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身高的增长』

「我们去水族馆吧！」

妈妈在我吃了差不多半片吐司的时候，突然开口提议去水族馆。

「妳怎么会突然想去？」

「好玩啊。」

她语气平淡又简短地回答爸爸的疑问。这样一来爸爸就会说「喔，是喔」，然后放弃认真跟妈妈讨论。这种时候的妈妈可说是无人能敌。

「我突然想起来好几年前曾经想要去逛逛看。」

「水族馆啊。嗯嗯～嗯。」

刚把果酱抹满吐司上头每一个角落的小社点了点头。

「小社……没去过水族馆吧？」

「亏妳知道我没去过。」

她嚼着吐司，让那对比面包更柔嫩的脸颊跟着上下移动。

「爹地先生曾说水族馆就像是鱼的公寓。」

「嗯，差不多。」

妈妈随口附和。我觉得用鱼的公寓来形容有点有趣。

先不论那些鱼是不是自愿住进去的。

「明天有其他行程的人举手～」

妈妈一问，爸爸就像是放弃了挣扎，稍稍笑着说「没有」。我也说「我可以去」，接着妈妈就不顾小社正低声说着「唔～」，直接说「那就明天去吧」，迅速决定了我们一家人的假日出游行程。我们很久没有全家一起出去玩了，所以我不反对这个主意。

而且我也喜欢看鱼。我到现在还是有在家里养小鱼的嗜好。

「居然能用网路订票，科学的力量太伟大了～」

妈妈在洗完碗盘以后回来客厅，一屁股坐了下来。接着用手托起腮帮子，开始用她的手机。她不久后把视线移开手机，用手指指向爸爸、我跟小社，清点人数。

「也对。」

儒艮轻轻舞动牠的尾巴，缓缓漂荡在那片由人类赋予的大海当中。

我现在是高中生了，爸爸也开始会在意白头发，妈妈则是手臂变细了一点。

以后就算全家人要再一起去水族馆，或是去哪里吃饭……也绝对不会看到姐姐的身影。

水槽里的水在灯光的点缀下，染成一片柔和的黄绿色。

「那当然。」

我们无法避免眼前的一切逐渐消逝。

被我牵着的小社笑起来非常可爱，连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我们就这么悠悠哉哉地看起儒艮。

「看来穿这样果然有用啊。呵呵呵。」

「妳可以假装是小学生，记得别讲自己的年龄。」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

小社今天穿着海獭装，这身打扮似乎让大家误会是水族馆办的小活动，所以我们常常没走几步路，就会有人来问可不可以拍照。她长得这么特别，随便允许别人拍她没关系吗？然后我很佩服妈妈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摆出一副自己就是活动工作人员的表情跟态度，跟着小社一起入镜。

所以，就算完全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家里有爸爸、妈妈跟姐姐，还有小社。

妈妈撇开视线，叹了一口气。

「奇怪？妈妈不见了。」

妈妈丝毫不感到愧疚。

「妳穿这样很融入水族馆的环境啊。」

姐姐现在不住家里了。我们真的只有在她偶尔回家露脸的时候，才会看到她。

我不觉得她在说谎，也不介意她实际年龄是几岁。

「是喔……」

小社以滑顺的动作再次转身，重新看往水槽。

「哼哈哈哈。」

一个找遍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找到永远的世界。但是——

「妈咪小姐一定是去买海獭馒头跟儒艮煎饼了。」

「妳也已经要买成人票了。妳真的长大了呢。」

至少小社的外表自从我认识她那一天到现在都没变过。

「哦哦～这就是儒艮啊……」

爸爸嘴上虽然对妈妈才刚来没多久就这样跑来跑去很傻眼，却也听得出他有点开心。

妈妈一直到刚才都还走在我们前面，现在却没在附近看见她的踪影。

时间总是会先让人误以为某些事情「永远不变」，再悄悄偷走很多东西，太奸诈了。

在我怀里的小社转身面对我。

我们跟着妈妈走进人群，接着偏离最主要的那片人潮，去特别展示室看水母。等看到过瘾之后，再前往叫做人鱼之海的专区。那里的水槽有这间水族馆的主要展示动物之一——儒艮。昏暗的空间里掺杂着些许绿色光辉。

