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淡粉紅的洋裝

話劇課《白髮公主與藍蜥蜴》以蘭德爾語演出，無論臺詞和演技表現都已經相當精采，我也在想話劇形式的課程可以到此結束了。

沒想到愛瓦女士說：「我想讓老爺看看，我們自己也想看。」

我想想有道理便答應了，結果侍女們說了出乎我意料的話。

「給老爺看就要準備戲服了！」

「外語課的話劇不需要這麼……」

「不！交給我們吧，服飾負責人也卯足了全力喔，之前負責人在我們這些下人聊天的時候說，三位的戲服都已經構思好了。」

安德森家裏有一個專門縫製日常服裝的師傅。

我想想富裕的貴族家爲少爺做戲服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於是點頭同意。

過了幾天，他們爲克拉克少爺縫製兩套戲服，一套是以藍色爲基調的蜥蜴裝，一套是貴公子的華麗戲服。他們也爲諾娜準備魔女的黑禮服、三角帽和可愛的法杖。

「諾娜！我的小小魔女！這個魔女太可愛了吧，黑色衣服和金髮好搭喔。」

「維琪，這個不能帶走對不對？」

「妳喜歡魔女禮服嗎？我請愛瓦女士賣給我吧，包在我身上。」

「好耶！謝謝！」

目前爲止一切都很好。

而飾演公主的我……

「我用現成的禮服就好！」

他們並不聽從我的主張，只說要用飄逸的粉紅色布料做一件公主殿下的禮服。

「愛瓦女士，我只是個家教老師，禮服卻是最費工材料費又最貴的，我太不好意思了，禮服我真的用自己的……」

「妳爲少有娛樂的我們家提供了樂子啊，沒問題的。做一套妳的禮服對我們家來說是小事一樁，妳別往心裏去。那我去參加慈善活動了喔。」

愛瓦女士說完笑着離去了。

「是啊，真是期待……」

因此諾娜沒有同年齡的女生朋友，這件事讓我一直耿耿於懷。雖然希望讓她跟女孩子一起玩耍，但是我小時候也沒交過女生朋友，就算想找人商量，約拉那女士和愛瓦女士又都是不折不扣的貴族女性。原以爲侍女蘇珊小姐是適合商量的對象，但是她從十歲就在約拉那女士的老家工作，她也不曾交過女生朋友或與她們玩耍。

他捧着花束獻給我。

「任何角度都可以。」

「嗯……」

「團長先生，我非常高興收到這份禮物，但是讓你爲我費心我很不好意思。」

「維琪好漂亮！」

我再度咬牙切齒地微笑允諾了。

「妳有在練武了啊。」

謝謝你的意會，團長先生！

那一天，孩子們可愛的演出博得大人的滿堂彩，尤其巴納德老爺拿下眼鏡用手帕壓着眼角時我好驚訝。這部戲沒有賺人熱淚的劇情啊，我到了他那個年紀看這部戲會不會看到哭呢？我內心暖暖地望着巴納德老爺。

