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邁爾斯先生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1.3萬 字
我養成了每兩天在清晨慢跑一次的習慣。
只有在巴納德老爺家的掃除工作,讓我明確感覺到體力不斷衰退,開始慢跑後,更體會到自己除了下半身的肌肉,心肺耐力也出乎意料地差。
我在破曉前開跑,跑一個小時左右,破曉時回家。約拉那女士家的傭人都在那個時間起牀,我要在那之前翻圍牆回去。
開始慢跑後,我才發現約拉那女士家的正後方有一間小小的房屋,裏面住着年近花甲的男子,我對他有些好奇。
男子家裏養了頭魁梧的黑馬,我見他騎着那頭黑馬幾次。他騎馬的身段美得令人着迷,人與馬彷彿融合成爲一種生物。
馬上的男子一頭白色短髮,體格壯碩,不知道是不是退役軍人。
前陣子,他在我每次都會經過的森林小川邊停馬休息,我在跑進森林前減慢速度,一進森林就與男子對上眼。這個時候要是轉頭離開森林感覺不太友善,於是我打了招呼。
「早安。」
「喔,早啊,在慢跑嗎?」
「對。」
「難得看到女生在慢跑。」
「可能吧。」
接下來我們簡單聊了天氣與季節,然後我便鞠個躬繼續跑。同樣的情境發生了幾次,他好像很期待和我打招呼,其實我也是。
某一天,男子終於開啓了天氣與季節以外的話題。
「妳是在做什麼的?」
「我是邊工作邊養小孩的平民。」
「喔。」
他一臉興致盎然的樣子,我靠近馬兒打了聲招呼,然後輕輕撫摸牠的鼻樑。
「好雄偉的馬啊。」
「牠是老人家了,跟我一樣。」
「好大!好漂亮!」
我買這匹馬是爲了在緊要關頭時,有一個和諾娜一起逃亡的工具,我總不好意思劫持約拉那女士的馬或馬車逃亡。
「喔,她是妳的小孩嗎?」
我叫諾娜起牀一起喫飯,並提了馬兒的事。
「我知道顧馬多辛苦,請收下手續費吧。」
「可以嗎?那就一起吧,有什麼適合騎馬的地方請告訴我。」
「我知道了。」
「牠是妳的馬,不但很會跑又很聰明,價錢也沒有超過妳的預算。牠好像叫作阿萊格,妳騎騎看吧。」
諾娜那天在巴納德老爺家一整天都蠢蠢欲動,看來是真的迫不及待了。我特別仔細觀察她的情況,沒想到她對巴納德老爺說:
當天晚上,諾娜一喫完晚餐馬上就主動去洗澡刷牙,匆匆上牀睡覺。我也很期待明天早上的到來。
「喔喔喔喔!維琪,我想在回家路上買紅蘿蔔和蘋果。」
明明就說好要給他手續費,不過邁爾斯先生幾乎只收了他實際支出的費用。
「嗯!馬喜歡什麼食物啊?」
「欸欸?我也想一起跑。」
邁爾斯先生告訴諾娜騎馬的注意事項。
諾娜若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裏,不要回旋踢或膝擊,看起來就是貴族小姐,但是她個性很活潑有趣,也頗有武術或戰鬥的天分。
接下來將近一個小時我們都專注地撿栗子,諾娜就近欣賞阿萊格和暗夜,馬兒們伸長脖子不斷嗅她的氣味。
「馬兒真好啊,我也想騎馬,但是我是向房東租別屋住的人,雖然房東人很好,但我實在不好意思開口。」
「我要可以跑長途的馬。」
比如說不要向後轉、不要太大聲嚇到馬,人類要配合馬的動作不要害怕。
諾娜坐我前面,我慢慢讓阿萊格開始行走。阿萊格很聰明,牠走得比我自己騎馬的時候更謹慎,邁爾斯先生太有眼光了。
諾娜瞪大眼睛,她氣喘吁吁喫着麪包從椅子上站起來。
「對了,邁爾斯先生,你的愛馬叫什麼?」
「看來牠是想跑一下,怎麼辦?我先照顧這孩子吧?」
他說。
隔天我休假,我帶着諾娜造訪了邁爾斯先生家,他人在庭園裏。
邁爾斯先生靠近諾娜對她說:
我們一路都走得不疾不徐,不過現在是休息時間。
後來我們邊休息邊策馬前進,進入了王都的北區,這裏是木工房、木材加工廠、傢俱製造工廠和機械紡織廠林立的區域。穿越北區後上了一段緩山坡,然後就進入一片森林,我第一次來這裏。
地面上滿滿是裂開的栗子球果,以山慄來說,這果仁也太大了。
「我也要撿!」
「牠叫暗夜,軍中的人都叫牠暗夜夢魘。」
我和邁爾斯先生把靴子踩在球果上,讓球果裂開更大的縫並挑出裏面的果仁。
「我知道了。」
