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遇見小N孩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1.1萬 字
「好,到街上稍微晃晃吧。」
我將身上的衣服換成寬鬆方便活動的深藍色長裙及象牙白襯衫──以這種隨處可見的樸素服裝走出房間。
「路上請小心。」
在櫃檯的服務生的送行聲中,我朝市區走去。
艾許伯裏王國的王都以王城爲中心,粗略可劃分爲東西南北區。我的所在地是南區,此區滿滿都是商店、市場和辦公室,既生氣蓬勃又很有在地感。我事前做功課時就知道外國人最多的是這一區。
餐館和攤販賣的是各國美食,走在街上四處飄香。就算我在比較晚的時間喫了豐盛的早餐,還是感覺肚子快要咕嚕咕嚕叫了。我去蛋糕店買了一個烘焙的點心,小口吃着並觀察這個街頭。
「奇怪?」
廣場角落的一張長椅上,坐着一個神情落寞的小女孩。我有點掛心,想着她是不是在等人,於是保持一段距離看了一下情況,但是似乎沒有人來找她。
要是她被壞人拐走怎麼辦?
小女孩沒有哭泣,只是愣愣坐在那裏。我有股不好的預感,無法就此視而不見,於是靠近她攀談。
「怎麼了?迷路了嗎?」
「我沒有迷路。」
「妳叫什麼?」
「諾娜。」
「諾娜家裏的人呢?」
「媽媽叫我在這裏等。」
「妳知道那是幾點的事嗎?」
「在鐘響十次之前。」
現在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她在這裏等媽媽已經等超過四小時了嗎?是不是被遺棄了?她的身體和頭髮上有些髒污,外出服裝也髒兮兮的。
「妳餓不餓?妳想喫什麼大姐姐幫妳買,跟大姐姐一起在這裏邊喫邊等媽媽,好不好?」
「嗯。」
不對,正確來說,我是被以一筆鉅款賣出去的。但是我知道雙親是出於無奈,我對他們沒有恨,反而很慶幸自己能幫上家人的忙。
「沒有保證人嗎?嗯……妳是善意的第三人,我也很想覈准,但萬一妳填寫的是不實資料,不是福錄多飯店的房客,我們就無計可施了。」
這樣說確實有道理。沒辦法了嗎?我正想打消念頭的時候,身後有人說話了。
團長?警備隊的頭頭應該是隊長,所以他是騎士團或軍隊的團長嗎?他穿便服是因爲今天休假嗎?
「六歲。」
「請問能不能帶她去我下榻的飯店?只要今晚就好,我初來乍到沒有保證人,但是今天我陪了她好幾個小時,把她丟在這裏我於心不忍。」
這是我預備好的答案,講的時候流暢無比。讓騎士團的團長留下好印象總是有利無弊,所以我回答時面帶笑容、語氣親切。能不說謊就儘量不說謊,一來是這樣比較好記,二來是不容易露出馬腳。
「妳幾歲?」
銀髮男看向我背後。
亞瑟先生說他是保衛王都治安的第二騎士團團長,第二騎士團是警備隊的上級組織。
亞瑟先生輕輕鬆鬆就抱起諾娜,在抵達飯店之前,他問了我許多問題。他的聲音低沉又有磁性,讓人百聽不厭。
「這位小姐是?」
諾娜本來張開了嘴巴想要馬上開動,不過她回過神來先說了「謝謝」,然後才專心一意地喫起來。
心中才閃過這個念頭,卻發現男子揣着的包包很明顯是女用物品,原來是搶匪啊?雖然諾娜還在我背上,但是沒辦法了。諜報員時期的我不會多事,但我現在只是善意的第三人,我決定付諸行動。之所以沒有顧慮太多,或許是因爲今天是我獲得自由的第一天,內心多少有點興奮。
「不要說我們寒酸啦。」
一個體格很好的銀髮男緊追而來,制伏了搶匪。
「不會,請問你要把那個男的移交警備隊嗎?如果是的話,我可以一起去嗎?」
「這孩子今晚要怎麼辦?」
「媽媽呢?」
我做好準備,等男子經過我的瞬間就伸出腳絆倒他。砰咚!男子跌了個狗喫屎。
「我抓到一個搶匪,把他帶回來了。」
幸好是我先注意到她。
「今晚只能住在這裏了,我們會通知安置機構,不過最快也要明天才能確定收容的機構,確定了纔會請負責人來一趟。」
