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 　　』

「嚼～啊嚼。」

明明不自然到了極點，卻能夠感覺到她是真的很享受，說來也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任誰都看得出來旁邊這個兩手拿着甜甜圈的傢伙正在享受她的春天──雖然現在本來就到處都能感受到春天的氣息啦。連汽車經過所留下的溫熱空氣，也能讓我感覺到現在的確是春天。

我們兩個倚靠在住商混合大樓的牆邊，用鼻尖擾亂春天的溫暖空氣。

「一路上真的發生過很多事情呢～」

「也沒發生多少事情吧？」

我在外頭四處閒晃的時候，社妹就一如往常地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我旁邊。她今天穿着鳥造型的布偶裝。

這是什麼鳥？

我看着她稍微想了一下，才終於想到我在久到會積不少灰塵的很久以前看過一本圖鑑，應該是裏面一種叫做蒼鷺的鳥。

但她沒有戴着布偶裝的兜帽，而是戴着一頂黃色安全帽，看起來不太搭。

不對，與其說是戴着，應該說只是放在頭上而已。

她毫不在乎地把那頂大概是因爲很老舊，所以上頭滿是髒污跟刮痕的安全帽放在自己滑順的美麗秀髮上面。

然而就連那些髒污都會在難以遮掩的水藍色光輝籠罩之下，變得有種獨特的美感。

先不提社妹的奇裝異服了，她今天比以往還要貪心。

她居然想跟我討兩個甜甜圈。我平常都是隨便敷衍幾句，就直接從甜甜圈店前面走過去，不會停下來買給她，可是她卻說她今天絕對不會退讓，硬拉着我的手走去甜甜圈店，也就自然而然地變成現在這樣了。

「這是我們之前說好的。」

「我完全不記得跟妳有過這種約定。」

「那還真傷腦筋。」

她又嚼啊嚼地喫起第二個甜甜圈，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傷腦筋。

她第一個喫的是巧克力口味，第二個是卡士達口味。我看到她的指尖被砂糖跟油弄得黏答答的，忍不住笑了出來。

春天的景色能夠襯托出社妹的美。雖然我覺得她這麼夢幻的顏色在夏天或冬天應該也會很搭。

「聽起來真不錯～」

「妳～到～底～在說～什～麼～東西～」

社妹居然會這麼積極推薦一個地方。

她嚼啊嚼的速度好像變快了。真受不了這傢伙──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欣賞她把甜甜圈喫完的模樣。

她已經很融入……很融入？這個城鎮的生活了。先不論她在人羣中會醒目到格格不入，至少她可以融入這裏的風景。

感覺好像常常在走的路跟其他地方融合在一起，變得好像很眼熟，又好像很陌生，讓我走得眼花撩亂。

「怎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肩膀以下都泡在溫暖的氣候裏面，泡得我腦海裏的畫面都變得模模糊糊的了。

