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達Q

聖誕節當天跟島村一起出遊會很奇怪嗎？明明就快到期末考了，但停下手邊動作去思考的卻盡是那樣的事情。用手託着臉頰，把手肘頂在桌上的我，一邊不斷動着無法藉由空調暖和起來的腳底，一邊蓋上那本裝飾用的參考書。我放棄繼續假裝讀書，躺到牀上。

躺下來之後便覺得天花板的燈光意外刺眼。電燈纔剛換過新的，燈光相當強烈。我側身讓雙眼和身體都朝向窗戶，同時用手指撫摸臉頰。因爲一直待在開着空調的房間內，皮膚有些乾燥。還是不要就這樣睡下去好了。

今天是進入十二月之後的第一個星期二。從下星期一開始就是第二學期的期末考，而低溫大概也是影響要素之一，使得這段期間是我們一整年當中表情最爲僵硬的時期。再怎麼說也不能蹺掉考試。最近連體育館二樓也很冷，地板還冰到要是赤腳踏上去的話會忍不住跳起來，所以我也不再前往體育館了。那裏是春天到秋天時，屬於我跟島村的場所。那麼，冬天的我究竟該跟島村一起去哪裏纔好呢？

腦中的思考從那樣的想法不斷演變，到了現在則是在煩惱着聖誕節的事情。雖然一年當中有許多節日，或是要慶祝、舉行祭典的日子，但會讓女生聚在一起玩樂的日子很少。正確來說，應該是讓女生聚在一起玩樂也不奇怪的日子很少吧。我和島村之間也不可能存在什麼只屬於我們的個人紀念日，如果要創造那種紀念日，果然聖誕節還是屬性最接近的吧。新年的話感覺有些不太對，還有在情人節給對方友情巧克力一起吵吵鬧鬧的也很奇怪。再說，我真的有辦法把巧克力拿給島村嗎？總覺得會因爲自己的莫名在意，導致在很突兀的狀況下硬是把巧克力拿給她，讓氣氛變得很微妙。而且我也不覺得島村會特地準備好那種東西要送給別人，要是讓她特地去買巧克力作爲回禮也會讓我很過意不去。不過我想就算再怎麼跟她說不用那麼做，只要我把巧克力給她了，她也一定會去買……

因爲煩惱會無止盡地增加下去，所以我暫時先不管情人節的部分，先去想像我們在聖誕節那天約出來走在外頭的情景。不過，我馬上就察覺到我無法想像出那樣的景象。由於聖誕節的時候很冷，同時也是學校放寒假的期間，所以我幾乎不曾在那段時期出過門。因此，我也不知道會在當天一起享受聖誕節的女生究竟是多還是少。雖然這麼一來，從街景到口中吐出的白色氣息就都完全只能用想像來補足，但在想法消極的時候去想像，就會覺得女生在聖誕節的時候一起出遊果然是件奇怪的事而感到沮喪。若在心情輕鬆的時候去思考，想法就會變得比較積極，會覺得那樣其實還挺正常的。這種心態上的不穩定，造成我的思考嚴重混亂。有時會因爲腦袋中不斷地重複左右切換不同想法而疲憊至極，甚至引發頭痛。這樣的狀況並不稀奇。我到底已經煩惱着要不要約她出去玩這件事幾天了呢？

今晚也依然一直爲這些事情感到苦惱。總覺得躺在牀上莫名令人心煩，所以我又回到了椅子上。我隨便翻開原本以蓋上的狀態丟在桌上的參考書，即使都沒看進眼裏，仍然一頁頁地翻着書本。這本參考書裏面並沒有寫着我所尋求的答案。就算有，我也不是很想照着書上的指示去做。

「……我是不是在意得太過頭了？」

我出聲詢問自己。我也覺得有種自己太過煩惱，結果鑽牛角尖鑽到爬到樹上就下不來的感覺。其實那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只要稍微問一下，就會很普通地得到答案，就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而且，實際上也只是在假日的時候出去玩而已。

但問題在於要特地約在聖誕節那天這一點。

重點就在島村會不會不起疑、很乾脆地答應我的邀約。

仔細去思考這一點的話，還是會不由得失去自信，然後繼續不斷地煩惱下去。

我在參考書的頁面邊緣寫下「島村」。即使是這種時候，還是會去聯想到「思夢樂」。話說回來，島村是叫做什麼名字？她的名字存在感薄弱到連島村自己都會開玩笑地說：「偶爾會差點忘記自己叫什麼名字。」她的朋友當中應該也沒有人是直接喊她名字的吧。

那麼，只有我用她的名字稱呼她如何？那或許就是我所期望的那種特別親近的關係。但是，不管我再怎麼去想像用「島村」以外的稱呼來叫她的自己，卻還是連那種情景的輪廓都想像不出來。感覺用那種做法去和島村變得更加親近的自己，就彷佛是把現在的我替換成了別人一樣。

島村就是島村。我凝視自己寫下的那個姓氏，然後接受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一直注視着那兩個字，就好像親眼見證了自己到底有多在意島村一樣，讓我覺得很難爲情，接着馬上擦掉書上的字。不曉得是不是寫的時候筆壓太重，即使擦掉了，還是能隱約看見她的姓氏留在上頭。這和闔上雙眼，然後睡覺，但到了明天仍然無法忘掉昨天的島村這種情形有點類似。

