岛村。难免。

失去生活感的房间墙壁跟天花板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我往后躺，与等同存在空房间里的空气一同躺倒在床上。明明一直到昨天都还很正常地住在这个房间里面，却感觉空气中有很多灰尘。这里已经变成了没有居住痕迹的房间。难道我的心已经抢先搬去新家了吗？

现在是春天占据了镇上七成风景的季节。

我明天要离开这个家，跟岛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跟岛村都已经是大人了。至少以年龄来说是这样。

我们不再穿制服，头发留得比以前更长一点，生活中改换吃上跟以前不同的苦，还变得会喝酒。

不对，记得岛村喝不了酒。

岛村好像是完全喝不了酒的体质。她之前用庆祝成年的名义喝过一次，结果闹得很夸张。

细节就不说了，总之，她当时变成了一只岛村狮子。

『这部分好像是像母亲。』

对自己酒后失控很傻眼的岛村小声笑道。不过，我也觉得岛村的确就像她说的一样，比较像母亲。这从她给人的印象跟措辞都能明显看出来。

个性温和有弹性，拥有很多会让人怀抱好感的特质。

我觉得自己一定也有很多特质是像母亲。只是，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高兴。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或许有……对，我们或许有再稍微好一点的相处方式。可是现在想再多方法，也没有时间让我们这段已经彻底僵化的关系重新来过了。

「………………………………」

「记得旗袍要在还能穿的时候多穿几次喔～」

「妳还是一样无趣耶。」

「要过得好一点喔～」

我在店长的带领下，来到离入口最近的座位上。我想起自己以前也是像这样带客人入座。

我有时候会冒出这种想法。

我决定在外面度过长年在这里生活的最后一晚。我觉得自己不是想逃离家里，而是想找家里没有的某种东西……很像是想到处走走，想办法找出一些我心里几乎不存在的舍不得……感觉很像是这样。

还能穿的时候……是吗？

「有要吃晚餐吗？」

「谢谢夸奖。」

「仔细想想才发现好像也没那么寂寞啦。」

每个家庭都是这种感觉吗？

我决定这么想。

端出来的量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符价位，就算想借着回忆跟氛围吃下肚，还是有极限。最后啃着炸肉块的时候，我已经吃不太出它的味道了。

日野扛着钓竿，永藤则是莫名其妙不断转着竖起的食指。接着，她们两个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以我为中心绕来绕去……而且仔细一看，才注意到绕着我走的变成三个人了。那个有着神奇水蓝色头发的女生说着「哇～」，加入绕圈子的行列。

……还没开始新生活，我就觉得不想跟岛村分道扬镳了。

她们两个离开得很干脆。我甚至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来得及听到我「啊，嗯」这句回应。

「……店长真的这么想吗？」

如果再说得更简单、更不客气一点，就是我们彼此都会觉得很麻烦。

只有夜空跟空气中的味道，会永远不变。

我是在高中毕业的时候辞掉的，所以也好一段时间没有来了。等我搬到外地，又会离这里更远，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遇到店长。我本来就没有特别想吃什么，所以我是用其他理由来决定要去哪里。

「………………………………」

母亲只有简短回应，随即回头看往前方。我也马上前往玄关。

「喔～这样啊。」

吃得太饱，脚步也跟着沉重起来。我拨起因为低头而垂下来的头发，仰望夜空。

我好像是想沉浸在感伤之中。

我找不到答案。不过，却不知道为什么希望自己有那样的情感。

我个人倒是因为岛村夸奖我穿旗袍很好看，就结果而言还算不错。

我听到一楼传来声音，就探头看往客厅，结果跟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母亲对上了眼。母亲用视线上下打量过我一遍以后，开口问：

「哪有人都带人入座了才问？」

「欢迎光临。」

店长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准备走回没有工作要做的时候待的位置。

就在她们绕完五圈左右以后，日野跟永藤笑着退了开来。

之后，把我点的定食端过来的并不是工读生，而是店长。这份定食有炒饭、小碗拉面，还有一个勉强能当甜点的色彩缤纷的果冻。摆在边角的盘子上装的炸肉块大到超出托盘的上面跟左边。这份炸肉块就像岩礁一样，很多尖角。虽然很让人怀念，但装了三到四块会很担心吃不完。