「是喔。」
「是喔,那我來帶路。」

「妳一個人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好痛!」
「媽媽在的時候妳都在做什麼?」
我還想說她怎麼什麼都沒有問,結果在飯店喫早餐的時候,諾娜就幽幽地低聲說:
(好危險,要閃開了。)
我把身體擦乾淨之後,換上睡衣鑽到諾娜身邊。
她媽媽恐怕是不會來了。
「太好了,謝謝。」
(這下該怎麼辦。)
「我幫忙確認這位小姐是不是真的下榻在福錄多飯店吧,反正今天休假。剛剛幫忙絆倒搶匪的就是這位小姐。」
我小聲說完就躺了下來。維多利亞•塞勒斯的第一天實在是多彩多姿。
我們在路上買了諾娜的換洗衣服,最後抵達了飯店。
銀髮男讓被綁住的年輕男子站起來,並且替我帶路。他說自己叫傑佛瑞•亞瑟。
「保持安靜。」
家父經商失敗的時候曾打算把我送去別人家爲僕,當時年輕的藍寇找上我們家,收留了八歲的我。
亞瑟先生看起來三十歲出頭,鍛鍊了一身精實的肌肉。身高約一百九十公分,體重大概八十公斤左右,身上的服飾相當高檔。有這麼好的體格,又銀髮碧眼、相貌堂堂的,經濟似乎也很寬裕,想必很有女人緣吧,而且他的聲音還極爲好聽。
既然她還有禮貌懂得道謝,代表家長應該算是好好照顧過她。只是養到現在山窮水盡了,或者有了新對象就嫌小孩麻煩了。
「晚安,諾娜。」
我用毛巾仔細擦乾諾娜,幫她換上昨天回程買的簡單連身裙。
「沒事,她都幫忙抓人了,讓這孩子待在寒酸的警署擔驚受怕我也很心痛。」
小女孩點了點頭,我牽她手引導她站起來,然後帶她去攤販那裏。諾娜似乎非常口渴,我買了兌水的柳橙汁給她,她一口氣就喝光了。
「我全家人死於一場火災,所以想來這個國家轉換心情。」
警備隊的承辦人員苦笑說,得到核可之後,諾娜今晚可以睡在我房間了。
我們一直在原地等着直到天色變暗,果不其然,她媽媽沒有出現。
警備隊的警署位於市區中心,是一棟兩層高的氣派建築物。門口前方有兩名配劍站崗的守衛,一看到亞瑟先生就立正站好。
警備隊員帶我往走道左邊,亞瑟先生則是帶着搶匪往右走,我們就此別過。後來我說明了尋獲的經過、出示身分證,在文件上籤了維多利亞•塞勒斯的名字,然後問了我心心念唸的問題。
肚子餓的我沒打算丟下她出去覓食,叫客房服務又太小題大作,還是耐住飢餓直接睡吧。
他以團長模式答謝收尾,然後就離開了,我看他離開了才鎖上門。保險起見,我將椅子的扶手緊緊卡在門把下方,然後纔去擦拭身體。
回房後亞瑟先生輕輕將諾娜放在牀上,我道了聲謝,他立正站好。
「媽媽常常要妳安靜嗎?」
「她說她尋獲一名被遺棄的兒童,再麻煩你們處理了。」
「乖乖就範!」
隔天早上我是被餓醒的,先醒來的諾娜望着我的臉。
「妳會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從隔壁的蘭德爾王國來的。」
她是個面無表情的孩子,或許她的成長環境不允許她流露情感吧。她媽媽恐怕不會回家了,就算回來了,我也不覺得曾經遺棄自己小孩的人能給她適當的照顧。在安置機構至少不會餓到肚子。
「妳等了四小時啊,好可憐。」
「她好像來不了了,她是做什麼工作的?」
「這孩子應該是被遺棄了。」
「早安,大姐姐。」
「我來抱那孩子吧。」
癡癡等着母親來接自己等了一整天,晚上還要孤伶伶睡在警署嗎?我想到自己八歲時也被帶去組織的機構,在那個陌生的房間裏,害怕的我惴惴不安,在哭泣中睡着了。
「謝謝團長!」
「好。」
「小姐是從哪裏來的?」
銀髮高個子手上不知道爲什麼有條細繩,他熟練地把男子的雙手綁在身後,然後對我道謝。
我揹起一睡不醒的諾娜,決定尋找警備隊的警署。諾娜屆時應該會被送去安置機構吧,她會繼續在那裏等媽媽出現嗎?我邊想邊走着,猛然看到前方有個年輕男子全力往這裏衝刺。
喫完麪包之後,諾娜頻頻點頭打瞌睡。
