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出航

公爵領地的哈姆斯快馬送來了信函，艾德華•亞瑟正在過目中。幾個月前，他暗示過哈姆斯，若弟弟與帶着小孩的女性接觸，一定要通知他。

「是喔？終於找到了嗎？要先確保她的安全啊。」

陛下和大王子希望傑佛瑞去當喜多力克公爵的左右手，不過身爲管理部長、身爲哥哥，他現在還不希望維多利亞和傑佛一起留在海登附近，萬分之一的風險他也要消除。

「果然還是那裏好。」

艾德華說完慢步走出房間，前往醫療組所在的西棟。

「唉呀，管理部長，怎麼了嗎？」

出來迎接他的是黑髮黑眼的小個頭男子。

男子的父親從遙遠的國家前來經商，並與艾許伯裏的女性生下了他。

他在父親的母國長大，年近三十的時候希望能見識外面的世界，於是醫療知識豐富的他來到了這個國家。因爲他的存在，艾許伯裏才能買到其他國家買不到的貴重藥品。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好好好，回扣呢？」

「別講這麼難聽，我們都什麼交情了？不過，這個嘛，我可以跟宰相協商看看，讓你隨意使用你之前說想使用的那款藥，怎麼樣？」

小個頭男子瞪大眼睛，揚起嘴角。

「手術的麻醉藥嗎？但是它不是貴到嚇死人嗎？」

「包在我身上，我的條件是希望你讓我弟弟和他的準太太去你國家住五年，啊，還有一個小孩，費用當然是我出。」

（就這麼簡單？）醫生很納悶。

「我老家是個大宅院，也有別院，住個三個人完全不是問題，傭人也多到數不清。」

「很好，那就說定了。那請你寫封信給令尊可以嗎？你母國的船下個月會靠岸吧？我想讓弟弟他們上船。」

「你保證會信守諾言吧？」

「我曾經說話不算話過嗎？除了麻醉藥你還想用什麼藥列個表給我，我儘量去協商讓更多藥獲得上面批准。」

沒想到十天後，一個男子造訪我們小小的家。從王城快馬前來的他，對傑佛自稱是邁克。我和諾娜偷偷躲在廚房聽。

「邁克先生，我曾經出席過王城晚宴，當時我自稱是蘭德爾人啊。」

＊

半是自言自語的邁克先生回過神來看向我。

「安娜小姐，妳有協助死囚逃獄嗎？我上司說可能是妳幫忙的。當然了，妳的回答只有我和上司會知道。」

「當然！我很想學。」

「嗯，那我就直說吧，這次調職是爲了亞瑟閣下好，也是爲了維多利亞小姐好。」

最後一句他明顯是提高了音量往廚房在喊，因此我說了聲「打擾了」走進客廳。

「對啊，安娜是我太太，是諾娜的媽媽。」

傑佛聽了邁克先生的話，聲音變得很僵硬。

我牙一咬承認了這件事，邁克先生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低聲說「那個人果然厲害」。他追問我幫助死囚逃獄的原因和方法，我大部分都如實回答，只有兄妹逃亡的事絕口不提。

我和諾娜決定在加迪斯與傑佛瑞一起生活，他似乎還沒向哥哥和領主喜多力克公爵提過我。

老闆娘說着塞了些錢給我，那金額比毛衣的費用多了些。

「我的問題就到這裏，謝謝妳的協助，如果妳對藥學有興趣，可以在沈國和亞瑟閣下一起學習。」

雖然傑佛瑞是這樣說，但我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他被派來喜多力克公爵的領地，是因爲他的爲人和能力受到器重吧。要是他們知道傑佛瑞又和我牽連在一起……