除了一个人以外。

打了一声敷衍招呼的店长似乎在讲到一半时注意到是我，转头看向我这里。

当父母的看到小孩子离开家，让家庭环境产生变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喔，妳今天是来当客人的啊？」

哈哈哈哈──店长口气轻松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我离开这间店的时间已经久到这间店不一定还在，甚至店长是不是还很健康都很难说，所以我其实也稍微松了口气。

为什么？

这间店外观上的红色跟黄色依然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显得跟其他建筑物有点格格不入。不过，这种店搞不好就是要醒目一点才比较刚好。我走过停车场的车子旁边，看往店内。

少骗人了。

「我们没有什么事情要找妳。那就这样啦，达达，帮我们跟岛村问好～」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就这么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被她们耍得团团转。

「有时候会这么丰盛。」

不晓得是不是时间还很早，整间店只有我一个客人。工读生也只是站在一边，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我当年没有事做的时候，也是像她那样浪费毫无意义的时光。记得当时还心想──很忙跟很闲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薪资，还真奇怪。

「……我这样说不定有点像岛村。」

「店长虽然说『今天』，但我辞掉这里的工作也很久了……」

岛村总是脱离不了哲学。

有谁能想像到读高中的时候根本不抱任何感情来往的这条路，竟然会通往这样的未来？一想起近在咫尺的这份未来，就不可能会有想回到过去的念头。

而且，这里根本全店禁烟。

「这下会变得寂寞不少呢。」

我现在的心境，或许就类似结婚的前一晚。虽然我不曾结过婚。

不过，既然是要认识新的人跟新的环境，应该算满接近结婚的吧。

「嗯。算……是吧。」

「欢～光临……喔？」

「拜啦，达达～」

到头来，我还是很岛村。不对，我不是岛村，但就是很岛村。

这明明搞不好……不对，应该说有很高的机率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们却没有显得依依不舍。不过，也可能代表我跟日野她们的交情就只有这点程度。我是很冷淡的人。

我总是会马上去想跟岛村有关的事情，把自己家抛在一边。

「我明天要搬家，所以顺便来简单打声招呼。」

「定食本来有这么丰盛的吗？」

如果那就是真正的我，那不断追寻岛村的我，又到底是谁？

岛村待在家里的最后一晚也会很热闹吗？还是会意外严肃？不知道岛村的妹妹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她很像我，那搞不好会哭。如果她很像我，那她搞不好会黏着岛村不放。不知道岛村会怎么应付她？

「我会在外面吃。」

因为我没有事先确认就直接过来，万一店家关门了，说不定就要落得在镇上四处徘徊的下场。

我听到有人应该是在叫我，一转过头，就发现是日野跟永藤。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在几年前的哪个地方了，但她们外表给人的印象完全没有变。

「喔。」

我本质上对其他人毫无兴趣，所以别人一定也不会在乎我。

我一点完定食，店长就往后场走去。店长走进去后，换另一名看起来是工读生的女生走出来，她很普通地穿着制服，也没有露出多少肤色，跟旗袍相差甚远。我以手托腮，心想是不是现在社会对这方面的态度变严格了。

没有时间，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借口。

「是达达～」

一想到要经过多少互动才能实现让我们变得感情融洽的梦想，就很提不起劲。

我是觉得年龄不影响穿旗袍，但店长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一闭上双眼，就特别在意那些平时不会闻到的味道。

看着我的店长不改双手抱胸的姿势，大步朝着我走来。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但店长给人的感觉完全没有变。连发音有些不标准的部分都还是一样。