我不禁覺得有點好笑。社妹講這句話聽起來會有點傻傻的，有種奇妙的感覺。

「是蛋糕喫到飽的店嗎？」

倒是翅膀前端長出一隻手的景象看久了，就會開始覺得很詭異。

「會很遠嗎？我不太想太晚回去。」

「花。」

「哈哈哈。」

也是因爲這樣，我纔會不討厭這傢伙。

「嗯～約定好的甜甜圈味道果然特別不一樣。」

跟剛纔講的有點不一樣。是因爲味道不一樣嗎？每天都跟她走在一起，還真的會有一些很無所謂的小發現。

她的聲音跟步伐明顯變得很雀躍。要是真的帶她去喫，搞不好下次就會被列黑名單。

正在散步的老婆婆，還有牽着腳踏車，把購物袋放在腳踏車籃的主婦跟我們擦身而過的時候，都會轉頭多看社妹一眼。

「咦？要去哪裏？」

「其實我也習慣了啦。」

從她拍打翅膀的模樣可以看出她還沒到那個地方，就已經很開心了。應該不可能是又要去一次甜甜圈店吧。

我用輕到像是要撫摸的力道輕敲社妹還頂着一個安全帽的頭，那個位置剛好可以敲得很順手，她的頭髮接着就像孢子一樣飄出了水藍色的光粒。

「甜甜的東西真的很『好呷～』呢。」

「我……嗯……好地方喔。」

社妹的手本來有那麼長嗎？

「會很開心喔。」

正在西下的春日餘溫就好像是在畫油彩畫，把顏料抹在我跟建築物的牆壁上，塑造出朦朧效果。

「島村小姐要不要一起去？」

「那個地方喔，這個嘛，就是個很開心的地方。那裏有美好的事物，有安寧、祥和、希望跟香氣。我很建議島村小姐親自去一趟看看。」

「這位島村小姐還真教人傷腦筋啊。」

感覺她回過頭來的同時，那些四處飛舞的花瓣所釋放出的花香也跟着飄來我身邊。

「想說這附近的花香好濃。」

抬頭看着空中那些無聲起舞的花瓣，就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宇宙。我甚至沒有聽見任何風的聲音。

「反正我也沒有要做什麼，偶爾跟着妳走走也不錯。」

「別擔心。」

「……應該吧。」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我張開左手接住花瓣，不經意地抬起頭，這才發現有很多花瓣從電線杆另一頭飄落下來，弄得滿地都是。

或許是因爲我一直盯着那些花瓣飛舞放慢了腳步，走在前面的社妹回頭看向我。

現代大樓的輪廓逐漸朦朧，改由寬廣的道路和農田來維持整個城鎮的形狀。

「這沒什麼好笑的。」

「怎麼了嗎？」

「這樣啊。」

那樣應該也是會笑得滿開心的。

我記得自己應該是想要去哪個地方纔會出門，卻想不起來到底是哪裏。

「把嘴巴擦一擦。」

「島村小姐，請妳聽好了。」

說完，我纔開始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有要做什麼。

「咦？什麼意思？」

我趁着社妹嚼啊嚼的時候回想她說的約定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但還是完全沒有印象。我該不會是遇上詐騙了吧？

「嗯？花。」

今天掉了好多花瓣。賞花的最佳時機是不是已經過了？

「島村小姐不喫嗎？」

光粒和花瓣形成一道螺旋，在社妹周遭上下飛竄起舞。

「畢竟再過沒多久就是晚餐時間了。」

等眼睛舒服了一點之後，我纔看往河灘上的石頭，想起夏天和冬天的景象。

社妹不斷往前，可是她並不是往我家的方向走。

「好呷～」

在這個時期看到這種景色，就會覺得喉嚨乾渴，鼻頭冒汗。

「嚼～啊嚼嚼。」

社妹突然數落我，害我有點生氣。社妹只顧着呵呵呵地笑，於是我動手去捏她的臉頰。

她的皮膚表面滑嫩得不可思議，只要輕輕一擦，就能輕鬆把沾在上面的東西擦掉。皮膚滑溜溜的社妹拍打起自己的肚子。接着把手扠在腰上，用有點得意洋洋的表情挺着鼻子，仰望天空。

我擦拭起社妹的嘴巴。順便把她的手指也擦乾淨。

對，我們去祭典的時候，有走過這裏……她不記得了嗎？

社妹在一座沒有多少裝飾，而且很筆直的橋前面停下來。附近沒有任何汽車的聲音，只有花瓣仍在這片靜寂裏悠遊。

我也跟着抬起頭，卻只看見飄落的花瓣。說不定天上有些只有社妹纔看得見的東西飛過，就像有些東西只有貓跟狗才看得到那樣。

我走去社妹身旁，社妹便以柔和的笑容歡迎我跟她同行。她看起來就好像腦袋裏沒有在想什麼，只有純粹的喜悅。她永遠都是如此透明清澈。自從我認識她到現在，就從來沒有改變過。

