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飛翔」

因爲盡寫着跟島村有關的事情，就命名爲島村筆記本。

這命名方式很隨便。而我正爲該怎麼寫下後續事項，煩惱得發出呻吟。

我思考到腦袋裏都發熱得快產生世上第二個太陽了。

夏日祭典該做些什麼纔好？我直接逛過祭典的經驗非常之少。應該說，我在各方面上的經驗都不夠充足。我自從認識島村以後，不知道已經深刻體會到這點幾次了。就算現在開始學習，也全趕不及需要這些經驗的時刻。

即使如此，我還是隻能每次都靠着不充足的知識，全力以赴。

先不管那個，何謂祭典？只要跟攤販買東西喫，觀賞煙火，就算好好享受祭典了嗎？然後在其間的空檔牽手、聊天，還有……我想不到。

這幾天有空的時候我都在仔細思考，想到最後，我在想是不是有些期待過頭了。實際上只是兩個人一起逛單純的祭典。這確實理所當然會讓我慌得想逃跑，不過我要剋制自己抱持適度期待就好，避免放太多心力在這件事上，導致在結束後感到失望。而既然是這樣的活動，那一起喫些什麼、一起歡笑、一起感嘆煙火很漂亮，不就夠了嗎？

我終於得出這樣的結論，闔上了筆記本。想得太深入也只會白費工夫，偶爾不要多想什麼就上陣，或許也不壞。過往的各種失敗一個接一個浮現腦海，我一抱頭苦惱起來，浴衣的袖子也隨着我手臂的動作發生摩擦。

我早早就穿好浴衣，做好了萬全準備。我穿穿脫脫好幾次，不斷重新穿上，就算儀容已經整理到我覺得滿意了，距離約好的時間也還很久。

窗外可以看見巨大的白晝之花──太陽。太陽帶着藍天開始西沉，沒有那麼亮眼的光輝充滿整個室內。黃昏時分感覺得到寒意。但我對於一天終於落幕感到鬆了口氣。這是以前有的狀況，是認識島村之前的事情。我有自覺，現在的自己跟那時候相比，幾乎是不同人。

坐立難安。視線在窗戶跟時鐘之間來來回回。

待在房間裏也是靜不下來，所以我決定先到會合地點等她。我每次都是這樣。最後再一次站到鏡子前面，確認浴衣穿得如何。腰帶的綁法我是照着查到的資料學，但這樣算有綁好嗎？高度也是這樣就可以了嗎？我左右擺動腰部做確認。髮型則跟平常一樣，不過等到要出發的時候，我纔不經意在意起是不是再多下點工夫比較好。怎麼辦呢？我抓着頭髮猶豫。由於也有弄得很奇怪就重新弄過，然後就這麼無止盡地一直處理頭髮的可能性，與其隨便亂動髮型，不如就照平常的樣子去就好了，於是我決定就這樣前去赴約。

一走出房間，我就看到走廊有道長長的影子。那不是夕陽的陽光，是人影。

「哎呀……」

我撞見了不知道從哪裏返家的母親。母親好像對我穿着浴衣感到很驚訝。

我們彼此的動作變得很不自然，彷佛被線纏住了。

「你要出門嗎？」

「……嗯。」

我無力點點往前傾的頭。胃漸漸開始作痛。

好想逃。好難受。好希望她走開。

「啊，嗯。她有寄小剛的照片跟影片給我。」

「你有好多浴衣。」

她真的寫在記事本上了。連開個玩笑都做得這麼徹底……這是個玩笑。

心裏湧現了大概不該對家人抱有的感情。

說這話的當事人也一臉尷尬，很不自在。

「喔，小剛的啊。」

「嗯……」

接着──

「…………………………………………」

她看起來極度不滿。感覺隨時會開始吵着要我帶她去。

我感覺有道聲音推了我的背部一把，讓我步伐踉蹌。

我無法清楚地回應。可是，這樣是不行的。

母親看起來漠不關心地立刻低下頭，轉移視線。她這個舉動，跟我很相似。

母親一邊準備綁頭髮的髮圈，一邊問：

她一直不肯收手耶。我笑着對她感到傻眼。結果，我還是拗不過她。

「……是喔……」

「好。」

我心想「走往祭典的步伐如此輕快有什麼不好？」，意氣風發地走着。

母親一邊拿掉梳子上的頭髮，一邊問我。我也摸着瀏海回答她。

「喲～噫耶～」

「美髮沙龍費用總共三千圓的啦。」

我也曾想過自己爲什麼會生在這個家。

「要是小剛快撐不住了，你也去看看它吧。」

可是安達跟樽見不一樣，她一定不喜歡我帶別人去啊。而且我妹好像也不是很喜歡安達的樣子。

她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但是，卻又一口氣翻轉過來。

「這樣就好了。」

我不認爲這件事會產生某種嶄新的開始。我知道現在纔開始也不是辦法，也爲時已晚。

不過，我並沒有覺得不快。

「……嗯。」

「哈哈哈哈。」

「是頭髮啦，頭髮。你不要亂玩我的頭喔。」

「嗯。」

「祭典……你是要跟朋友一起去嗎？」

所謂家人，是這樣的存在嗎？

我在沒有人的走廊上，緩緩揮手。

預料外的狀況打亂了我的內心，站不穩的雙腳差點打結。

如果會變得超聰明，我倒可以考慮允許她那樣做。不對，感覺這樣的母親會用玩模型的心態玩我的頭。

肌肉也沒有出現有如電流竄過的刺激，就只是變得非常緊繃。

一坐到鏡臺前面，又更覺得有種壓迫感壓在肩上。母親也有些傷腦筋地眯細雙眼，梳起我的頭髮。我差點要跟鏡子裏的母親對上眼，連忙撇開視線，對這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的不自在情境感到難受。感覺好像空氣變稀薄了一樣，快窒息了。