我认为自己应该不会再怀念以后不会再见面的人，跟不会再走的路。

听到店长像是想在最后留给我的这份忠告，就算会很不自然，我还是刻意摆出笑容，微微点头。

我想着岛村的时间可能比她自己还要久，说不定我的岛村成分比她还要高。

「妳要吃什么？我们什么都有喔。」

店长「嗯」地点了点头。似乎是点完头才发现不对劲，又接着说：「嗯？搬家？」

大概不会有小孩的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吧。浮现我脑海里的所有想法，都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喔，是安达达耶。」

「妳要说再见了吗？」

吃太多了──我摸着右腹部，走在回程的路上。

「请坐～」

她就算有什么想法，应该也不会特地说出口。

这个家在我心目中，大概就只占了这样的地位。

接着我先看了一下时钟，才走出房间。我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感觉不出跟高中的时候有什么差异。之前我跟岛村提到这件事，她就说『我还真羡慕妳耶！』，但我到现在还是不懂她是对什么部分感到羡慕。

在母亲心目中也差不了多少。

我逃出家里，庆幸自己走往的某个地方还亮着灯光。

明明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高兴，我却觉得有点开心。

我不知道有多久没从正门进去了。

「您吸烟吗～？」

我当时穿旗袍的模样……好像大受好评。但我根本不在乎周遭人怎么看我。

「晚安。」

……然后──

「晚安～」

水蓝色的女生还留在我旁边。我一时想不起这个神奇生物叫什么名字。她的打扮也很奇特，穿着应该是鸭嘴兽造型的睡衣。兜帽部分的长长嘴喙非常有存在感。

「晚……晚安。」

「呵呵呵。」

「咦，妳不跟过去吗……？」

我指着日野她们已经离很远的背影。「为什么要？」神奇生物表达疑惑。

「我只是看她们在绕圈圈，才加入而已。」

「啊，是喔……」

神奇生物完全不打算离开我旁边。我直盯着她看，同时稍微往前一步。

她也迅速跟着我往前一步。哒、哒、哒──我大步往前走了三步，她也跟着跳了几步过来。而且只要我停下脚步，她就会立刻停下来。感觉很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由于我们都是在跨很大步的状态停下来，看在旁人眼里应该会很蠢。

我困惑地跟她四目相交，她也只是天真无邪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我很不会应付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待人很冷淡，但对小孩子冷淡的时候会有点愧疚，会是出于本能吗？

「妳怎么了吗？」

我才想这么问妳。妳为什么要跟过来？

「呃……因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

「哈哈哈，妳说这什么话呢。这世上不可能有人的想法会被别人看得一清二楚吧？」

虽然她讲得很轻松，但这段话也让我稍微有种被点醒的感觉。

「好像有道理。」

原来这只鸭嘴兽想得这么深吗……应该没有。我看着鸭嘴兽的嘴喙这么心想。

我搞不好很难得看到这个神奇生物是单独出现。

我想像岛村如果喜欢每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对任何人都会摆出笑容的岛村。

她好像在跟谁说话。就在我边走边犹豫该不该跟她搭话的途中，她也注意到我回来了。

彼此彼此什么？也请妳多多关照？好像不太对。

我记得她总是黏着岛村。

「喔，我女儿回来了……什么？为什么？」

「对了，我们好久没见过面了呢，安达小姐。」

「咦？」

不需要多问，就知道她是说跟谁一模一样。我偷偷看了跟我一模一样的那个人一眼。

『妳们要和平相处。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吵架。』

『嗯～我想想。简单来说，就是跟我家傻女儿一起住，要过得开心喔。』

我相信她会。

然后，用听起来很达观的讲法这么说道。

「很……很好啊。」

应该说，她也神奇得太过头了。为什么她的头发跟指甲会是这么特别的颜色？

「咦……呃……谢谢……妳？」

那有岛村的母亲B吗？

而岛村也会补偿我这份努力……应该吧。

我不太擅长应付她。并不是讨厌，只是很不会应付这种类型的人。我猜，母亲一定也跟我一样。

她完全不理会我的疑惑，只是毫无意义地持续挂着平和的笑容。

「呃，就算岛村生活能力不高……」

而我大概是用比较全面，而且标准比较宽松的视角在看她，想要了解她的一切。

一回到家，就听到母亲难得语气很激动……不对，是单纯我没听过而已吗？

是哪样？

「好。」

为什么这么坚持要我踢她？老实说，我不认为我敢踢下去。

『虽然我从没听说过。』

「啊……咦？嗯。」

因为我对吃没什么兴趣，当然也不可能有好厨艺。

我甚至没办法想像自己踹飞岛村的情景。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有勇气伤害她。这就像是一种诅咒，又像一种契约，也感觉像是一种让人不太想去积极执行，而且无法违逆的条件。

