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故乡的狗」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想去老家。说是外公跟外婆，我跟他们也不怎么熟，而且老家那里没有朋友又没漫画，很无聊，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连续三天过着那样的生活。可是我明显写满不愿意的表情却被无视，最后就这么无法违抗大人们的意愿，只好跟着去乡下的外公家。

但是，我不情不愿的心境，马上就被翻转了。

「哇……」当我看到那个软蓬蓬生物的瞬间，无聊的乡村马上变得五彩缤纷。

我一伸手，它就像是被吸过来一样扑往我这里。我们刚认识的当下没什么戒心，都把彼此当成玩伴，玩在一起。我跟刚来外公外婆家的小狗──小刚，才过没多久就玩开了，还会互相舔脸颊跟鼻子。呃，我是不怎么舔它啦。

就小刚的角度来说，它可能是因为周围都是大人，就抱着类似「这家伙看起来最弱」的心态接近我。我自己也是觉得比起待在后面的大狗，小刚比较好抱。那时的它还很娇小，毛发也很细软。我就这么彻底喜欢上这个用我的小手也能抱在怀里的小家伙了。

而小刚也是看我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顶多洗澡的时候会不想跟而已。它还会钻到棉被里陪我，害我很担心睡觉翻身会不会压到它，没办法好好睡一觉。结果我就贴着墙壁睡，最后落得体验到生来第一次落枕的感觉。虽然发生过这种事，不过小刚依然是在这个乡下地方里陪伴着我的最佳好友。

那时只在外公外婆家住了三天，我却对它有了很深的感情，要回家的那一天我甚至不想跟小刚分开，哭着耍任性说不想回家。仔细想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哭着求人，而且在那之后，就再也不曾做过那种事了。

伤脑筋的父母有提议在我们家也养狗，但那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是小刚。

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当时外婆立刻察觉到这一点，说了声「喂」轻敲母亲的头，骂了她一顿。也记得之后外婆静静对我说「你也别哭了」。

这又低又沉重的一句话让我不再继续哭以后，外婆摸摸我的头，说：

「明年也要来玩喔。」

被她温柔地摸了摸头发，我想起自己一开始还抱怨不想来这里。

我对她这份温柔感到很过意不去，又哭了出来。

这次是另一种泪水接连涌出，流过脸颊。

因为眼泪跟口水混在一起而无法好好说话的我，就这么跟外公外婆约好绝对会再来玩。最后，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去抱抱小刚。

小刚也很开心地把脸靠过来。

当下的我很想永远记住小刚那时的温暖。

我不想忘记。

不管过了多长久的时光──

我心里确实有某种害我觉得郁闷，不让我保持平静的东西。

老爷爷笑道。看到他的笑容，这才想起小时候好像有个姊姊会陪我玩。那个人正好会在跟我们差不多的时期来乡下老家，而且会对等地陪跟我和小刚玩。从年龄来想，应该是这位老爷爷的孙女吧。

「我叫岛村。岛村抱月。」

先不提这个，我有点在意一个东西。我看向老爷爷的手边。

我对小刚现在的样子有很多想法。可是这些想法一如往常地无法化成具体话语，不论想了多久，也不觉得有办法表达出来。所以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其实啊，这是我孙女做给我的喔！」

「咦？」

「所以，这个钓竿就送给你吧。」

「不过，这种时间比较没有人，确实是比较好走呢。」

一个精力旺盛的老人。

「变老是件很痛苦的事吗？」

老爷爷愉快地「喝哈哈哈」大笑，然后再一次问候小刚，说：「那再见了。」

「而且不做些什么就认真思考一件事，就算很有干劲，也会想到想睡觉啊。」

「这样啊……」

「小刚──」

「啊，原来如此。」

老爷爷晃着脑袋跟头巾，「嗯……」地转动双眼。

但是，我──

我不禁这么低语。老爷爷的回答才真的是难以理解，是种没有内涵的文学。

老人与老狗的视线交错，时间短暂静止了下来。

「我孙女是陶艺见习生，她这次做了一个我专用的茶碗给我。我专用的！」

「我收到孙女送我的茶碗，所以一点也不痛苦。这样的意见能当作你的参考吗？」

老爷爷手上拿的，是一个粗糙的茶碗。

「怎么了？」

老爷爷伸出手，想跟小刚握手。小刚没有离开我的脚边，也没抗拒老爷爷用手抓住它的前脚。老爷爷轻轻握过手后，便把手放开。

「不愧是有文学气息的少女，连问的问题都有哲学味。」

「那，你……啊～嗯，是他们的外孙女吧？」

或是在梦里，我都不想遗忘。

我露出傻笑。

那是我妹还睡在有栅栏的床上时的事情了。

明明也不是问了会有好处的问题，我却不排斥开口提问。

「…………………………………………」

「早安。」

老爷爷用温柔语调如此催促，让有些沉重的疑问意外得以顺畅地讲出口。

「放心吧，我孙女的杰作可是厉害到连无知的人都能了解其中奥妙！」

「……好痒。」

「啊……是。」

「呃，可惜我素养不高。」

「这名字真有文学气息啊。哈哈哈！」

不过，这样我就没资格笑安达了呢。我如此自嘲。

睡在同张床上的妹妹则是缩着身体，像蝉一样继续沉睡。我下床的同时尽可能不晃到她盖着的毛巾毯。我压低脚步声离开房间，避免吵醒她，然后走下楼梯。难得刚睡醒，却没有想睡回笼觉的欲望。但却有别的烦闷感压在头上，于是我想吸吸外面的空气，转移注意力。

虽然那大概是汗水。

当时的我很高兴。只是觉得很幸福。小刚跟我都很纯真、无知，不可能去思考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每年都一定会见到小刚，要道别的时候总是会有些想哭，即使如此，也永远能够很有精神地一起玩──我那时候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接着后门门上传来某种细微的碰撞声响，于是我回过头。

他的背影很有朝气。

该怎么完整讲出我想表达的事情？我找不到答案。

自从去年陪日野钓鱼以后，我就没再碰过钓竿了。

我不是要说喜欢它。最喜欢它也不太对。要它过得平安也不是我真正想说的，而我也希望现在跟它道谢还操之过急。那，我到底想告诉小刚什么？这股持续累积在胸口跟喉咙，甚至停在脑袋里不动的郁闷，究竟希望我用什么方式释放它？

