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宴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8347 字
值勤中的傑佛瑞順道來訪歷史學家巴納德的宅邸。
「這次王家要在王城主辦一場晚宴,妳可以陪我出席嗎?」
「晚宴嗎?王家主辦?這我實在無法勝任。」
「禮服或首飾我會準備,不會跳舞的話也不用跳,妳只要在我旁邊表現得很親暱就好了。」
「到底是要去做什麼?」
高個子的爲難表情相當可愛,我不禁微微一笑。
「像團長先生這樣的人,還怕找不到願意接演這種角色的女性嗎?」
「拜託會對我狂送秋波的女性做這件事,豈不是自掘墳墓嗎?」
「是要我去當驅蟲劑的嗎?」
「除此之外,我還想讓不斷幫我牽線說媒的上司死心,我覺得妳可以勝任貴族大小姐的角色。」
我忍不住想嘆氣。
雖然機率極低,但在王家主辦的晚宴上仍然有可能遇到認得我的人,有些貴族或同行在各國都很活躍。假扮貴族千金是小事一樁,但我真的不願意。
我下定決心要拒絕而抬起頭時,今天造訪宅邸的愛瓦女士加入了我們的對話。
「不行嗎?妳就行行好嘛,當作是工作,我們會支付薪水和津貼。妳每天都在應付脾氣古怪的舅舅,回家還要面對脾氣古怪的老婦人吧?每天都只有工作、老人和小孩,這樣太可憐了,我於心不忍啊,妳還這麼年輕。」
「不,可是我……」
「我會照顧諾娜,妳放心交給我吧,就當作是在幫可憐的傑佛瑞一個忙。諾娜,妳跟維多利亞分開一晚沒關係吧?妳跟我一起住,來我們家吧。」
「可以,維琪,妳去陪團長先生。」
「咦咦咦?諾娜……」
現在的我已經無路可退。
我勉爲其難允諾他們,這下要爲當天設想一些備案了。「做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是我奉爲圭臬的原則,剩下的只能祈禱不會遇到認識的人了。
她說着眼睛看向我,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遍,那感覺真是討人厭到極點,再說堂堂的伯爵千金,表情竟然這麼沒格調。大概是熊熊燃燒的妒火讓她忘記要努力和顏悅色吧。我決定笑着接納她無禮的目光,展現成年人的大度。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約拉那女士的鼓勵讓我有些疑惑。既然要扮演驅蟲劑,我們勢必會被視爲一對情侶,以後可能會有很多麻煩事纏身,但既然都答應了人,我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那是……」
「是啊。」
「什麼!」
「不知道能不能說來往,他時不時會來巴納德老爺的宅邸。」
送貨員大概以爲貨品是主屋的貴族下訂的。這套淺紫色禮服的設計很典雅,領口與後背開口也很有氣質,另外還送來了一盒同樣顏色的鞋子。
「我想看維琪變成公主的樣子。」
「啊,看到了我再告訴妳,他也不一定會來。」
「約拉那女士,我會回來的。妳是要我玩得多瘋啊?」
「妳其實不想看家吧?」
「……」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扮演驅蟲劑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沒什麼信心。」
「沃爾德伯爵,終於出現一個讓我想相伴出席的女性啊。」
最後身爲王族代表的王太子殿下登場,王太子殿下有着金髮碧眼,渾身散發出一種令人感到壓迫的「寧靜」感。
「這套禮服呢?」
「嗨,吉爾莫伯爵千金,妳好。」
我讓諾娜去主屋給侍女蘇珊小姐照顧,這也是諾娜自己所希望的。
*
我們聊了幾句,沒多久就抵達王城了。
「不管怎麼看,妳都是位亭亭玉立的貴族千金啊,淺紫色很襯妳,看樣子我今晚要被嫉妒的目光圍剿了。」
「那就晚安了。」
「她是我很重視的女性,希望妳們好好相處啊。」
「呵。」
「我已經十年沒帶女伴出席了,大家都很震驚吧。」
「諾娜……」
(好,開工了。)
當我們在寒暄的時候,一名年近二十的年輕千金拉扯自己的男伴靠了過來。
團長先生說着摟住我的肩膀,在我頭髮上落下一吻。
這我就沒聽說了,十年?這樣玉樹臨風的男子嗎?怎麼會?