『抱月生活能力不是很高，妳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我不是Man。」

「她要妳来接电话。」

我不禁停下脚步。

「呃，好。」

「谢……谢谢。」

因为岛村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所以我从以前就很难开口提这件事。

『安达妹妹是有好厨艺的Man吗？』

「妳回来了啊。」

黏着岛村。

我想起以前对岛村摆的那个姿势。她到现在还是偶尔会要我摆那个姿势，害我很难为情。

我本来想敷衍地附和，却在途中觉得不太对劲。

『我是岛村的母亲A喔！』

『妳要发誓会铭记在心。』

我有点在意她想去哪里，就开口询问，随后这个神奇生物就用感觉是打心底不在乎的语气回答「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双眼直视着前方。

「呵呵呵，妳看起来过得很好，太好了。」

我完全想不到有哪个亲戚会想要找我。

『妳冷淡的反应跟语气跟她一模一样呢。』

我只是假设，没有要贬低的意思──我暗自对不在场的岛村这么解释。

『呀呵～安达妹妹。』

所以，这个能轻松表达好感的小孩子……真的很神奇。

「咦……呃，如果她是仰着睡，要怎么办？」

『那就Girl？』

『妳今天精神好吗～？』

「啊，好。彼此彼此。」

容易迟到、打扫很随便、煮饭功力只有安慰奖等级。她一件一件列举岛村在各方面的表现。岛村在我眼里看来是个在各方面上都能很从容的人，所以岛村母亲的评语让我感觉到我们的看法有所差异。跟岛村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家人，似乎会特别注意到岛村这个人的少数几个小缺点。

「这样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不一样，感觉有些害臊，讲话变得很快。是我的错觉吗？

『喔～喔～原来如此。』

「……有事吗？」

「啊，但是我有做过什锦烧给岛村吃……」

「我不太会做菜。」

母亲跟对方讲了些什么之后，就把电话递给我。

「咦，嗯？」

『那就这样了。』

『这样啊。妳满有胆识的嘛。』

她不知道为什么是用过去式，接着说──

对我露出的笑容没有多任何一点私心。

母亲回过头来，稍微眯细了双眼。

『对啊～说起来真怀念呢。』

「啊，是岛村的……」

不论是对我，还是其他人。都是完全同等分量的笑容。

「喜欢身边的每一个人，是很棒的一件事喔。」

「……真的是这样吗？」

『那就把她翻过来踢一脚。』

「咦，嗯……」

先不管这个了。岛村母亲打电话找我，会是要谈跟岛村有关的事情吗？

正当我在疑惑她到底突然懂了什么的时候──

我有些不满地盯着她看，神奇生物就面带微笑回答：

我直接往一旁走去。

「我也喜欢安达小姐喔。」

『是说，安达妹妹妳的喜好也满特殊的嘛。』

「……呃？」

「应该7199年没见了吧。」

『哪天抱月感觉要睡过头了，妳就直接踢她屁股叫醒她，不要手下留情喔。』

「……这……这样啊。」

站在一旁的母亲看起来很不自在，手还扠着腰。

「是谁？」

「……我回来了。」

我跟这个不对我的答案表示肯定或否定的神奇生物，并肩走了一段距离。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们的对话非常平淡。不过，这或许也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我也会代替她，多多磨练自己。」

母亲叹了口气，像是在表达「妳接了就知道」。我走过去，接过电话筒凑到耳边。

「不，我不这么觉得。」

我打心底不希望她那样。

要实际表达对他人的好感，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到头来，我的答案还是会变成这样。