「要我幫妳挑良馬也可以喔,我多半比妳更有挑馬的眼光,妳要不要先騎騎看這匹馬?我看妳的技術爲妳挑一匹適合的。」
「暗夜夢魘嗎?是在戰場上被取的名字嗎?」
「爲什麼?」
我跨上邁爾斯先生的馬,在附近走走跑跑讓他評估。
談話進展得很順利,於是我委託邁爾斯先生買馬,並說好請他寄放馬、照顧馬,而我會支付這些手續費。
「喔喔喔喔~~」聽到她歡呼我忍不住呵呵笑。
諾娜根本沒在聽我們講話,她緊緊盯着我的馬阿萊格看,再度小聲「哇啊啊啊」驚歎,而且好像因爲太亢奮,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
接着男子向我自我介紹。
邁爾斯先生說完笑着撫摸馬脖子,馬兒看起來很高興,也用鼻尖摩娑他。
竟然被取名爲暗夜夢魘,邁爾斯先生和暗夜想必實力堅強,真想見識他們在第一線的風采。
我和諾娜也下馬,讓馬兒們自由活動。
「馬?可以跟維琪一起的話,我想騎!」
「是喔,我知道了,我說我喜歡爬樹的時候,他們也叫我不要爬了。」
「好~」
「那就讓我照顧牠吧。」
於是我們三個人一起策馬出發,邁爾斯先生騎着愛馬跟在阿萊格的身側,配合我們的步調一起前進。
「我們喫肉或麪包,牠們是喫草,不過我們喜歡喫點心,牠們是喜歡喫蘋果或紅蘿蔔。」
「對。」
「好期待喔,今晚早點洗澡早點睡覺吧。」
「可以啊,要等我說好喔。」
「在妳的馬術精進之前,他們都會很擔心。」
「不怕,我想快點騎馬!」
我納悶着不知道是什麼的季節,邁爾斯先生前往有好幾棵高大栗子樹的地方下馬。
「我很喜歡!謝謝。」
「我會騎馬,我的哥哥們也是退役軍人,他們訓練過我。可以嗎?照顧的費用我願意全額支付。」
「我要撿栗子,妳們請隨意。」
*
「諾娜,妳可以跟邁爾斯先生上馬嗎?」
「馬兒要不要給我照顧?妳都說想養了,想必也會騎吧?」
他名叫邁爾斯•格蘭特,是退役軍人,在退役前和愛馬一起在軍中第一線工作。
「聽我說,聽我說,我有個祕密喔!」
「好!」
「你對國家肯定是貢獻良多吧。」
我和諾娜隨即騎到阿萊格背上,我們都穿着類似馬術褲的自制褲裝,腳上也是類似馬術靴的鞋子。
巴納德老爺正在進行研究,我輕輕關上門,請諾娜幫我擦銀器餐具,讓她待在我面前,這是她很喜歡的工作。我同樣在廚房的桌上從事翻譯工作,諾娜在擦銀湯匙、叉子和刀子時,時不時和我對到眼睛,然後呵呵呵笑。
「如果可以的話,我一起騎馬跟着妳們吧?」
邁爾斯先生喊了聲「給妳」並丟給我一個布袋,原來他也準備了給我用的袋子。
邁爾斯先生眨眨淺藍色的眼睛聽着。
過了幾天之後,兩匹馬和邁爾斯先生在森林裏等着我。
「原來如此,還算厲害嘛,妳有什麼需求嗎?」
「啊,還有,騎馬的事不要告訴主屋的人好嗎?」
「嗯,對啊。」
回家之後,我做了早餐。
等袋子裝了滿滿栗子後,我再度上馬,原本想慢慢走,但是年輕氣盛的阿萊格不斷從鼻子噴氣,發出「呼嚕嚕嚕」的聲音回頭看我。
爬樹的事已經說了嗎?是啊,就是會被念。
「邁爾斯先生,難道是這匹馬?」
「妳不怕嗎?」
「沒有,妳也知道這個國家幾乎沒有戰爭,所以我沒立下什麼了不起的功勞。不過退役後能拿到足以獨自生活的俸祿,我是很感激的。」
她低聲說完就落荒而逃,行徑相當詭異。
「嗯,可以啊,我們去買回家吧。」
「我還有工作要做,所以要騎馬就要早起。」
「我知道了,在馬術精進之後可以說嗎?」
「不要隨便碰馬喔。」
「我很閒的,而且妳的馬讓我的馬覺得『我不能輸給年輕小夥子』而變得很有活力,這樣正好。」
「諾娜,妳想練習騎馬嗎?當然我也會一起。」
「好勇敢啊。」
「我會起牀!我會早起!」
「差不多到這個季節了。」
「謝謝你,我每兩天會來騎一次。」
「我和同伴在牠年輕的時候比過一場騎馬對戰,名字是當時大家取的。」
「在破曉的時候嗎?」
「在諾娜學會騎馬之前,他們可能會念說『太危險了,別騎了』。」
「怎麼樣?馬很大隻吧?」
阿萊格像是在觀察我,眼珠緊盯着初次見面的我,我一上馬後,牠就乖乖聽從我的話。我先慢慢駕馬走幾步,然後嘗試在附近跑一趟。很好,是匹非常好的馬。
他笑說。
「好,那從明天早上起每兩天就去騎馬。」
「諾娜今天才剛學騎馬,我不能讓妳騎全力衝刺的阿萊格,要等妳更熟練纔可以。」