要是島村向我提出各種要求的話，到哪種程度爲止的要求是我會接受的呢？

如果她要我幫她拿書包的話……不是這類型的要求。是「如果島村對我說﹃抱我一下﹄的話，我會想辦法達成她的要求嗎？」這種的。我大概會。若是她要我陪她一起去買東西的話，我當然很樂意同行，若是問我要不要一起睡午覺的話……這個也不對。從途中開始就變得好像是我的願望一樣。盡是些島村不可能會說出口的話。而且明明是上課時間，可是我卻又在想島村的事情了。會不會其實我思考有關她的事情，比她本人思考得還要多啊？但那並不代表我相當理解島村。這就好像再怎麼在池邊走來走去，也無法得知池水有多冷，裏面又住着什麼東西一樣。

在人際關係這方面上我往往都是光想而不做出行動，造成自己無法向前邁進。

我總是像那樣在什麼都沒能做到的狀況下，看着各種事情迎向結束。

我有察覺到父母覺得我是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孩子這個事實。雖然我自認爲有以自己的方式來表達喜悅以及不滿，但那似乎不太容易傳達給對方知道。我實在不太懂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哪裏不好。明明我應該是模仿了周圍人們的做法纔對，是那種做法不適合用來面對我的家人嗎？

「那是你的錯覺。是～你～的～錯～覺。好，變成你的錯覺了吧。」

她拍了拍書包，同時又露出了覺得出乎意料的表情。我的確是幾乎沒去上課的壞學生沒錯，但在考試之前，唸書就會成爲最好的「藉口」。而且也不能在這時候說要約她出去玩。

「不過既然要念書的話，你應該也約一下日野她們。」

雖然島村應該只是想開個玩笑，也只是因此纔會向我露出有些純真的笑容，不過，實際上我的確就是受到了島村的影響。如果我們沒有相遇，那我今天也不會在這間教室裏。

「咦，你有在準備喔？你還挺認真的嘛。」

日野依然用一副很高高在上的姿態如此詢問。島村把書包放到桌子上以後，便抬頭看向日野。

幾乎就在我走近她座位的同時，日野跟永藤也來到了島村身邊。這麼一來我就只能先退一步，沒辦法先向島村搭話了。

「咦？」

「啊～！安達居然把我當成是笨蛋～」

咦，我是不是也在無意間被她算在笨蛋的行列裏了？

對我來說，那樣就夠了。甚至別人先那樣問我的話，反倒會讓我覺得比較輕鬆。

「要在哪裏唸書？這附近有圖書館嗎……啊，學校也有圖書室嘛。」

日野在揮手回應島村之後，便轉過來面向我。她往前踏了一步，看向我的臉。

「真是了不起。我也要向你看齊了。」

她對我的暱稱又跟之前的不一樣了。恐怕是以當下的心情來決定的。

「我該說什麼纔對？」

兩人離去之後，島村那像是在窺視的視線便朝我投來。

島村一邊重新圍起圍巾，一邊皺起眉頭。她好像……正在努力奮鬥？

當我還在持續煩惱那種事的過程中，就已經下課了。我順便連考試也一起放棄了。

「是多虧了我嗎？」

「不過就是我的成績跟你差不多而已，你就把我當成恰到好處的笨蛋了吧～」

「應該說，成績是什麼東西啊？」

「不能……去島村家唸書嗎？」

雖然不是刻意使然，不過我走在島村的左邊。走在拿着書包的右手的另一邊。

「啊……呃……我沒有那個意思，真的沒有。」

有圍圍巾的是我跟島村。日野還是一如往常地經常說出奇怪的話。

看起來什麼都沒想的永藤點頭回應她的話。島村看到她這樣隨即露出苦笑，同時她的視線也像是有什麼事情無法釋懷似地四處遊移。大概是因爲島村她沒有什麼事情，就不會去跟別人說話吧。

「你一開口就在講什麼啊？」

「可是那兩個人那麼認真，而且既然成績很好的話，就算跟我們一起唸書……呃……她們也沒有好處啊。」

「怎麼了嗎？啊，這也是很類似的說法。到底該怎麼開頭纔好啊……」

她又再一次強調。明明也不是什麼很古老的房子，她爲什麼要那麼說呢？

走到她身邊需要一口氣用上一整天一點一滴慢慢累積下來的勇氣，也因爲一直重複消耗，所以我一直都沒辦法把自己的勇氣囤積起來。不過，即使需要勇氣這件事本身就有問題，但我沒有把勇氣用在不好的地方。我有這樣的確信。

日野的發言讓島村疑惑地歪起頭。而且日野根本沒有圍什麼圍巾。

「哈哈哈，別打破砂鍋問到底嘛。」

我突然想起前陣子去她家的情形，還有那時候的自己滿臉通紅地逃走那件事，使得我差點就要開始苦悶起來。雖然島村似乎不是那麼在意的樣子，但不管再怎麼客觀地去檢視我那種舉動，都會覺得可疑至極。虧我那時候在回家路上還有辦法不發生任何意外。