我問他爲什麼他們要爲曾是諜報員的我做這麼多，邁克先生說：

「嗯，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期待妳在沈國的表現。」

諾娜正在海邊撿貝殼。

「竟然是想阻止他殺人，諜報員也會這樣想啊？不，我失言了。」

「希望你們共赴沈國，並想請亞瑟閣下安排藥品的出口事宜。」

邁克先生聽着不斷點頭說「原來如此」，然後接着問：

「對，亞瑟家原本提議要全額負擔傑佛瑞先生的費用，但是聽聞此事的內務大臣擔心『寶貴的知識與兩國的邦誼，會不會都被亞瑟家把持了』。」

「謝謝，是發生好事了嗎？我看妳容光煥發耶。雖然很捨不得瑪麗亞小姐辭職，不過妳能幸福更重要，這是我的餞別禮。」

這件事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邁克先生的上司似乎沒有告訴陛下和宰相我的真實身分，爲什麼呢？

邁克先生的外表和我一樣沒有任何特徵，他若是混在人羣中會自動隱形，人們也會立刻忘記他的五官和體型。但是他的動作沒有任何破綻。

傑佛瑞原本似乎怒氣衝衝，不能接受自己受到監視的事，不過現在他說「安娜說好就好」，同意了這樁提議。邁克先生露出笑容，從包包中取出許多文件。

邁克先生一口氣說完離開。

「真的很慶幸妳打消這個念頭，畢竟他們都下暗殺指令了。」

「你們在監視我嗎？」

「維多利亞小姐，不好意思情況這麼緊急，沈國的船不久就會靠岸，靠岸後馬上折返，希望你們能趕上這一班船。下次船班要再等一年了，維多利亞小姐目前在紀錄上已經死亡，萬一在公爵領地被妳在哈格爾的朋友目擊就麻煩了。」

「爲什麼是我？文官有一大堆合適的人選吧？」

「在王城的晚宴上制伏歹徒的也是妳嗎？」我說是，他又問了理由，我也如實回答。

「是喔，線鋸條藏在鞋跟啊，原來是線鋸條啊。」

我回到旅宿兼餐館的職場，提出辭職的要求。

「對，協助他逃獄的是我。」

諾娜緩緩從廚房走過來，傑佛走近諾娜，一把抱起來跟她玩飛高高的遊戲。諾娜一開始還面無表情一副「好喔，隨便你」的樣子，後來漸漸忍不住開始咯咯大笑。

「謝謝妳這段時間的照顧。」

「安娜，妳可以嗎？」

當晚我幾乎徹夜未眠，在自己和諾娜的官方文件上不斷填寫姓名。傑佛一直興致盎然地湊熱鬧，搞得我無法專心，我無可奈何只好把他轟出門外。

傑佛瑞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維多利亞小姐，不對，是安娜小姐吧？這是安娜小姐的新身分證，這是你們的婚姻報告書，這是孩子的文件。國家要出錢，所以需要你們正式領養小孩，維多利亞小姐的本名不詳，因此姓名欄位是空白的，請妳自行填寫，這難不倒妳吧？我已經沒時間在王都和這裏往返了，麻煩你們。」