虽然其他景色已经不太记得，但我用脸颊磨蹭跑来找我的小刚那股触感却记得相当清楚。那时的我感觉胸口跟脑袋豁然开朗，兴奋得犹如被纯白的物体包覆着。

我有些不是很想回话，但还是打了声招呼。「嗯，早。」老爷爷没有动摇。

它是发现我来外面，就醒来了吗？是的话，那我真是做了件很对不起它的事情。

「我不太懂这个『所以』是怎么来的……」

住在这个地区的人（包含母亲在内）讲话都会突然接到不相干的话题上。然后他真的把带在身上的钓竿拿给我。我虽然想着收下钓竿要干嘛，却也就这样收下了。这是根涂上黑漆的朴素钓竿，总觉得之前好像看过这样的东西。感觉像是价值三百圆的东西。

「小刚，早安。」

这一带本来就很少人，所以我无法赞同。

我抓抓手肘附近。昨天晚上被蚊子叮了好多次。也不管我正处于感到乡愁又多愁善感的时期，下手毫不留情。飞虫没有悠哉到会放过容易捕获的猎物。

我感受着睡觉时背部、额头跟鼻子流出的汗水，缓缓睁开眼睛。意识清醒得很缓慢。好像被顺顺地推出梦境后，就朦胧地扩散开来一样。我抱着轻微头痛往窗户看去，发现窗帘间的缝隙已经开始变亮了。看来现在是黎明时分。

我换个思考，认为应该先打个招呼。小刚用喉咙发出声音回应我。

「是……是吗？可能……吧。」

他用澄澈无瑕的眼神回问。

再加上他茂密的胡子，让人只能这样形容他的讲话方式。

「喔，小刚，你还活着啊。我们彼此命都很硬呢。」

老人伸长了脖子。他窥探着我的身后。

老爷爷背着大包包的模样，以及他的皱纹跟偏黑的皮肤，酝酿出旅行者的氛围。看起来实在不像乡下居民的邻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用客观角度看待这场梦的。虽说梦里的自己还是小孩，但我无法直视那毫无顾忌地大哭的脸。一种难为情，还有类似愧疚的某种东西刺激着我的胸口，让我双颊发烫。

「虽然我从这家伙来这里的时候，就是老头子了。」

我希望它现在是暂时忘记了变沉重的身躯，安稳地待在梦乡。

就好像平常的安达一样，只有一股心情在原地打转。

我凝视着它，张开嘴巴。我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具体地说出口。

「你就回归童心，拿去好好享受一下吧。」

「为什么是钓鱼……」

「啊～我懂我懂。」

来的人是邻居老爷爷。记得是叫岩谷吧。他头上围着跟昨天一样的头巾。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隐藏在这个单调色彩下的知性呢？」

结果我没说出半句话，就离开了它身边。我逃往后门，穿上拖鞋走到外面。我没有把门锁上，但只是到房子前面而已，应该用不着锁吧。即使是小偷，在这时间应该也还很困。都醒来这么久，我才打了个呵欠。

「哎呀？」

虽然这种状况很常见，总之我梦到了这样的往事。

我对小刚活着感到放心，同时也有种难受的感觉。

突然一股有如鼻子血管破裂的刺痛袭来。甚至有种不压住鼻子，血就会从右边鼻孔流出来的感觉。实际上，我也真的感受到鼻子周遭有水气。

就像我双手抱胸地仔细思考某件事，结果过了五分钟以后，人已经躺在被褥上了那样。

我含糊回应他，随后他就开心地展示起茶碗。

我是不会生气，但也收起了笑容。

「你很在意这个吗！」

「什么啊……」

以单纯在早上道别的问候来说，这样的问候有些太隆重，也太长了。道过别后，老爷爷便转过身去。

「这不算什么啦，只要用完以后帮我还给你外公就够了。」

不管我低头多久，也不会掉出半点好主意。我抓乱睡到翘起来的头发。

就算来到一楼，空气跟声响依然一片沉寂，似乎还没有其他人起床。我避开寝室前面，绕去客厅，就看见小刚躺在电视旁边。现在明明是夏天，它却裹着一条毯子，一动也不动。看它这样让我很不安，我便蹲到它旁边，确定它有发出轻微的呼吸声才放心下来。小刚的睡脸很柔和。

我不经意叫住那样的老爷爷。

像以前一样追过来的小刚没有扑过来。它的左眼变得混浊，已经没有半点活泼的样貌了。低头看它，发现我的影子也在不知不觉间变长，长到能够包覆小刚。

「请问──」

有某种东西存在。

突然有人搭话，吓了我一跳。对方也跟我一样是「在这个时间」出来，而且我没想到除了送报生以外，还会有其他人在这种没多少人出没的早晨出现。再加上，我也没料到有人会正大光明地走进别人家的宅院里面，悠悠哉哉地找人说话。

我对这个色调有印象。时间进到暑假，在异于往常的环境下也睡得很浅，就算不小心早起，也没有其他人醒着。我无奈之下打算独自安静玩耍，却有个活泼的身影跑来找人在外头的我。那身影是小刚。当时它立刻感觉到我的存在，陪我一起在停车场大跑特跑。

毕竟那样的东西一般不会拿到外面来。

周遭没有蝉声，只有自己踩着停车场土壤的短短脚步声听来很单调。天空虽然再过不久就要被照亮了，却也尚未完全抹去它昏暗的模样。空气也没有特别凉快，而是彷佛昨天阳光的余韵犹存，有些温热。以在灰色光景里四处游走的感觉来说，这样的温度极度符合景色给人的形象。

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告诉了我它的矮小跟耳朵位置。我彷佛在竞走似的快步靠过去，一打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小刚。它带着被睡意侵扰得无精打采的双眼，抬头看我。

「嗯……」

我感觉被看透了心思，便抬起头来，发现老爷爷看起来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接着他像是等这一刻等很久了，伸出手强调那个东西。

那样的想法，到了现在却是化作悲痛袭击我的胸口。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似乎是想找人炫耀，才抱着茶碗在外面游荡。连蝉都还没开始叫的早晨时分，却有一个奇妙的老人一手拿着茶碗，在外闲晃。就各方面来说，感觉很多家属跟外人都会担心他。