「小姐,太感謝了。」
「嗯。」
「要細嚼慢嚥喔,不然會噎到。」
「早安諾娜,喫早餐前要不要一起洗個澡?」
「不知道。」
銀髮男沒有再多說什麼。一名貌似貴族的年長女性好不容易追了上來,他把包包還給她。頭髮雪白的女性優雅地鞠躬,頻頻道謝然後離開現場。
我們一起走進飯店一樓的浴室,我用飯店附的肥皂洗了諾娜身體。經過全身的檢查後確定她沒有受虐的傷疤,只要知道她沒有受虐我就放心了。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沒有爸爸。
「妳很會講本國語言啊。」
(這孩子被遺棄了啊。)
於是我再買了一杯,並且買了兩個黃瓜燒肉夾心麪包後走回長椅。
「原來是這樣!塞勒斯小姐,謝謝妳的協助。那就再麻煩你確認飯店了,團長。」
若是被壞人盯上,肯定立刻被拐走。
「謝謝稱讚。」
「咦?爲什麼?」
「保持安靜。」
櫃檯的男子說:「歡迎回來,塞勒斯女士。」我對他解釋了諾娜的事。亞瑟先生與櫃檯的先生似乎也有交情。
「謝謝妳協助逮捕犯人並收留這孩子,那就晚安了。」
「水果水還有一杯,邊喝邊喫吧。」
諾娜枕着我的大腿陷入沉睡。雖然她身上髒兮兮的,不過她有着金髮和一雙藍灰色眼睛,是個可愛的孩子。
「好。」
(世界上多的是這樣不幸的孩子,不要再管她了,可憐歸可憐,我又帶不了小孩。)
我不斷說服自己。
飯店的早餐是麪包、牛奶、果醬、奶油、清淡的切絲蔬菜湯、荷包蛋和香腸。諾娜靜靜用餐,我也不發一語。
諾娜牽着我的手靜靜地跟我一起走去警署。
我們在沿路的生活雜貨店看到一條緞帶,藍灰色的緞帶與諾娜的瞳色相近,我買下一條替她綁在頭上。禮物只是用來逃避罪惡感的,不過諾娜臉色柔和了些,似乎有點開心,既然如此就當買對了吧。
「大姐姐,謝謝妳。」
諾娜在警署前沒頭沒腦道了謝。
我猶豫「在安置機構也要加油」這句話該不該說出口,最後選擇放棄,因爲這孩子肯定一直都在努力。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摸了摸諾娜的頭。
我們手牽手進入警署時,一名年約五十的女性已經在等候了。
「啊啊,終於來了,我是南區安置機構的院長。昨晚這孩子好像是麻煩妳照顧的,謝謝妳。」
那名女性拉住諾娜的手說「來,走吧」並邁出步伐,諾娜被拉了那一下有點踉蹌,她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我。她的眼神,她那個眼神啊。
諾娜第一次在我面前有了情緒表現。
「等等!請等一下。」
「什麼?怎麼了?」
「我可以收養這孩子嗎?」
院長大概處理過這樣的情況,她滔滔不絕地說:
「收養?我聽說妳剛來這個國家還住在飯店,而且也沒有保證人吧?非常抱歉,我不能將這個孩子交給妳,畢竟有些人會假借收養之名進行人口販賣。啊啊,我當然知道妳不是,但規定就是規定,敬請見諒。」
她所說的全都是正確的。
但是我總覺得現在放手,以後會後悔莫及,而且她的那個眼神我大概難以忘懷吧。
「有!我有保證人!」
「來了,哪位?」
不錯嘛。
諾娜轉過來看我們,我笑着揮揮手,她仍舊面無表情,不過也輕輕對我揮手。
可是深夜裏帶着六歲小孩到處走,相當於上大街歡迎壞事找上門啊。
化完妝,換上橫度鄰國蘭德爾時買的連身裙後叫諾娜起牀。諾娜不會哭鬧,也不像小孩一樣抱怨。或許她是在無法做自己的環境中長大的吧。
「圓麪包。」
「反省什麼?」
諾娜依然面無表情。
「團長先生,你沒什麼好反省的,我本來就不該外出,也沒打算叫客房服務,不過你全說中了。」
我幫她換上從警署回來的路上買的連身裙,幫她梳頭髮。嗯,很可愛。諾娜拿起藍色緞帶,昨天她好像自動自發把緞帶小心翼翼摺好放着。
「嗯!」
「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抬起頭看向身邊的高個子。