「嗯。」
我咀嚼這久違又舒適的緊張感,並且挺直腰桿,挽着團長的手,面帶笑容抬頭看向銀髮高個子。
「維多利亞,這位是佛蘿倫絲•吉爾莫伯爵千金。吉爾莫伯爵千金,她是維多利亞•塞勒斯,鄰國子爵家的千金。」
愛瓦女士對我說。
「喔,好啊。諾娜,我不可憐喔,妳不要放在心上。」
「唉呀,是這樣啊,很好啊,妳和騎士團長都單身。在這個時代,門戶之差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什麼?怎麼了?」
愛瓦女士替我測量了身體尺寸,十天後,改好尺寸的現成禮服以團長先生的名義寄到約拉那女士的宅邸。
侍女替我送禮服和鞋盒前來時,約拉那女士也一同跟來。
經過我們事先討論,決定將我的身分定調爲「愛瓦女士嫁去鄰國的表妹生的女兒」。
團長先生說完,離開了眼睛快要噴出火來的千金。他帶着我在會場內到處打招呼,不過強行說媒的上司似乎還沒有出現。
「呵呵,路上小心,要玩得開心喔。」
「咦?」
「小姐,敢問芳名?」
「今天的驅蟲任務就放心交給我,可以先透露那位不斷牽線說媒的人是什麼大名嗎?在碰面之前我想先記起來。」
團長先生強忍住笑意,大概是發現我話中的挖苦之意。
「團長先生男女通殺啊。」
我不希望每天工作結束都讓諾娜等,因此接受指導的時候,我設定自己是「教一兩次就學得會的人」。
「我們先告辭了。」
一得知我的位階較低,佛蘿倫絲小姐的目光就變得更怨毒了。
「諾娜,妳睡不着嗎?」
「小女子名叫維多利亞•塞勒斯,來自蘭德爾王國。」
晚上我去向牀上的諾娜道晚安的時候,她還沒睡。
「原來啊,我就想說好像沒見過妳,妳是鄰國的千金小姐啊。」
「不,我們不是這種關係。」
「亞瑟閣下,都說過好幾次了,喚我佛蘿倫絲就好。今晚可真難得啊。」
王城內有許多燈火或吊或放置在地,庭園也燒着一團巨大的篝火。會場內部雖然明亮,卻顯得庭園的暗處更爲漆黑。會場外的護衛士兵身穿深藍色制服,會場內的近衛騎士則是穿着全白制服配戴金飾,裝扮華麗。
約拉那女士聽了我的解釋笑眯眯地說:
「我會顧到明天早上,今晚不回來也沒關係喔。」
「和諾娜生活很快樂,我一點都不可憐喔,愛瓦女士也不是這個意思,妳別放在心上。」
佛蘿倫絲小姐嚇得呆若木雞,而且氣到臉和脖子都紅了起來。
晚宴當天我從早就在整理儀容,等待團長先生來臨。
團長先生長達十年未偕女伴赴宴,他做出這樣的舉動時,也引起一旁打量的羣衆軒然大波。我對他的舉動固然意外,不過事前討論時他本來就說過「希望妳跟我扮演兩個情投意合的人」。
「維琪要穿禮服嗎?」
「繞這麼多圈啊,何必找這種藉口,直接約妳出去不就得了。」
我對愛瓦女士的解釋是「以前在貴族宅邸工作的時候,我假扮過老爺的情人,替老爺趕走覬覦續絃寶座的千金們」。這件事是真的,不過當時我的目的是調查那名貴族與其他國家的哪個人勾結。
約拉那女士眨眨眼送我離開,我對她鞠躬又對諾娜揮揮手,最後上了馬車。上車時,亞瑟先生伸出手攙扶我,他大大的手上有練劍長的繭,粗糙、乾燥而溫暖。
她的目光強烈到讓我覺得有必要特別當心,於是我輕輕對亞瑟先生的手臂施力示意,他面向前方點點頭。
「晚安。」
「有可能。」
「要是如實說是平民,這會變成唯一的話題,這樣維多利亞太可憐了。」
「唉呀,傑佛瑞真是的。」
「小女子名叫維多利亞•塞勒斯,艾許伯裏王國的千金都高雅又敦厚,真讓人感激不盡。」
而團長先生低頭看我的視線更是又甜又蜜,害我都緊張了一下。
團長先生見我故作姿態抬起下巴笑了笑。
「我可以,我不喜歡維琪被說可憐。」
「妳跟團長先生還有來往啊?」