血緣並不會成爲羈絆。至少我跟家人的血緣關係，是隻要觸及就會發現其實只是液體上的血有關聯而已。我們的血無法以血緣的形式來保持形體。就是因爲那樣，纔會跟家人感情疏離。

但再怎麼說也不能在上課的時候打電話給島村。島村跟我都在教室裏。距離並不是很遙遠，但也沒有近得能夠談話。就只能不斷地偷偷把視線投向她而已。

「你爲什麼會沒有準備啦！」

「沒啥事。我纔沒有什麼事要找你，我是不能沒事就跑過來嗎？」

「喔～要說老師再見，同學再見……的確有呢。」

……不過，爲什麼我每次要向人提出邀約的時候，總是會感到退縮呢？

「纔不是那樣。正常來說，每個人在考試之前都會念書啊。」

「你有什麼事……不對不對。我們總是會聚在一起呢，嗯。要反省一下。」

「嗯，這就當作今後要努力解決的問題吧。很好很好。那，安達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日野與永藤一邊進行着有點蠢的對話，一邊走出了教室。雖然我和她們之間並沒有深交，但我差不多瞭解到她們兩個是什麼樣的個性了。日野就如她的外表所見，是個待人友善的人；永藤的話則是不能相信她那看起來很聰明的外表的樣子。

島村突然像是小孩子一樣指着我。她的臉上還露着奸笑。

「不～要～覺～得～是～錯～覺。好，現在又不會那麼覺得了吧。」

好像是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找島村。這讓我稍稍放了下心。

日野跳起來輕輕敲了永藤的頭。永藤從途中開始就刻意彎下了膝蓋。

「雖然看起來很隨便，不過她們的成績比我們還要好。」

感覺有種東西涌上後頸。是名爲希望的氣泡嗎？

不知爲何她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一副很高高在上的樣子。而且，真的有那種講法存在嗎？

我把平常都放在學校的課本塞進書包，離開座位。要從這裏走到島村那裏，總是需要一點勇氣。雖然也沒發生什麼會讓我良心不安的事情，但要我在人多的地方走到島村身邊會讓我感到排斥。是因爲我自我意識過剩纔會這樣嗎？

「想說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唸書……這樣。」

「是那樣嗎？」

到了放學後，我才終於動了起來。今天連午休時間都沒跟島村說過話。昨天也沒機會跟她說上話，所以已經有大約兩天沒聽到島村的聲音了。感覺耳朵都快要哭了……在我想像了從自己耳朵流出黏稠的奇怪汁液的畫面以後，便決定把那句話當作一句玩笑話。

不過，若是跟島村扯上關係，我的想法應該就很容易理解吧？雖然很難爲情，但我有這種自覺。即使如此，島村卻也一直都是一副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模樣，我想，那是因爲她真的不是很在意的緣故。她那種態度好像讓我鬆了口氣，也好像是我煩惱的根源。

「嗯，開始覺得好像是那麼回事了。」

在不會沐浴在他人眼光之下的地方兩人獨處，纔是最能讓我安心的情況。那纔是我所期望的結果。

我和島村之間並非平等。無論用再怎麼偏袒的眼光來看，都是我的想法比較偏差。

「安達突然變成模範生了啊。」

我比較想跟島村兩人獨處。我勉強制止了自己直接脫口說出這句話。我慢慢收回差點就要踏出的腳，急忙尋找其他藉口。

「就算你問我，我也……」

「這種話由你說，很難分辨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我們幾乎不曾四目相對。這讓我很佩服島村其實也意外地有在認真上課。那我又在做什麼？──我回頭反省不認真的自己，維持手頂着桌子、託着臉的姿勢低下頭來。

「小島子你有在準備考試嗎？」

「現在已經來到圍圍巾也不奇怪的季節了呢！」

島村一邊把課本收進書包，一邊以感到意外的神情和語調向我說話。看來她一直以爲我從一開始就放棄了而什麼都沒準備的樣子。不愧是島村，大致上都猜對了。

我家很遠，島村回家的時候會很辛苦──正當我打算以這合理的理由拒絕時，突然想到前陣子從公園帶回家的那個罐子就擺在房間裏。要是被她發現那是那時候的罐子，這次就非得要逃出自己家纔行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來我家。

「啊，或許我自己也不方便過去吧。」

看來她好像先把問題暫時拋在一邊了。而我也終於要開始進入正題。

她們還真奇怪。我在一旁看着她們，她們看起來是要直接回家的樣子。

「日野你們呢？」

「那去安達家呢？」

像是我會打電話去談的事情，島村只用郵件就能談了。這種地方與其說是表現出個性，不如說感覺比較像是表現出了人的心態。我不喜歡等待郵件回應時的空白時間。那讓我靜不下心來，很不安，也很焦躁。既然如此，那用電話直接談還簡單多了。

「不會了不會了。也就是說每天都能看到你是因爲……」

「咦～可是我家到處都是灰塵，很髒耶。」

她的反應看起來不是很想接受這個提議。而且她說很髒？我覺得沒那回事。

「好～今天乾脆就過去永藤家玩吧。」

島村口中說出的那些場所都不是我所期望的答案，使我感到不知所措。

「是啊是啊。」

島村像是沉浸在回憶當中般眯起雙眼。還順便緩緩揮了揮手。

「唸書？」

「我家？」

「咦？」

島村對永藤感到傻眼。永藤非常認真，而且深思熟慮──她以看起來是那樣的表情做出了「嗯～」這種不清不楚的回答。的確無法確定她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她拿下眼鏡，然後擦拭自己的眼角。