「喔，你居然在这个时间散步啊。」

「想事情的时候，去钓鱼是最好的选择喔。」

「嗯，还可以。」

根本不能参考。我好像问错人了。

「这种问题，就去问问你想听到对方答案的对象吧。」

老爷爷看了小刚一眼后，就用有些夸张的动作重新背好包包。

「好了，今天开始，我要再去找宝藏了。」

「宝藏？」

「其实我也很想到海底找宝藏啦……」

老爷爷在最后不甘心地这么自言自语后，就离开了。

每当那条头巾随着动作摆动一次，晨曦就开始若隐若现。

他对着逼近而来的光芒挥动钓竿。

要是把太阳钓起来就能让时间倒流，我会怎么做呢──我想着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就算要我问想问的对象……」

你听得懂吗？我歪过头询问小刚。

而小刚只是把嘴巴往前顶，眯细双眼。

「真的没问题吗？抱月。要不要陪你一起去？」

我一说要去钓鱼，就被以前曾撞到头，弄得满身血的外婆关心。

「没关系啦。外婆你不是膝盖不好吗？」

「叽耶！」

外婆突然发出简洁有力的怪叫，把脚往前踢。她的腿意外抬得很高。

在她连脚尖都用力摆好姿势时，外婆突然压着腿蹲下来。

父亲回去继续洗车。在洗车的他也已经满身大汗，我都觉得他乾脆把水从头洒到身上算了。随后外公也过来露脸，我看到他面带灿烂笑容对父亲要求「我的车也麻烦你顺便洗了」以后，就离开了停车场。

「呜啦～啦～啦～啦～」我喊着没有特殊意义的叫声，低下头一段时间。

我指向立放在墙边的钓竿。我妹看过去，小声说：「要去河边喔……」

父亲的眼睛看向小刚，接着再看往钓竿。

又为什么有办法那么温柔呢？

外婆催促我妹的语调听起来很开心。其实单纯是外婆自己想玩吧？大概是吧──我这么苦笑。

「不要那么排斥嘛……也是啦，一般都不喜欢这样吧。」

我不禁思考起这种事情。它应该已经没有体力跟力气用跑的追上来了吧。小刚会慢了我很久才回来，然后咬我一口吗？还是说，它甚至没办法独力回家，就累垮在附近，接着觉得口渴，最后严重缺水……光是想像那种结果，就很不舒服。

外婆把柜子最里面的黑伞也拿出来，要我拿着。这是有蕾丝边的女性用伞，应该是外婆在用的伞吧。我把接过的伞跟包包还有钓竿带在身上，发现这样行李实在有点多。

我顺着河边前行。周遭开始看不见建筑物时，脚底下也从被踩得坚实的土壤变为一堆小石头。旁边的自然景象愈来愈多，彷佛文明倒流，路也开始愈来愈宽。闻到的气味从土壤的味道转为水的味道。

「我也要去。」

今天的蝉声听起来像是一层网子挂在天上。蝉声非常规律，甚至听着听着，意识会变得朦胧。我摇摇头驱赶这股朦胧，面向前方。

「……啊～嗯。不愧是妈妈的妈妈。」

但每一样都没办法说我不要带。

我俯视着即使待在这种地方，也依然一脸想睡，眼皮看起来很沉重的小刚。

「姊姊，你要出去吗？」

「谢谢。」

「这样啊。路上小心。」

「然后这个是给小刚吃的。」

她马上睁大眼睛，一脸正经地这么强调。眼睛边缘还冒出血丝，好可怕。

「啊，这样喔。」

我发出「嘻嘻嘻嘻」的乾笑声。小刚连逃跑的动作都很笨重。

自己真是有够难搞的──我打心底感到麻烦。

「伤脑筋。我是不觉得会到中午还不回来啦。」

「要我送你一程吗？」

「不行，很危险。」

「…………………………………………」

「跟老婆子一起玩炸弹超人吧。来吧来吧。」

我记得我好像也跟附近的大姊姊一起玩过。如果是隔壁邻居，就表示是那个奇妙的大姊姊在做茶碗啊……她以前用色纸折了很多东西给我，手确实很巧。她也曾用广告纸跟传单做很大艘的船给我。

「嗯。」

「偶尔也想喝喝鲤鱼片味噌汤呢。」

「你说什么傻话。小刚年纪比你大很多喔。」

我看看时钟，距离吃完早餐还不到一小时。还有将近三小时才到中午。

怎么说……我算是个不温柔体贴的人。远远说不上是超级大好人。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我相当排斥卖人情给别人。要是别人对自己有恩，就必须顾虑对方。

外婆把手放上嘟着脸颊的妹妹肩膀。我妹脸颊消气了一点，疑惑地问：「外婆？」

「那个。」

我对妹妹伸出手掌心，拒绝她的要求。我妹当然是一脸不开心，但我不能带她去河边。意识着不能让妹妹遇上危险这点，几近是我的本能。

「还有……啊，阳伞。也要带一下阳伞。」

来接我们的外婆滑倒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老样子啊，它想跟在你后面到处走走。」

我没能掌握自己的个性，连断定自己就是什么样的人都办不到。

不知成因为何的汗水从我身上滴落，小刚扭动身子躲开汗珠，换到另一个位置休息。

「我把饭团跟水壶一起放到包包里。这样应该可以放到中午都不会坏掉。」

我走到室外关上门，叹一口气。

我心里掠过一抹不晓得它能不能走很远的不安。以前觉得道路都长得没有尽头。但同时，我甚至也觉得我们不管跑到哪里，都不会喘。

外婆推测出小刚的意图。我吞下「我知道它想表达什么」这句话。

「我不是得痴呆症了喔。」

「脚掌心这边抽筋了。」

「嗯。回来我再陪你玩。」

我用身为一个姊姊的态度对待我妹，她就说着「才不需要你陪我玩」把头撇到一旁。

外婆对我太贴心了。

这家伙跟平常一样，只有擦到脸的正面啊。

可是，「必须展现」的温柔体贴是错误的概念。因为前提条件会出现矛盾。持续重复这种错误，肯定会有超出负荷的一天，并对身心健康的生活产生不良影响。想要过更良好的生活，把人际关系当作润滑剂是很重要的一环，但若是增进彼此交情的方式上有问题，就……该怎么说。我感觉上是能理解，可是很难用话语详细说明。我体会到自己平常没有在用脑。