我情不自禁用雙手捧住諾娜小小的臉蛋。
諾娜聽了有點開心。
「沒事沒事,人生需要愛情的滋潤,而且妳還這麼年輕。」
爲防萬一,我身上還揣着自制的蘭德爾王國民身分證。
我不好說我們用過餐也去野餐過,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結果諾娜開心地報告說:「我們一起去野餐過。」
所以我甜蜜蜜地嬌嗔了一句,上半身稍微後仰,選了個適合的角度抬頭看團長先生,讓其他人看清楚我發自內心的喜悅表情。
「謝謝,本小姐是不會嫌稱讚太多的。」
場內滿滿的女賓,她們穿的禮服都像一朵朵巨大的花。連同其他國家的經驗,我是第四次出席王城的晚宴,不過這是我參加過最奢華的一場,不愧是商業大國。
這樣解釋可能被誤以爲我當的是情婦,不過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要是她認爲「這種女人聘不得」,我再找其他工作就好。不過愛瓦女士聽了之後沒有改變態度,巴納德老爺也不以爲意。
「喔,鄰國啊。」
我們一踏入會場就引發場內來賓一陣騷動,全場都對我們投以注目禮。有些人不着痕跡地偷瞄,有些人毫不避諱地直視。團長先生究竟多受歡迎啊?而那些注目禮同樣也投到團長身邊的我身上。
「我聽愛瓦說妳不是第一次扮演驅蟲劑了。」
「有言必有信,無信則不言」,這是我的信條。
(太愚昧了,怎麼會在意中人面前直接暴露出自己個性差的那一面啊?)
傍晚四點,團長先生依約乘着馬車來接我,他看到盛裝打扮的我不禁眼睛一亮。
「還有寶石?」
「好厲害,爲什麼妳學得那麼快?」
「亞瑟閣下,好久不見了,閣下竟然帶了女伴來,好令人意外啊。」
愛瓦女士說「我會簡單教妳大致的禮儀」,於是我現在要接受她的指導。
在簡單致詞後,他和一位看起來像王妃殿下的女性在衆人面前展現舞姿,隨後便加入了談笑生風的行列。來賓們開始跳舞,我們也一起加入。高個子的團長先生跳舞時很優雅,而且他善於帶舞,讓我很好配合。
「我聽愛瓦說妳舞技也很精湛,果然是真的,每次見到妳都有驚喜。」
「謝謝,團長先生的上司是哪位?」
「就是剛剛跳舞的王太子殿下。」
「啊……」
我對團長先生回以敬佩的微笑,心中卻相當意外。(近衛騎士團就罷了,你明明是第二騎士團啊!王太子殿下也這麼青睞你嗎!)在驚訝的同時,我的眼睛緊盯着一名男子。
他是白制服的服務生,但是他從剛剛就沒有做自己分內的工作,而是在找人,他的銀托盤上有許多裝了酒的酒杯。
大型晚宴的會場偶爾會有可疑人士趁亂混入,可是王城實在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一般人要經過嚴格的身分查驗才能在王城工作,而且新人不會被派任到重要的晚宴。
看男子的動作是外行人,而外行人潛入這種場合的目的有限。我一瞬間想裝作不知道,但是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個場合還是交給團長先生處理好了。
我對團長先生的手臂施力示意。
「怎麼了?」
「你右斜後方的人明明是服務生,可是他從剛剛就沒有在工作,是想偷千金小姐們的寶石嗎?可是在王城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團長先生自然地帶我轉了半圈,讓自己面向男子,他觀察了一下之後點頭。
「他好像在找人。」
我也邊跳舞邊看那個男人,他突然往某個方向前進,可能是發現目標了。