我和島村並肩走出教室。因爲這麼做的次數很少，所以不是很習慣。在通過門口走到走廊時，肩膀感受到了一股像是被薄膜阻擋的感覺。那也許只是因爲我擴大的自我意識遭到碰觸，所以產生了過度敏感的反應而已。簡單來說，就是我現在很緊張。

「那，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島村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事般把頭轉向一旁低聲細語。即使我用「嗯？」來表達我的疑問，也被她給無視掉了。

不過那種疑問馬上就因爲島村的回答而消失不見了。

島村用指尖抓了抓額頭，收回差點說出口的話。看來剛纔的對話使得她有些在意自己的反應。島村拿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來。

「喔！安達達～你有在準備考試嗎？」

「總覺得好像天天都能在暖爐桌附近看到你。」

因爲害怕提出邀約之後會被拒絕。那大概就是原因。因爲……我不希望會讓對方感到不愉快。

「呃……多少有準備一點。」

畢竟我們個性其實挺相似的。因爲如果有人來到自己旁邊的話，我們應該都會開口問對方：「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那我就弄件事來找你吧……這是回家前的道別時間喔。在你小學的時候，放學班會上沒有嗎？」

「好啊，那就去我家吧。不過有很多灰塵，很髒喔。」

「雖然你說的真的很有道理就是了。那就我們兩個一起唸書吧。」

「我家的話有點不方便……」

不過她們兩個的感情還真好啊。我每次看到的時候，她們兩個都走在一起。雖然我也是在大部分的情況下，跟我走在一起的就只有島村，但頻率跟她們不一樣。而且島村有時候也會和除了我以外的人走在一起。有時我的內心會因爲這一點而感到鬱悶。有種脖子被掐住的感覺。

島村的視線飄向了教室門口。要是不管她，她似乎會快步走去叫住她們。

雖然很想跟她道謝，但在這時候說出口感覺好像會換來她奇怪的表情，所以我只在心中向她道過謝。

我偷偷往島村的手邊瞄了一下。她的左手閒來無事地在擺盪着。

我的手差點就要伸向她那空着的手。可是──我如此心想，打消了念頭。

望向周圍。這裏是學校，這裏是走廊。四周都是同學。

若在這種地方牽起她的手，我想島村也會拒絕。她應該會甩開我的手吧。

我必須要理解到一件事。

島村的個性，和「溫柔體貼」有些微不同。

再怎麼說也不能牽手吧──我這麼想，並收回自己的手，然後像是要掩飾自己的行爲般挺直了背脊走路。

我讓島村站在腳踏車後座，騎車來到了她家門口。日落的時間變早，所以外頭就像是被燈籠微弱的光芒照亮般昏暗。看來回家的時候應該會變得一片漆黑。說到底，我該幾點離開？幾點以前離開纔是正常的呢？

上高中之後就不曾去朋友家玩，所以也不曉得該如何拿捏分寸。

這類事情在我跟島村之間常常會成爲問題。

我當然也知道「若是普通朋友的話」該怎麼做的標準。可是我希望跟島村是「有些不同的朋友」的關係，如此一來我就完全無法掌握標準爲何了。就是因爲像這樣看不清周圍環境，卻還在誤把輕率當作勇氣的狀況下去行動，纔會不小心就跟對方靠得太近。

而那麼做的結果就是讓自己苦悶、唱獨角戲，到最後就演變成「哇啦叭刷啊」的胡言亂語了。

從明明知道得這麼清楚卻沒有改過自己半個缺點這部分來看，症狀似乎相當嚴重。

「唔哇！她回到家了！」

島村從家跟車庫之間的隙縫看向裏面，皺起了眉頭。我從她身後看向隙縫後頭，發現有臺橘色車身的腳踏車就停放在那裏。那似乎就是島村她母親會拿去騎的那臺腳踏車。

所以她就只能自己走路去學校──之前島村曾這麼說過。

「我回來了～」

島村邊這樣打招呼邊敲門。過了一小段時間，便聽到屋裏傳出有人過來的腳步聲。門在發出轉動門鎖的聲音後開啓。走出來的是島村的母親。

她的頭髮有一點點溼，皮膚也很紅。不曉得她剛纔是不是有去洗澡。

「你回來啦……喔！是你的朋友！喔！house！」

「晚餐的時候會有炸雞塊，然後也會喫蛋糕喔。雖然不會插蠟燭就是了。」

沒有人能保證她二十四小時內都不會醒來。若島村在我親她的時候醒來的話，就真的一切都結束了。而且我也不是說什麼都想要親島村。如果是島村纏着我要那麼做的話，其中當然會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但不是她要求我那麼做的話，就不同了。

那，我該怎麼辦？本來應該是來唸書的。不，其實我也知道現在纔開始唸書也沒有用，那只是個藉口而已。如果只是繼續像這樣一直看着她的話，感覺好像有點浪費。說「浪費」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想對島村惡作劇嗎？一開始在意起來，視線就不小心往島村的嘴脣上飄去。大概是因爲冬天空氣乾燥的緣故，她的嘴脣有些微的乾裂。我試圖去觸碰她的嘴脣，然後又立刻縮回自己的手。