「反正只要继续走下去，总会走到某个地方。」

很少会有人说喜欢我。除了岛村以外……这说不定是除了岛村以外，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我母亲也不曾面对面说喜欢我。我甚至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

「就是这样没错。」

我一听到声音，就知道是岛村的母亲。我认识的人之中，很少有人会用这么开朗的语气跟我说话。我的母亲跟岛村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好朋友。岛村好像多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仔细想想，我还没问过她们搭上线的来龙去脉。因为我一见到岛村就会开始东想西想，根本没空问这件事。

「喂？」

「什么？」

「我……我会铭记在心？」

『嗯。』

她听起来很满意。她想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我懂她打这通电话的用意，但又不是很懂。我不太懂她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换作是岛村，她会有办法听懂自己母亲的话，再加以回应吗？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就算是母女，也一样是两个独立不相干的人……应该说，会有很多事情无法互相心神领会。

「嗯。」

母亲对我伸出手，像是在催我把电话还给她。我一拿给她，她就不发一语地回到沙发上。

「……咦？电话还没挂断吗？」

母亲疑惑地把电话贴在耳朵旁边，接着马上皱起眉头。

「吵死了，已经没话好说了吧……啥？」

感觉她们还会再聊很久，于是我决定默默走回房间。

顺带一提，那个神奇生物真的在突然跑起来以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那片鲜艳的水蓝色划出一道直线，替夜晚染上新色彩的模样，梦幻得好像在作梦一样。那说不定真的是一场梦。

不过，依然残留胃部的沉重感，却也在在显示刚才那段路程全是现实。

我回到二楼房间，在开灯之前先看了一下手机。岛村还没有回应。我不久前有问可不可以打电话给她，但没有回应，搞不好是在睡觉。以前这段收不到回覆的时间，真的会让我很不安。到了现在，我还是无法保持冷静。但是一直以来的经验，让我可以非常肯定岛村一定不会无视我，一定会找时间回应我。岛村很温柔。现在的她，也不怎么隐藏她内心深处那份总是很腼腆的温柔了。

认为她这样的变化是源自跟我互相往来的影响，会不会太自视甚高？

我在打开小灯之后爬上床，背靠着墙。接着把脚伸直，手握着手机，一边让身体休息，一边等岛村回应。重复跟昨天一样举动的我，明天就会前往截然不同的新世界。这也证明我的生活不是只会反覆做出同样动作的钟摆，而是成功逐步向前迈进。

真正准备面临新的变化的时候，却莫名开始觉得很不现实。

或许是碰触到原本遥不可及的朦胧梦想，让我的意识也跟着涣散起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手机传来震动。只有一个人会让我的手机出现这种反应。

『咳咳。这件事先摆一边，要我认真讲的话──』

一如往常。怕得睡不着，或是紧张得睡不着，或单纯睡不着。

『抱歉、抱歉，我睡着了。』

『完全没有啊～』

「我好像因为太期待了，完全睡不着。」

『如果不是要跟安达一起住，我也不会想要离开自己家，去外面生活。』

「……妳不喜欢跟我住吗？」

「晚安。」

她的声音就好比一首安眠曲，语气相当温柔。我下意识缩起身体，抱住大腿。

『我不认为父母跟子女可以单靠这层关系，就轻松了解彼此的心意。想要增进跟某个人之间的感情，就必须付出相对的努力跟苦心，费尽心思去培养感情。这是我最近领悟到的，而且再回想一些往事，也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安达跟母亲之间没有半点交流，也是很理所当然。』