我的眼珠轉啊轉,尋找男子可能逃走的路線。
「維多利亞,抱歉,我過去一下。」
「好,慢走。」
不愧是團長先生,他注意到男子準備下手達成目的。
他之所以選擇在戒備森嚴的晚宴下手,恐怕是因爲別無其他場合可以接近目標。
「讓你愛上了?」
當下我無從得知他在找的對象是好人壞人,但在明知可能有人被殺的情況下我卻只是隔岸觀火,幾天後才發現「被殺的是好人」,縱使是膽識過人的我也會懊悔不已。在深切的懊悔中遭受強烈的良心譴責這件事,我已經體驗過了。
「遵命。」
我阻撓歹徒是不想讓他下手殺人。
國王打斷了他,用詞直接坦然,他也老實點頭承認。
「警備兵並沒有親眼看到她打倒歹徒,他一路從會場、露臺追進庭園,歹徒只有跳進庭園的那幾秒離開過他的視線,可是他找到人時,歹徒已經失去意識了。就算是男人都很難讓另一個男人瞬間失去意識,因此也有可能是警備兵看走眼了,或者那名女性只是碰巧在場嚇得逃走而已。」
我在平民服飾店買了件樸素的深藍色連身裙,並換掉了原本的禮服,我向店家說禮服明天再來取,然後付款結帳。
服飾店這條街後面還有一條巷子,那裏有間酒吧。我推門進去,慶幸店裏剛好空蕩蕩的。我在陰暗的酒吧裏選了隱密的座位坐下,來點餐的男性似乎是老闆,我說「我要這邊推薦的蒸餾酒」。

大王子雙手十指指頭不斷互相敲擊。
「會會之後要做什麼?跟你無關吧?」
可惜了,團長先生,你沒抓到人吧?
「我最近才認識她,芳名維多利亞•塞勒斯。」
「但是肯定有人把歹徒打倒在地吧?」國王問。
「最先注意到他的不是我,是我今天的女伴。我們共舞的時候,她說『有個服務生從剛剛就沒在工作』,我一看,發現他的形跡確實可疑,好像要橫越會場衝向什麼地方,我就追了上去。」
「可以說一下你們怎麼認識的嗎?」
在明亮的會場光照射下,一個黑影跳了出來。
事到如今我當然沒打算回去當諜報員,現在的我有諾娜,我想和她一起生活。
我在南區看到一間服飾店符合需求,於是叫住車伕下了馬車。
事情從揹着少女的她絆倒搶匪開始,然後他們在舅舅家重逢,最後又邀她出席今天的晚宴。
康萊德大王子惋惜地回答。
我有種暢快的滿足感。
與會者有國王、大王子康萊德、二王子喜多力克、宰相、第一騎士團團長、人事負責人、被盯上的麥凱那侯爵和第二騎士團團長傑佛瑞,總共八人。
「讓歹徒昏倒的是女性嗎?」
趁現在。
「我什麼都想不到,歹徒可能是被誰聘來的吧,但是我想不到我得罪過誰。」
「王兄,我也想會會她,如果打倒歹徒的是她,她的武藝肯定很高超。」
如果被他溜走了,爲了釐清男子的真實身分,所有來賓勢必都會受到盤查。我既是首度出席的外國人,又是假扮貴族的平民,連身分證都是僞造的,要是遭到徹查對我極爲不利。我若是負責人,一定徹頭徹尾把我這個人查清楚。
「其實第一個跳進庭園的警備兵是個夜間視力很好的男子,他趕到倒地歹徒的身邊時,隱約看到一個跑步離去的女性背影。」
「發生了一點事,已經搞定了。我路上想先換個衣服,希望能繞去南區的店家。」
傑佛瑞認爲實話實說纔不會害到維多利亞,於是他先向國王陛下和兩位殿下謝罪,坦承是自己讓平民的她假扮貴族出席。
「我們得先調查歹徒的背景,麥凱那侯爵,方便再借用時間談一下嗎?」
近衛騎士團即第一騎士團,麥凱那侯爵回應了團長的請求。
「會場好像有騷動,請問怎麼了嗎?」
找到亞瑟家馬車的我要上車時,車伕憂心忡忡詢問:
「這種時候就不管這些了,你不必在意,可以講一下你們相遇的詳細經過嗎?她靠近你有沒有可能是別有所圖?」
老闆才把烈酒放在桌上,我就一口氣幹了,並對剛剛轉過身的老闆說「再來一杯一樣的」。留着小鬍子的黑短髮老闆回過頭,瞥向瞬間空了的玻璃杯後回說「好」。