「幫我記在帳上。」

「啊，你現在在想些很失禮的事情對吧。我不會生氣，你說說看。」

「嘟～因嘎洽嘟～因嘎洽。」

「這樣啊。」

我原本想拿着腳踏車鑰匙出門，不過想想今天應該不需要它，就又放回玄關。本來掛在上面的鑰匙圈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大概是因爲我一直追尋着島村，追得沒空注意鑰匙圈吧。我不感到後悔。就算今後也會在自己的決定下失去一些事物，我肯定唯獨不會後悔自己選了這條路。

我回頭看她。母親拿着梳子，平淡地繼續說下去。

「讓我來幫你在頭上弄個大漩渦吧。說得直接點就是──」

「…………………………………………」

真傷腦筋啊。我笑了笑想打圓場，這時候──

但她的提議漸漸滲透進我的心裏，我才慢慢了解她的意思。

「不要玩我的頭。」

「啊，姊姊穿浴衣耶。」

「就只會愈長愈大隻。」

這件白底浴衣上有向日葵圖案，腰帶是硃紅色。跟前陣子我妹和社妹穿的浴衣不同件。

「慢走。」

我摸着一旁綁好的辮子，回答一聲「嗯」。

「嘖。那我就幫你弄一般的髮型啦。」

母親對我伸出手掌。這是幹嘛？我俯視着她的手，接着──

我接受了她的提議。母親默默踏出腳步，我也跟着走在她身後。

我假裝沒看到她這麼做，然後除了髮型以外，也確認一下浴衣。

「都是媽給我的。話說，聽說你跟媽變手機筆友了？」

母親說要幫我綁頭髮，結果一交給她綁就弄得我頭上很吵。她就不能安靜地綁嗎？

我感受到一股跟在島村面前時不同的沉重緊張感。

「你頭髮這樣看起來會很樸素。要幫你綁嗎？」

我確信自己現在正在向前邁進。

她發出了怪聲，不過好像沒有生氣……她真的是個怪人耶。

現在是陽光開始轉弱的黃昏時分，是個安靜得彷佛蟬聲被抹除的時段──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在令人深有感慨的黃昏環繞下，她卻在化妝臺前「咕翁咕翁咕翁」。我開始後悔，早知道還是自己綁就好了。