「好，现在好了。呃～那你午餐要在哪里吃？」

我经过来的时候走过的小桥，顺着下坡路前进。我一直往下走，在途中又折返回来，下去河边。我穿越刚才那座桥底下往山的方向走，正好跟刚才行经的路线交错。实际体会穿过城镇往山的方向迈进，就会觉得好像走在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小路上一样，情绪会有些高昂。我以前还会瞒着父母跟小刚一起出门。

我走往玄关的途中，遇到了刷完牙的我妹。她的脸旁边有水滴。

对我来说──对我这种一接触到他人的贴心，就会差点忍不住低下头的人来说，无法理解这一点。

我接过包包，看见有道影子在视线角落移动。一看，就看见白内障的眼睛正盯着我。

当时满头鲜血的当事人跌倒后还哈哈大笑，所以我当下没有非常担心，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事情还挺严重的。几年后，我察觉就算不是我直接害她跌倒，她跌倒的原因也确实出在我身上，让我学到了何谓罪恶感。现在我心里依然有种类似后悔的感觉。

「我开始搞不懂了。」

外婆开朗地笑了。我晚了一拍才跟着一起笑，结果──

有那样的母亲，又有这样的外婆。我窥探到母亲那种个性的根源了。

必须用温柔体贴的态度对待对方。

「谢谢。」

「没关系啦，我会找有阴影的地方。」

外婆用小跑步前往厨房，动作俐落地捏起冷饭。内馅是用猪排。

「没关系，我用走的。」

这家伙真不坦率。你偶尔也像社妹那样露出软绵绵的傻笑……那样好像也挺困扰的。

停车场里，可以看到父亲正一手拿着水管洗车。这里比家里的停车场宽很多，应该比较好洗吧。他原本背对着我们，但被洗乾净的车子似乎映出了我们的身影，随后他转过头来。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

外婆在带着我妹离开以前，先是打开鞋柜旁边柜子，拿出棒球帽戴在我头上。这顶帽子是蓝色的，外面有沾到油漆的痕迹。一戴到头上，就闻到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小刚。」

「你要出门啊？」

「你还好吧？」

老样子──这个「老样子」是从几时开始算，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看见伞另一头万里无云下的阳光后，我缓缓摇头。

我差点就被还在流的水喷到了。

「乖喔乖喔，那就让我这个老太婆来陪你玩吧。」

「路上要小心喔。」

「我们就休息到这里。」

我在这么宣言后站起身。没有得出半个答案。

我像是热到开始头晕了那样，眼前一阵晕眩。我用手遮住半张脸，等待这阵晕眩退去。一看，才发现小刚也乖乖地在等我。不对，看起来也像是累了，正在休息。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决定再多待一阵子。多亏外婆借我的阳伞，在夏日的太阳底下也意外不算煎熬。

「她为什么那么温柔呢？」

身高跟脚都变高变长的现在，会跟以前有相反的感觉吗？

「总之带点便当去吧。我去做饭团给你。」

如果──

父亲有些得意地用下巴示意洗得乾乾净净的车身。我看一下小刚的脸，再仰望天空。

如果我把小刚丢在这里自己跑掉，会怎么样？

我俯视着小刚的期间，外婆把面包弄成小碎屑，放到袋子里。

「……好……好喔。」

「小刚说它也要陪你去。」

我们年纪差不多，身体状况却大有不同──我对这个世界的结构感到少许类似愤慨的情绪。

靠过来的小刚用鼻尖磨蹭我的脚，好痒。「怎么了？」我摸摸它的背，随后观察着小刚状况的外婆就像觉得刺眼那样眯起双眼。

「这要求真强人所难耶。」

它跟我只差一两岁……只差一两岁。

我这么催促小刚，一起出发。小刚早早就不敌炎热天气，吐着舌头，不过它还是踏着有些不稳的脚步前进。我一撑起伞，它也立刻靠到我脚边，躲到阴影底下。一跑起来，就会追不上对方──不知不觉间，我们这样的立场逆转过来了。

「可是小刚就可以去？」

「……嗯。」

「啊，抱月，帽子也戴着吧。」

「抱月你饿了的话，也拿去吃吧。」

「……走吧，小刚。」

蝉鸣变多，汽车的声音变得遥远，流水变得近在身边。水声不断流动，把流出的汗水冲刷掉。

伸展到河边道路上的枝叶勾勒出歪斜的拱门，化作屋顶。走在这样的屋顶底下，融入夏日当中的绿色就滴落在我跟小刚身上。每当我踏上河滩的石头，让视线高度产生细微变化时，景色也会随之改变。把吸收丰饶自然要素的空气吸进身体，还会误以为有什么东西要发芽了。

我坐到往河川方向突出的大岩石上，垂下钓线。我悠哉地钓着鱼，身体慢慢变得往前倾。我人在阴影下，石头依旧会吸热，即使隔着一层衣服，也会让我的脚变热。

这里的风很舒服，于是我脱掉帽子，让头发随着河风飘逸。飘离颈部的头发顺畅地随风摇摆，使我明明身在这么炎热的季节，却感受到类似寒意的凉爽。甚至凉到会打冷颤。

小刚躲到伞底下，闭上眼睛静静待着。它趴在岩石上一动也不动，看得我有时候会突然感到不安，不禁动手摸摸它的背。用手感觉到它虽然虚弱，却也确实在呼吸后，我才放心下来。因为小刚睁开右眼看我，所以我再多摸它一阵子才收手，之后它又闭上了眼睛。听外婆说，它现在好像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

小刚它一直在作梦吗？

说不定对它来说，连来这里的路程也不过是一段似梦非梦的时光。

「……啊，忘记带放鱼的水桶了。」

心情沉静下来以后，才晚了很多拍地发现有东西忘记带。我性格没有狂野到会赤手抓着钓到的鱼回去，只能放弃鲤鱼片味噌汤了。反正应该本来就钓不到。毕竟钓钩上也没装饵。这样大概连社妹都钓不到吧。