他並沒有告訴我答案。

「國家負擔三人份的費用嗎？」

我差點就要說出「喜多力克公爵認識我」，不過這等於是主動透露出害他骨折的是我，因此我就此打住。

「別看傑佛瑞先生這樣，他也很在行文書處理的，期待你們歸國。路上小心，加油。對了，安娜小姐。」

他喃喃幾句又繼續問：

「情況我明白了。」

「安娜，妳的意思呢？」

「好啊。」

邁克先生哈哈大笑。

這些人爲了保護我和家人的安危想方設法，我認爲自己該報答他們的用心良苦，於是如實回答。

「你們繼續留在這裏難保不會有個萬一，我上司認爲在鋒頭過去之前，維多利亞小姐最好完全銷聲匿跡。」

「太求之不得了，邁克先生，我們可以帶諾娜去吧？」

和諾娜一起躲在廚房裏聽的我摒住呼吸。

「當然，你們三人的船費和生活費由國家負擔。」

「諾娜，妳願意當我的女兒嗎？」

「傑佛要變成我爸爸嗎？」

「在海邊遇到妳的時候，妳還失魂落魄的，我很擔心妳是不是身心靈都累壞了，但看妳這個樣子應該沒問題了。」

「好，我懂了，寫上安娜•戴爾就好嗎？」

「這個方案太完美了，我自己絕對去不了沈國，而且去沈國也不會害諾娜或你遇到危險，這樣不是很棒嗎？」

「諾娜讓妳撿回一命呢。」

邁克先生興致盎然地瞄了我一眼。

「我當時意志太薄弱了，只要想一下就知道我會被殺雞儆猴啊。」

「不，妳是以亞瑟閣下的家人身分過去的，請寫下安娜•亞瑟，沈國的船再兩三個星期就會靠岸，你們一定要上這班船，回國時間抓個五年後。我明天十點再來取文件。」

辦好我與傑佛瑞的結婚手續後，我獲得了新的經歷、新的身分證和新的姓氏。我們還收到一封宰相給船長的信函，以及一封要交給收留我們的沈國家族的信函。

「講這個會害我丟掉工作，妳就當作是某個人物的意思吧。」

「勤奮認真工作的人會有好報的，加油喔。」

隔天邁克先生來收文件時，傑佛瑞已經外出工作。

「請問你是希望我竊取什麼機密嗎？如果是的話我已經……」

對吧？我抬頭看傑佛，他笑了出來。

「我們考量的是你們的安全，亞瑟閣下若想與維多利亞小姐攜手共度，前往沈國是最好的辦法。請你去和他們談判，建立一個確保藥品數量和出口藥品的機制。這樣艾許伯裏王國、維多利亞小姐和亞瑟閣下都會幸福不是嗎？對吧，妳不覺得嗎？」

「這樣說可能有失禮貌，但是妳不太容易讓人留下印象，若是隻有一面之緣的人，妳只要堅稱『認錯人了吧』就好。而且知道安娜小姐就是維多利亞的只有我和上司，陛下、宰相和王太子殿下在晚宴上都只有遠遠瞄到妳一眼。」

「其實當時我每天都寂寞得發慌，好幾次都在想要不要乾脆回哈格爾的特務隊算了。但是我不能帶諾娜過去，所以始終沒有實行。」

知道安娜是維多利亞的是誰？知道的有多少？明天我再詢問邁克先生這些。

「很抱歉這麼突然，這是老闆和老闆娘的毛衣，我不收錢了，你們收下毛衣吧。」

「要是妳的事透過喜多力克公爵傳回城裏會引發很多爭端，妳就照妳希望的過着養羊的生活吧。」

艾德華•亞瑟將交給異國船長的信函收進懷裏，返回日照不足的職場。

「我上司已經說動宰相了，你也知道沈國的藥多厲害吧？我國能採購的只有他們船運過來的，一直無法取得想要的藥品。」

愛瓦女士以前提到的進口燒燙傷藥就是沈國的嗎？邁克先生的上司又是誰？

「我八個月前才奉宰相的命令來這裏的。」

（啊，我的底細已經都被摸透了吧。）我和諾娜的姓名本來應該要先印在文件上的，現在這樣等於是在說「給妳自己寫，反正妳能夠僞造印刷體吧」。

他直接開口，問了我叛逃特務隊的理由和方法。

僞造出前後完全一致的印刷體需要高度的專注力啊。

「我在王城外將生活費交給他，之後我們就分開了，後來的事我也無從知曉。」

「久等了，哇，好漂亮的貝殼，要好好珍藏起來。」

「我有幾個問題要問妳。」

「不是，我的意思是妳正常學習、正常和沈國人交流，然後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吧。啊啊，對了，忘了講重要的事了。你們五年後回國還是可以與以前的朋友見面，亞瑟閣下回國後會升爲子爵，哈格爾總不會蠢到來謀害我國貴族的夫人，代價太大了。」

沒錯，管理部長從來不曾失信於人，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要求陛下和宰相大多都聽得進去。醫療組的男子趕忙寫信給父親，並列出了自己想要的多款藥品。

