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母面談』

一開始我沒覺得是在叫自己。

確實背後傳來「喂——」的一聲，不過那不是島村的聲音，我心想可能是叫錯了吧，便繼續騎着自行車。島村回家後會做些什麼呢，我像往常一樣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虧我這麼不小心每天還能平安往來正這麼想着「噢噢噢噢噢噢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不是因爲被叫到而是被驚到了，於是回過頭去。發出叫聲的人似乎對終於有了回應而感到滿意，就像是爲開出的船到達對岸而高興一樣笑了起來。

正全力追趕我的自行車的，是島村母親。她擺起手臂全速衝了過來。那強而有力的奔跑姿勢，讓人產生彷彿她肩膀都變寬了的錯覺。總覺得有些害怕於是我停下自行車，然後她很輕鬆地超過了我。

她超過我之後，又輕快地折反回來。呼吸也沒有紊亂的樣子，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她的動作比島村還靈活。

「你和被叫了也會無視的媽媽不同，很不錯！」

「不，我沒想到是在叫我……」

不過母親好像真的會無視。

「好」

不知爲何，她用手指做出狐狸的手影，朝這邊過來。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你好」

總之先問候一下，島村母親卻將狐狸增加了。然後看到我爲難的樣子，滿意地晃着肩膀。略短的頭髮像含着水一樣溼潤，散發出氯氣的味道。

「啊，剛從健身房回來。安達小妹的媽媽回去得更早」

「這樣啊……」

母親去健身房的事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不像島村母親那樣會把游泳池的餘韻帶回家。母親會把頭髮吹乾整理好之後再回家吧。

因此家裏的生活氣息可能比較淡薄。

閒話不多說。

那麼……島村母親爲什麼要跑着追上來呢。

「那個」

「很有精神呢安達小妹！」

表情，我不安地摸了摸臉頰。確認到連耳朵都發熱了，才發覺沒能將心情隱藏起來。

「歡迎回來」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了一句，經過了面向前方這麼長的時間。

就像抱着手感柔軟舒適的東西一樣，充滿了愛意。

「然後，因爲感到滿足，就要回去了」

「不知不覺就，跟來了……」

「其實我也很有精神」

「啊哈哈哈哈。你好像討厭和我說話」

這麼說來，上次島村一家不知爲何一起來留宿的時候也提到過這件事。也許是被發現了。被發現了。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壞事，被人知道也沒關係。

「什麼」

「原來如此。那孩子確實從以前就很會照顧人」

我用散漫的笑聲壓制住自己，已經是盡全力了。

「還有，非常可愛……可愛」

她豎起食指，似乎在說，我只問這一個問題。

「是，是」

「首先她全部都很好，以此爲前提」

爲了貼近島村各種各樣的心情，我的心也改變了姿態。感覺到自己那顆堅硬的、笨拙的心變得柔軟起來。這種柔軟性給我帶來了些許人性。

被抱怨了。

誒？

自行車車輪轉動的聲音，一直在腦海中迴響。

「我可沒這麼說……」

「啊，果然是這樣啊。謝謝你用表情回覆我」

「你的家在那邊吧」

同學的母親來找我說話，一般都是有事的樣子……我這樣想道。

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讓人無法捉摸……真是個怪人。

「請問，有什麼事，嗎」

「『要這麼說的話和你就不算交談』，我被這樣說過」

「我想，是沒有的」

「那個，我不善言辭……不太會講話，但島村會陪我。好好地聽我所說的一切……而且，她看起來很開心……」

我每次都能意識到島村的可愛。

「是的……」

「也許是這樣吧。我還是挺喜歡的，毫無意義就去搭話」

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很強力的生物就在眼前。

不過被女朋友的母親笑眯眯赤裸裸地指出來，還是有些難爲情。

「我呢，沒有難以交談的對象，所以不是很明白這種感覺」

天空，房子，屋頂，島村母親指出的love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被愛着哦！」

我要是說些什麼的話，島村會生我氣的。

「沒關係嘛。那也是love，這也是love」

「咦，比我想象的水平要高啊」

「誒」

「不，不行」

「最近抱月啊，休息日出門的時候都會精心打扮一番，所以很容易理解」

「現在也是這樣」，島村母親笑着說道，不過回想起來，我注意到我也會沒事就給島村打電話，也會去接近她。想要和人親近，想要打發時間，心情不是唯一的，而是由細小的東西所聚集而成。沒有什麼是毫無意義的，即使是細微的想法也可能成爲自己的答案。

「你要幹什麼」

「沒有」

這種催促的方式，和島村偶爾會說的話一樣，稍微有種……奇怪的感動。

「哦。啊，你在中華料理店打工來着」

「那個」

「我母親嗎……？」

就算大致能理解了她想說什麼，但還是覺得不可能會有那種事情。

她帶着燦爛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推着自行車，既然被認真的問到了，那我也要認真的想一想。