諾娜勉爲其難點點頭,邁爾斯先生伸手把她抱起來坐在自己前面,左手牢牢抱緊她。
我踢了阿萊格的腹部,牠迫不及待立刻衝了出去。我駕着破風前行的阿萊格,並配合牠的動作。俗話說「人馬合一」,此刻我們彷彿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過了一陣子,阿萊格感覺已經跑夠了,我漸漸放慢速度停下,停在看着我奔馳的邁爾斯先生和諾娜身邊。
「維琪好帥!」
「很厲害啊,對妳刮目相看了。」
「謝謝你,好了,我們該回去了。」
我們從現在的北區山邊繞去西區,再避開人潮擁擠的南區,取道王城前方,最後返回了東區。我喂阿萊格喝水並幫牠梳理全身的毛,接着向邁爾斯先生道謝後分道揚鑣。我們在東區繞了一圈,返回約拉那女士家。
「維琪,翻越邁爾斯先生家的圍牆就是主屋了耶,可以看到屋頂。」
「是啊,但通常不會翻牆的,我們走過去吧。」
「不是通常的時候可以翻牆嗎?」
「只有在真的有生命危險的時候可以,平常絕對不能翻牆,我們走回去吧。」
「好~」
回家後,我馬上開始用小刀去除栗子的外殼。躍躍欲試的諾娜被我制止了,我說「栗子對諾娜來說還太早了」,在栗子去除了八成外殼後才交給她,請她負責將果仁的外殼去除乾淨。栗子有很多顆,去完殼之後肩膀都酸了。
接着我進行了很假日的活動,就是把積着沒做的家事處理完,然後燉煮一鍋豬五花和栗子,將一小部分的料理裝進容器中送去邁爾斯先生家。諾娜沒有跟來,她說她留在家裏就好。
「你好,我把今天撿到的栗子做成料理了,想分一些給你。」
「喔?我只知道水煮栗子和烤栗子呢。」
「栗子我用五花肉一起燉,可能滿重口味的,不過很適合當下酒菜。」
邁爾斯先生緩緩走來玄關,他的手探進懷裏,猛地朝我丟了一個東西。
我連忙側過上半身避開,並做好接下一個攻擊的準備。
六歲小孩已經可以自己睡了,不過考慮到她的身世,我希望能彌補她以前白天黑夜都只有自己的孤單,因此還是選擇同牀睡。我習慣在諾娜睡着後起牀讀讀書、翻譯巴納德老爺的資料或鍛鍊身體。
「不客氣,以後接近高手的時候要特別注意。」
「我是很愛蘋果派,不過我本來是想買給愛瓦女士和伯爵享用的。要是他們不愛甜食我就改買別的,反正好喫的東西還有很多。」
諾娜得意洋洋對克拉克少爺說「我知道有一間店的蘋果派很好喫」,我正在批改兩人筆記本上的單字拼音,聽到他們窸窸窣窣交頭接耳的對話。
「謝謝你,感謝你招待的茶。」
倘若只是要答謝蘋果派之恩,這陣仗未免太大了,我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老師,蘋果派好好喫喔,我們家大概是因爲家母和家父都不太愛甜食,廚師也不太常做點心。」
「我再聲明一次,我是個在帶小孩的平民。」
「是喔,機會難得,克拉克少爺就儘管喫吧。」
女客人不斷鞠躬道謝,離開前也轉頭看我們,小心翼翼揣着蘋果派離開。
啊,可能是因爲我買了一整模想給克拉克少爺帶回家吧。女客人看起來傷透了腦筋,我不急着今天要,不如就讓給她吧,於是我對她說:
「喔喔,好喫。」
「對,非常對不起。」
「六歲小孩不懂這件事的重要性,他們一定會選擇比較熟悉的人,但是大人都該爲孩子的幸福打算,要是妳有個三長兩短,這孩子就要流落街頭了吧?」
「漢森男爵和我家老爺有公務上的往來,今天他夫人帶着珍貴的茶葉來我家,同行的侍女認得克拉克,說妳把蘋果派讓給了她。」
「可以,我改天再買無所謂。」
「維多利亞小姐,希望妳仔細思考,聽說妳單身,還要邊工作邊照顧小孩。她若是我們家的養女,我們能讓她衣食無虞,以後可以招贅親戚的男孩繼承我們家業,妳不覺得過繼也是爲了這孩子好嗎?」
我只用三分之一秒左右的時間轉動眼珠檢查他丟過來的東西,那是刀刻出來的迷你木鳥。
「嗯,她被拋棄的時候我正好遇到她。」
「啊啊!我知道了,是上星期在南區的甜點店遇到的人吧?她知道蘋果派賣完後大失所望,我就把我買的轉讓給她。」
又過了三天,漢森男爵夫妻帶着那名侍女造訪了安德森家,不知道爲什麼我和諾娜也被叫了過去。
「啊,真好,我最愛蘋果派了,每天都想喫。」
(咦?這兩個人該不是諾娜的父母吧?)