我是因为钓鱼最适合想事情才来钓钓看，但我有什么事情好思考的吗？

「……嗯……」

我没来由地想起安达。可能是因为我在小刚憔悴的睡脸中看到了安达。安达只要事情进展不符自己的期待，就会摆出这种泄气的表情。

我觉得那样很好理解她在想什么，很不错。自己的想法容易传达给别人，这一点其实意外重要。

安达她……怎么说，她不习惯跟人接触，也因为这样，反而在人际交流这方面上保有新鲜感。跟在人际关系中磨耗殆尽的我，处于两个极端。所以我有时候看她那样会出于怀念，产生想疼爱她的冲动。

我是试过给她「也要跟其他人培养感情」这种极为理所当然的忠告啦。

但我总觉得安达不论是被谁这样忠告，都不会落入人们普遍的做法当中。

毕竟她是战战兢兢地度过形成人格的幼年时期，到了现在才开始培养这方面的情绪。唯独这部分跟学业不一样，现在才开始学，也很难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反倒是略过了单纯互动，直接被大量灌注他人已经固定的人格的安达，状态才真的是不稳定，而近在身旁的我给她的影响当然更大。也难怪她会那么黏我──我在柔和的风中理解到这一点。

甚至要是她说很爱我，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我的手机就好像安达正好要来表达意见一样，响了起来。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确认。

「啊，不是她。」

河川也不对我的变化产生反感，依然沉稳地流动着。

「你回来啦。这是怎样？」

一回到外公家的停车场，就发现不只是父亲，连外公都跟他一起洗车。看来外公的车到头来还是决定两个人一起洗。这样正好可以找外公，于是我走过去把钓竿还给他。

一手拿着海绵，身上满是闪亮汗水的外公表示疑惑。哎呀？

炸弹在画面里面爆炸了。

我在走往后门的路上，看了狗屋一眼。小刚跟很在意狗屋的我不一样，看起来丝毫不感兴趣。那间狗屋是给比小刚早开始养的那只狗用的睡铺。小刚跟那只狗之间建立了什么样的关系呢？它看到那间狗屋，会不会觉得寂寞呢？还是说，小刚已经……忘记它了呢？

我肩负着类似疲劳的感觉，打开后门。

「干嘛，你这个撒娇鬼。怎么了？」

继续思考。

但这种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时，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去实践它，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不不，没有啦。」

外婆能够不虚张声势或摆出得意的样子，而是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

「会饿吗？还会饿的话，我去把炸肉排加热一下。」

我一坐到我妹旁边，她就从旁边敲打我的头。我开口抱怨很痛之前，我妹就先躺到我身上了。

外婆的语调和行动，都充满了慈爱。接受这般对待的我，则把这些视作一种温柔。

「噫呀！」

该说是缺乏柔软度，还是柔韧度呢。

天空，以及水也是。他们丝毫不理会狭缝中的我们，甚至带有种残酷无情。

「抱月，你在某些方面上太洁癖了。」

这样的见解，让人感觉到外婆身为一个人的肚量。

开门后最先听到的是一阵尖锐笑声。

「……洁癖？」

「太可惜了。」

「你用不着问这个问题，也已经是个够温柔的孩子了喔。」

外婆则是就这么一派轻松地回答我的问题。

外婆听到当事人否定后，不晓得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次改为全身都面对着我。

我们步调缓慢地花了很多时间，逆着河流方向返家。

是樽见打来的。我本来打算马上接起来，手指却停下动作。

她转过头来也还在笑。她紧握着手把，发出嘻嘻嘻的笑声。这样很可怕耶。

现在则是双方都没有任何动作。以前四处奔跑时感觉到的强烈空气流动，跟现在的我们几乎无缘。

这就太抬举我了。我自知自己的性格缺乏温柔体贴。

手机的声音强烈表达着自身存在感，让蝉声听来变得遥远，铃声则闯到最前方。我觉得蝉声好像在远处低头围观我们。在声音的包覆下，后脑勺有种沉重、烦躁的感觉。

小刚的梦境里，会出现光芒吗？

我的视线从小刚移回外婆身上。我开口否定。

小刚在我脱鞋子时进入家门，低下头休息。尾巴也垂下来了。我不禁对它虚弱的背影慰劳一声「辛苦了」。小刚慢吞吞地移动到房间角落，把毯子卷在自己身上，瘫倒在地。那条毯子也是我以前买给它的。一条毯子用了这么久，它也真爱惜物品。

我怎么会把手机带来呢？

「噫嘻嘻嘻，轻松获胜、轻松获胜！」

「喔，抱月，你回来啦嘻嘻嘻！」

「外公，这个。」

「啊，没有……只是……」

响完以后，我立刻关掉电源，把手机放到包包里。

「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像你那样温柔体贴呢？」

我缓缓把视线移向遥远的景色。

「……谢谢。」

我该对小刚展现的，就是这种诚实态度吧。

所以……所以──我有些像在找藉口似的，重复同样的话语。

「一点也不。」

我被勒到无法呼吸，且有种紧绷到极限的东西窜过眼角。

无止尽的风吹在身上，我不禁发抖。

我垂着钓线，脸颊被河边的风吹得冰凉。我继续思考。

为什么呢？我心里充满无限疑问。

「少啰嗦。」

为什么是你生气啊。我痛得皱起眉头时，听见了外婆的笑声。

外婆把注意力从操作手把上移开，转过头来。

小刚的脚步从中途就明显变得笨重。所以我们一起在路上坐下来休息，打开便当。小刚把我的手当成盘子，吃着上头的面包粉，它这样彷佛身躯巨大的小鸟。看到它以前吵着要吃点心的嘴里没有牙齿，我压低了视线。

刻意无视来电令我大幅失去冷静。内心陷入一片混乱。

最后，我还是没有接起电话。我在铃声停下前一直握紧手机，等待它不再响的那一刻。

「抱月？」

我没有钓到半条鱼，根本没东西可以带走，就这么从来这里的路回去。

我第一次被人这么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评语。

「嗯。」

被外婆直直凝视着回问，就觉得好尴尬。

「这样啊。要是肚子饿了，随时跟我说。我有买艾草团子当点心。」

即使如此，还是能透过这段时光留下些什么吗？

手机正在响。我仅仅是看着手机在响。

「毕竟分开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嘛。那当然会希望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啊。」