「啊欸……」

我與這個人能感受快樂的部分可能完全不同。也不知道她在笑什麼。如果我被島村討厭的話……就會去死？最壞的情況是死亡。而且在那之前我一定會緊緊抱住島村，展現出難以置信的醜態。

母親微微撇開視線。

這是怎麼回事，母親用眼神問我。問我我也覺得很爲難啊。

「第一眼就覺得對方不錯，這在維持關係上是非常重要的哦」

爲了永遠不會錯失那份心意，我纔來到了這裏。這就是我的目標。

「拜拜——」，島村母親無視這邊的氣氛便很快離開。

……我要注意不要被她討厭。但我不是島村，不知道島村在想什麼。所以，讓對方一直喜歡自己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她按下門鈴，然後自己颯爽地躲起來，鏡頭裏只留下我的身影，令我不知所措，母親驚訝的出來之後，她又突然跳到母親面前。島村母親就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面對她的動作，我母親眯起的眼睛又訴說着什麼呢？驚訝，憤怒，困惑，或許包含了所有令人感到謎惑的東西。

島村母親好奇地瞪大眼睛問道。

「嘿呀」

「嗯嗯」，她和我並肩走了起來。難道打算和我一起走回家嗎，不會吧。正當我努力想擠出親切的笑容時，島村母親毫不客氣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像是發現了趴在樹上的蟬，在好奇心驅使下湊了過來。明明沒有被推着肩膀，卻令我不由自主地仰起了身子。

「切」，島村母親像小孩子一樣咂了咂嘴。

順便一提，島村母親真的跟到了我家門口。

「唔，我最近倒是覺得她不怎麼可愛。不行啊」

島村該不會已經在家裏說過這件事了吧，我窺視着她的樣子。

「今後的日子還很長，要是有和抱月合不來的地方，看不順眼的地方……」

「大多數人，可能是這樣」

困難到即使把每天的時間全部投入進去，也不一定會有很好的效果。

肩膀的熱度慢慢擴散，我知道了島村想要隱瞞的一件事。

「……我回來了」

「很多人都這樣問，不過大家都是根據有沒有事來決定要不要打招呼嗎？」

「我也是和抱月在一起生活的，雖然知道抱月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但在安達小妹看來可能會對完全不同的部分有所評價。我想聽聽這些」

「對對。她非常討厭我」

「如果照到我的話你是絕對不會出來的！」

我對島村沒有看不順眼的地方。無論是偶爾捉弄我的時候，還是把坦率的心情隱藏在背後的那份纖細，所有的……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歡。我都喜歡。

嗯嗯，島村母親高興地點點頭。一定是和島村母親所感受到的島村的優點重疊在一起了吧。想到島村妹妹對她的親近感，即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也能感受到她的行爲方式。

「啊，今天等會要去打工……」

「抱月居然交到了女朋友」

我還能想到島村的許多其他優點，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從哪個方面說，都只有稱讚，但首先引起注意的是這一點。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用溫暖或溫柔來形容。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島村總是會選擇和我在一起。我絕對不能無視她這種善意的心情。

女朋友，被她很自然地說了出來。

啊哈哈，她像是想到有趣的事一樣笑着。這是誰說的呢，我稍微想了想。

然後，只留下我和母親。

然後，我的血液唰的一下沸騰了起來。

「與其說討厭……」不擅長。很困惑。「就，就覺得很難」

「那麼我可以問問你喜歡我女兒哪裏嗎？這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

「那個，電線杆的love……」

她間不容髮突然改變態度的回答，讓我抓不準她的輕重緩急。

爲什麼她能張大嘴開心地說着這些話呢。

「剛放學吧？今天不和抱月一起玩嗎？」

「是的……」

就像拍打着沙灘的巨浪留下的漂浮物一樣，認真的提問突然出現在了眼前。

說起抱月，一開始我還沒有把這個名字和島村很好的聯繫起來。平時，島村就是島村。

我母親也一定是因爲完全跟不上她，才被玩弄的吧。

脫口而出的回答讓島村母親睜大了眼睛。我被那視線所壓倒。

這我知道。

停留在同樣形狀的肉體內部的靈魂，真的是個自由自在的人。

島村母親輕輕按了一下我的自行車鈴。然後無聊地戳着籃子和書包，又對着我笑了。

「喂喂，我能刨根問底一下你們的事情嗎？」

這次的強硬程度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堅持否定。

「吼吼。我所做不到的事安達小妹也許能做到呢」

無論何種形式，母親已經很久沒有迎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