聲音聽起來會很小聲、很模糊，單純是因爲她很想睡而已嗎？

「算是滿常聽的。」

說出口之後，我才發現這麼講就如同是在說我只想讓島村牽我的手、摸我的頭一樣。這樣不就變得像是在告白一樣了嗎？不不不。

爲什麼？這個問題很簡單。答案就是「因爲是島村」。

我想，她大概只有在面對家人的時候纔會那樣。果然家人也在島村的心裏佔有着特別的地位啊……我不禁感到有些羨慕。羨慕島村的家人，以及有這種家人的島村。

我回答了比較安全、跟她相同的答案。島村說了聲「是喔」，然後閉上眼，露出微笑。

不過，今天我要試着再多堅持一下。

在島村跟母親對話的途中，我突然感受到一股視線，於是我轉頭看向視線來源。

「你……你很想睡……嗎？」

「嗯……」

聲音在講到一半的時候差點破音。我用無比婉轉的問法，假裝不經意地提出聖誕節的話題。

「嗯～？我沒有要睡覺～偶醒着，偶沒事～」

……不過這個地方說不定還不錯。飄着許多灰塵的空氣跟像是祕密場所般的狹窄空間，亂七八糟的環境，還有寂靜。我一邊在還沒變暖的暖爐桌中稍稍顫抖，一邊不禁心想：如果這裏能夠成爲我跟島村「冬天的去處」就好了。

我纔不是愛撒嬌的人。雖然很想那樣反駁她，但要說出那種話意外很讓人難爲情，而且回頭看看過去的自己，就覺得要主張自己不是愛撒嬌的人可能有點困難，於是不禁軟弱下來。我無法從自己的否定話語中感覺到說服力。畢竟手也牽了，頭也讓她摸了，根本沒有辯解的餘地。

「嗯……」

「就是……呃……」

她的回應直截了當。

明明是在講自己的事情，說法卻像是在談論一個跟自己沒有交集的同學一樣。感覺事不關己。

腦袋裏的某個地方變得朦朧，開始感到疼痛。

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但她說「相信」，就表示果然還是不存在吧。

「看，我就說很多灰塵吧。」

島村露出了鬆懈的笑容。她好像是在找枕頭的樣子。即使我想要故作鎮靜地用「喔，是嗎」來帶過，也無法正常發出聲音。我的臉頰就彷佛是黏到暖爐桌上一樣，開始發熱。

我慢慢地靜靜離開暖爐桌。我邊小心不弄出聲音邊接近島村，然後，先是端坐在她的身邊。爲什麼？應該說「先是」又是什麼意思？我戰戰兢兢地看向島村的臉。俯視着臉上友善笑容消失、露出毫無防備的睡臉的島村，反而讓我更靜不下心來了。不只是眼睛，似乎連臉頰都開始捲起漩渦，不斷增溫。全身都是破綻的島村很少見。現在就好像島村總是在與他人之間建立的那道牆突然變成透明的，然後自己藉此偷看牆壁裏面的景象一般。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同時卻也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她會不會因爲我來到她身邊這件事而感到奇怪呢？就在我全身僵硬地看着事態繼續發展的時候──

看來至今發生的事件，讓她完全把我看作是「那種人」了。

「也就是說，安達你以前都是讓保母或是老師牽你的手嗎？」

島村的妹妹是不是也被學校的朋友們用「島村」來稱呼呢？

出現在眼前的，是各式各樣的傢俱。還有邊角已經毀損的紙箱。房間角落還丟着一張有好幾根螺絲脫落，上面的皮也已經裂開的椅子。可能是因爲窗戶被沾滿灰塵的窗簾遮住，使得陽光進不來的緣故，房間裏比走廊還要冷。儲藏櫃裏則不知爲何雜亂地放着暖爐桌跟……電風扇？看來就是這麼個急就章的房間。這裏應該是爲了讓島村可以讀書讀到很晚的房間吧……大概。

「嗯……不用了。沒關係。」

「島村你……呃，聖誕節的時候都是怎麼過？」

島村的母親分兩次做出很誇張的驚訝反應。先不管第一次的反應，我有點不懂她第二次的反應是什麼意思。是「有朋友來家裏玩了喔」的意思嗎？在看見她那樣的反應之後，島村以一臉厭惡的表情從旁邊走過，接着脫下鞋子。

「正常來說不會有人那麼好的大叔吧？」

島村很流暢地回答。聽她那麼說，我便試着想像單純把眼前的島村縮小的模樣。

島村躺下來，深深鑽進了暖爐桌。穿着制服睡覺沒問題嗎？看着島村把書包當作枕頭側睡在地板上，我開始猶豫接下來該做什麼。我不打算自己一個人攤開課本唸書，不過要兩個人都躺在裏面的話，這張暖爐桌就太小了。就算是現在這個狀態，島村的腳也已經是在我的旁邊了。

身體不小心稍微前傾了一點。這裏沒有其他人，島村也正在睡覺。我自己曾想像過「如果是這種時候的話，可能就會親她一次」的情況，而現在已經滿足了打造出那種情況的條件。開始覺得頭暈目眩。