「咦咦?我不要。」
邁爾斯先生帶我入座,並轉過身去沏茶。竟然在我面前以背部示人嗎?
「老師,妳那麼愛喫蘋果派嗎?」
我們在浴缸裏泡澡,很奢侈地用約拉那女士送的高級香皂洗身體。
「唉,我聽侍女說的時候還半信半疑,可是真的很像啊。」
我們一坐下,他們就緊盯着諾娜看。
「小女三歲病逝,如果她活到六歲大概就是長這樣吧,簡直一模一樣。」
*
「……」
他們的氣質和諾娜頗爲相像,讓我忍不住懷疑。
愈是不好的預感愈容易成真。
「收養小孩不是自找麻煩嗎?」
原來如此。
「你們好。」
這對話太可愛了吧,批改答案的我都忍不住抖起手了。
「所以呢?你接下來要對我做什麼?」
「我並不後悔,她讓我擁有了像個人的生活。」
「可以嗎?」
當天心滿意足的克拉克少爺上了安德森家的馬車,我和諾娜目送他離開後也回家了。
「啊啊,抱歉這樣試探妳,我丟的是木頭玩具,妳放心。妳說自己只是平民可能騙得了別人,卻瞞不過我的雙眼。」
「料理安然無恙嗎?我就知道妳有辦法在護着它的同時側身閃避。」
「維多利亞,妳請坐吧,這位是漢森男爵和男爵夫人。男爵,這位是維多利亞,這孩子是諾娜。」
我問完,男爵夫人以手帕按住眼角開口說:
「嗯,蘋果派超級好喫,派皮酥脆,蘋果多多。」
「要,老師,我想去!」
「維琪,你們在說什麼?」
「妳很明顯還沒退休,卻佯裝普通人照顧小孩,我雖然不打算過問,不過身爲一個閒得發慌的老人還是想幫幫妳。」
我和諾娜一進入安德森家的會客室,這對很有貴族樣的夫妻就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諾娜。夫妻兩人都是金髮,夫人一手捂着嘴,眼眶泛淚。
「唉……怎麼辦?」
邁爾斯先生徒手捏了一塊我分送他的食物丟進口中。
「唉呀,連一片都不剩了嗎?」
在約好要喫蘋果派之後,我們三個人今天一起來到了薩赫洛先生推薦的南區點心店。我們在店裏角落的飲食區點餐,克拉克少爺和諾娜點蘋果派,我點了厚實的奶油蛋糕,三個人選的飲料都是茶。
「不用,我去舅公家找妳們就好,這樣比較快!」
「維多利亞啊,聽說妳認識漢森男爵的侍女?」
「不好意思,請問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
「我關注的不是妳的馬術,妳的馬術還可以沒錯,但是妳的眼角總會捕捉到我吧?就算我進入視覺死角,妳還是會不動聲色讓眼角追上來,大概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然後啊,維多利亞,漢森男爵說想收諾娜爲養女。」
此時男爵夫人插嘴。
「妳可能以爲自己把行家的身分藏得很好,但其實還是有一點破綻。今天妳很乾脆把孩子交給我照顧,可見妳很信任我,不過還是太大意了。」
「我不是說馬術是跟軍人哥哥學的嗎?」
克拉克少爺喫蘋果派喫得很陶醉,諾娜不知道爲什麼一臉「怎麼樣啊」的得意表情。美少女志得意滿的表情真是妙不可言啊。
「萬事拜託了。」
我輕輕將栗子燒肉留在放鑰匙的小桌子上。
愛瓦女士恍然大悟點着頭,我也以爲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
「非常對不起,蘋果派已經售完了。」
「維多利亞,漢森男爵有事想跟妳們說。」
「真是抱歉,我不打算過繼這個孩子。」
「沒想到邁爾斯先生的惡作劇這麼邪惡啊。」
邁爾斯先生端出了茶給我。
「沒有,今天看妳悉心照顧一個跟自己長得完全不像的小孩我就懂了,她跟妳非親非故吧?」
唉呀呀,先等一下。
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
這一天是外語課。
「我們在討論諾娜要不要當這位男爵的小孩。」
「那明天巴納德老爺那邊的工作結束,我就來接你。」
「剛剛真是抱歉,因爲妳讓人太好奇了。」
過了一個星期。
「你差點毀了我精心製作的料理,真是的。」
我們開心地享用甜點時,一個年約五十的女客人進來店裏,從服裝和語氣研判她多半是貴族的傭人,她好像在店後面討論什麼。
「我買了整模蘋果派當伴手禮,如果妳不介意就讓給妳吧?」
「下次要一起去嗎?」
傷勢痊癒的巴納德老爺已經返回自己家了。
是啊,以身分地位和經濟能力來說確實如此。
我正要關門的時候回過頭來。
「真的這麼好喫嗎?」
「漢森……不,我沒有印象。」
「一起去?可以嗎?」
「是啊,一模一樣呢。」
我微微一笑,露出組織的教科書上寫的「天真的笑容」。
我和諾娜打完招呼後,男爵一臉感慨的樣子。
「普通的平民纔沒有什麼敵人,只要能請你照顧我的馬就夠了。」
「克拉克少爺,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喫蘋果派嗎?」
洗完澡後,我和諾娜面對面躺着,睡得很安詳,諾娜喜歡和我同牀。
「好好好,就當作是這樣吧。那我就說這麼一句,需要幫助的時候儘管找我吧,我好歹能幫妳拖住敵人的腳步。」