母親暫時停止梳頭髮，把手放到我的頭上。

「哇哈哈哈。」

晚一點才從房間出來的母親介入我們的對話，替我解圍。

至少我還能高挺着胸走上出發的路途。

我想起這個人是自己的母親，便語氣僵硬又小聲地──

我離開鏡子前面，帶着這股微妙的氣氛前往玄關。我穿上純粹爲這天準備的竹皮草鞋，抱着無法徹底消化掉的浮躁心情準備往外走。

「你又長高了嘛。」

「到時候會帶你過去找它。」

「哈哈哈哈哈。」

「這樣可以嗎？」

我重新以強而有力的語調回答。我在鏡子裏跟母親四目相交。我們連這樣的行爲，都好久不曾有過了。

我離開家，感覺腳步漸漸地、漸漸地變輕快。

等我回過頭，母親已經在回去房間的路上了。

「有嗎？」

「上一次這樣幫你弄頭髮，是國中畢業典禮的時候呢。」

「不過，也好久沒弄你的頭了呢。」

平常就沒怎麼對話，擠不出任何想說的話語。

我再確認一次髮型之後，就離開房間。我馬上遇到了在走廊上小跑步的我妹。

就在途中。

雖然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下次。

帶着同時自然握起的拳頭，說：

而最後綁出來的，是很一般的包包頭。我看鏡子確認綁得好不好看，大致上覺得滿意。

「我在想，你偶爾也會說些很有母親風範的話嘛。」

我繼續伸長着脖子，打算跟母親擦肩而過。

「你又要去祭典嗎？」

她跑過來了。這下說不定撞見一個有點麻煩的傢伙了。雖然畢竟是在自己家，會遇到她也是理所當然啦。如果能直接順利走出門，那就再好不過了。

「咕翁咕翁咕翁。」

我不可能有辦法說出「我不喜歡」。

這時候不是該說「都長這麼大了……」，然後變得很感傷嗎？我們母女倆的互動真是一點感動都沒有。

祭典是玩樂的地方，不是用來被人際交流搞得氣氛緊繃的地方。

「你這講法是怎樣啊？好吧，算了。嗯。」

「嗯，有朋友約我去。」

她像心裏很不滿的年輕人一樣，感覺心不甘情不願的。下次開始不要拜託她弄了。

她之後沉默不語地綁起我的頭髮，慢慢綁成新的髮型。

站穩腳步以後，一道不成聲的聲音在喉嚨裏來來去去。

我一開始很懷疑自己的耳朵。心想她在說什麼。

「好，那老媽帶你去吧。」

「哈～哈哈。」

她這份體貼讓我想到外婆。

「你要帶她去？」

「今天可是老媽大顯身手的日子喔。」

原來平常沒有大顯身手啊。我雖然傻眼地發出「嘿嘿嘿」的笑聲，卻也沒來由地感覺心情愉快。我妹大概也因爲聽到很稀奇的提議，面帶有些難爲情的表情仰望母親……氣氛還不錯。

我無法用言語巧妙表達，但這是段讓人想長久沉浸其中的時光。

「好叫人期待呢。」

水藍色的頭從我妹身旁快速探出來。

她果然會不知不覺出現在我家。

淺桃色配上小花圖案，以及淡紫色的腰帶。跟其他經過的路人穿的浴衣相比，我覺得自己的浴衣沒有徹底抹去一種類似土氣的感覺，這只是我在杞人憂天嗎？這個花色是我在跟島村講過電話後，連忙衝去選的，但買回來後卻是愈來愈擔心。打電話問島村會比較好嗎？可是老是這樣做，會變成島村的換裝娃娃。

被島村拿來換裝。被她脫衣服。我聯想到魚乾。

「……我好蠢。」

我用手掌遮住臉，深感羞恥。要不是人在外面，我已經開始扭來扭去了。

我跟島村約好會合的地點，在煙火會場這條路一旁的飯店前面。飯店似乎來了很多觀光客，入口處接連有穿着浴衣的親子之類的客人走出來，往河川方向走去。河川堤防底下一帶，似乎在這個時間已經滿滿都是先佔好位子的觀光客了。我沒有實際去看，但查出來的資料是這麼寫。我可以在極近距離下看見比美景更美的事物，所以我不執着於煙火。她可不可以趕快來呢？我好幾次看向剛纔走來的路，以視線追尋走過的人影。

鎮上從黃昏進入些微深沉的夜晚，道路漸漸變得跟河川一樣呈現單一色彩。路上人影彷佛於河上漂流的燈籠，而我則在那樣的人潮中尋找島村。我有自信不管人再多，都有辦法找出她在哪裏。

這一次的煙火大會規模沒有我前陣子幫忙顧攤的那次大，不過鎮上依然環繞着一股熱鬧氣氛。大概是因爲這座小鎮沒有其他特色，光是稍微有些人潮，就會眼花撩亂。大家是對這場煙火大會感到興奮與期待嗎？還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一同前來的人身上呢？

不用明說，也能知道我是哪一種人。

不久後，我揮開飛過來的蚊子的手停了下來。

「啊……」

就算有其他穿得很像的人，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我的注意力在一瞬間被吸引過去，其他人的存在在我眼裏變得模糊。

「你感覺得出來？真厲害，那我要撤回前言了。」

「啊，你們這個世代不知道嘉門達夫是吧，這樣啊。」（注：「你的女伴換髮型了啊」源自嘉門達夫描述劈腿的歌曲《從鼻子流出牛奶》歌詞裏的「你的男伴換髮型了啊」）

「嗯……」

我自己也知道這樣會很不自然，還是嘗試強硬改變話題。我踏着特別大的步伐，動作僵硬地移動到攤販前面。明明是占卜師的攤販卻只擺着食物，而且這個──

島村穿着浴衣這個意料外的狀況，給了我有如眼前提早施放煙火的衝擊。

什麼事情「原來如此」？我有一瞬間差點陷入疑問當中，然後驚覺。

那算了──她用手錶示把這個話題扔到一邊。

「你打工的地方今天也有來擺攤嗎？」

「島村呢？」

我偷看島村面不改色的側臉，手指自然而然張了開來。

看來是因爲我平常不會改變髮型，就被注意到了。我用有些僵硬的語調，回答：

「安達你也很可愛喔。」

我這麼說的同時，也把視線移到占卜師身上。要是這個占卜師張開她看起來不像會保密的嘴，滔滔不絕地把事情都講出來怎麼辦？我擔心得心神不寧。占卜師看我這樣，便放聲大笑。

「島村，你剛纔有跟誰牽過手嗎？」

是島村最原本的溫度。

島村會不會驚訝得太誇張了？她們明明沒見過面啊。

這個回答對島村來說果然很意外的樣子，她訝異得睜大了眼睛。

我點頭好幾次。

我揮手回應對我揮揮手的島村，同時小跑步跑向她。跑步的期間，我的臉頰也開始發熱。即使臉頰的顏色變了，也因爲太陽下山的關係讓島村不容易察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哎呀……你的女伴換髮型了啊！」

急到我不禁突然放開島村的手。

占卜師的表情很平淡，語調聽來卻很有朝氣。女伴……女伴？

我不禁看向這道叫賣聲的來源。

我本來打算故作鎮定，但講完才發現自己講話的速度變很快。我的脖子開始冒出一陣悶熱。

我雖然有在反省，但也不放開她的手……咦？

「你很笨拙呢。」

「距離開始放煙火還有一點時間喔，小妞。」

不光是我，連島村也愣得張大了嘴巴。

「是喔～」

「是媽媽……綁的。」

島村伸手過來。我驚慌又好奇地看着她的手，心跳開始加速，接着她就用食指碰了我的辮子。她用指腹稍稍提起辮子的末端。頭髮在我的視野一角像掃把似的擺動。

我左右揮手強調。「這樣啊。」島村不知爲何晃了晃肩膀。

不要貪心，也不是粗魯地搶過來，而是溫和地、輕輕地。朝下，要朝下──我意識着這一點伸出手，卻太過緊張，手指開始顫抖了起來。然後又沒拿捏好力道，不小心太用力地握住島村的手。啊──這場失敗慘到讓周遭的黑暗都聚集到眼睛上了。

