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穩的日子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1萬 字
王家那裏沒有任何表示。
他們恐怕也說不出「二王子是被平民女子攻擊的」吧?被騷擾的人雖然是我,不過事情要是能以「自己跌倒」作結就再好不過了,和平最重要。
就在這個時候,助手的工作要暫停一陣子了。
巴納德老爺有一天站上梯子想拿書架最上面的書,結果跌了下來導致慣用手骨折。當時愛瓦女士正好在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抱歉啊,維多利亞,在舅舅復原之前我讓他在我家療養,這段期間妳要不要當我兒子的家教老師?我出的價錢跟舅舅那邊一樣。」
貴族少爺的家教老師?爲什麼?愛瓦女士對我解釋:
「其實啊,我家的克拉克十二歲,他的外語很差。我當然有幫他請家教,但是成效一直不彰,所以我想拜託精通四國語言的妳,可以嗎?我家老爺也建議說『要不要換個老師看看』,只有助手工作暫停的這段期間來教也可以,還是想請妳當家教。」
「我是平民,也不是專家,而且還有諾娜要照顧。」
「老爺說妳都能勝任歷史學家的助手了,小孩的家教老師應該也做得來。諾娜帶來沒關係啊,妳的艾許伯里語很完美,沒問題的。」
「可以給我一些時間考慮嗎?」
「妳考慮看看,期待妳的好消息。」
我先徵詢了諾娜的意見,她馬上回答:
「能跟維琪一起就好。」
「但是我很擔心諾娜,要跟貴族少爺一起相處喔。」
「沒關係。」
「是嗎?那如果遇到什麼討厭或害怕的事一定要告訴我喔,可以嗎?」
「嗯。」
於是我造訪愛瓦女士的宅邸表達我的意願。
我先去探望巴納德老爺,他整個人好比泄氣的皮球。除了傷勢帶來的疼痛之外,從梯子上跌落讓他自覺體能已衰退,這種精神層面的打擊也很大。
「真是抱歉事情突然變成這樣,維多利亞,等骨折好了再拜託妳當助手了。」
克拉克少爺聽到諾娜的回答一臉詫異,想說什麼是「練武」。
「烤小羔羊。」
他對自己非常沒有信心。
之前的課程一開始就是教文法,老師透過文學經典的解說進行文法教學。這種教法看似有效率,其實根本沒顧慮到學生的痛苦,等於不準學生犯錯。不管文法正不正確,邊用邊記一定比較快也比較有趣,錯了再改就好。
「嗯!維琪教我做的。」
「嗯,我想加很多豆子。」
「諾娜呢?」
這樣諾娜也可以一起上課,太好了。
我做的所有料理諾娜都說好喫,聽說很多小孩怕喫蔬菜,不過她也喜歡喫蔬菜。
「諾娜有下廚嗎?」
「有豆子、蔬菜和肉肉的湯,我喜歡這個。」
「維多利亞小姐兩種語言都會說嗎?」
「那今晚我們一起做好嗎?」
「那我會喜歡的,讓我喫嘛。」
「對,學語言是我的興趣,日常對話都不成問題。」
「真是太好了,下一堂課也一起加油吧,不過克拉克少爺就不要學前空翻了吧,我怕夫人擔心。」
「好啊!」
我用刀子削蔬菜的果皮,諾娜負責切大塊,她用刀時不會讓人看得心驚膽戰,下刀也很仔細。
「那是什麼?可以示範給我看嗎?」
「我喜歡做菜和運動。」
「我是克拉克•安德森。」
課上到一半,我請克拉克少爺借短褲給諾娜穿,並借了條繩子當腰帶。