「謝謝你的建議。」
「可以啊,我和維琪帶你一起去。」
我若是生病受傷無法工作,確實就走頭無路了。
男爵見我陷入沉默就乘勝追擊提議說:
「諾娜,怎麼樣?要不要來我們家試住一星期就好?妳現在可能不知道貴族過的是什麼生活,但是來體驗看看或許會改變心意喔。」
「對啊,我們會爲妳訂製禮服,還會買很多配得上妳美麗眼睛的飾品。妳可以去看戲,也可以自由使用妳專屬的可愛房間。」
他們以爲小孩一旦奢侈過就會心動了嗎?我家的諾娜又不是那麼膚淺的人。
我以爲以愛瓦女士的個性和雙方的家族地位而言,可以把這個收養的提議拒絕得一乾二淨,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愛瓦女士的說詞卻相當委婉。
「漢森男爵,諾娜是非常活潑的孩子,以貴族的教育與禮儀養育她可能有困難喔。」
「不不不,安德森伯爵夫人,這部分就儘管交給我們吧,這孩子只要在我們家生活一個星期,肯定會改變心意的。」
照顧諾娜的明明就是我,他們卻沒把我的意見和存在當一回事。我忍無可忍,決定果斷地回絕這樁提議。
「我再聲明一次,我……」
「住個七天就好嗎?還是六天?」
諾娜的話讓我啞口無言,男爵夫妻則是喜出望外。
「六天,七天也可以,妳好聰明。」
「我太開心了,諾娜。」
諾娜冷靜的側臉讓我看了錯愕。
(爲什麼?我們不是處得很好嗎?生活不是很愉快嗎?)我忍不住想質問她。
「諾娜?爲什麼……」
「住了六天後不喜歡的話可以拒絕嗎?」
「當然啊,來吧,既然如此今晚就過來住吧?」
「嗯,好啊。」
我一劍劍不斷閃避他砍過來的攻擊,然後猛力橫揮,將短劍送去他的下腹部。邁爾斯先生瞬間往前傾,我跳向他後方,左手勒住他的脖子,右手的短劍同時抵在他額頭上。
「喔?是喔。男爵是叫漢森嗎?啊啊,原來啊,他們是想讓她當過世孩子的替代品吧。」
「就這種時候才說自己老。」
「怎麼了?」
「妳在吧?妳不開門我就破門而入了!」
門外突然傳來「咚咚咚」劇烈的敲門聲。
「真是抱歉,我要回去了。」
我緩緩站起來對團長先生鞠躬。
「好!」
我以短劍全力抵抗,左腳同時往邁爾斯先生的慣用腳,也就是右腳的髖關節踢過去。
「是嗎?妳改變心意隨時可以聯絡我,我陪妳去。」
就像團長先生所說的,儘管孩子只有六歲,她的幸福最好還是讓她自己決定。被別人決定的人生,只要過得不順遂就煎熬無比,但自己選擇的人生,就算有些風風雨雨也堅持得下去,畢竟她那麼堅強又聰明。
「老人的髖關節形同要害了。」
「已經很夠了,看起來很好喫。」
傍晚助手的工作結束後,我造訪了邁爾斯先生家,希望能確認一些事。
邁爾斯先生的練習劍是把沉甸甸的好貨,要是被狠狠打中多半會骨折。我們連寒暄都還沒寒暄完,對話就一句接一句下去,可以感覺邁爾斯先生很興奮。
「暫停是可以的嗎?」
「不要把自己講得那麼卑微,妳很了不起,妳能夠憑一己之力堅強活在這個世上。而且諾娜一定會回來的,我相信。」
「老師!諾娜爲什麼上了那家人的馬車?」
我如實轉述了剛剛發生的事。
「被擺了一道!可以再來一次嗎?」
邁爾斯先生架起劍來,我跑向他,在他面前往上跳然後凌空轉圈,從後方踢向他的左肩。
「唉呀,維多利亞,諾娜去哪了?」
團長先生在餐後還是一直憂心忡忡的,最後他說「妳早點睡吧」然後離開了。
我讓腹部出力穩住自己的腳步往前走,約拉那女士從後方對我喊話。
「我尊重那孩子的意願,我等她。」
(唉,真不想讓他看到我沒精打采的樣子。)我沒有應門,結果他又繼續喊。
「諾娜同意了嗎?」
「維多利亞。」
在我回答完之前,邁爾斯先生就砍了過來,我用短劍接住。失策!我的右手麻了。
團長先生猛地打開門進來,他看到全黑的房間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走向放了一盞燈的小桌點燈。
我莫名覺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隨時可以開始。」
「請先暫停一下。」
「對啊,我也這樣覺得,畢竟她很聰明。可是如果我是外人,我也會覺得過繼是可行方案中條件最優渥的。與其被我這種外國的單身女子照顧,不如被這個國家的貴族收養,獲得身分地位和生活上的保障,這樣對她更有利、更安全也更幸福。」
「她要去男爵家住一星期。」
「啊啊,好啊,妳要用什麼武器?」
我調適好了心情,早上騎阿萊格奔馳,三餐喫得簡單,比起味道更重視營養。得空的時候我一個勁編織黑色假髮,假髮已經快完成了。
接下來的對戰一直是勢均力敵,邁爾斯先生這把年紀了還這麼能打,現役的他我大概打不贏吧。我們都打得氣喘吁吁,汗水多到流進了眼睛。我架着劍調整呼吸,此時邁爾斯先生問我:
「就是這樣,要是諾娜喜歡貴族的生活似乎就會成爲他們的養女。」
「謝謝你,我沒事了,我做點喫的吧,你喫晚餐了嗎?」
「我笑到停不下來。」
(等一下,今晚開始?)