说不定……不对，不要用这种话打马虎眼，若直视现实──

这种行为能说是诚实吗？

这肯定是跟小刚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段时光。

「呵呵呵，抱月真受欢迎。」

「会吗……」

「嗯──」

就算看见无数次梦境，现实仍然只是溶解在夏日的炎热当中。

「我回来了。」

「你怎么想？」

「没关系。」

我看向小刚。我们立刻四目相交，接着就感受到喉咙深处有股骚动。

胸口、喉咙跟眼睛底下，被自己说出口的这一句话勒得很紧。

「怎么了？」

我隔着衣服摸摸肚子。

父亲摇头叹气。我有时候搞不懂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我妹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在我的脚上摆动身体。

「我有借他吗？我是不记得啦，不过那家伙的记性感觉比较好呢。谢啦。」

然后，她开口对我这么说：

这似乎是「一生只见一次面」的概念。说起来的确就是那样没错──论道理，我是立刻就懂了。

我妹不知为何出言否定。我用手指拨开躺着的妹妹的头发，让她露出耳朵，并拉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但是。

我无法活得那么乾脆。

「嗳，外婆。」

我垮下脸。俯视着的视野中，有着闭紧双眼的小刚身影。

原来自己出什么状况的时候，身体会像这样变得很僵硬吗？

也无法延续小刚的生命。

以前我们只要对上眼，就会立刻跑跑跳跳的。我们太高兴、太开心，于是两个人一起兴奋地乱跳。

「没有鲤鱼喔，鲤鱼。」

我向一旁的小刚征求意见。小刚一脸完全不懂的模样，乖乖待在原地。

我不再继续拉妹妹的耳朵。「你干嘛啦～」对于这样的抗议，「咕唔！」我采取的行动是压住她的头。

外公一边道谢，一边收下。之后我感受到父亲的视线，就让他看我两手空空的模样。

外婆一边操作手把，一边问道。

「邻居要我帮他把这个还给外公。」

「小刚你也长大了呢。」

人在客厅电视前的外婆正诡异地晃着肩膀。一旁则是说着「唔～根本赢不了」，明显嘟着脸颊的我妹。外婆似乎不会手下留情。

我无法做些特别的事情。

「便当你有吃吗？」

「你不用活得那么规规矩矩的也无妨啊。」

「……咦？」

我何止说不上规矩──

「可是我十五岁就被说是不良少女了。」

「放心，你小时候是个好孩子。」

「那现在呢？」

「现在又更棒了。」

外婆靠过来，轻轻抚摸──不，是用力摸我的头。

我的头大力摇晃，视野没办法固定在一个地方。

「你太努力跟周遭人保持平淡的关系了。有人跟你特别亲近，你会觉得不自然。你可是个诚实到很难想像是我们家小孩的孩子喔。」

先不管很自然地被贬低的母亲，诚实？我诚实吗？

我正好想起自己在河边是怎么应付手机来电的，弄得我脑袋一片混乱。

「我……不太懂。」

我也觉得这样回答好像自己变回了小孩一样。

外婆没对这样的我感到伤脑筋，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温和态度。

「抱月，把你的号码告诉我吧。」

「咦？」

「你的手机号码。我之后用手机拍照，再传小刚的照片给你。」

外婆摆出像艾草团子一样圆，又带着微笑的柔和表情。

小刚──我不禁往它那边看去。

「会给零用钱就来！」

我们今年夏天回老家的行程也到此结束，离开了外公家。

「好不好？」

「外公、外婆，明年见。」

这太阳，把我的脑海照得闪闪发亮。

怀抱着某种无法找到出路的心思，也无法吐露出来，却依然想紧靠着对方。

「啊，夏天不是柿饼的季节。」

坐到车上后，车子接着发动，我将身体倚靠在车子的震动上。

我听到这像是在劝导我的话后，压低了视线一阵子。

「柿饼喔……」

「这样根本没意义嘛。」

我妹不知道我内心如此纠结，一副很感兴趣似的问：

「我会拍很多小刚的照片给你的。」

「别说明年，你要每个月都来也行喔。」

我实在没办法说出「再见」两个字。

她后脑勺一露出来，就看到头发睡到翘起来了。她的翘发既眼熟又很有个性。

外婆在厨房里用很猛烈的速度切葱。

我不悦地回应母亲的调侃。还有，我妹正睁大了眼睛抬头看我。

不论追着声音到哪里，都只感觉到体内热情激昂，没有找到任何令人不快的事物。

「你需要伴手礼吗？」

「小刚。」

应该说，她起床后的反应跟某人一模一样。

外婆一边嘻嘻笑着，一边从怀里拿出手机，再像拿着小药盒一样举着。不对，先不论药盒是不是举着给别人看的东西。

我朝着道路方向，像是要捏烂自己的肺一样──

外公说「没错、没错」，肯定外婆的话。

外公一边帮青鳉鱼住的壶加水，一边订正刚才说的话。

「伴手礼？这附近的柿饼很有名喔。」

有只手摸着我的头。就算不往上看，我也马上就知道那是外婆的手。

叫到声音跟喉咙都沙哑时，我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耳鸣。累积体内的汗水一口气流了出来，让我变得好像被热水洒了整身。不过，我的双眼变得很清晰。我感觉眼底产生了属于自己的太阳。