「是,請問是哪位?」
「用這些油炒東西會很香喔。」
兩個人一起下廚是很快樂的,我將自制的小圍裙交給她,幫她在身後打結。我們的圍裙用的是同一塊布,兩件圍裙成對,我也穿上圍裙開始洗菜。諾娜在備料時都很細心。
在我擔任克拉克少爺的外語老師後,這是第一個休假日。
我嚇了一跳立刻開門,只見克拉克少爺一個人。
克拉克少爺陷入沉思。
「喔喔喔。」
「喔。」
諾娜喜歡喫豆子,所以我平常就備有乾燥豆仁,每天都會加水泡開一些,做菜時隨時可以用。
「書,還有練武!」
「克拉克少爺,怎麼了嗎?」
諾娜看着我,我點點頭,她在地板上跑了幾步後往前跳,表演了她的前空翻。她的表現很精彩沒錯,不過我決定下次帶她來時要讓她穿褲裝而非裙裝。
「女孩子更要有本事,我希望她被邪惡的大人抓走的時候,有辦法憑自己的力量脫困,前空翻很好用喔……這些是防身術的老師說的。」
「第二喜歡的呢?」
「妳們好,我叫克拉克•安德森。」
「那是當然的,巴納德老爺,請你先專心養傷吧。」
「登上高牆,爬樹,還有在空中轉圈!」
「豆子啊?我好像不太喜歡。」
「我也想跟諾娜一樣練武!」
「我喜歡培根,我想切。」
「好啊。」
「切好的蔬菜都丟湯鍋裏。」
看克拉克少爺擦着汗水練習寫字好像不亦樂乎,把所有單字都記住的時候也神采奕奕。
「今天的肉是培根喔。」
我替木柴點火,將湯鍋放上調理用的爐竈,並在湯鍋旁邊放上平底鍋。
克拉克少爺把桌上的筆記本拿了過來。筆記本上的字跡工整,看他不斷練習單字的拼法,應該是滿用功的,不過讀到上課內容我就恍然大悟了。
聽到諾娜這麼沾沾自喜,我忍不住苦笑。
「諾娜,妳最喜歡我做的什麼菜?」
克拉克少爺是個紅髮的雀斑少年,體型瘦弱,原以爲十二歲的男孩子會更難對付,沒想到他其實很乖巧。一雙綠色眼睛緊張地看向我和諾娜,然後向我們打招呼。
「嗯,好啊,諾娜最喜歡豆子了呢。」
「好!」
和諾娜在一起時我會產生錯覺,以爲自己重返了童年時光。在沒有媽媽的環境中長大的我,好像再次過上有媽媽的生活了,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
「好,我們先從暖身開始,我接下來會一句艾許伯里語一句蘭德爾語依序給指示,你們聽聲音去記,單字的拼法在練武結束的當天之內學。」
克拉克少爺也對諾娜鞠躬,之前聽說他是貴族的獨生子,原本還擔心他性格驕縱,但本人看起來是滿直率的。
「那個要做什麼?」
我把現場的所有坐墊都鋪在地上,避免他們受傷,這個場景實在不好讓僱主見到,幸好愛瓦女士也分身乏術。
諾娜似乎也對外語課有興趣,她一邊跟着暖身,一邊出聲複誦蘭德爾語。克拉克少爺不落人後開始動起來,和比自己小的女孩子一起上課,好像刺激到少年的自尊心了,很好很好。
看到別人前空翻,自己就會想翻翻看,所以只要我從旁善加輔助就可以了吧?希望這個身心靈都很敏感的少年至少能找到一件有自信做好的事。
「那克拉克少爺對什麼有興趣呢?」
我們每天晚上都在家煮菜喫飯。
啊啊,當時收留這孩子真是太好了。
隔天,諾娜在克拉克少爺外語課的休息時間誇耀了昨天的事。
外語課每星期上五天,週末休假。我和諾娜在家裏掃地、洗衣服,我剛提議說「待會來刺繡吧,我教妳」就有人來敲門。