「嗯。」

『可是安达一直都很奇怪啊～』

我的眼里只有岛村，让我根本不会有想跟别人打交道的念头。

『晚安达达～』

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对其他人付出半点这样的努力。

『可能吧。啊，还是妳要在家里讲电话？』

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情况，但看来还是有像一般人离家前一样，多少聊了一下。

「快吃吧。」

真的可以先摆一边吗？我是有点纳闷，但她好像想认真讲，所以我也保持沉默……我认为自己最近面对岛村虽然还是会慌张，但能保持平静的时间也变多了。

「妳……妳怎么笑得这么豪迈？」

「因为要是聊太久，明天搞不好就没有话题可以聊了。」

完全没有提到要离家这件事。仿佛我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好像……有道理。」

我明明过着不算健康的生活，却意外有足够力气做很多事情。

『哦？没想到安达也会说这种话。』

我学她喊了一声，却掌握不到那实际上是什么样的感情。目前是感觉得出来她不想整理行李。

『明明我们明天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

我听见岛村轻柔的笑声。

我在这个从小住到大的家，也即将不再是家的地方吃的最后一餐，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吃。

母亲一大早就准备好早餐，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我跟母亲之间在道过一句「早安」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单纯坐在餐桌前，没有任何话题。母亲也显得很不知所措。但是她还是伸出了手说：

岛村讲得毫不委婉，肯定的语气中带有点睡意。

『只是想到妳讲的顺序不是「我跟岛村的家」，就觉得很像妳的作风。』

灯光非常微弱，也因为这样，我才有办法直直注视着它。

「嗯。」

『咦？今天吗？』

「我有猜到。」

这个家里流逝的时光跟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异，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夜晚。

「嗯。我只是想跟岛村说说话。」

「咦？」

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岛村是种神秘的生物。

耳边传来似乎是想避免冷场的频繁笑声。搞不好连岛村都有点静不下心。我们一直以来几乎天天见面，但明天就会开始跟彼此分享相同的时光，也一定会有很多崭新的事物在等着我们去发现。时光的流逝，并不全然是坏事。

「我只要能跟岛村培养感情……就够了。」

「毕竟没有岛村的话，就没意义了。」

『但是，没有建立感情的基础条件，也不一定只有坏处。举例来说～我跟安达不就没有那种基础条件吗？我们只是高中同学，也不是说住得很近，更不是从前世就认识了……前世应该是不认识吧。我自己要提到前世还讲得不确定也是有点怪啦。总之，妳不觉得如果一段关系的起点一定要存在某种特别的连结，我跟安达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深交了吗？』

我的未来跟这份和岛村订下的约定，全都相当柔和，又温暖。

没错，我跟岛村接下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伴彼此。

我说了声「没事」，结束这个话题。我倚靠着墙壁，仰望没有开到最亮的电灯。

呵啊──我听见岛村小声的呵欠。

「嗯……不对，是完全没有。」

「这样果然很奇怪吧？」

『我们明天一定会聊很久的。』

我的手脚说不定是借由岛村给我的某种能量在活动的。

『不会啦，我们还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我们明天也多聊一阵子吧。」

『我们家是没那么……应该还算有点感伤的气氛。但我家里有个很不会看气氛的家伙，所以感伤的情绪都被中和掉了。不对，她搞不好是故意的……？嗯～这个部分有点难以断定啊～』

想附和就笑出来是什么状况？而且，刚才有提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虽然很奇怪，但也一点都不奇怪。』

「好深奥。」

『抱歉，我本来只是想附和一下，就跟着笑出来了。』

「呃哇～」

我倚靠墙边。我透过这道墙壁，感受到陪伴着我的岛村。

『如果安达妳觉得这样就够了，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因为一定要整理行李，所以现在有点「呃哇～」的感觉。』

岛村很难得会说得这么肯定，让我忍不住心里一阵雀跃。

感觉这个假设的可信度很高。

她说的跟我感觉到的大致上一样。连这种事都能让我有点高兴。

因为岛村待在自己家一定很舒适。我已经好几次对明明家里很舒适，却还选择跟我一起住的岛村道过谢了。虽然岛村每次都会说这种事情不值得特地道谢。

我感觉这句话就好像在我心里点亮了一座灯笼。仿佛春天造访了我的内心，带来一股温暖。

「嗯……」

『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跟妳一起找房子找那么久了。只是──』

所以，只要我还是只需要岛村一个人，就不会有任何损失。

『好、好。那，安达妳找我……我猜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岛村……有跟家人聊什么吗？」