光芒逐漸變得柔和許多，不怎麼刺眼。

社妹在離我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來，回頭望向我。

我們離開鬧區，眼前景色開始摻雜些許綠色。

總覺得她搞不好只在有需要的時候纔會長出手，不需要了就會馬上收起來──我其實也不是不在意這類小細節，不過春天的溫暖氣候讓我的胸襟跟着開闊起來，似乎也省下了煩惱一些小事的力氣。

我們來到了能夠看見整個河灘的河堤邊。彷彿鏡子的水面捕捉住刺眼光線，刺得我不禁用手捂住眼睛。

「妳要讓我喫一口也是可以啦。」

感覺在喫得滿嘴卡士達醬的時候生氣，也很快就會被甜到整顆心融化。

我每次出門不知道要去哪裏，就先去購物中心，所以想不到還有可能是什麼地方。

我看見她那對猶如濃縮整個夜晚與一切星光的雙眸清楚映照出我的身影。

「這個城鎮裏去了會開心的地方喔。是哪裏啊？」

社妹重覆我說的話，同時有好幾片花瓣落在她頭上。

總覺得她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我本來想繼續追問，卻剛好有花瓣飄過我的面前，婉轉阻止我開口。

社妹說的好地方是什麼地方啊？我想得到的都是一些賣甜食的地方。

這麼多花瓣到底是打哪裏來的？感覺離開城鎮之後，花瓣的數量又變得更多了。社妹看起來像是故意朝着花瓣飄來的方向前進，就這麼默默走過超市跟加油站前面。我一路上只是乖乖跟着她走，偶爾稍微慢下來欣賞風景。