諾娜被他們帶走了,就此消失在我面前。我面無表情揮手目送諾娜上馬車離開,內心一團亂。
「她去住別人家了。」
「維多利亞!妳在嗎?」
「我看一片黑漆漆的好擔心啊,是約拉那女士聯絡我的,她說她很擔心妳,要我趕快過來。聽說諾娜去貴族家了嗎?」
「維多利亞……諾娜的幸福是什麼她自己會決定,她沒問題的,她會選擇妳、選擇回來的。」
「對。」
我想了想,搖搖頭。
「好,你的雙眼被砍了。」
諾娜會回來嗎?
孤伶伶的房間冷颼颼的,難道我以後都要過這種生活嗎?想到這裏我就全身無力。仔細想想,在脫離組織之前我身邊隨時都有人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後也有諾娜常伴左右,想不到在體驗過像個人的生活後,會迴歸真正的獨居生活。
「我只有這些。」
「沒錯,動手做點其他的事或許能分散妳的注意力。」
如果能與諾娜繼續一起生活,我想爲她做的還有好多。
喫了我一腳的邁爾斯先生站穩腳步後轉過頭來,把練習劍用力往我身上砍,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劍勢後立刻架起短劍。
沒想到諾娜會同意得這麼幹脆,還以爲她會當場回絕。我總以爲諾娜未來會一直陪伴在我左右,想到她不帶感情的話語和順利空翻時興高采烈的笑容,我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這件事一定不會順利的,除非我看走眼,否則諾娜會拒絕他們回來的。」
我走着走着,陷入無邊無際的沮喪之中。我踉蹌走進約拉那女士的宅邸大門時,正在照顧花圃的夫人叫住了我:
「那我拿空揮用的練習劍吧。」
「我原本是想踢胯下的。」
「咦?老師?」
「男爵,請等一下,諾娜沒帶換洗衣物或其他用品來。」
「沒有,我正要喫的時候就收到約拉那女士的通知了。」
「我覺得諾娜去那裏有她自己的考量。」
「維多利亞小姐,不用帶換洗衣物來,我們全都會準備。啊啊,可以替這孩子買禮服了,老公,這簡直是在作夢啊。」
「那我上了!」
我用家裏現成的食材煮了蔬菜湯,並用香料把豬肉慢慢煎出香味。平常的調味都比較清淡,今晚則是用了較多的辛香料,調成適合大人的口味。除此之外還有昨天剩的麪包,麪包已經有點硬了。
過了沒有諾娜的一晚,隔天早上到來。
我氣喘吁吁對發出呻吟的邁爾斯先生說:
「克拉克少爺,你說呢?這是爲什麼?」
「幾次都奉陪。」
可能是我的言行有異,約拉那女士聽了之後表情很嚴肅。
搭在我肩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諾娜不在的時候,就過獨居的生活吧。」
拜託不要,修理費也是一筆錢耶。
「那要喝點茶嗎?」
低沉而溫柔的聲音在我胸口迴盪,搭在我肩上的溫暖大手讓我內心湧現了一些力量。
「應該是。」
「邁爾斯先生,可以請你陪我練武嗎?」
「是啊,回家路上想買多少就儘管買吧。」
「那我來做點什麼,你喫了再走吧。」
「我是覺得諾娜一定會回來,但妳反對的話也不必客氣,可以去男爵家把她帶回來,如果妳不敢自己去,我陪妳。」
「我一直以爲諾娜還小,以爲她會一直陪伴我,但她明明就有決定她自己人生的權利。」
「是啊,我要替她把布鈕釦縫在衣服上,希望她回來看到會喜歡。」
「妳終於有精神了嗎?」
邁爾斯先生什麼都沒問,我們喝完了茶。
「門沒有鎖。」
「我是用刀刃用鈍的短劍。」
「妳隨時可以來喔,今天真是開心。」
「唔。」
傍晚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
「那孩子去哪了?」
我無心做任何事,在椅子上一坐就坐到天黑,天黑了依然無力站起來。
「不要回來對她而言更幸福,所以我才糾結啊。」
「喔?怎麼了?」
「好像是。不好意思,約拉那女士,我內心有點混亂,先回房間了。」
是團長先生的聲音。
團長先生站到坐着的我身邊,手搭在我肩上。
他笑着送我離開,我的精神恢復了八成,想確認的事也確認到了。
接下來幾天我全心投入工作,克拉克少爺垂頭喪氣的,不時對我投以責備的眼光。