「你好,我是維多利亞•塞勒斯,這孩子是諾娜,以後諾娜也會一起來打擾,麻煩你了。」
「喔。」
「嗯!」
「諾娜喜歡什麼?」
「嗯?很快樂啊,跟諾娜在一起就會很快樂。」
克拉克少爺以聲音和身體記住了七個單字,接下來是學單字的拼法,他背誦得很完美,值得驚訝的是,諾娜也一樣。
「我不會告訴家母!所以請讓我練習!」
「下次可以做給我喫嗎?」
「喜歡的事物?」
看到巴納德老爺精神萎靡的樣子讓我很心痛。雖然我怕太冒犯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是對於沒見過祖父母的我來說,巴納德老爺就好比「我最愛的爺爺」。
「我想知道你之前上了什麼課,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筆記嗎?」
「好啊,你喜歡豆子嗎?」
「老師!我第一次上到這麼好玩的外語課!」
「我叫諾娜。」
「很開心!」
「我明白了,那我們從蘭德爾語開始吧,我怕你同時學兩種語言會太混亂。」
這天晚上,我們喫的是配料很多的湯和麪包,簡單而幸福的一頓晚餐。
「我先用我的教法開始吧,克拉克少爺,你喜歡什麼樣的事物?」
少年和小女孩的對話讓人莞爾,這樣的對話我還能聽多少年呢?克拉克少爺再三年左右就從少年轉青年了,大概就是到那時候吧,聽着聽着,我心中有些不捨。
這份工作有了一個皆大歡喜的開始。
「昨天我們有下廚,煮了很好喝的湯。」
「那就不給你喫了,我只給喜歡喫豆子的人喫。」
「我很不擅長外語,家父是外務大臣,他說我一定要學會哈格爾語和蘭德爾語,但是我完全學不會,而且我也沒有運動細胞,沒有任何專長。」
我目前正在一點一點教諾娜讀寫艾許伯里語,本來還擔心她會不會混淆,但她回說「沒問題」,我最近覺得她比我想像中更堅毅果敢。
我先說一句艾許伯里語的「手伸長」,再說一次蘭德爾語的『手伸長』,並且同時伸長自己的手。我自己就是這樣記單字的,不過還是要實際試過才知道這一套是否適合克拉克少爺。
「維琪,爲什麼妳在笑?」
*
克拉克少爺的雙眼原本毫無神采,現在突然綻放好奇的光芒。很好,他感興趣了。
一本正經切培根塊的諾娜好可愛,我十分感慨,想着我媽媽也是抱着這樣的心情教我做菜的吧?在和諾娜的生活之中,我有時候可以理解亡母的心情。見到她受再小的傷,我都希望受傷的是自己,看到她開懷大笑,我就希望讓她再次露出同樣的笑容。
我就知道他會這樣說。雖然我得費心安排免得他受傷,不過從我的經驗來說,在活動筋骨的同時學外語,效率是不錯的。
「愛瓦女士要我教你哈格爾語和蘭德爾語。」
我偷笑着翻炒培根,用培根出的油繼續炒豆仁,剩下的油就收進容器裏。
「她一個女孩子家這麼厲害啊。」
「我今天也想見老師。」
「唉呀呀,真是的,來,請進,進來吧。」
克拉克少爺興味盎然地偷瞄了我們家裏一眼,但他看起來有點難爲情。
「喝茶可以嗎?」
「好,謝謝。」
諾娜備好茶具,我煮熱水並切了昨天烤的胡桃無花果乾蛋糕端上桌。克拉克少爺坐立難安,但是他喫了一口蛋糕就露出詫異的表情。
「你喜歡嗎?」
「喜歡,非常喜歡,這是哪間店的蛋糕?」
「是維琪烤的。」
「是啊,昨晚諾娜幫我一起烤的。」
「哇……」