「………………………………………」

雖然我沒有特別去做統計，但感覺就是那樣。有的家庭應該會把炸雞塊換成肯德基或是摩斯漢堡的炸雞吧。我想，大概不會有喫到火雞的機會。

雖然腳因爲地板上沒有鋪毛毯而覺得很冷，不過我不想麻煩她，所以揮手拒絕。

「嗯……爲什麼會是我呢？」

小小的島村。

「這個比較軟，真不錯呢。」

她這句話就像是因爲對方提出問題，所以自己也暫且先問了對方同樣問題的感覺。

這是很有島村風格的想法。是隻有島村纔會有的那種雖然「寬容」卻不溫柔體貼的想法。

……我想像到我牽着她走路的畫面，就領悟到那樣和我們不相稱。應該反過來纔對吧。

想和對方親吻，跟會被對方要求親吻的交情，兩者各自包含的意義完全不同。

「是喔……感覺好像很多人都是這樣。」

在暖爐桌的旁邊放有折起來的日式棉襖｜袢纏。我拿起藍色的袢纏，島村就把視線投向了這裏。

島村的妹妹只探出了臉，從走廊盡頭那裏看着我們。她一跟我眼神交會，馬上就縮了回去。雖然聽島村說她的個性好像很頑皮，但我一點也看不出來是那麼回事。看來她似乎是會怕生的那種人。這麼說來，我見到親戚的時候應該也是像她那樣吧。

「會放那個是因爲就算有暖爐桌，背後還是會很冷。」

「安達是會在唸書的時候聽音樂的人嗎？」

「幹嘛啦～不要這麼叛逆嘛。」

「我們要念書，不要來吵我們喔。」

「那安達以前是怎樣的小孩？」

雖然我想這大概是隨着緊張情緒一起流出的冷汗。

「你是安達對吧？」

「好了，我們走吧。去！去！」

「啊，是喔。要穿袢纏嗎？」

「應該說……我會挑對象……」

「完全不會～」

「你就別管了。好了，快回去，快走開。」

島村放下書包，打開暖爐桌的開關。可以聽見暖爐桌的棉被裏，傳來發熱源開始運作的聲音。「冷死了冷死了。」看着島村一邊這麼說一邊鑽進暖爐桌裏以後，我也前去坐在她的對面。

島村一邊對母親擺出用手驅趕的動作，一邊走上樓梯。她走上在走廊右邊的……咦？島村的房間應該在一樓纔對啊。在我還在對此感到疑惑的時候，樓梯走到一半的島村就向我招手，於是我決定就先不管這件事，跟着島村上樓。走上有些陡峭的樓梯後，她帶着我走到位於順着四方形牆壁延展的狹窄走廊盡頭的房間。一進到房裏，就感覺到空氣相當乾燥。之後我立刻就發現到眼前有灰塵在飛舞。先進到房裏的島村輕咳了幾下，拉下電燈的繩子。經過兩次的燈光閃爍之後，房間裏便充滿了光芒。

「呃……很普通的小孩吧？我想應該跟現在沒什麼差別。」

「我妹她現在還能收得到聖誕禮物，而且也相信有聖誕老人。」

雖然平常都不是很在意，不過回想起來才發現昨天也是邊聽音樂邊攤開課本讀書。但那也只持續了約三十分鐘左右，我從中途開始就一直持續煩惱着聖誕節的事情，導致我開始頭痛就是了。如果跟島村說這種事情的話，她應該也只會用很微妙的表情點頭說聲「啊，這樣啊」而已吧。

不知道島村是不是也感到有些傷腦筋，說起話來很小聲。聽起來很不清楚，像是喉嚨塞住了一樣的聲音。

「我在運動會的時候沒有很活躍，也不曾當過班長。總覺得我好像一直都在當午餐股長啊……還有……應該就那樣而已吧？我沒什麼印象了。」

「要我去拿坐墊過來嗎？」

記得好像有人說過那樣就足以構成喜歡一個人的理由，也好像是哪本書上有這麼寫，但也很像我在這個當下想到的藉口。我沒辦法抬起自己低下的頭。如果用這種話回答她，就會變成是完完全全、很明顯地在表達自己很喜歡島村。

島村的母親默默無視了島村，並向我搭話。我微微低頭向她說聲「您好」，然後把脫下來的鞋子整齊擺放在島村的鞋子旁邊。島村的表情變得越來越不開心，讓我覺得挺稀奇的，忍不住就開始觀察。在普通情況下，島村不會毫無顧慮地擺出那種表情。

「或許跟現在沒什麼差別吧。」

「我纔不是那種人。」

島村不改充滿睡意的眼神，動了一下臉的位置。島村在讓因爲肌膚接觸而擠在一起的臉頰回覆正常樣貌之後，纔回答我的問題。

「啊，頭髮應該比現在還短。而且也沒有染。」

島村躺着拿起她揮動手臂勾過來的袢纏。因爲她都這麼問了，再加上真的很冷，所以我說聲「那就穿一下」穿上袢纏。制服外面再多加一件袢纏的話，背部跟肩膀都會變得膨膨的，不容易行動。不過我在穿上之後，馬上就覺得汗水好像要噴流而出了。