「啊啊，好期待喔，妳也是吧，維多利亞？」

（這怎麼看都是十歲出頭的少女穿的禮服啊……雖然公主是十歲出頭的少女沒錯！）

「怎麼會……」

「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謝謝。」

要是我說：「這身淡粉紅禮服，我最不希望被團長先生看到。」她一定會追問：「唉呀，爲什麼？」吧？我又回答不出來。

「好。」

我拖着腳步去隔壁房間換衣服時一直希望自己昏倒，換好衣服後，只能咬緊牙關到大家面前亮相。

當時我要假扮傭人，潛入哈格爾王國高階貴族的宅邸中五個月，與提供線報的人互通有無，我的線民是住在宅邸裏的「準繼室夫人」。

「維多利亞小姐，公主殿下的禮服完成了！」

「我當然也買了點心犒賞孩子們。」

「獻給白髮公主。」

現在換諾娜拿棍棒認真打我，我都在最後一刻才閃開。這次諾娜收起笑容，她不管怎麼打都打不到我身上，一定很不甘心吧。

當天晚上我的臼齒髮痛，喫肉時咬得很辛苦，讓諾娜很擔心。

（這種任務我都遇過了，穿件戲服算什麼？）我爲自己加油打氣。

今天我們來到家裏附近的空地，我使用棍棒，教她「被武器攻擊時怎麼接招」。

「好棒。」

「爲什麼沒邀我們去看戲？」

「哇！」

諾娜按照我的吩咐稍微蹲低，雙腳張開與肩同寬。我從上往下，緩緩朝諾娜揮棒，上到下、右到左，諾娜動作敏捷地閃躲。我漸漸加速，等她習慣之後，我再加上橫揮、斜上揮和斜下揮的動作。

克拉克少爺的父親麥可•安德森伯爵也看得心滿意足。

「我想一起！」

這樣的對話已經重複三次了，我很擔心這樣真的好嗎。

諾娜順利獲得了魔女的禮服和三角帽，她造訪主屋時，主屋的人卻說：

（不好吧！愛瓦女士！）我壓抑了這樣吶喊的衝動。

「趕快試穿給我們看吧，好期待喔。」

「維琪，怎麼了？」

「諾娜，我會把我知道的很多事都傳授給妳。」

我壓抑滿腔怒吼的衝動，好言相勸鼓勵她，拉着她的手繼續逃亡，邁向哈格爾的王都。等一切都結束，順利將她交接給負責人之後，我的口腔已經破了四個洞，每個都大得不得了。

「我不是再三叮嚀要穿低調的衣服……而且我們要翻山越嶺耶。」

愛瓦女士當天就派人去問出團長先生最近的休假日，敲定日期並確認他會出席。她肯定是個能幹的伯爵家夫人，她的快手快腳令人恨得牙癢癢的。

「唉呀，妳們都滿頭大汗了啊，到底是去做什麼了？」

「老師美美的。」

（如果可以就地昏迷的話，真想倒地不起……）

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丟進名爲忍耐的容器裏蓋上蓋子，等話劇落幕後，我想要火速把整個容器丟進火堆中，忘卻這一切。太羞恥了啊。

我猛然想起好幾年前的一項任務。

都二十七歲了，還在穿全身緞帶與荷葉領的飄逸淡粉紅禮服，我忘得了嗎？

「我要更多，我想練更多。」

「待會來洗澡吧？」

「接下來換諾娜拿棍棒打我。」

「嗯！」

又過了一星期。

孩子們讚賞不已，愛瓦女士和侍女們也心滿意足。雖然我渾身冒冷汗，但大家開心就好，不要想太多了，只是面帶微笑一直咬緊牙關咬得臼齒好痛。

某一天，她總算可以偷出貴族爲非作歹的證據了，我決定趁貴族發現前帶她逃出去。我在集合地點等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沒想到她穿着高調的粉紅色禮服赴約。