他不小心發出可愛的驚呼,然後驚覺自己失態又泛紅了臉,真可愛。
「蛋糕還有多,你慢慢享用。」
「謝謝,老師什麼都會耶。」
「我沒有什麼都會啊。」
「纔不是呢!巴納德舅公總是洋洋得意講老師的事,說老師精通四國語言,料理和掃除都拿手,也善於分類文件,沒想到老師還會運動啊。」
看到諾娜臉上寫着「沒錯」沾沾自喜的樣子讓我莞爾。
「我是在什麼都要會的環境中長大的,我八歲就離開雙親,別人叫我做什麼,我就得做什麼。外語一開始也是非學不可才學的,真的學了才發現很好玩。」
「學外語很好玩嗎?」
「對啊,我從來沒有出國旅遊過,這次來這個國家是我第一次旅行。我以前很喜歡讀各種國家的書,我的職場雖然有很多書,但都是外語書,剛開始讀不懂只能看看插圖,後來讀到受不了,決定用功學習讀懂外語。」
服務生給我們一人一個巨大的四角盤,這道菜的主角是燉煮鹿肉,肉和蔬菜的擺盤繽紛精緻如畫,旁邊還佐以小花。
「是啊,他確實可能賠上自己的性命,只能說幸好他碰到的是妳吧。他是個直腸子,也因爲是二兒子,教養上一直很自由。而且他從小就學劍術,以皇親國戚而言,他的武藝是很了不得的。雖然他的淘氣常常讓人操心,不過底下的人都很景仰他。」
團長先生害臊地說完了話,宛如一隻笨拙的銀色大熊。
「好期待喔,諾娜。」
諾娜和我換了衣服,我們三個人走了一段路,來到我和二王子開打的地方。這裏大樹叢生,很適合練習爬樹。
「好,今天就來學宅邸裏學不了的吧。」
兩個可愛的聲音跟在我後面。
我們大人聊天的時候,兩個孩子一下活動筋骨,一下喊着剛剛學到的蘭德爾語『樹枝』、『爬上』、『高』,一下又你追我跑,玩得樂不可支。他們感情和睦玩了超過一個小時,一點都不嫌煩。
「謝謝,但是會不會太頻繁了?」
「唉呀,讓你費心了,謝謝。」
「很棒的店耶,訂位不好訂吧?」
團長先生憂心忡忡問:
「團長先生。」
我穿上淺黃綠色的連身裙,諾娜換上深藍色的連身裙。我們綁上成對的酒紅色緞帶,相視而笑。
下來比上去更危險,諾娜穩穩下到地面後,我爬到克拉克少爺所在的地方,把預備的繩子綁在他身上。我請他在腋下繞兩圈左右,然後我握住繩子的一端,與他一起下去。下到一半的時候,發現團長先生在遠處觀望,讓我內心七上八下。
「那我先示範,你們可以參考我選了哪根樹枝和腳踩的順序。」
「好耶!」
她眼睛閃閃發亮抬頭看着我,克拉克少爺的眼睛也閃閃發亮。看到這兩個孩子這麼期待,我也不好拒絕。
要是能與王族攀上關係,到時候我或許可以免於移交之災。
「爬上大樹,爬下大樹。」『爬上大樹,爬下大樹。』
我脫下鞋子,只穿着襪子在他們敬佩的目光中爬上了樹。
我想既然都被王家盯上了,不如將計就計把二王子當作自己的手牌。這張手牌固然是把雙面刃,但既然有牌可用,手牌再危險都好過手中無牌。
倘若特務部隊掌握到我的行蹤,可能會要求將我移交回國,儘管我自認工作成果已經不負他們砸在我身上的錢,但他們想必自有一套說法。
「是喔,那我就放心了,今晚可以提早結束嗎?諾娜已經困了。」
「我今天也想上課!」
「好厲害,諾娜有學外語的天分!」
飛燕亭的所有座位都是半獨立包廂,包廂除了走道的那一面,其他三面都是以牆壁作分隔,放眼所及,除了我們之外幾乎所有客人都是情侶。我們帶小孩來這種都是情侶的店裏沒問題嗎?