「嗯。」

「啊……不不不，這樣也沒關係啊。」

雖然有點在意一開始的空檔跟拳頭輕敲手掌的動作，但被她這麼一說，就等於是讓我的腦袋裏放起煙火。又是煙火啊。裏外都在放，也太熱鬧了。

好了，該走哪邊呢。我正煩惱不知道該逛左邊還是右邊的攤販區時，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傳來了一道很耳熟的年幼嗓音，說着「西瓜好喫」……我覺得好像有聽到這樣的聲音。我看到人山人海之中微微飄起不同光芒。那是淡淡的水藍色光芒。

「你認識她嗎？」

因爲多出的這段時間，就能多跟島村待在一起了。

這樣解釋好嗎？我快開心到亂了陣腳了。

「啊。」「啊。」

占卜師交互看向我跟島村，故弄玄虛地眼神一亮。

「我只是在前陣子的祭典被她纏上了而已。」

不是跟女同學一起來，讓我鬆了口氣。這樣啊，她妹妹也來了啊。不過她們沒有在一起，我可以解釋成是島村以我爲優先嗎？

跟我一起察看的島村表露困惑。島村會看得說不出話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臺子上烤的是鯛魚燒。但不知道是不是包太多內餡，魚身的部分跟一般鯛魚燒比起來凹凹凸凸的情況很嚴重，外型不是很好看。

「很可愛。」

島村露齒微笑。

島村正如預料地對這句話有所反應。給我保密啊！

島村也愣住了。但馬上就不知道爲什麼側眼看向我，說：「啊，原來如此……」

「因爲我跟妹妹她們一起走到半路。」

在她的催促下，我們肩並着肩，踏出腳步。我們也成了其中一個朦朧的黑影燈籠。

我跟這麼說的島村四目相交，我們彼此都害羞地露出笑容。

「被纏上？」

爲什麼我會覺得她的嘴角看起來像勾起了一抹微笑呢？

在我的奮力誇獎下揚起嘴角的島村眼神遊移，之後突然把拳頭輕放在手掌上。她晚了一步，才面帶微笑地說：

在攤位裏招手的是之前遇過的占卜師。即使她人在夜晚與燈籠微弱燈光之間的狹縫，我也立刻就看見了她臉上的紅潮。島村也對她有反應，意思是島村也曾給她占卜過嗎？島村個性上不會對別人吐露煩惱，我很意外她會去依靠占卜……啊，可是她曾看過深夜節目的占卜，說不定其實對這類話題有興趣。占卜……有辦法變成我們之間的共同話題嗎？

「嘿！嘿！來個章魚燒怎麼樣啊，嘿！嘿！」

「先不管那個，嗯……原來如此。」

我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體會到耳朵融化的感覺。

「很……很可愛喔。」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真的感到很佩服。「啊，嗯，那個……」我心想自己是不是說了有些噁心的話，變得支支吾吾的，接着──

「可是太早來也是個問題呢。」

「這……這是要做什麼？」

島村一副疑惑的樣子。看起來有一點點開心。她這句話究竟是對什麼事的感想呢？

「不不不。這個裏面有包章魚。」

我沒來由地指往反方向。「是可以啦。」島村老老實實地陪我一起往這邊走。

島村的手掌上還留着外來的溫熱感。島村轉頭面對我。

我想到包括跟這名占卜師商量的煩惱在內的各種事情，焦急了起來。

「嗯。」

「不過，你還是一樣來得很早呢。」

「你這樣講，感覺是不壞呢。」

「走……走這邊吧。」

「喔，這個？我也是老媽幫忙綁的。」

「喔～～」

「啊，原來如此……」

跟我牽起手的島村看起來像是已經不在意這點了，只是露出苦笑。

島村調侃我真的很守時。我好像也不算是守時。

「這樣啊。到底是什麼概念啊，真的很那個呢。」

「這隻手就不會感覺到其他溫度了嗎？」

「你綁辮子很好看呢。你自己綁的嗎？」

當我暗自興奮時，島村有如下定了決心般轉身面向我，用空着的左手牽起我的手。

她綁着包包頭，穿着跟我不同種類，卻是一樣有花朵圖案的浴衣。島村雖然跟平時完全不同，但她依然是島村，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過我知道自己的眼神開始變得閃閃發亮了。我在她開口問之前，在開口問候之前，先老實說出感想。

「呃～呃～嗯，啊，這味道……好香喔──」

我忍不住多說幾次。這股喜悅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感情。

我們就這樣一起走，來到了橋的附近。看着眼前擺設在這條路上的大批攤販，我差點就被人潮震懾住了。原來實際加入攤販外頭的世界，會有如此五彩繽紛的感受。燈籠的光芒以不至於惹人厭的亮度替夜晚化妝，增添色彩。