「嗯？怎么了？」

这时候先不管背后家人们的反应，我打电话给某人。

「好好喔～」

我有些在意，却也没有深究，直接往前踏出脚步。

「小刚──」

回家时刻意绕远路从正门玄关出去，就像是我们的一种习惯。

外婆兴奋地从支撑电视的台座拿出连接复数手把的用具。准备好以后，我妹就爬起来捡丢在一旁的手把。

「我有智慧型手机喔，智慧型手机。」

现在这个季节把柿子拿到外面挂着，感觉很快就会烂掉。

我的声音静静颤抖，后续话语就如退潮一般，说不出口。

我好想一直用耳朵跟身体聆听这道声音，永远沉浸其中。

我心里也存在着这种热情。

外婆「耶～」地比出大拇指。看她这样，我马上感觉肩膀无力。

看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的我妹，难得好像在顾虑一些事情似的不再说下去。

我问了人在院子的外公，他马上就回答了。

「有集线器可以用，没关系。」

那是一种彷佛在期望改革的强烈节拍。我用手指追寻那道声音，拍了拍大腿。

却好像心思全被看透了，让我感到非常丢脸。

「……嗯。」

我们从正门绕一圈，前往后面的停车场。外公跟外婆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后门。

不久后我站起来，母亲态度轻松地拍拍我的肩膀。

「啰嗦耶。」

附录「社妹来访者10」

我用彷佛堆叠了很多颗乾燥石头的嘶哑声音，开口问候。

母亲的梦话被乾脆地无视了。大家一起用「呵呵呵呵」的笑声带过这个话题。

发生了这些事情后，又过了两天。

「啊，安达，我回来了。」

肩膀力气松懈得恰到好处，让我也忘了走路造成的疲惫。

我一打过去就接通了，令我联想到出来迎接我的小刚。

「外公外公，这附近有什么有名的伴手礼吗？」

断然下定结论不是唯一解答。

「外婆，你有手机吗？」

有人打开了寝室那一侧的门。母亲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呵欠，坐到我们旁边。

外婆露出笑容，我妹就大力点头，说了声「嗯」。

「……耶～」

「抱月也是，等等跟我交换一下电话号码吧。」

我思念起小刚。深深思念。

「没事。」

我感受到一种不知名，却类似满足感的感觉。

这样的外婆跟小刚同时出现在视野里，让我的心跳跳得更快。

外公把开在水面上的花弄掉以后，就走回来这里。他直接往厨房的方向继续走，我很好奇他要做什么，就跟在他后面。

接着原本举着手机的外婆，换举起游戏手把。

我不断呐喊，直到脑袋开始因为缺氧而发出哀号。

我明明没在问题中提示自己要问的跟小刚有关。

我一夸奖我跟外婆讲话的时候几乎没插嘴的妹妹，她就对我吐舌头。她有事没事就想跟我作对这点完全没有成长。所以我要撤回前言。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没能说出半句话。但是，那也是一种表达想法的方式。

我记忆中的温暖，跟现实感受到的温暖重合在一起。

「你现在不会闹别扭了呢，真了不起～」

「我想买点伴手礼给朋友。」

「这样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要是转头看小刚，我可能又会过去抱它，所以我刻意不回过头。

「喔，原来你在睡觉啊。」

「等爸爸妈妈买给你以后，再来跟老婆子我交换电话号码吧。」

好老成。可是小社很喜欢甜食，送这个给她说不定意外不错。

带着全身的跃动，开口呐喊。

「……嗯。可是手把只有两个耶。」

「在睡觉。」

母亲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举手表示自己也想玩。外婆则对她抱怨：「要玩就早点说，这样不是又要多忙一次吗？」不过，准备用品的外婆虽然嘴上这样抱怨，手的动作跟声音感觉起来却都很开心。

「啊，对喔。」

连人类在这种时候到外面呆呆站着，都好像要融化了。

「抱月也一起玩吧。」

到家下车了以后，这股热情影响到我的行动。

我呼唤它的名字。我抱住听到我叫它就抬起头的小刚，把脸埋进它的毛发里。

「要做什么？」

之后──我对外婆带来替我送行的朋友打声招呼。

「你挺懂事的嘛。」

她的语调中只存在着温柔。

「喔，是炸弹超人啊。好，我也要玩！」

我再一次大动作地挥了挥手，向他们道别。随后便搭上父亲洗乾净的车。

「嗯，找点东西。」

外公打开冷冻库来看。站在他后面，冷冻库打开时外泄的冷气就吹到皮肤上，好凉快。

「不知道还有没有……」

外公拿出冷冻库里面的东西，放到地板上。外婆面露难色地说：

「找到了之后还请你收拾乾净啊。」

「嗯、嗯。」

外公一边满不在乎地回应，一边把鱼排好。然后在找到放在最里面的那个东西以后，露出笑容。

「果然有。我超厉害，记性超好。」

外公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怪腔怪调地称赞自己，拿出保鲜盒。他从里面拿起用保鲜膜跟纸巾包着的一个东西给我看。

「这是我冰起来放的柿饼。虽然是老头子做的，不过你觉得拿这个当伴手礼怎么样？」

「喔～」

冰得会黏在手上的柿饼因为被包起来了，看不出来长什么样子。

「哈哈哈！」

外公超得意洋洋的。外婆则是对他有些傻眼。

我带着在这样的过程中收下的伴手礼回家。我想要一回去就把柿饼拿给小社。但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小社住哪里。每次都是小社过来我们家，所以也没办法联络她，哎呀，这下伤脑筋了──我困扰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最后，我心想应该只要跟平常一样等一下，她马上就会过来了，于是我虽然静不下心，还是决定乖乖等她来。我重复好几次看了看冷冻库里的柿饼就回房间的动作。

时间来到隔天。到了早上，小社还是没有来。

明明平常一天会看到她三次。

我很好奇她到底怎么了，同时在走廊上徘徊，走着走着就被刚睡醒的姊姊发现了。

她睡到头发从后面翘起来，翘得超夸张的。好像狮子一样。

我没办法形容那种味道，总之那阵香味鲜明地传入了我体内。

小社突然不再磨蹭我的脸颊，好奇地歪过头说：

「这是柿饼喔。」

惊觉这道声音的我转过头去。

我甚至觉得这种感觉跑到了鼻子，又跑到眼睛后面闪闪发亮。

我拿掉保鲜膜跟纸巾，给小社看柿饼原本的模样。

她是因为见到我，所以很开心吗？她会因为见到我而觉得开心吗？

……虽然是很像小社的作风啦。唔。

我带小社到厨房。姊姊正趴在厨房的桌子上。

「啊！」

「是好吃的吗？」

鼻子还近得只要脸动一下，就会碰触到。

从小社那磨蹭着我的脸颊跟头发上，传来我从没闻过的香味。

在清理流理台的妈妈劝骂姊姊。

脸上有桌子压痕的姊姊爬了起来。嘴巴跟眼睛都半开着。

「你举着这个袋子在附近跑跑看。」

「唔……」

如果──

然后，我们对上了眼。

「哇啊啊！」

小社就在我眼前。

「好多皱纹呢。」

我像是靠近那道光的飞虫般，轻轻咬了柿饼。

「小同学也一起来吧。」

继续用这种吃法吃到最后，会怎么样呢？

「怎么叫啊～」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开心什么啊？」

「小同学不一起这样玩吗？」

我就当作是被骗了，举起糖果袋。明明也没人在看，却觉得好丢脸。

我们两个躺在走廊上，就这样持续磨蹭了好一阵子。

「没有，只是在想小社都没有来……」

虽然外表很梦幻，但感觉她要是实际出现在童话故事里，会因为把人家家里的点心吃光而被赶出门。

结冻的柿饼也没办法撕掉一小块，想吃就只能像小社一样直接咬。咦？没关系吗？再说这吃法根本有问题吧──我的思考不断打转。我看看周围，妈妈在打扫，根本没注意我们在做什么，姊姊又呈现水母状态。只有我们看着彼此。