「昨天亞瑟閣下在場，我不好說得太深入。妳以前是哈格爾的王牌吧？」

我仔細讀了今天收到的文件，我現在是生於加迪斯的平民，成爲男爵的養女後，與傑佛結爲連理。

「對啊。」

「媽媽！我找到漂亮的貝殼了！」

諾娜毫不猶豫回答。

傑佛的世界我無能爲力，我千頭萬緒，還是沒有答案。

傑佛唉聲嘆了口氣。

「什麼？」

「恭喜妳。」

不知道他是在恭喜我「脫離組織」還是「結婚」，總之我微笑一鞠躬。

在搭船的前一天，傑佛瑞辭去了做不到一年的保安管理官職務回家，喜多力克公爵好像直到最後一刻都很捨不得他。

出航的時間到了，船隻緩緩轉換方向，出海而去。

「媽媽！妳看。」

「嗯？」

飛舞着一頭金髮的諾娜從甲板上跑了過來，跑到一半她跳起來，騰空轉圈後漂亮落地。

「呵呵呵，厲害厲害！」

我拍拍手，看到傑佛瑞從諾娜背後走過來。

我抵達艾許伯裏王都第一天遇見的女孩現在是我女兒，擔任我保證人的騎士團長先生現在則是我的丈夫。

身爲人夫的傑佛瑞很愛瞎操心，他想常伴我左右，我總是受到他的保護與寵愛。

「媽媽！」

諾娜緊緊抓住我。

「妳很開心耶，諾娜。」

「去沈國和搭船都很快樂！」

沈國船員來到甲板上向我們攀談，船員操着一口流利的艾許伯里語。

「夫人，你們餐點方面有什麼需求嗎？」

「我、先生和女兒什麼都喫，跟大家一樣就好。」

「沈國的食物很美味喔，敬請期待。」

傑佛瑞從後面把我整個人緊緊環抱住，我們兩人不發一語，靜靜眺望着大海與天空。

夕陽沉入海中，只留下一點點餘暉，夜幕即將拉起。

從傑佛瑞說他要當諾娜父親的那天起，諾娜就大大方方叫起他「爸爸」。

「我回來之後要教克拉克少爺沈國語言！」

如果沒有諾娜，現在的我已經沒命了，不知道暗殺指令已出的我，肯定會大搖大擺回特務隊然後慘遭毒手。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我都立志要保護我的家人到底。

「傑佛，我真的得到自由了啊。」

「嗯，對啊。」

「有媽媽在就沒事，有爸爸在就更沒事。」

海上之旅一帆風順，也沒有暴風雨來襲的跡象。

「爸爸太愛操心了！」

「我還沒說過謝謝，因爲那個時候我知道的詞很少。媽媽，謝謝妳在逃亡中還是救了我，謝謝妳做好喫的羊肉給我，謝謝妳買藍色緞帶給我，謝謝妳當我的媽媽。」

聽說船隻是沿着陸地航行，沿途一邊補給糧食與飲用水，一邊朝沈國邁進，航程可能超過兩個月。

「傑佛瑞變成爸爸，跟妳買藍色緞帶給我一樣開心。」她說。我們說要去遙遠的國度生活五年，她也沒有半點遲疑。

「他一定會說『我也想學會怎麼講』。」

我摸摸諾娜的頭，只能一直「嗯」個不停。

要是船上有堆放書籍，我想要至少把沈語的讀寫能力學一點起來。無論何時，學習新的外文總是讓我躍躍欲試。

「好～爸爸。」

我和諾娜上甲板看夕陽沉入海中的情景，諾娜面向大海開始說：

「喔，妳們都在這裏啊？進來裏面吧，晚餐時間到了喔。」

「你真的是喔，現在是夏天，海風吹起來很舒服啊。」

她笑說，態度非常之乾脆，讓人擔心她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在船行十天左右的某一天。

讓自己派上用場。

珍惜家人，好好生活。

還有很多很多，這次的旅途，我一定要將人生中的不足之處慢慢彌補起來。

與有緣人長相往來。

「好。」

「好！」

諾娜說到這裏之後面向我。

我將背後寄託給傑佛，同時牽着諾娜往船艙走去。

沒問題的，因爲我有千奇百招可出。

「安娜，吹海風會着涼的。」

「很久之前，我獨自坐在廣場的時候其實就知道自己被拋棄了。那個時候，媽媽也像這樣跟我在廣場一起待到了傍晚。」

「是嗎？那太陽不要曬太久。」

諾娜往我們中間鑽啊鑽，擠進來抱住我，我們三個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