「與其說我認識她……應該說島村你才認識她吧？」

我快步跑到島村面前。島村笑着迎接跑向她的我。

我有一瞬間感到放心，卻在下一秒又變得鬱悶。既然知道的話，就不要說出口啊。

「哈哈哈，沒問題的。我至少還知道有保密義務這檔事。」

因爲優先度高過家人，就表示，呃，很不得了。我的語彙能力太糟了。

「那走吧。」

「咦！」

「雖然你說是章魚燒……」

「嗯。啊，我今天沒有排班，沒問題的。」

「保密義務？」

我沒有給島村具體回答，而是握緊她的手。我感覺到島村的手在緩緩擺動。

她綁着包包頭，散發着成熟韻味。大概算很成熟。但是好可愛。

「對不起……」

「是嗎？」

「可是你賣的是不一樣的東西吧？」

我們就這麼走到攤販前面時，旁邊又傳來了其他耳熟的聲音。

「咦？」

占卜師往要賣的鯛魚？章魚？燒的臉咬一口之後，讓我們看裏面的內餡。

剖面裏確實看得見章魚。裏面裝了滿滿的章魚，感覺都要破皮而出了。魚身凹凹凸凸的部分內部似乎全部都是這些章魚。知道實情後再看看鯛魚燒鼓鼓的肚子，就感覺它像是消化不良。

「做開運章魚燒的時候把章魚省着用，結果剩了好多章魚，哈哈。」

占卜師聳了聳肩。我不禁跟島村面面相覷。

「你們覺得這個新構想怎麼樣啊？有種會接連有年輕人被外表騙到的預感！」

島村輕鬆無視她的推銷，牽起我的手。

「啊……」

「聽好嘍～不可以跟這種人對上眼。」

島村牽着我，迅速從攤位前面離開。

「哎呀。」

聽到占卜師的嘆息，島村的雙腳又走得更快了。

而加速程度比她腳步更誇張的，是我的內心。那位占卜師間接讓島村主動握起了我的手。這不是她一直到剛纔也牽着我的手的問題。

是島村主動緊緊握住了我的手。重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

「話說回來，她好像說她專看手相的嘛。」

島村看着斜上方，有如想起了什麼似的低語。

「你之前有給她看手相是嗎？」

島村側眼看向我。這時候說謊也沒意義，於是我承認有看過手相。

「之前有給她看一次。只有一次。」

我直直豎起食指。「那是該強調的部分嗎？」島村表示疑惑。

「那至少來個普通的章魚燒怎麼樣？」

一陣慌亂之後。

你看──她說着彈了彈水球。我不禁心想她只要有水球就夠了嗎？即使如此，既然她玩得開心，那我就比較放心了，但接着又換原本壓抑住的不安開始探出頭來。

「那邊……有座公園。」

或許不是。

什錦燒也大致各喫一半，而我喫得比較多一點，可以清楚感覺到胃部附近沉沉的。喫完的時候，人牆已經變得更加厚實，就像是看到已成熟的果實準備落下的情境。

雖然這樣敷衍太過勉強，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我直衝賣蘋果糖的攤販。

就算是我，到了這個地步也會察覺島村的意圖。我有些忿恨地看着她。

「好像安達的臉一樣呢。」

我直直凝視被咬一口的章魚燒內餡的部分。

公園的長椅很幸運地碰巧空下來了。我跟島村和離去的男女擦身而過，一起坐上長椅。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快要放煙火了，大家都往公園角落，也就是位在河川正面的地方移動。

「你在玩弄我嗎？」

不過我已經不想再逼問島村問到哭出來了，於是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你也很漂亮喔～」

其實我知道蘋果糖這種東西的名字，卻沒有喫過。

「怎麼了嗎？」

「我在想……島村……好漂亮。」

「這個是圓的喔。是圓的，這不是鯛魚，來吧，怎麼樣？」

「要從哪個開始喫？」

後續情形就不多說了。買完以後，島村像是算好了時機般，笑說：

我有必要先稍微遠離島村，在腦袋過熱前先進行冷卻。

「啊，煙火！」

「她有跟你說什麼很誇張的事情嗎？」

「我收拾一下垃圾。」

「你真貼心呢，麻煩你了。」

「或許吧。」

感覺講得算挺自然的。我表現不錯喔。我感受到脖子有相當湍急的血液流動。

「很開心喔。」

比起跟其他人來，跟我來有玩得比較充實。

她面露微笑……島村開心的話就算了──結果我就這麼原諒了她的所作所爲。

把詳情告訴她，她應該會笑我像小孩子一樣，所以我沒說出口，但我很高興能被島村依賴。這是少數我能意識到平常跟自己無緣的，一種類似驕傲的心情的瞬間。

「安達，你玩得開心嗎？」

島村毫不遲疑地從旁這麼對我說，而我也從溫度變化中感受到自己的臉正像她說的一樣逐漸變紅。當島村把蘋果糖拿在手上，事態準備告一段落時，隨即──

我被問到要什麼種類，也不知道原來還有分。我表示隨便哪一種都可以，買了蘋果糖。

「話說，你是占卜什麼──」

手拿着一盤章魚燒的島村轉頭尋找空位。這種狀況下，也實在沒辦法牽手。因此我有必須儘早喫完的理由。

難不成是爲了我，才穿浴衣過來嗎？

「裏面沒放章魚。」

「謝～謝惠顧～」

占卜師留下一句半吊子體育系風格的道謝，回到攤位上。我感覺到有視線在看我，回頭一望，就看到占卜師正舉起手，彷佛在表達「加油！加油！加油！」似的替我打氣。不用做些不必要的事情啦──我作勢揮揮手趕她。同時，也覺得簡直像被看透了一切，使我的背部流出冷汗。難道我太容易理解到過了頭嗎？是吧──我俯視跟島村牽着的手。