『既然安达妳会这么问，就表示妳家应该没有聊太多吧？』

我感觉到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不久，岛村就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呵哈哈哈哈。』

「喂？」

我好像是个单纯到很不可思议的人。

『是啊。』

「两个人一起整理应该会比较……如果会比较有趣就好了。」

光是常常念出她的名字，就让我身体里的某种器官感到很充实。

我会认识岛村，真的只是出于偶然。我跟岛村应该都没有一定要去体育馆二楼的理由。而我从这个起点开始付出相对的心力跟选择，才终于得到现在的结果。

「完全没有。」

是吗？一般会把自己摆在前面吗？那跟我认为的「一般」差很多。

「那我们先聊到这里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明明都睡那么久了，真奇怪。』

「岛村跟我的……家。」

我的世界全是用「岛村」组成的。

所以我总是会最先想到她的名字。我的全世界都是从岛村开始的。自己人生的起点在他人身上这样的矛盾，让现在的我沉浸在这么美好的幸福当中。

我不曾实际做过，也没用过。那只存在于我的知识当中。不晓得听起来会是什么感觉？我很想听听看岛村的各种声音。听过很多不一样的声音，然后在生活中的某一个瞬间忽然想起来，又变得很想再听一次。我很想特地营造这样的情况。

「也是。那我们以后讲电话的机会也会变少吗？」

『咦？哪里的流行语？』

「用传声筒应该也不错。」

『明天就要跟安达达一起住了啊……』

「……那是流行语吗？」

「只是？」

而且每次都会面露温和的笑容对我说「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也是。」

我无法保证一定会更有趣，语气变得比较保守。毕竟行李很多，还要搬动比较大的东西，以一段梦幻生活的起点来说，显得是没什么梦想可言。又或者当梦想不再是梦想之后，就只剩下现实了？现实为现在的我带来了饥渴。

母亲手以手托腮，要我快点开动。我回应一声「嗯」，拿起吐司。

她看到我咬下吐司的一角后，也开始吃起跟我一样的早餐。母亲用筷子夹起沙拉，不发一语地放进嘴里。她完全没有表现出觉得哪一道菜色很好吃的样子，我想，我在旁人眼里也是像她一样，只是毫无感情地动着嘴巴进食吧。

我吃的速度比平常还要慢。

待在母亲面前，食物就会变得很难下咽──而她大概也跟我一样。

一开始还很契合的零件，会在时间的流逝下变质，变得无法咬合。而双方都很懒得耗费心力制造新零件，直接搁置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修复这个问题了。等吃完这份早餐，我就会离开这个家。

虽然跟失去一个依靠是不一样的感觉──但我心里有种仿佛身体失去了一小部分的不安。

周遭因为满溢室内的阳光，变得非常明亮。我用太过刺眼当作借口，撇开了视线。

我感觉到母亲现在也一样没有在看着我。明明无法跟她对上眼，我却感觉得到这个事实。

母亲很平淡地吃完早餐，先行离开餐桌前。她立刻开始洗起盘子，背对着我。我们没有说上半句话，这样真的有一起吃早餐的意义吗？不对，只是碰巧变成一起吃而已……应该不可能是碰巧。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想法坐到餐桌前面的？

我完全猜不出她在想什么。毕竟我一直以来都不怎么跟她说话……对，所以只要老实提出自己的疑问就好。既然是因为不懂造成的，那只要弄懂，就可以解决问题。

我抬起头，打算趁现在问清楚。我看见母亲的背影。她离我不远，感觉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却又好像一旦碰到她，就会像老旧的墙壁表面一样，掉下许多剥落的碎屑。

我的身体跟意识拒绝往前走，就好像有人用手指抵住我的喉咙。

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交流，却也同时是最后一次。我在周遭寻找最后一次的机会。我找不到任何开口的机会，只是默默看着面包一点一滴地变少。我在把面包全吞下肚以后，才终于发现到一件事。