我蹲下來緊緊抱住衝向我的諾娜,把她身上的小孩氣味吸滿整個肺部,真喜歡這種和平的味道。
話一說完就撇開視線的高個子讓我心頭暖暖的。
我剛剛那樣問他是有原因的。
「樹枝。」『樹枝。』
諾娜看了哇一聲相當驚喜。不只外觀好看,喫了就知道整盤菜都很美味。
「是嗎?」
「這倒不至於,他的不按牌理出牌雖然讓身邊的人很頭痛,但是他做事坦蕩蕩。」
「嗯!不過我更喜歡維琪的料理。」
克拉克少爺說完就學諾娜脫鞋,費盡千辛萬苦往上爬。他花了諾娜的好幾倍時間才抵達她坐的樹枝附近,然後他也坐下來暢快地大笑。
「不會,沒關係,我第一次看到克拉克這麼快樂調皮的樣子,我以前就一直覺得他這麼文靜不太好。妳今天休假吧?真是抱歉了。」
我們順利來到地面後,團長先生走了過來。
「克拉克,你很厲害啊。」
「我竟然說我不擅長唸書,太奢侈了。」
餐後送上的是排列成花的糖漬無花果薄片,薄片佐以葡萄酒,我喝着酒,決定說出這陣子反覆思考的問題。
「職場有很多書是指在貴族家工作嗎?」
我大聲喊出兩國語言,他們也跟着我念。
「嗯,有一點。」
團長先生看着我的眼神中帶着笑意,我被他看得非常心虛。他大概很詫異我是這麼靜不下來的好動兒童,我讓安德森家的寶貝獨生子爬樹,不知道他做何感想,而且我還不小心連帶想起上次被他擁入懷中的事。
「他的爲人如何呢?當然就你方便透露的部分說就好。我只會三腳貓功夫,用盡全力才勉強趕走了他,但要是我武藝高強,他的性命多半就不保了,我還是無法相信一個皇親國戚行事如此魯莽。」
天哪,我家小孩真是太可愛了,團長先生也笑着看諾娜。
「其實這間店是下屬告訴我的,我問說適合帶女性去哪一間。」
今晚的餐廳是在平民之間有好口碑的「飛燕亭」。
「團長先生,每一樣都很好喫。」
「好!我也來!」
「呵呵呵,那就邊爬樹邊學單字吧。」
「爬上。」『爬上。』「爬上樹。」『爬上樹。』「高的樹枝。」『高的樹枝。』「爬下。」『爬下。』
「嗯!跟克拉克少爺爬樹也很開心!我記住『爬上大樹』了!」
「嗯,真好喫。」
這種事竟然去問下屬,他真的不在意會傳出八卦嗎?
我們搭乘亞瑟家舒適的馬車返回家中。
團長先生都掛保證了,我也不必擔心了吧。反正我的身分沒什麼不能查的,或許暫時可以放寬心過生活了。
「不會,我也玩得很盡興。」
「聽你這樣說我很欣慰,以後也要好好用功喔。」
「諾娜,今晚要跟團長先生一起去喫飯喔。」
團長先生聽我這樣說只是苦笑,沒有表示什麼。
「我算是忍了好一陣子纔來約妳了。」
「有需要打扮和不需要打扮的店嗎?」
「開心嗎?」
「嗯!」
「我想學!請教我怎麼爬樹!」
「我怕他到時候反悔,決定公開說是我害他受傷的。」
「我已經談妥了,他堅持是自己摔斷了肋骨,所以妳也不必擔心,本來就是他持刀接近妳的,再怎麼說都是他有錯在先。」
他垂頭喪氣低聲說。
克拉克少爺喫完了第二片蛋糕。
(最近好像常常和團長先生在一起。)
我快手快腳爬到高處後,又照剛剛的順序倒着下來,按捺不住的諾娜已經脫了鞋,也是穿着襪子熟練地爬上樹。她爬到我登上的位置後,坐在樹枝上揮手。