島村一邊玩着水球，一邊問我。跟島村獨處，我的內心不可能不感到雀躍。我心裏的興奮與悸動如水球似的彈跳着。

拉開距離再認真觀察一次，才發現──

島村輪流看着蘋果糖跟章魚燒。

「什錦燒──！」

「安達，你在說什麼啊？」

清理完垃圾時，我快變得滾燙的腦袋也稍微鎮定下來了。我轉身朝向長椅的方向，打算回到島村那裏，就看到正彈着水球的島村臉上掛着笑容。

「……哈哈哈。」

「你怎麼了嗎？怎麼僵在那邊不動？」

講第二次，得到的感動也有那麼點變淡。這種想法是不是太奢侈了？

「唔哇！」

我只有笑出聲，表情上沒怎麼笑。這是非笑不可的玩笑嗎？

「島村你呢？」

這樣也太自我感覺良好了……不對，可是，說不定……說不定──

「比……比前陣子……還開心嗎？」

「好好玩。」

島村察覺我的異狀，開口問道。

沒有內餡的章魚燒除了湯汁沒什麼味道以外，還滿好喫的。喫完一半左右的時候，島村說着「來，還有這個」把蘋果糖遞給我。被咬過的蘋果糖流着像是蜜的液體。相對的，我也把剩下的章魚燒拿給島村。

再過不久就要施放煙火了。

「好啦好啦，我買。」

要問嗎？我好猶豫。也感到害怕。但我還是按捺不住，些微放低視線問道。

我將一絲希望寄託在不斷彈跳的水球上詢問後，島村就掛起溫柔的微笑。

章魚燒熱得無法整顆放進口中，於是我把章魚燒吹涼，咬下半顆。咬下去。然後發現不對勁。

島村以一副覺得麻煩的模樣應對。她的態度如實表現了「我買就是了，滾一邊去」的感覺。

「與其說是她跟我說，不如說是她逼我說……」

我保持着背部比平時挺得又更直一點的狀態，帶島村到公園。離橋有些距離，且擁有豐富自然環境的公園受到雜樹林環繞，遮住了祭典的亮光。本以爲到離熱鬧的地方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人潮也會減少，結果公園裏也有很多人。

「大概……是剩下來的章魚放太多到鯛魚燒裏了，結果換章魚燒沒章魚可以放。」

然後像是在安撫我的情緒一般，伸手摸摸我的頭。我感覺問題被她含糊帶過，心裏的不安依舊沒有消失。

「咦咦？她明明說剩很多。」

島村露出柔和的笑臉。她鬆懈神情散發出的稚嫩氣息，撼動了我的心。

我問她一樣的問題，島村便猶如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問般，立刻回答。

我當然先探勘過祭典會場附近的環境了。雖然單純是因爲我等不及，就在前一天來逛逛看。「交給你帶路了。」她這麼說以後，我開始替她帶路。

她追上來了。占卜師拿着一盤章魚燒，並肩走在我們身旁。

「……唔。」

島村感到困惑，可是又立刻露出淺淺笑容。

我把島村留在長椅這邊，小跑步前往就在附近的垃圾桶。垃圾桶周邊散落着大概是丟歪了的垃圾。我一開始不打算多加理會，但總覺得無法就這樣放着不管，便動手整理了一下。我不是相信有神明存在，不過感覺做太多壞事，會沒辦法觸及自己的願望。終究是爲了自己罷了。

「嗯。」

「我……我要這個水球！」

「話說，你請她幫你占卜什麼──」

由於跟祭典的燈光有點距離，我沒辦法徹底掌握有多少人，不過有非常多的人頭在動。感覺數量比攀在樹上的蟬還多。其中也能零星看見有女生跟女生一邊打鬧一邊等待煙火，那樣的景象不知爲何令我感到放心。

水球在島村的手邊彈來彈去……她很喜歡那個嗎？

「啊，原來如此……」

剩下的一半也是看得到蔥，卻看不到章魚。

「咦？」

「啊──！是……是蘋果……糖耶！」

我選擇有喫過的那一種。我接過裝章魚燒的盤子，把一顆用牙籤插着的章魚燒直接送入嘴裏。雖然剛纔沒有指定要加，不過淋在上頭的似乎是醬油。

我回想起當初給她占卜的情形。那時反倒是我喊得很大聲。

接着島村又輕敲手掌，笑着說：

她走得非常快，甚至有可能走超過我們。莫名其妙。

「原來蘋果糖真的是蘋果啊。」

前陣子的祭典，她沒有穿浴衣。

「很誇張的事情……」

不過一回過神，我們就已經買了章魚燒、蘋果糖跟什錦燒。這遠遠超過了可以輕鬆邊走邊喫的量。

啊──喉嚨深處發出一道彷佛在做事前練習的聲音。我先吞下這道聲音，然後──

「那，先喫章魚燒。」

「安達妹妹請人幫忙占卜了什麼事情呢～」

「咦？」

「謝……謝謝。」

是真的。接着，我忍不住注意起島村咬過的部分。島村咬下去，被喫掉一大口的地方。事到如今，我纔不會……爲了這點小事……就冒出什麼想法。我們也輪流喝過同一杯飲料，沒問題的。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慎重地咬下去。有股酸甜口感慢慢傳遍口中。