(原以爲自己工作都是爲了家人和藍寇,但其實我也喜歡那份工作啊。)
康萊德大王子首先打破沉默。
「歹徒一年前就在王城裏工作了,爲他寫介紹信的是艾爾得男爵,目前已經派士兵傳喚男爵進城,但介紹信中稱歹徒是男爵的自己人,信恐怕也是買來的吧。」
「但是萬萬沒想到我會爲陛下主辦的晚宴造成這麼多麻煩,在此致上我最深的歉意。若第二騎士團團長沒有趕來,我現在……」
「爲什麼妳自己走路回來?」「爲什麼這麼早回家?」「爲什麼不是穿禮服?」
*
「那名女性跑走時和警備兵已經相隔一段距離,而且四下漆黑,因此除了禮服之外,沒能看到更多的細節。」
「傑佛瑞,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他的?」
「不管誰聽了都會說是你主動出擊吧,很難得啊,爲什麼?」
「女性?」
「就很好奇她的武藝啊。」
說出這句話的是對於體術和劍術都很有自信的喜多力克二王子。
我度過了一個就各方各面來說都相當充實的夜晚。
等了一會兒,會場傳來幾個女性的尖叫與玻璃杯破裂的聲音。
「什麼主動出擊……」
落單的我以旁人看起來很自然的速度走向露臺,然後從露臺下到庭園,我判斷男子可能經過什麼地方,並蹲在一棵大樹的暗處。會場的明亮反而突顯出樹木茂密處的陰暗有多濃。
傑佛瑞靜靜聽着,腦中卻浮現維多利亞的面孔。注意到歹徒動靜的是她,他想起她揹着諾娜絆倒搶匪的樣子,那時的她毫無破綻。
而且那個地方是死路,沒有派駐衛兵在看守。他雖然是外行人,設想還是很周到。
第二杯酒上桌的時候我決定細細品味,等心情稍微冷靜下來後就付款離開。小鬍子老闆以滄桑的嗓音招呼說「歡迎下次光臨」。
「原來如此,是這名女性提醒你的嗎?」
而且外行人的殺意通常與私仇脫不了關係,就算成功殺了人,引發私仇的事件依舊是既定事實,不會從記憶中消失,根本沒有人會因爲殺死了痛恨的對象而將自己遇過的慘事忘光光。我知道幾個爲了私仇而痛下毒手的人,他們在往後的人生中依然如槁木死灰。
年過五十的麥凱那侯爵體格雄壯,他挺直了腰桿,語帶困惑地回答。
我用最快的速度離開歹徒身邊,蹲低跑步往後看的時候,發現很多男子從露臺跳了下來,歹徒大概會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被逮捕吧。
「……是。」
此話讓所有人都很震驚,全場譁然。
大王子深深嘆了一口氣,盯着傑佛瑞看。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等調整好呼吸後若無其事回到會場。剛剛拉開序幕沒多久的晚宴就此泡湯了,我看團長先生東張西望的樣子,於是靜靜走過去叫了他。
沒有讓男子逃之夭夭則是爲了我自己。
「……她不會對我投以不舒服的目光,讓我很自在。更重要的是,身爲女性的她活得獨立自主,甚至收養了其他國家的遺棄兒童,她的毅然決然……」
「應該沒命了吧,他持有一把喂毒的小刀。」
「傑佛瑞,我總覺得那名女性就是你的女伴,我在其他人面前沒有提,但是目擊的警備兵有努力辨識她禮服的顏色,應該是淺紫或淺水藍色,他自己也不太確定是哪一色。但是你的女伴穿的是淺紫色禮服吧?而且她很早就注意到歹徒的動靜了吧?這位千金是何方神聖?」
車伕可能很疑惑「回家而已爲什麼要換衣服」,但伯爵家的傭人就是不一樣,就算心裏疑惑也不會多嘴。
我是否該叫他保密,不要說出是我提醒他注意可疑男子的?不,還是算了,這樣反而啓人疑竇。
「當然可以。」