「只會稍微打扮吧,好像是不太需要打扮的店。」
「那是間輕鬆自在的店,服裝也輕鬆點就好。」
「維琪要打扮嗎?」
諾娜從剛纔就邊聽我們說話邊打瞌睡,畢竟她和克拉克少爺跑來跑去玩了很久。
「我知道了。」
「對,當時是在貴族家。」
「諾娜,爬樹對克拉克少爺……」
「妳想睡了嗎,諾娜?」
克拉克少爺一臉遺憾,聽到我說「歡迎你再來玩」後,他便眉開眼笑頻頻點頭,與團長先生一起回家了。
「我會努力用功,老師的課很好玩,我可以記住很多單字。」
「怎麼了?」
「我讓寶貝少爺學了不該學的東西。」
「爲什麼要問這個?」
「就選這棵吧。爬樹的時候一定要檢查這棵樹枯死了沒有,要是爬到沒有葉子的枯樹,再粗的樹枝都可能突然斷掉讓你們跌成重傷,撞到頭甚至會沒命。有葉子的樹代表它還活着,落葉的冬季可以折一根小樹枝看看,樹枝能輕易折斷的樹都要避開。」
「諾娜,食物很好喫吧?」
「對啊,這些事情諾娜也慢慢學吧。」
他斬釘截鐵說。
「好,雖然捨不得,但今天提早結束吧。」
「爬樹!」
「好。」
「我差不多要送克拉克回家了,晚點要不要去喫飯?」
「團長先生也不容易啊。」
「傑佛表舅,你好,我第一次爬到樹上!」
大盤子的食物漸漸被團長先生喫光,他的喫相豪邁。他邊喫邊用平常那悅耳的聲音對我說:
「開心!」
我一講完,諾娜便說道:
團長先生的視線停在盤子上。
「你們都很棒!來,諾娜先下來吧。」
只是我自己也在想,這麼大費周章的我,究竟是緊抓着什麼不肯放?
隔天晚上八點之後,還在勤務中的團長先生造訪我家。
「待會還要工作嗎?真是辛苦啊。」
「我無論如何還是想跟妳講清楚。之前又是大王子殿下派人跟監,又是二王子殿下的事,都怪我邀妳去了妳不想去的晚宴,纔會導致後面這些事,讓妳受委屈了,真的非常抱歉。我想說這件事一定要跟妳說清楚,我知道這種時間突然來訪很唐突,但是我的歉意還是想盡快傳達給妳知道。」
啊,這個人真是善良,他被我矇在鼓裏的事明明有那麼多。
「團長先生,最終決定參加晚宴的是我,提醒你有歹徒的也是我,你大可不必爲此感到一絲的內疚。我會爲我自己的決定負責,更不會怪罪於你,所以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團長先生輕咬嘴脣看着我。
「怎麼了?」
「妳好堅強啊。」
「很多人這樣說。」
我笑說,然後團長先生雙手輕輕捧起我的臉頰,像是在觸碰易碎品一樣,我內心有些驚慌,心想「剛剛的對話有什麼讓他這樣做的因素嗎?」
團長先生的體溫很高,他的體溫從手上傳到我臉頰。我突然在想,冬天腳底發冷的時候,有他在身邊想必很溫暖吧。
男人的氣味混雜着一些綠色植物系古龍水的氣味包圍着我,聞起來非常香。我靜止不動,任由他就這樣捧着我的臉。
團長先生維持這個姿勢半晌之後鬆開手。
「和妳在一起讓我……非常放鬆。」
他喃喃道,連聲晚安都沒說就飄然離去。
好歹說個「晚安」啊。
我現在很清楚爲什麼組織要我們捨棄本名。
目的肯定就是要避免大家變成最近的我這樣。