「克拉克少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尊重諾娜的意願。」
「要是我,我就絕對不會讓諾娜走。」
克拉克少爺從頭到尾都滿臉的憤憤不平。
我每天早上持續跑步和騎馬,認真找一找,還是有很多我該做的事。
黑色假髮也編完了,我把假髮修剪到及肩的長度,幾條頭髮一束綁起來剪。這頂假髮修成比較短的髮型,剪下來的頭髮就做成小孩用的假髮。剩下的髮量只能做出男生的短髮,我一邊動手一邊想着諾娜很適合喬裝成黑髮小男孩。
六天過去,在諾娜決定去留的前一天晚上。
細碎的小聲音讓我醒了過來,我從綁在牀底下的布袋抽出匕首,這是對戰用的雙刃短劍。
我抽出匕首後靜靜站在玄關門旁。
外面的人輕輕轉了門把,不過我的門本來就有上鎖,我側耳傾聽,聽到腳步聲往廚房窗戶那裏移動。
我思考了一下,決定從臥房的窗戶跳出去。我靜靜繞行房子周圍的地磚,架着匕首轉過兩個屋角,打算在對方從廚房窗戶入侵的瞬間刺向他臀部。
沒想到我在月光照耀下看到的是奮力想打開廚房窗戶的諾娜,她身穿一襲純白的蕾絲睡衣,腳上是室內穿的精緻白色絹布拖鞋。
「妳在做什麼?」
「哇啊!嚇了我一跳!」
「三經半夜的我才嚇了一跳,妳先進來吧。」
「好~」
我回家點了燈,把髒兮兮的腳底板擦乾淨。諾娜在客廳脫下身上的睡衣。
「這件蕾絲礙手礙腳的,好討厭。」
「妳怎麼半夜穿成這樣自己跑出來?這不是在對壞人說『請來攻擊我』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給你!巴納德老爺!」
夜裏,我和諾娜好整以暇喫晚餐。
向約拉那女士和團長先生報告說諾娜回家、男爵返回領地後,這件事到此落幕。
「沒有,但是隻有夫人在的時候有點討厭,她一直叫我桃樂絲,還哭着說全家團圓了,好可怕。」
「家兄和男爵似乎有些來往。」
「不必謝了,家兄很感謝妳對巴納德舅舅的照顧。如果不道謝妳過意不去的話,就做點什麼下酒菜給他吧,他會很高興的,我幫妳送去。」
「妳看過愛瓦女士爲難的樣子嗎?」
「妳很堅強呢,而且很善良。」
伯爵家主動來談,應該讓漢森男爵相當詫異吧。
「我跳出二樓窗戶懸掛在扶手上,然後放手,落地時有在地上滾一圈喔,跟我學到的一樣順利!」
等等等等,對克拉克少爺膝擊?
房門上鎖確實太過火了,不過在知道諾娜逃出家門一去不復返的時候,在決定將這些東西脫手的時候,這對夫妻又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們已經坦然接受沒有人能取代自己的小孩了嗎?
團長先生笑着離開了。
隔天,漢森男爵家寄來好幾箱行李和一封信。
「在女兒過世之後,漢森男爵的夫人似乎有好陣子都失魂落魄的,她曾經強行把平民金髮少女帶回宅邸,並說『我找到迷路的女兒了』。」
我設身處地爲男爵夫妻想了想。
我心中想的是,(但願可以,但是事與願違啊。)
「啊,維多利亞,我要向妳報告。」
我之前只覺得男爵夫人情緒起伏比較大,沒想到發生過這樣的事。

「怎麼了?」
「但是我不在意了。」
妳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些什麼啊?
一股虛脫的笑意在我心底湧起,我熱了杯牛奶,加了點蜂蜜交給諾娜,她邊吹涼邊慢慢喝。
我回家之後燉了一鍋肉,同時用溼抹布東擦西擦,並把窗戶擦亮。光是想像諾娜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我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淚。愛瓦女士後來通知我說「事情都處理好了,妳放心吧」。
我低頭鞠躬,諾娜也學我低頭鞠躬,不過愛瓦女士搖搖頭。
「維琪。」
「諾娜,外宿的時候他們有對妳做什麼可怕的事嗎?」
漢森男爵夫妻對於當時的事依然懷恨在心,又或者是愛瓦女士如今依然愧疚不已嗎?所以她纔沒辦法強硬回絕收養的提議啊。
威廉•漢森」
「喔喔,我第一次收到小美女送我的花。」
「看到巴納德老爺有活力,我也很欣慰。」
「連亞瑟伯爵都爲我出動了啊。」
「那妳是怎麼逃出宅邸的?房間不是被鎖起來了嗎?」
喔?諾娜也注意到愛瓦女士的異狀了嗎?