島村沒有抬起頭，直接問我這個問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以後纔回答她。

「沒有很多。」

……她睡着了。

「島村以前是什麼樣的小孩？」

島村抓住了我的膝蓋，接着開始緩緩移動。在我心想「她想要做什麼？」內心極度動搖的時候，島村就把頭移到了我的大腿上。調整好頭的位置之後，島村又闔上了雙眼。

「原來如此。」

在我還在苦惱的途中，島村醒了。她半開的雙眼，將視線停在我的身上。

「總之在變暖之前就先進入休～息時間。」

「島村到幾歲都還相信有聖誕老人？」

「你不冷嗎？」

「那不然你是哪種人？」

她的反應越來越淡。我們平常就是這樣，常常都是就這樣讓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島村一邊用指尖捏着自己褐色的瀏海，一邊說出回憶起來的事情。也就是說，就像島村的妹妹那樣嗎？我很想看看短頭髮的島村，還有黑髮的島村。

我獨自發出「唔唔唔……」這種呻吟般的聲音，感到苦惱。島村在那之後就沒有再說半句話這點讓我覺得很煎熬。先不論她說些什麼會不會讓事態好轉，但我希望那會比一直維持沉默的狀態還要不難受。所以我邊祈禱她能夠開口說些什麼，下定了決心抬起頭來，接着便發現島村正面露安詳的表情。應該說，她正閉着眼睛靜靜地睡覺。我直直盯着她看。

我提出從昨天保留到現在的話題。因爲平常都沒什麼可以聊，所以我很努力地事先想好了一個話題。

不不不！

「這樣啊。安達果然是會聽很多音樂的人嗎？」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了。」

島村不改側臉遭到擠壓的模樣，用一副覺得很麻煩似的語調回答。就如她所說，她的眼睛睜開了。

「聖誕老人嗎……」

島村一副像是在調侃我似的，用有些壞心的笑容說出那種話。

我尋求的是後者，而不是名爲嘴脣相觸的結果。

不不不。我用力敲打自己的額頭，要自己冷靜下來。

話說回來，準備考試是什麼東西？

「安達呢？」

「我以前一直以爲聖誕老人是託兒所裏面的人。」

「你怎麼會那麼想？」

「我想是因爲只有託兒所裏的大人有提過聖誕老人的關係吧。」

在家裏並沒有提到那樣的話題。雖然母親曾問過一次，但我因爲無法決定想要什麼禮物就一直沒有開口，結果從隔年開始就再也不曾提過了。

明明我就有很多想要的東西。

「我們兩個當小孩都當得不是很稱職呢。」

「或許是吧。」

我同意島村的意見。不過就先不管現在也還是小孩這一點。

「不過啊，小時候比現在還要更蠢，還要更奔放……虧我那樣還有辦法過日子，真的很令人傻眼……我想那時候的我一定不會有肩膀僵硬的情形吧。」

島村再度闔上雙眼，邊輕笑邊回顧以前的自己。她以能夠稍微聽出當中帶有羨慕之意的語氣吐露心情，並且用一副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躺在我的大腿上。她這副模樣，讓我很難得地感覺到島村好像變得年幼了一點。是因爲她躺在我的大腿上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心裏已經不再那麼緊張，升高的體溫也得到了調節。從會使人暈眩的高溫，降到了正常溫度。感覺就好像從大腿上享受到了縮在暖爐桌裏的舒適感一般。

彷佛只去除了存在於蹺課去體育館二樓那段時間中的倦怠感一樣。

我自然而然地開始希望這段時間與這個空間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算了。」

原本打算拿出聖誕節的話題，然後想盡辦法跟她提出邀約。

不過今天就算了，下次再約她吧。

我現在只想像這樣和島村待在這裏。

就像是用羽翼保護心愛的孩子般，繼續度過這段時光。

附錄「肉店來訪者」

上面寫着「永藤肉店」。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覺得這名字很美味。「肉」的部分特別棒。

畢竟空氣這種東西又看不見。

「日野，過來一下。」

不過有點冰。畢竟是冬天嘛。

「彼此彼此。」

而且那孩子似乎是日野的朋友。那傢伙的朋友裏還真多怪人啊。雖然我是普通人。

「好，跟平常一樣的。」

說到底，這傢伙爲什麼每次都會在我家呢？我記得從去託兒所的第一天起，常常就在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我們已經玩在一起，之後就直接來我家喫可樂餅。雖然我已經忘記是誰先向對方搭話了，不過那個時候的我們都是用名字稱呼對方，也會在稱呼前面加個「小」。我們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就變成是用姓氏稱呼對方，而且這種叫法從大概還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就一直都沒有變。

「請給我三個可樂餅。」

「爲什麼日野都長不大呢？」

由於從平時開始就被教導做人要老實，所以我告訴來店裏的客人說「對面超市的黃昏市場也有在賣特價的炸肉餅喔」這個在廣告上看到的資訊，結果就被爸爸大力敲頭了。就算做人老實，好像也不一定會有好處的樣子。今天也多學到了一件事情。