「安靜點！現在被發現我們兩個都死定了。」

「……」

＊

我忍不住小聲驚歎。諾娜做出了漂亮的後空翻，腳步一站穩馬上準備接下一個攻擊。

不對，不行不行，我怎麼能教這些旁門左道？要是她擁有這些知識和技術，搞不好哪一天會敗給誘惑，想要爲非作歹，這樣人生會誤入歧途。

「諾娜，妳很有天分啊。」

諾娜練到一半開始興致勃勃，在閃棍棒的同時臉上泛起一絲笑容。我最後做出了慢速的前刺動作，本以爲她會側身或後仰閃避，沒想到她輕盈地來了一個後空翻。

「維多利亞，表演太精彩了，妳的教學成果超乎了我的期待，拜託妳以後擔任克拉克長期的家教老師。」

我笑着接受安德森一家的讚美，滿心感激。家教工作太好玩了，我在做家事的時候都會一邊思考「接下來要上什麼課」。

我們的居住地是貴族住的東區，諾娜絲毫沒有機會接觸到附近的小孩。

團長先生也想跟在安德森一家後面對我發表感言，但我用盡眼神暗示「你什麼都不用說」，他才把張開到一半的嘴巴闔上。

「我也很愛上老師的課！」

「不行，被發現妳就沒命了。」

「他最愛我了，就算找到我也不會殺我的，沒問題啦。」

「維多利亞，妳平常那種穩重風格的服裝固然好，不過粉紅色禮服倒也很明豔動人啊。」

「就是啊，維多利亞，能請妳當家教老師是我的驕傲。」

「耶！」

「是嗎？那就好。」

侍女們春風得意地將禮服交給我，我拿在手上一時語塞。

「我們一起洗吧，我幫妳洗頭髮。」

「好開心！」

我每次想到這裏就開始打結，索性決定「那就練武吧」。

「是嗎？那今天就來練武吧？」

我目前在教的是烹飪、編織、語言和爬樹，而除了練武之外，我能教還沒教的是密文的寫法、暗號的解讀、僞造文件、喬裝和開鎖。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也開始認真了，真是不錯的運動。我們練武練到大汗淋漓，直到天色暗下後才結束。

別人大概會說「這算哪門子的天分」吧，不過諾娜的身體素質真的比孩提時代的我更好。而且練武時間這麼長，她大氣也不喘一個，想必動作時沒有無謂浪費什麼力氣，我覺得這是天生的素質。

「我很想教諾娜怎麼跟女孩子玩耍或交朋友，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教。」

「我知道了，維琪，來了喔。」

「我也要幫維琪洗！」

「謝謝。」

侍女說着舉起一件淡粉紅色的禮服，那件禮服太過可愛，我看到臉都抽筋了。

進入組織的培訓所當諜報員訓練生之後，還是有大量的孩子被淘汰，有人不敵恐懼，有人被嚴苛的訓練搞得心力交瘁，原因百百種，但確實有些人適合有些人不適合，強求不來。被淘汰的孩子就會轉換職場，去貴族家當下人，下人的工作也有其辛酸之處，但是能回到普通世界，就某個意義上來說或許是幸運的吧。

「對了！叫傑佛來吧，話劇表演選在他的休假日就好了吧？」

結果是我被指責了。

當時她二十二歲，有一張童顏，容貌像洋娃娃般可愛，她穿淡粉紅禮服就很好看。

「我要練武，我喜歡練武。」

她穿着淡粉紅禮服逃亡的期間，不是在哭哭啼啼就是在咒罵我。我半路上替她備妥了平民服裝讓她換上，想不到她說「我累了，一步都走不動」，拒絕繼續前進。

「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煩死了啦！」

「那我回去換衣服。」

在愛瓦女士的催逼下，諾娜和克拉克少爺都露出非常期待的眼神，讓我騎虎難下。

「我會慢慢揮棒打妳，妳試着避開看看。」

我伸出右手探向愛瓦女士的背影，整顆頭垂了下來。

貴族小孩從小就要念書，外出時總有傭人貼身照顧，不會讓他們和平民玩在一起。

我們回到家時，在花圃的約拉那女士發現我們汗溼頭髮的樣子。

我們手牽手回家，我邊走邊感覺諾娜柔軟的小手。

在表演話劇的當天，團長先生捧着巨大的花束來到安德森家，花束集結了幾種白色與粉紅色的花。

她詫異地問，但是諾娜笑說是「祕密」就跑回家去了，我苦笑着點頭打完招呼纔回家，我們在家裏又相視而笑。

「練武好開心。」

「我也是啊，來準備洗澡吧。」

今天洗完澡喫完晚餐之後，我要和諾娜一起睡。對於這樣快樂的時光我心懷感激，睡前我祈禱着，但願這種安穩又幸福的時光能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