唔～可是我也不曾看過有人可以像她一樣喫甜甜圈喫到高興成這個樣子，所以就算了吧，不追究了。

「那我們走吧。」

「咦？呃……妳應該不是第一次來吧？」

她除了比較貪喫以外，長相還滿端正的。

「人類是不是無法一邊喫着甜甜圈，一邊生氣呢？」

「是喔……」

「呵呵呵，感激不盡。」

社妹揮動雙手──應該說是布偶裝的翅膀，踏出她輕盈的腳步。我的視線不禁跟隨着她的動作和頭髮擺動所留下的水藍色痕跡移動。

「不過，這應該也算是當初那份約定的一部分吧。」

意思就是美麗的人事物基本上搭配什麼東西都會好看。

我抬起頭，從天空的狀態判斷現在的時間。

「一個好地方。」

社妹不論跟誰對上眼，都會很有活力地跟對方打招呼。

我的視線有如受到被我凝視着的花瓣引導，轉移到社妹身上。

喫完之後兩手空空的社妹豎起食指跟中指，像剪刀一樣不斷開合。

我忍不住爲那美麗的軌跡深深入迷，不怎麼在乎它的不合常理。

我嘗試用手指把光粒撈到眼前仔細欣賞，然而途中忽然有輛汽車經過，光粒也就這麼被車子掀起的風吹散了。

夏天的景色和冬天的景色──明明是同一個地方，卻會產生不同色彩。

明明沒有風，這些花瓣卻一直在空中飛舞，甚至會覺得它們似乎想引導我去某個地方。

我左右張望。嗯，是我知道的地方沒錯。我覺得好像還曾經跟社妹一起走過這裏。

她眼裏那個穿着制服的我，稍稍染上了宇宙的顏色。

「請妳從這邊直直往前走。」

說完，社妹就開始往後面平移……等等。

「我比較在意妳怎麼有辦法這麼若無其事地往後滑走耶。」

「呵呵呵。」

她用笑聲敷衍帶過我的疑問。這個生物還真是無所不能。

不過，那個無所不能的生物正逐漸離我遠去。

「我們之前約定好了，所以只能帶妳到這裏。我們之前約定好了，所以妳要直直走。」

「我搞不懂妳在說什麼。」

又是約定。約定……我覺得應該不會是我忘記，可是會不會真的只是我不記得？

春天這個季節很容易讓人想睡，我說不定是一個不小心就讓睡魔帶走我的記憶了。

「島村小姐，請妳記得一定要直直走。」

「好好好，雖然我是不知道妳在玩什麼把戲啦。」

不過社妹不是會藉着說謊取樂的傢伙。所以偶爾照着她的話去試試看也無妨。

「倒是妳不一起去那個會很開心的地方嗎？」

「這段時間我玩得很開心喔～」

她好像又沒回答到我的問題了……可是我同時也覺得她的回答好像沒有錯。

說不定答非所問的其實不是社妹，而是我。

雖然無憑無據，但我總覺得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兩個之間充斥着大量花瓣。

我縮小步伐，緩緩靠近。我一邊努力祈禱快出現什麼變化，一邊靠近牆壁。要是完全沒發生變化，我大概就會直接撞上牆壁，像烏龜一樣跌個四腳朝天，然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我對着牆壁喊「喂～」，一步步逼近牆邊。

公園中央有一棵彷彿是把影子插進地面的巨木。

社妹彷彿連我藏在心裏的這句話都聽見了，在短暫沉默之後對我露出微笑。

要進來一下嗎？──他們語氣溫柔地問。

「怪了。」

我在注意到這個變化之後不禁駐足。眨了眨眼，又看見一座很眼熟的樓梯。我仰望右邊的牆壁，懷念地輕輕撫摸這份回憶。隨後，春天的花瓣和夏天的蟬鳴相互交錯，卻又無法交融在一起，差點弄得我暈頭轉向。我回頭看向身後，已經看不見橋跟河川了。

我本來想看看花瓣飛去了哪裏，然而一回過神來，就發現周遭景象雖然還是春天，卻能夠聽見蟬鳴。

我側眼看着兩旁的河景，往橋上走去。這裏沒有車子，也沒有人，只有我自己的聲響和影子。

那棵巨木旁邊有一個人，她的髮絲和裙子正跟着花瓣一同飄蕩。

蟬鳴變得像是剛纔那些蟬瞬間大量繁殖，藍天則是跟我原本在鎮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真的嗎？那我可以現在就變成老婆婆嗎？」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社妹耍得團團轉一樣。

「……不了，我要去一個地方。」

這裏沒有風，這些花瓣卻告訴我這裏有某種東西正在流動。

也不再看見千變萬化到令我眼花撩亂的熟悉景象。

啊，我想起來了。

牆邊一個不會被窗外陽光曬到的位置──我有種彷彿是影子自己動起來跑去坐在那裏的錯覺，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這句話，就好比是用甜言蜜語引誘她。

花瓣悄悄從我們之間飄落。

「下次見面我會再買甜甜圈給妳喫。」

不過，我──

「好耶，我們兩個都好年輕。」

不知道那個開心的地方會藏在哪裏。

看到她不太自在地舉起雙手，就讓我心裏滿是懷念。我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吊在高處，連身體都快跟着跳起來了。

我放開漸漸從我懷裏溜走的觸感，隨後往前走一小步，藍天跟農田就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我沒來由地一直凝視着社妹嬌小的背影，遲遲沒有離開。