「……謝謝。」

接過的蘋果糖鮮紅的樣貌，震懾了我一段時間。

「我們來談談占卜唄。」

「不知道有沒有哪裏可以坐。」

「嗯？」

可是怎麼說，這次有些開場白嘛。

「那就好。」

島村從長椅上站起來，指着斜上方。我跟着往上看去，發現天空充滿了光芒。

紅色的火焰飛散開來，描繪出綻放的花朵。

並刻畫進景色裏，以及夜晚裏。

大概是因爲我平時都只是在遠處聆聽，煙火施放的聲音聽來意外深沉而強烈。

「哇……」

島村倒吸了一口氣。一段空檔後，煙火又伴隨着其他人的歡呼聲飛上天空。

「深紅色、暗紅色，再來是赭紅色的！」

我是不太懂，不過看到紅色系煙火接連炸開的島村看得很興奮。她往人牆方向踏出一步，接着又再踏出一步，以更靠近煙火。我的視線跟隨着被煙火照亮的島村，根本沒有認真看天空。

被束縛在夢幻色彩中的島村是如此端麗，又虛幻。

那刺激了我全身上下的肌膚、器官、眼淚。

以及形成身體的有機部分。

一股撼動身心，有如被過濾出來一般受過淨化的感情──

這股感情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腦袋裏只想着要告訴她。

像嬰兒哭泣那樣坦率地告訴她。

發光物體飛行的模樣，引得肩膀隨之揚起。

我的思念，與煙火一同飛向天際。

「我……

喜歡……

你──！」

我聽到她說「我喜歡你」。

既然如此，就不是利益的問題了。

如果我是打心底喜歡安達，肯定有辦法忍受吧。

跑到今天當作會合地點的飯店前時，安達才終於停下步伐。她不是就這樣跌一跤，而是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地。我承受着穿不習慣的草鞋帶給我腳趾間的疼痛，追上安達。我繞到正面，就看到安達那張蘋果似的臉抬頭看我。是已經看慣了的紅色安達。我說這樣會弄髒浴衣，對她伸出手。

安達跟煙火一起迸發的思念，化爲星火落在我身上。

我覺得自己豈止像她的姊姊，甚至變得像媽媽一樣。

安達想說些什麼，卻立刻出了差錯。她似乎咬到舌頭了，眼角泛出淚水。

「你亂跑很危險的。畢竟不是隻有人，還有車子。知道了嗎？」

讓點綴夜空的煙火也顯得黯淡無光的安達炸彈，很像隨時會再點燃引信。

「那……安達你對自己喜歡的人，也就是我有什麼期待呢？」

安達的心意，想必也是如此。

差異──

安達的肩膀跳了一下。我看見她的髮際線冒出汗水。

沒有進行計算或妥協的餘地。

「這樣啊。」

感覺我好像在對現在的安達說件強人所難的事。

我把手放上她的肩膀。順便用螃蟹走法移動到飯店角落。大家都專心在看煙火，附近沒什麼人。但我們已經沒有餘力去管煙火了。

「我希望你……眼裏只有我。」

我轉過身，背對煙火。

大概是因爲就近看着安達驚慌失措的模樣，我的心境反倒跟她呈現對比，非常冷靜。

跟現在有什麼不一樣？

安達猛力搖頭。好像不是要說多阿拉（注：日本中日龍棒球隊吉祥物）。我想也不可能是要說多阿拉吧，嗯。

就算遭受周遭人的冷言冷語跟冰冷視線，我依然能繼續牽着安達的手嗎？

「……唔──」

總之，這確實是種未知的體驗。

人際交流應該不是會考慮到利益的東西吧。

雖然我回應的音量跟安達比起來只有小蟲拍打翅膀那麼小聲，不過安達好像有聽到，臉色也跟着轉變。就跟接連往頭上飛去的煙火一樣不斷變色，像是回過神來了。

「不──」

「冷靜下來了嗎？」

「先冷靜下來吧。」

煙火的沉着聲響，變得愈來愈遠。

安達不知道是不是內心糾結到都忘記眨眼了，一動也不動。她好像正在整理思緒，思考「這樣真的沒關係嗎？」，所以我先等她一陣子。而在不知道經歷什麼樣的思考後，安達微微點了頭。