時間一到,就有人來敲門了。
「是喔,團長大人當保證人我就放心了。那要麻煩塞勒斯小姐在收養的文件上簽名。」
「總覺得妳不會丟下那孩子外出用餐,就怕妳初次來訪我國的第一晚是挨着餓入眠的。我猜想妳睡前大概也不會叫客房服務,於是自我反省了一下,認爲自己至少該送上一些美食纔對。」
看到諾娜那麼拚命的樣子,我也不好再叫她一個人乖乖等我回來了,假如她坐立難安跑到外面去也是另一個麻煩。就算帶着她,大部分的危機我也避得開,我以前曾經遇過害怕到動彈不得的保護者,當時在鼓勵並保護他的同時,還要一邊逃跑或戰鬥。諾娜個子小,最壞的情況就是扛着她跑而已。
「謝謝,諾娜也來換衣服吧。」
「諾娜,我們之後去找兩人生活的房子吧。如果租到有廚房的房子,我就能做菜給諾娜喫了。」
傍晚,我們進入被窩面對面躺下,我拍拍諾娜的背部,沒想到她很快就睡着了。我悄悄離開被窩,靜靜地開始訓練自己。在爲脫離組織預做準備的時候,我不但喫得少也不運動,身體徹底怠惰了下來。
*
「謝謝。」
「真的不行嗎?」
「是我,傑佛瑞•亞瑟。」
其實若是工作需要,我的表情要多豐富就可以多豐富,但是在平常生活中,我不是很善於表達情感,因爲我沒有受過這樣的教育。
「諾娜,我今天很晚才能去看資料上的幾間房子,所以要是妳醒來發現我不在也不用擔心,等我回家喔。」
也對,她老是在看家,看到最後還是被家長遺棄了啊,她怕自己再次被拋棄是正常的。
「我知道了。」
諾娜沿着廣場的水池繞圈圈,時不時把手探進水裏。我坐在長椅上看着她,同時與亞瑟先生對話。
「我知道了。」
「可以。」
「就算有人敲門或事先跟別人約好了,也不可以立刻開門喔。有貓眼就看貓眼,沒貓眼就聽聲音,要記住喔。」
唉呀,我知道在一般的生活中不會隨隨便便就和敵人開戰,更何況現在的我又沒有敵人。
諾娜講得那麼開心反而讓人聽得辛酸。藍色緞帶在她柔軟金髮的頭上繞了一圈打蝴蝶結,她看起來就像個洋娃娃。
「請多指教,諾娜。今天我們一起去看房子吧,然後晚上和團長先生喫晚餐。」
「可以。」
「時間很晚,我不能帶小孩到處跑啊。」
哪怕是小孩,絕活肯定也是多多益善。
我在她出示的文件簽上「維多利亞•塞勒斯」,完成收養諾娜的程序。
打開門就看到站在那裏的亞瑟先生,他身穿接近黑色的深藍西裝,比我高一個頭。
我心中再次閃過「這個人一定很多追求者」的念頭。老實說我連他已婚未婚都不知道,但反正我有個小孩要顧,大概不用想那麼遠。
「那……我們說好,要是我說不要出聲,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聲。」
「我要一起去。」
「我不想要……看家。」
他全都說中了,準確到我懷疑他是不是全都看在眼裏。他似乎是個懂得讀心的人,不愧是守護王都治安的第二騎士團團長。
我們跑了幾處的租屋業者,透過資料篩選出兩間後回到飯店。
「非常抱歉在你工作中叫你過來。」
「……是喔,我們以後要發覺更多喜歡的食物,每天都要喫很多美食喔,我會做菜的。」
「……」
「我叫妳大喊的時候妳可以放聲大喊嗎?」
我請警備隊員幫忙聯繫亞瑟先生,他比我預料得更快抵達警署。
「沒錯,就是保護自己的技術。在遭遇險境的時候不能只會驚聲尖叫或哭哭啼啼的,自己的安危要自己保護,先把防身術學起來比較好。」
「叫妳不要動的時候就安靜不要有動作。」
不知道諾娜平常都喫些什麼,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食物,這部分讓我有點期待。
就算我說「這孩子很乖」,很多房子照樣不租給有孩子的家庭,這些房東明明都曾經是小孩。
她不希望晚上只有自己孤伶伶的吧。