──所以，我們改天再見吧。

我對這裏完全沒印象。這裏不是我的家鄉，不是大學附近，不是我們住的公寓附近，不是公司附近，不是超市的停車場，不是旅行時去過的地方，也不是我最後住的那一間房。

會讓我覺得──我不能待在這裏太久。

聲音也變得更大聲了。

如果我留在這裏，說不定也真的能夠由衷感受到幸福。

不過──

島～村小～姐──我感覺到好像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我只看得出「村」這個字。

哦！──兩人笑道。

一直飄落在我身邊的這種花，就叫做──

嗯。這是我還是她的願望……？或是慾望？該怎麼形容纔對？

我來到了外公外婆住的鄉下老家。我站在有段距離的地方欣賞那些花瓣飄落屋頂。

她露出這種不知道該怎麼搞笑的模樣，就好像變回了以前的她。

我知道穿着一樣制服的她，其實一直在這裏等待我的到來。

一陣香氣伴隨着記憶輕柔地迎面而來。

這是一座形狀像半圓形的公園。我看到一個梯子是綠色、滑坡是黃色、柱子是紅色的花俏溜滑梯。不知道有沒有發揮到任何功用的低矮圍欄後頭，是一片我從沒見過的陌生街景。這片出乎我預料的新天地以祥和氣氛迎接我的到來。

天空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很遙遠。

蟬鳴聽起來相當沉重，像是用力壓着我的頭。

山跟飯店也已經消失得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來自操場土壤的乾燥氣味。

入口附近立着一面牌子，可是上面的字不太清楚，看不出原本是寫什麼。

人的相遇和離別能夠襯托出這種花的美感……是一種顏色很淡的花。

這樣啊──外公外婆沒有阻止我離開，而是默默撫摸我的頭。他們時而輪流，時而一起摸。

有人打開了老家的門。外公外婆正聊着天，並在走出來之後注意到我。

我走上樓梯，然後……打開樓上的這扇門。

「可是不管妳變成什麼樣子……我……我都喜歡！」

我好像不曾在春天來鄉下老家。只有夏天跟新年纔會過來。停車場裏沒有看到我家的車。少了一些障礙物，也讓我能夠直接看到老舊狗屋的藍色屋頂。

我的鞋底很紮實地踩在地面上。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附和她。

結果牆壁卻突然消失，使我的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我跟着花瓣一同來到我們兩個離家時一起挑的公寓。我就知道接下來大概就是這裏了。

她的語氣就像這些飄落的花瓣一樣雀躍。

「直直走……她說要直直走吧。」

或許是花香勾起了我的感傷情緒。

她忽然愣住了。不久之後，她纔有點慌張地說：

我是不是在這裏等比較好？我記得以前好像有誰會來這裏。

我莫名無法把這句話也清楚說出口。

左右飛舞的花瓣變得有如狂風，幾乎快遮住我的視野。這種看起來像是其中一邊的尖端裂開的花瓣……話說，這種花叫做什麼名字？我沒辦法馬上想起它的名字，就像太習慣看到一個東西以後，會不小心沒注意到它一樣。一種會在春天綻放，點綴整個城鎮的常見花朵。

「怎麼了？」

這裏的確存在着美好的事物、安寧、祥和、希望跟香氣。

這時候應該會有誰在纔對啊。

我握住冰得彷彿春天已經在轉瞬間消逝似的門把。我拉開這扇門，偷偷觀察門後。

我自然而然地蹲到從外公外婆的腳之間鑽出來的小狗面前。我抱起牠，把臉湊到牠身上。我聽見一種很奇怪，很像是叫聲的聲音。我的心情就像是傷口乾到裂開來，從裏頭滲出鮮血。

「這部分倒是滿識趣的。」

對對對。

歡迎妳來我們這裏──他們接着對我這麼說。

一道聲音在比花瓣更遠一點的地方響起。很寂靜、緩慢，也有如準備振翅飛翔。

我的皮膚還記得這種不會消退的悶熱，以及汗水流過脖子的溫熱感觸。

周遭景色在我不曉得自己是踩着天空還是地面的期間產生變化。我像是身體逐漸發燙那樣漸漸察覺自己的處境，以及這裏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我正擔心再來是不是就會看到墳墓了的時候，視野卻突然開始下墜。