「拉？」

我有點排斥當着她的面這麼講。安達用看起來像要打噴嚏的模樣張開嘴，用顫抖的嘴巴說：

「這樣不尋常對吧？」

安達像是希望消失在夜晚裏般，在黑夜中往煙火會場反方向奔馳。就算在心裏默唸「快停下來、快停下來」，時間也不可能真的暫停，安達也不可能聽得見。我只能用跑的追她。

我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

一想到應該沒太大差別，心情就輕鬆下來了。

最後是着眼在這方面上啊。只有我……「只有」啊。

交往基本是男生跟女生做的事。一般而言是這樣。可即使跟男生交往，說到會不會生小孩，也不可能在這個年紀生。同個年代的男女會憑着其他的理由喜歡別人。

我本來想問她有沒有怎樣，但安達拒絕我的關心，放聲大喊。

假設要交往，就要牽手，要約會……咦？

安達窺探反應很慢的我。她低頭揚着視線看我，彷佛害怕被我責罵。

再加上這片隨着夏日祭典而生的溫暖光芒，令我對這段跳脫日常的體驗感到頭暈目眩。

橙色安達變成藍色安達。雖然這樣也是挺美的，但最後這樣作結，場面不太好看。

除了這句話以外，我還能怎麼說？

她的雙眼溼潤，猶如正中午的太陽那樣晃盪。

我很喜歡小剛。現在的我能夠承認這件事。我不是因爲能得到什麼才喜歡它，它的毛髮、它的純真無邪，以及它的一舉一動，都很惹人憐愛。

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刻，是會突然到來的。

我沒想到會被同學吐着血告白。

「多……多阿──」

「…………………………………………」

我點點頭，表示聽見她的告白了。

我有些猶豫該怎麼回答。她問的是哪方面上的不快？

「啊，你要──」

「呼嗯。」

雖然這句話是否定，但剛纔的「不」不是在否定安達。

我不能蹧蹋她的心意。

去哪裏啊？總覺得之前也有過這種事。像是用狂奔的從我家逃跑，還有其他幾次也是。不可以在人潮裏面跑啊安達──我本來想阻止她，不過她跑得還真快。

這好尷尬啊。氣氛好尷尬。

在煙火的火光下，我看見從咬傷的舌頭流出的血，與噴出的飛沫在空中共舞。

「我正在想着你喔。」

「你等我一下。我需要思考。」

「我希望……你待在我身邊。」

她說要交往，是什麼意思呢？

好了。

「我……我喜歡……你！啊！」

「……沒有不一樣吧。」

「嗯。」

「我就在你身邊喔。」

綠色安達跟橙色安達應該算真的很少見的稀有種吧？因爲很稀奇，於是我往前走，想靠近看一下，結果安達也往後退開。面部抖（不斷髮抖的意思）的安達直接踏出一兩步的助跑往後走，然後轉身奔跑起來。

雖然其中伴隨了些許追趕戲碼跟吐血場面，不過她想說的話經過重整之後，其實很短。

安達有如被猛力拍過頭般垂着頭，說「對不起」。

她的下顎在顫抖，無法好好回應我的問題。不過似乎至少恢復到可以回話了。

再說，我也是第一次被人告白。以第一次來說，這給人的印象太過鮮明與強烈了，包括鮮血的顏色在內。

我的心跳也有些變快了。感覺像在害羞，又像是不知所措。

「心裏……想着我。」

安達嚇得抖了一下。然後低着頭，吐露出自己的慾望。

事情來得太突然，我的感情起伏跟不上事態發展。我雙手環胸，決定先認真思考看看。可是面前的安達一直上下顫動，害我在意得不得了。好像引擎空轉一樣。她爲什麼每個反應都那麼有趣呢？我都沒辦法集中精神了。

我握住戰戰兢兢地伸過來的手，拉她起身。等她站好的時候，已經開始出現藍色安達的徵兆了。她頻繁變化的臉色，簡直就像在鎮上沒有的海中漂盪。

垂下的辮子晃了晃，我沒來由地覺得那樣很可愛。

是在對我說。

是社會方面、常識方面，還是──

「唔哇，你的表情好誇張。」

「就是『請你跟我交往』的意思嗎？」

感覺像是以寬大的心胸包容這個事態。

被接連施放的煙火照亮的安達依然張着嘴，就這麼僵在原地……難道她在等我回應？她不可能是在表達喜歡煙火，也就是說，這是──

「嗯。」

「很奇怪對吧？」

只有這樣？──感覺可以從安達的臉色變化中聽到她的哀號。

「嗯。還有，那個，你……呃……有話想對我說吧？」

安達迅速抬起頭。同時把蓋住眼睛的凌亂瀏海順勢甩開。

安達的表情有如肉被從骨頭上削下來，染成悲傷色彩。

狠狠大鬧一番又激動過後，就算是晚上，也當然會覺得熱吧。

「……你不覺得不舒服嗎？」

把這些統整起來的話，簡單來說──

我先提醒她這一點。我在追她的時候心情七上八下的，擔心她要是遭遇意外就不好了。

「多底──」

「那還……真是……謝謝你啊──」

「是不會不舒服。」

我跟安達都是女生。一般來說，要交往很奇怪。不是一般會有的行爲。所以就一般人的角度來看，會變得很奇怪。雖然安達完全不會在意周遭人看法，但是……我會嗎？

我懶得思考，伸手碰觸安達。

我雙眼看着安達。

我心裏想着安達。

沒有任何讓我感到排斥的事情。

安達的悲嘆融化的同時，我仰望夜空。

飛上天空的煙火前往的，是填滿世界縫隙的黑夜。不論在天空施放多少光芒，都無法窺視夜晚的彼端。唯獨時間，以及明日，才知道那裏的景象。

困難複雜又幾乎令人窒息的事情，一定會是明天的我去思考。

所以，今天的我──

「算了，就不管了。」

與煙火聲響一同冒出的答案，有確實傳進安達的耳裏嗎？

於是，我就這麼開始跟安達交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