組織打從一開始就讓我們捨棄本名,爲的是讓我們輕易拋棄並遺忘臥底時建立的人際關係。儘管這個道理我心知肚明,也一直在思考「我該離開這裏就此訣別」,但我依然感覺痛徹心扉,無法出逃。如果用本名結交這些緣分,我肯定會更苦不堪言吧。
「我們太吵鬧了吧,非常對不起,愛瓦女士。」
啊,失策,年長的平民語言老師竟然讓貴族少年不斷向自己求婚,一個不小心就是在霸凌了。
「是喔,大概在哪個國家都是這樣,平民和貴族的生命貴賤不同吧……」
「那克拉克少爺扮演蜥蜴。誰想演公主?」
以蘭德爾語演出《白髮公主與藍蜥蜴》真的太好玩了。
「唉呀!小小年紀的這麼會講!妳是和克拉克一起開始學蘭德爾語的吧?好厲害喔!」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咦咦?不要啦。」
『囂張可惡的蜥蜴!』
歹徒是因爲自己妹妹被侯爵凌辱而懷恨在心。他散盡家產買通黑社會的人入王城當傭人,費時整整一年圖謀復仇。
「歹徒聽到侯爵說『我沒有半點頭緒,是態度差的女僕被我開除而惱羞成怒吧』就全都招了,他原本是顧慮妹妹的名聲才三緘其口的。」
那天晚上,我獨自沉思良久。
「愛瓦女士,我和諾娜都很開心,也希望克拉克少爺下次再來玩,請妳不要怪罪他。」
在森林中迷路的白髮公主,拯救了一隻被困在大蜘蛛網上的藍蜥蜴,會說人話的蜥蜴拜託公主和牠一起打倒魔女。白髮公主與蜥蜴合力擊敗邪惡的魔女之後,藍蜥蜴變回人類,他過去就是想打倒魔女未果才被變成了蜥蜴。最後蜥蜴青年向白髮公主求婚,故事就到這裏結束了。
「唉呀,謝謝。」
練習順利的時候,身爲老師的我額外欣慰,而就算他們講錯了還是不減其可愛,練習的時光讓人內心暖洋洋的,幸福無比,快樂到我都擔心爲此領工資會不會遭天譴。
「對!非常開心!」
「嗯。」
「……」
愛瓦女士繼續下一個話題。
「咦?諾娜不要嗎?」
我偷笑的表情看起來太可疑,讓克拉克少爺有點擔心。
「我!」
「我不會哭。」
「真是禽獸不如,侯爵會受到懲罰嗎?」
每個人的臺詞都是一句艾許伯里語再一句蘭德爾語,所以念起來有點卡,不過可以盡情欣賞諾娜可愛的細高音和克拉克少爺變聲前清脆的高音。在記住臺詞之前要不斷反覆練習。
我被夾在中間左右爲難,諾娜突然以蘭德爾語說出了魔女的臺詞。
「很開心吧,克拉克少爺?」
「看你們好像很快樂,我們就過來了。」
我開始遙想和我共事過的特務隊員,以及未來編入特務隊的隊員。
「不是啦,我只是想看看在上什麼樣的課,侍女們難得聽到克拉克那麼開心的聲音,她們都很意外。」
「我想要當魔女,維琪當公主。」
在我們吵吵鬧鬧的時候沒有人進來打擾,愛瓦女士和侍女們等我們開始休息時才進來。
愛瓦女士真心的稱讚聽得諾娜神采飛揚,克拉克少爺則是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這一天,我以話劇的形式上外語課。
「少爺,拜託你讓我們旁聽吧?」
「那誰想演蜥蜴?」
「是妳先提醒我,我們才能抓到他,所以應該要跟妳報告一聲,只是……」
然而,漸漸獲得「平凡幸福」的我,爲什麼會對於哈格爾的特務隊員和訓練生心有愧疚?