原来不只有少少一两件事已经是最后一次，而是我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用这么平淡的心情看待这些最后一次的我，一定不会有任何感觉。

「……我吃饱了。」

脱口而出的不是提问，而是一声招呼。只是一段立刻画下句点的简单话语。

「好。」

母亲的回应也极为简短，连结起我们的这一条线也就这么断开。

我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跟机会，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接着，母亲闭上双眼，大大吐了一口气，抹去原本的表情。

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家。

我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心里亮起一道火光。一股重力压在肩头，开始闻到陌生的气味。

但我还是想说──

这样不会太慢，也不会为时已晚。

我想不到除了「再见」以外的词汇。

身体抢在脚步声前头，率先前行。「哒哒哒」的声音如影随形，轻抚着后方的发梢。肌肤还没感受到春天的温暖。前进的步伐，把许多事物也抛在了脑后。

我的内心相当平静，要走到哪里都不成问题。

「慢走。」

接着感觉到春天拂过脸颊，本来快要泛出的泪水，早就缩了回去。

这段话吹过半空，卷走嘴巴附近的所有空气。

这让我体会到，原来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后悔，或是舍不得的情绪。

就像放空脑袋，骑着脚踏车去打工的时候一样。

就算有人在家，或没人在家，我都一定会在出门的时候打声招呼。

我不讨厌她。但一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她。

我──

「樱……」

我打算得到幸福。

想必她是在犹豫了许久以后，才决定选择这个说法。

妈妈。

我一直以来都会对这个家打招呼。

自觉到这一点之后，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因为，我终究没办法面对面跟她说出这番话。

而我也在这段时间内不断迈步向前，愈走愈远。我这双没有理由停下的脚，走起来毫不留情。我感觉自己就这样走了一辈子分量的路途，并像是在最后突破了某种障碍，回到这座城镇当中。

真要说的话，她在我心目中就只是这样的人。我猜她对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我刷完牙，洗过脸，化好妆。我一如往常地处理好每一个步骤后，走往玄关。

走吧。跟岛村一起走向未来。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多做停留了。

结果，我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还有不和妳面对面交谈的未来──

岛村曾经开玩笑帮我按摩过脚部，但我因为当下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被过去没有任何余裕的自己逗笑以后，我感觉心情轻松了一点，身体也不再那么沉重。心里涌上了踏出步伐的勇气。

用我人生的每分每秒，告诉妳我是幸福的。

我不论是在这个家，还是这个城镇的每一个地方，都找不出半点感伤。

我会用不和妳联络，不和妳见面，完全不依靠妳。

母亲眯起眼睛，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只能小声回答一声「嗯」，等她愿意开口。我以前甚至不会回答一声冷淡的「嗯」，算是多少有点成长了吗？脖子上有某种冰冷的感觉，仿佛有不可能出现在脖子上的朝露划过。

我不知道有多久没被直接叫名字了。我感觉到手指发麻，并回过头。

走过这么遥远的路途，我才终于整理好自己想告诉她的话。

我的声音跟思绪在这时候中断，化成碎片，要花上很多时间来找出接续的答案。

母亲一手扠着腰，双眼看着我。她还没有化妆，而且脸部因为低着头，变得有点阴暗。母亲比我记忆中的模样还要年长许多。感觉好像还停留在需要抬头仰望母亲时的记忆，迅速追上了现实。母亲抓了抓额头。

我想要对她说。

随后只看见母亲摆出一如往常的神情，语气平淡地送我离开。

我们就是这样犯下了非常大的错误。

不过──

我回过头，话只讲到一半。

「我出门了」是对还会再回来的地方说的话。我应该找其他的词……改用其他的词代替……

我默默走到玄关，穿上留下的唯一一双鞋。我试着回想这双鞋是什么时候买的，在随之失焦的视线下穿起鞋子。我的脚──这双准备带领自己前往幸福的重要双脚。

「……我出门……」

出发吧。出发去见岛村。

我穿好鞋子。注意力集中在脚跟，用力挪动踩着地板的双脚。

「嗯。」

「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