而且我也不太能接受在期末考將近的時候還要來幫忙。不過，說到不來幫忙的話我是不是就會去唸書……是會因爲有點想睡就鑽到暖爐桌裏面去打混啦。難道被識破了嗎？

「啥？要做什麼？你要給我什麼東西嗎？」

從認識的時候開始就是日野比較嬌小。她的身高從來沒有超過我。

有個小小的人影鑽過對面那間倒閉的香菸店與一旁建築物之間的小巷跑了過來。是個水藍色頭髮、頭髮有些特別的小女孩。她輕快地舉着雙手往這裏跑來。最近一到黃昏，常常都能看到她來店裏買東西。然後每次都是點一樣的東西。

日野依然沒有放下撥開的瀏海，笑了出來。

那個在暖爐桌裏面一邊抓着大紅豆一邊看電視的傢伙，直接維持原本躺着的姿勢轉過頭來。她面帶笑容遞出空空如也的保麗龍盒，厚臉皮地對我提出要求。

「啊，今天也來了。」

「……話說回來，還有一件事。」

我離開暖爐桌，向她招手。順便拿掉眼鏡。因爲當時的視力還沒有很差。

日野爬了起來。她把下巴放在暖爐桌上，半眯着眼瞪向我。明明我沒有那個意思，卻常常會被她誤會。順帶一提，我有時候也會被當成是笨蛋。爲什麼呢？

「再幫我裝！」

「可是以前是以前啊。現在這樣會……讓人做出﹃啊──﹄的反應啊……」

伸長身子的她豎起了三根短短的手指。

「你……你做什麼啦！這麼突然……」

他們什麼時候纔會發現讓我顧店根本就是個錯誤呢？

「我想起我們小時候常常這樣玩。」

「誰管你啊。」

「喔？」

當我這麼說，日野就說：「是那樣……嗎？啊，對……」她的表情不斷地在變化。

這次我沒有講到超市的黃昏市場的事情。我向爸爸告知點餐內容，然後把剛好炸好的可樂餅放進盒子裏。我用盒子交換她遞出的硬幣之後，她馬上就當場開始喫起一個可樂餅。她滿足地說着「好喫好喫」，同時再次走進了對面的小巷當中。

不曉得爸爸是不是因爲不管看過她幾次都還是無法習慣，動作都會變得很僵硬。

因爲媽媽做完家事從家裏出來到店裏，所以就跟我說可以回去了。老實過活的我決定乖乖回去。我在回去之前，先伸長脖子看向位在頭上的招牌。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發現我以前馬上就記住日野的名字了。我想是因爲她是我第一個朋友所以很開心的關係……大概吧。現在我已經習慣她出現在我身邊了，就像是習慣家裏的油炸味一樣，感覺不到這有什麼特別。

「有哪裏不一樣了嗎？」

不過仔細想想，那是有什麼特殊涵義嗎？好，試試看吧。

我撥起日野的瀏海，往她小小的額頭親了下去。她的額頭跟以前一樣硬。

我在回想過去的時候，順便想起了某件事情……真令人懷念。

她每天都會來，究竟是來買點心喫，還是幫家人買東西呢？

空氣無法用眼睛看見。但是，我用皮膚感受到了空氣的溫度。

原來如此──我看着這幅景象，然後理解了。

「喔，你是在挑釁嗎？」

我在從店面進到家裏之後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脫下鞋子，然後走進客廳。

我駁回她的要求，將腳從不同的地方放入暖爐桌。日野又把頭轉回電視機的方向。

「……你果然以爲我是笨蛋嘛。」

從中午過後開始，就連家裏都會飄着油炸味。我自己已經習慣了，所以不會有什麼感覺，不過也有朋友說她覺得這個味道棒透了。而那麼說的傢伙正好從暖爐桌裏探出了肩膀。

「日野有忘記過我的名字嗎？」

我喜歡在回家的時候看這面招牌。雖然小學跟國中時的綽號會是「肉藤」應該也是受到這招牌的影響。看久就覺得肚子餓了，所以我比平常還要早些結束這段時間，進入家裏。

我問完這句話之後，日野就靜了下來。在讓視線緩緩地左右遊移之後，她就像是身體力量鬆懈下來似地垂下肩膀。

日野全身僵硬了一小段時間，但我舔了一下她的額頭之後，她就把身子向後仰，往後退開。這次換成是日野用自己的手撥開瀏海，驚訝得瞪大了雙眼。她的反應跟以前有點不一樣呢……那時候的她會說聲「反擊～」，然後也跑來親我。總覺得那時候一整天都在這樣玩。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我撥開日野伸到我胸口的手，心想「真是不可思議」邊盯着她看。日野一直都是喜歡喫魚勝過喫肉，是差在這裏嗎？是差在魚嗎？超～好笑的。（注：日文當中「魚」跟「差在……嗎？」同音）不過我媽媽也是喜歡魚，但她就還算挺高大的，所以搞不好是差在心態或是什麼東西上也說不定。雖然日野是高是矮並不重要就是了。而且我們大多都待在一起，也都是走在對方身旁，所以也不需要特地去找她。

「喔，真的嗎！」日野說完便離開了暖爐桌。她輕快地匍匐來到我旁邊。她會不會是在期待我再幫她裝一盒大紅豆？我心想她真是個令人頭疼的傢伙，同時把手放上她的額頭。

「嗯，我要給你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