「妳要永远记得我们喔。」

很多人认为眼神比嘴巴更能显露情感。

也一定用不着担心。

小社直盯着水槽，欣赏在里头游泳的儒艮。不对，应该说看起来也像是在仔细观察。我有预感最近大概会在家里看到儒艮的布偶装。

冬风总是匆匆忙忙的。

接着用她带有淡淡水蓝色的嘴唇露出微笑。

水族馆。我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我本来想在小社面前摆出姐姐的架子，但想想我自己也几乎等于是第一次来，便笑着牵起她的手。

「那个，妳可以不要在我面前哀叹要多付钱吗？」

记得有我、有爸爸、有妈妈——

小社这么说的同时，眼中也仍然存在那片熟悉，而且不断扩大的宇宙。

还有姐姐在的那段时光。

以前姐姐在家里是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她忽然停下本来要滑动手机画面的手指，再次抬起头看我。

小社一脸得意地这么说，好比自己展现了完美的推理能力。还发出「呵呵呵」的笑声。我轻轻一笑，同时思考送礼物给姐姐这件事情。

大家都像是帐篷的支柱，一起支撑着我们架构出来的家的轮廓。我以为我们家会永远保持这个轮廓，我就可以永远享受那段舒适的时光。然而，那段长久到仿佛是永远的时光已经溜出了我的掌心。

「虽然妳讲了也只有像我一样的家伙会相信啦。」

我希望她能够带走我的「永远」。

「妳用不着担心。毕竟我无处不在、无所不在，也无所不能。」

海獭在比着胜利手势拍完照片过后，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打扮。我现在才知道她平常穿动物布偶装也是在拟态。只是我也不知道在陆地上假扮成鱼有多少伪装效果。

没错。

「哎呀，怎么了吗？」

她眯细双眼，像是要把已经读高中的我清楚看进眼里。

「是啊。」

被夹在妈妈脚下的小社放弃挣扎，乖乖坐好。小社说她自己是六百多岁。只是每次问出来的数字都不太一样，好像只要当她是差不多六百岁就可以了。

「我明明选了方便拟态的装扮，怎么会这样呢？」

「成人票两张跟儿童票……」

即使我一路翻找到记忆的最底层，都还是找不到任何跟水族馆有关的回忆。

「唉，要买成人票啊……」

小社被我高高举起，挥舞着她短短的手脚。她的浏海跟水槽的绿光掺杂在一起，变成了深绿色，脸上也看得见阴影。可是，小社仍然是我熟悉的那个小社。

至于姐姐——

不过，我猜我们家的人对她那一头水蓝色头发的想法，都正在随着时间逐渐改变。

而她的双眼显露出来的景象，比我们认为简直是全世界的无数规则还要远大许多。

水族馆、儒艮，甚至是这个世界，都有它消失的一天。

就某方面上来说是啦。

「她突然跑去纪念品商店了。好像是想买礼物给抱月。明明现在就买，也是要提着礼物到处走。」

妈妈捉住想偷偷跑去厨房的小社，轻而易举地把她抓到身边。

一站在看起来快要停满的停车场内，风就接连不断地拍打我的衣服和手之间的缝隙。

一想到这里，我就忽然很想大喊一声「哇！」，可是一抱紧身旁的小社，又会觉得刚才已经摇摇欲坠的心情在地上扎起了牢固的根。

小社拥有的时间长久到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尽头。

儒艮正静静地和小小鱼群一同在这片小海洋当中悠游。

即使是家人这种根深柢固的关系，也一样会面临改变。

「小社以后应该还会活很～久很久，不过……」

掺杂着星云的紫、宇宙空间的黑，以及闪闪星光的眼瞳。

「那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