小社的眼睛、鼻子跟嘴巴，离我好近。

「我想想……」

「你回来啦，小同学。」

我一思考起这点，脑海又变得更加一片空白，感觉耳朵都要塞住了。

还伴随着像有某种银色的东西附着在嘴巴上方的感觉。

「好甜喔～这个甜得很够味呢。」

我决定不要深入思考她为什么会被糖果钓出来，还有她是怎么感应到糖果的。

「我咬。」

她的脸颊跟嘴角都带着笑意，一脸非常满足的表情。小社真的很喜欢甜食。

「我有带伴手礼回来给你喔。」

从窗户射入的晨光，让我的脑袋慢慢变得一片空白。

「我陪人讲电话讲到很晚啊……而且每次要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她又急着继续跟我讲话……」

小社发现姊姊以后，就过去冲撞她。她直直冲过去，额头正好撞到姊姊的膝盖，撞到轻盈地在地上翻滚。我每次都觉得，小社好像身体不受重力限制一样。

「呃，嗯。」

接着就举着糖果袋在走廊上小跑步。举起双手到处跑，就感觉身体好像变得毫无防备一样，让人静不下心。都还没被外头的太阳晒到，我就开始觉得脸好烫，好不自在。

「喔喔喔～小同学～！」

「柿饼？」

「应该很好吃喔。来这边、来这边。」

「好……困……」

我才说明到一半，小社就往柿饼咬了下去。她快速咬了好几次，咬掉冰得硬梆梆的柿饼。咦咦咦──当我被她的举动吓到时，小社脸上浮现了笑容。

我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感觉脑袋正一点一滴地变热。

「很好吃～」

姊姊一派轻松地说。

「我蹭我蹭。」

小社抱住我，磨蹭我的脸颊。我看到她的脸颊被挤得上上下下的。

「你喜欢吗？」

先不管那个，真的有办法用糖果钓到小社吗？

但我也无法抹灭掉心里小小的「如果是小社，就有可能被引过来」的想法。

「这是我的外公做的喔。」

被她柔顺的头发扫过，感觉连愈变愈多的湿气都被扫掉了。

「你叫她应该马上就来了吧？」

……咦？

「……跟小社一点关系都没有嘛。」

姊姊硬是把袋子交给我后，就走掉了。她走路左摇右晃的，途中头还去撞到墙。我的姊姊在早上真的很不像样。

「我之前这样做，她就跑出来了喔。」

没有被翘发卡住的头发散在桌上，看起来很像水母。

「喔～岛村小姐～」

姊姊像在讲藉口似的小声这么说，同时又再一次瘫倒桌上。就别管姊姊了吧。

小社立刻往我这里跑来。她大大张开双手跑过来，我心想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没问题吗？结果真的就像我担心的一样有问题，小社就这么撞上我。「咕耶～」我们两个一起在走廊上翻滚。小社的头发掠过我的脸上。

而且她手上拿着趁乱拿走的糖果袋。

再说，姊姊之前为什么会拿着糖果跑？

这块感觉连碰到它的手指都要结冻的冰凉物体，在这个季节是很令人开心的东西。

反倒是姊姊的头发才翘得很开心吧。

小社有着某种能力，可以突破这个星球的不可能的概念。

「这个还没有退冰──」

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我打开冷冻库。我拿出一个放在盒子里的柿饼。

我配合小社的动作，稍微蹭一下她的脸颊。为什么自己蹭人的时候只是一点小动作，都比被人磨蹭还要难为情很多呢？我的眼睛底下开始发热，好像下了热水雨。而我僵住不动的这段期间，小社仍然在蹭来蹭去。

唔。你听到有伴手礼的反应是不是比见到我还开心？

小社毫不客气地大口咬柿饼，每咬一次，她的头发跟额头就会来到我旁边。

我喉咙揪紧起来，窜过一阵类似紧张的感觉。

明明也不是自己的功劳，我还是这样跟她炫耀。小社则是咬着柿饼说「这样啊～」。她面带笑容仔细品尝柿饼的甜味后，便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

「啊～？」

「咦？」

姊姊打着呵欠往厨房走过去。本来还在想「啊～她根本睡昏头了，没在听我说话吧」，结果她很难得地拿着一个东西回来了。她拿来的是蜂蜜糖的袋子。

小社举起自己咬过的位置另一头，一副在说「请吃」的样子。

小社表示疑惑。她果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于是我轻快地张开嘴，想跟她说明这是什么。

她应该是要我一起吃，可是这是结冻的柿饼耶。

事情发生在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另一个「哒哒哒」的脚步声。

「喔～小同学～」

「唔……」

「我……我蹭。」

我无法相信姊姊说的话，拿着糖果袋甩来甩去。可爱的小蜜蜂图案若无其事地旋转。

她说出跟她眼睛看到的一样的感想。

小社用下巴磨蹭我。小社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

感觉嘴唇上这股紧张，会让结冻的柿饼也跟着解冻。

「咦？我……我也要吗？」

我不认为这样做会有人感应到什么。

我们终于爬起来以后，小社丝毫不害羞地挂着笑容。好厉害。

她跟我一样举着双手，僵在原地。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大呆子没念书也熬夜。」

「今天的安达同学」

接到电话以后，我急急忙忙地开始梳理头发。妆还没化，衣服也还没换。

要快点才行。我弄得身体的各种地方都打结堵塞了，心里很焦躁。

但连这阵慌忙都只要跟我的心跳相契合，就会觉得很舒畅。

我委身于这股兴奋情绪，感觉整个人要跳起来了。

去见岛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