「社妹。」

妳花了不少時間纔到這裏呢。

我朝着花瓣伸出手。那些花瓣快要包覆住我的手了。花瓣迅速吞噬我的指尖，接着溜過我的肌膚，飛竄到我身後。我想起一則魚羣聚在一起變得像是一隻大魚的童話故事。

「嗯。」

也差點忍不住跑向他們身後的嬌小身影。

等到我們腳邊已經堆了一層花瓣，我才聽見她因爲害臊而支支吾吾的回答。

我差點脫口說出「嗯」。

我的舌尖不禁顫抖，自然而然地說出一句話。

有許多事物像是被畫上清楚輪廓，得到了固定形體，和我一起墜落到這個地方的花瓣也踩起雀躍舞步。

我在鼻尖幾乎要碰到牆壁的時候，嘗試去推牆壁。

社妹拿下安全帽，小心翼翼地把它收進布偶裝裏面，接着便張開她的假翅膀奔跑起來，像真正的鳥一樣瀟灑離去。她綁在後腦勺上的那隻蝴蝶不斷拍打翅膀，似乎很享受在花瓣雨裏散步的感覺。

她就這麼化作一陣清爽的風，清爽得讓我誤以爲自己感受到的是寂寥。

我記得是……呃。

看來我只需要直接走過這座橋就好。好像也沒必要動腦筋猜是不是隻能走正中間之類的。而這座橋通往的那個地方有飯店，有山，有觀光勝地。

接着踹開坐起來會舒服到整個人快被吸進去的沙發，直直往前走。即使眼前是窗戶、陽臺、天空，我仍然毫不猶豫地往前走。

「好，一言爲定。」

我再次差點脫口說出「嗯」。

比蟬鳴更遠一點的那個地方稍嫌昏暗，沒有半個人影。

我用掌心輕摸看起來應該是有人用過的桌球桌。桌球桌有點黏答答的觸感正微微刺激着我一小部分的記憶。沉睡的記憶長出新芽，撥開原本覆蓋在上頭的土壤。我迫不及待地觸碰那棵新芽，結果它只是被輕輕一碰就斷了，也就此枯萎。

她的嘴脣接連扭成「嘿」和「呼」的形狀。連聲音都扭得難以成形。

我看了寢室一眼，對放在角落的海豹玩偶跟海象玩偶揮揮手。

我等到完全看不見社妹之後才轉過身，再次面對前方這座橋。

不對，我好像是比較慢來的那一個。但我是先來還是後到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我很確定自己跟某個人是在這裏認識的。

我忽然覺得喉嚨一卡，從自己臉部肌肉的動作感覺到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她陷入相當深沉的沉默。明顯是很認真地在考慮這個問題。她誠實和正經的個性讓我忍不住露出再開心不過的滿足笑容。

「嗯……」

直直走也只有沒人在用的桌球桌跟牆壁。是路就只到這裏，還是──

「明明很快就會再見面……怎麼會這樣？」

當然也聽得出其中的興高采烈，以及漫長等待。

「搞不好我們變成老婆婆之後，心裏都偷偷在想對方還是年輕的時候比較好看。」

「好……好耶！」

「妳……妳還是保持年輕的樣子好了……」

「妳果然比較喜歡年輕的我嘛！」

我笑說：「其實我也是！」她才隨着我這句話抬起頭，鬆了口氣地笑出來。

我們一起笑了好一陣子之後，我忽然感覺到一種情緒撼動了我的喉嚨跟雙眼。

「我們又見到面了。」

我無法判斷說出這句話的是我，還是她。

反正這是我們兩個共同的真心話，其實由誰說出口都一樣。

「畢竟我們說好了……」

聲音、話語，以及所有和彼此分享的一切，都讓我高興得心癢難耐。

幸好我沒有停下來等她。我再怎麼等，也絕對不可能等到她來找我。

我不需要待在充滿回憶的地方。

因爲，我只要再跟她一起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安達」

與

「島村」

我們一起去海邊吧。

海邊？

我拿到了一艘船，要去哪裏都沒問題。

嗯，走吧。

我們要一起走遍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