「之前不管我搓和什麼良緣給你你都一概拒絕,偏偏這次愛上的是一個棘手人物啊,傑佛瑞。」
「原來如此,聽起來是很偶然的相遇,主動出擊的反而是傑佛瑞啊,應該不是她別有所圖。」
「啊,太好了,妳在這裏啊,回程用我的馬車吧。我還不能回去,之後見了。」
「麥凱那侯爵,對於犯案動機,你心裏有譜嗎?」
男子跳越露臺的扶手蹲低跑步,他手腳俐落準備脫下服務生的外套,一邊往我這裏跑。一如我所料,全白的制服太顯眼,他會盡快脫下。
我邊走邊回想剛剛的事。
我站起身提高禮服裙襬,男子就在我眼前,正準備將手抽出外套,我一個迴旋踢,踢中他的側腦杓。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架住男子的肩膀,膝蓋撞擊他的腹部,讓他向前倒下,然後使出重力加速度的手刀攻擊他的頭頸部。整個過程只有三、四秒吧,男子「唔」了一聲往前倒在地上。
會場的一角散落着凌亂的玻璃杯碎片,還有灑落一地的酒水和食物,狀況相當慘烈。我跟着散場的人潮出了會場,雖說犯人已經落網,但是這裏的警備負責人應對上未免太鬆散,我也樂得走人。倘若負責人是我,我一定不會放過任何人,每一個都要問訊。
反過來說,倘若男子落網、動機也水落石出,無關緊要的我就不太可能被徹查身分。我邊想邊走路回家,到家時約拉那女士看着我。
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消息,會議到此解散,幾個人快步離開房間處理自己分內的工作。留在房間裏的只剩下國王、兩名王子、宰相和傑佛瑞五個人,傑佛瑞是看到大王子的眼神示意才留下來的。
那個庭園的圍牆很高,想翻越只能靠唯一一棵與圍牆有點距離的大樹,身手矯健的男子只要爬上樹應該就能翻越高牆。圍牆對面是別棟的區域,晚宴舉辦的時候,別棟區不是空無一人就是鮮少人影,若他落地失敗可能雙腳骨折,但只要沒有受傷,順利脫逃的可能性雖低卻不是零。
「之前真的非常抱歉,不過她不是什麼棘手人物。」
會議中首先說明了今晚事件的始末,主持會議的是康萊德大王子。
「是。」
預測接下來的情況然後成功先發制人時有種成就感,在那個時刻四周的動靜都像是慢動作,也讓我緊張又刺激,這些感覺都好久沒有經歷了。
傑佛瑞應國王的要求,把自己休假那天的事從頭到尾說明清楚。
人事負責人是名壯年的男子,當時他沒有察覺蹊蹺,現在聽了只能用手帕擦拭冷汗。
聽到大王子所言,在場與會者的臉色都一沉。
她對我展開連珠炮的問題轟炸。
大王子康萊德殿下聽完點頭沉吟。
傑佛瑞出席了國王陛下召開的緊急會議。
「我搭馬車回去。」
我看車伕欲言又止的樣子,多塞了些小費要他離開。好久沒有涉身犯險了,我不想直接回家面對諾娜,我覺得她對這些小地方很敏感。
「那名女性的特徵是?」近衛騎士隊長問。
「你到這邊就可以了。」
「不要鬧了,喜多力克。」
「拜託不要,殿下。」
國王和傑佛瑞同時勸阻他。
「陛下、康萊德殿下,兩位好像認爲她是別人的手下,倘若真是如此,她又何必收留小孩讓自己的工作綁手綁腳的?」
「你說的也有道理,傑佛瑞,你和她走得近我不會過問,但是如果有疑點就向我報告。」
「……是。」
「團長不願意的話,我願意接下這個任務。」
「請容我拒絕,喜多力克殿下,我會守着她的。」
在場的五個人到此解散,傑佛瑞離開房間。
國王陛下回到自己房間後,小聲吩咐跟在他身後的宰相。
「派在蘭德爾王國的人調查維多利亞•塞勒斯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