「凌辱是……」
能漸漸建構起生活的基礎我很欣慰,而且外語課總是讓我上得興高采烈。
我也不想辭掉這麼快樂的工作,但是巴納德老爺是給我第一份工作的恩人,在他首肯之前,我不能隨便答應。
我不禁讚歎,我家的諾娜才六歲就已經有演戲的天分了。
我們都感慨萬千,然後團長先生離去。
『囂張可惡的蜥蜴!』
「這句『結婚吧』的發音,舌頭要再往後一點,『結婚吧』,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公主,請妳和我結婚吧。』
巴納德老爺後來爽快地同意了。
「那我演公主?真沒辦法,本來想看諾娜演公主的。」
「老師?」
「沒問題嗎?會不會很辛苦?」
平常面無表情的諾娜完美模仿我的音色,化身爲邪惡的魔女。
「諾娜,妳再說一次,我會接下去。」
「維多利亞,聽說之前休假時克拉克去妳家叨擾了吧,我今天早上聽他提到這件事嚇了一跳,真是抱歉。」
「老師,可以嗎?我想要繼續跟老師學下去。」
「母親,不要看啦,我都有認真學習。」
劇目是這個國家知名的童話《白髮公主與藍蜥蜴》。
「是喔,歹徒會怎麼樣?」
「我太粗心了,竟然讓克拉克少爺向我這種阿姨老師求婚那麼多次,真是抱歉。」
我聽了忍不住呵呵呵傻笑,「維琪是諾娜的」?我曾經想像過一個可愛的孩子對我說出這麼幸福的話嗎?沒有沒有,一次都沒有。
「克拉克和諾娜都好厲害,連發音都無懈可擊耶!維多利亞啊,舅舅養好傷之後妳可以繼續上課嗎?妳這麼短時間就激發出他這麼多學習欲,很適合當老師啊。」
那天晚上,團長先生造訪了我家。
照理說,沒有隊員是被強迫入隊的,也沒有人心不甘情不願在工作。工作上縱然會遇到煩惱,但每個人都是憑着自己的意志決定留在特務隊。
「無論文靜或活潑,克拉克少爺一直是最棒的。」
「纔不會!維多利亞老師不是阿姨!老師很棒!」
「不行!維琪是諾娜的!」
愛瓦女士皺眉,一臉愧疚地說。
「請先讓我跟巴納德老爺商量吧。」
「他不但在王族所在之處持有喂毒的刀,又企圖謀殺侯爵,想必是死罪難逃吧。」
「愛瓦女士,這點小事不算什麼,而且能讓諾娜一起上課我真的很感激。」
我邊聽邊應和,並決定假裝沒發現克拉克少爺以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表面上的理由是侯爵在晚宴上引發攻擊事件而被咎責,他必須退位,把爵位讓給兒子。侯爵還身兼財務部的官職,不過陛下決議這個官職不必退位傳子。」
「對不起,諾娜講的話讓我太開心。好了,重新從相遇的場景再來一次吧。我全都用艾許伯里語講一遍,你們跟着回我蘭德爾語喔。」
我們事先沒約,還以爲是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晚宴的攻擊事件以意外的形式解決了。
「侯爵聽說女僕婚期在即突然對她產生興趣,她被凌辱後婚事告吹。又是被凌辱的驚嚇,又是婚事告吹的悲傷,她成日昏睡,現在已經足不出戶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我一直很擔心這孩子雖然是男生卻文靜過頭,沒想到他突然變那麼活潑,老爺和我都很困惑。」
不知道爲什麼諾娜此時目露兇光跑到我和克拉克少爺之間,然後瞪着他張開雙手大喊:
我糾正克拉克少爺的發音,要他反覆練習「請妳和我結婚吧」,練着練着才發現他不但滿臉通紅,還一路紅到耳根和脖子。
愛瓦女士和三名侍女都站起來拍手。
分配好角色之後真的是讓人捧腹大笑。
『我來保護公主!不準妳傷害她!』
諾娜又要咬牙切齒和藍蜥蜴交談,又在和公主開戰時痛罵「可惡的小丫頭」,這些她演起來都非常可愛。
原本很失落的克拉克少爺聽到我這麼說,不禁喜出望外。
等他養好傷之後,我同時兼兩份差事,助手工作還是安排每週六天,有外語課的日子則是縮短助手工作的工時。
「魔女最後會被擊敗耶,妳不要哭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