「家兄好像很擔心:『諾娜和他們女兒長得那麼像,會不會就算諾娜說不,夫人也不願意放人?』」
雖然對男爵夫妻很不好意思,但是果不其然啊。
只剩一條內褲的諾娜說着「等我一下」回到自己房間,拿出她喜歡穿的藍色法蘭絨睡衣。
「愛瓦夫妻去找家兄商量諾娜的事,家兄去提醒漢森男爵『不要忘了,在雙方同意並跑完正式手續之前,諾娜的監護人都還是維多利亞』。除此之外,他也順帶提醒說妳的保證人是我。」
愛瓦女士說完就對侍女低語幾句,侍女迅速走出了房間。
「其實啊。」
諾娜沾沾自喜的樣子讓我不禁莞爾。那是我說在緊急情況才能使出的手段,因此諾娜焦急地辯解。
「愛瓦很照顧我沒錯,但自己家裏就是舒服。」
「天哪……」
「我們不能跟傑佛一起生活嗎?」
「今天我的房間被鎖起來了,他們叫我桃樂絲,還要我叫他們父親母親。我纔不要,我又不是桃樂絲,他們也不是我父母。」
「妳本來就知道自己是他們死去小孩的替代品不是嗎?上鎖確實很不人道,不過我覺得妳一開始就不該答應吧?」
「門被上鎖是緊急情況,被當過世小孩的替代品也是緊急情況。」
每幾年就會流行一次讓人久病難愈的感冒,感冒端看每個人的體力,體力差的人病逝也是天命,無可奈何。
「我們決定返回領地專心理政,很感謝妳們給我們這段片刻的時光,讓桃樂絲彷彿又回到了我們的身邊。
她是因爲自己差點變成別人家的成員,纔會連想到這裏去嗎?我無法回答什麼,只能摸摸諾娜的頭。
這些箱子裏裝着高價的禮服、鞋子、飾品、內衣、睡衣、室內鞋和包包,諾娜雖然不甚感興趣,但是我看着這些東西覺得很揪心。
「愛瓦女士,安德森家不必爲此負任何責任啊。」
「當時愛瓦女士很爲難啊,她爲難的時候都會緊緊握住手帕,那時候也握住了,所以我才說好的,反正不是說可以拒絕嗎?」
我猛然想到,我父母送八歲的我離開時,是不是也覺得依依不捨呢?雖然我再也問不到他們了,但是我真想問問看。他們若還在世會說:「當然很捨不得啊。」這樣的回答嗎?真希望會啊,儘管事到如今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她說着把柔軟的法蘭絨睡衣從頭上套下,然後在扣扣子的同時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諾娜將路邊綻放的一朵小黃花送給他。
縱使是隻和諾娜相處幾個月的我,在以爲自己失去她的時候都那麼孤單了,真不知道失去三歲親生女兒的他們是多麼哀莫大於心死,我這次稍微體會到了那種沉痛。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王都流行一種會發高燒的感冒,克拉克也感染過,高燒連續五天都沒退。幸好他順利熬過那場感冒,但是有不少小孩與老人都死於高燒。」
最後我和諾娜前往巴納德老爺的宅邸。
太令人不勝唏噓了。
隔天早上,我在帶諾娜去漢森男爵家之前,先拜訪了路上會經過的安德森伯爵家,我想向愛瓦女士賠罪。
「不用,妳們不必去了,我這邊會聯絡他們。這次都怪我沒有果斷拒絕,難爲妳和諾娜了。」
「怎麼了?」
「但是啊,我家老爺不是外務大臣嗎?當時外面謠傳說『他用了外國的良藥』。他以前取得過效果很好的燒燙傷藥,那時候自認好用就分送了出去,所以這次纔會引起這種誤會。不管他再怎麼澄清,流言都沒有消失,當時漢森男爵來到我家,他對謠言信以爲真,淚流滿面拜託我們把藥讓給他。他說他甘願傾家蕩產,不然女兒再燒下去會沒命,儘管我們再三強調我們沒有用藥……」
「團長先生,我近期再去向亞瑟伯爵致謝。」
「等一下喔,妳對克拉克少爺膝擊過嗎?」
「事關漢森家的面子,女孩的家人和男爵家的傭人都被下過封口令,但是不知道家兄從哪裏聽來的,總之他知道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愛瓦夫妻也不知道。」
「有啊,是他叫我示範要怎麼做的,維琪不用擔心,我沒有說『就是這樣再這樣』,也沒示範給他看。」
「按理說是啊,但是他們不講道理的,不講道理就棘手了。或許他們理智上也知道我們並沒有用藥吧,總之這件事與妳們無關,很抱歉把妳們牽扯進兩個家族的糾紛中,真是對不起。」
喫着喫著有人來敲門,是團長先生來找我們了。
「有啊,有一次我對克拉克少爺膝擊的時候,愛瓦女士正好進來房間,她那時候就握緊了手帕。」
「昨天半夜諾娜逃出男爵家跑了回來,他們府上應該很擔心,我們待會就去漢森男爵家賠罪,在去之前想先來報告一聲。」
啊啊,原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