我搔了諾娜的腰,她一開始有點驚訝,但是很快就扭動身體咯咯笑。咯咯笑的諾娜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六歲小孩,非常可愛。
「維琪。」
「你好,團長先生。」
「那在和團長先生喫晚餐前,我們先好好睡午覺吧。」
「……」
「諾娜,我們在之後的生活中要盡情歡笑喔。」
「好啊,我教妳,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教給妳。」
做了一輪鍛鍊肌力的運動之後,我洗了熱水澡衝去汗水。
「我希望能消除自己的罪惡感,請問今晚方便請妳喫頓晚餐嗎?我也想感謝妳協助逮捕搶匪,並且收留了我國被遺棄的孩子。」
「嗨,妳們都很漂亮,今天晚餐想必會很愉快。」
「團長先生可以跟這樣的美女用餐好幸福喔,諾娜,妳喜歡喫什麼?」
「這就開門。」
「防身?」
我旋即低聲對諾娜機會教育。
「我知道了。」
「深夜很可能會遇到壞人,我自己是可以搏倒他們,但是諾娜在的話我就不好出手了吧?」
只好詛咒他們每次外出都不小心踩到狗屎。
「我想做菜。」
「嗯!」
「歡笑?」
「對啊,我很會做菜喔,從今天起我和諾娜就是家人了,我想做好喫的飯菜給諾娜享用。還有,以後妳叫我維多利亞吧,叫維琪也可以。」
我擺出和善的態度對他微微一笑。
「對啊,像這樣!」
諾娜的步伐輕快,我也很期待這一餐。
「我感覺那孩子的眼睛在說『救救我』,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吧。不過我很久以前也看過一個有這樣眼神的女孩,覺得諾娜和她是一樣的,最後就搬出了你的名字。真的很感謝你即時趕來,你願意當我的保證人對我來說真是幫了大忙。」
「不客氣,諾娜,我們兩個一起過快樂的生活吧。」
我牽着諾娜的手,和亞瑟先生一起前往餐廳。他行走時會顧及我們的速度,真的是很貼心的人。
「我每天都教妳一點防身術,不過在這之前我們還是要先找房子。」
有小孩在的生活比我想像得愉快許多。
「不會,我今天比較有空,而且這孩子也是艾許伯裏重要的國民。不過妳怎麼會決定要收養她?妳們昨天才第一次遇見吧?」
諾娜醒了過來。
「做菜?」
「我來當維多利亞•塞勒斯的保證人吧。」
「我叫妳跑的時候,妳可以全力跑去躲起來,不要管我嗎?」
「諾娜一起的話就可以!」
「維琪很漂亮。」
「諾娜,妳真的很可愛耶,要是不小心可能會被壞人拐走,我得教妳防身術了。」
「我知道了。」
「妳想綁緞帶嗎?」
「嗯,沒綁過緞帶。」
亞瑟先生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這個高個子的老實讓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其實昨晚回宿舍之後我反省了一下。」
*
亞瑟先生帶我們去的餐廳叫「常春藤」,外牆上一如店名覆滿了常春藤。
這裏的人也都認得他,騎士團長似乎深受王都民衆的愛戴。
不過帶位的男服務生和外場的女服務生看到同行的我和諾娜時,臉上好像閃過一絲詫異。
「這間店的人都認識你吧?帶我們來沒問題嗎?」
「我?我沒問題啊,我是自由單身漢,沒必要顧慮任何人。」
「那我就放心了,我怕想追團長先生的人對我懷恨在心。」
「沒有人想追我啦。」
不,有的,一定有很多。
亞瑟先生的語氣很直爽,這應該是他的本色吧。他把黑色正裝襯衫穿得隨性有型,散發出一股熟男的費洛蒙。
一名看起來像外場經理的男子來桌邊點餐。我和諾娜的份交給亞瑟先生決定,等前菜、白葡萄酒和水果水同時上桌,我們三個人一起幹杯。諾娜津津有味品嚐水果水的樣子好可愛。
前菜是塗了橄欖油的炙烤沼蝦串,以及香料奶油的薄片小麪包,麪包上有高檔的火腿佐香草絲。
沼蝦甘甜而美味,諾娜似乎也很喜歡,看她一口接一口吃不停。
我注視着諾娜的時候,發現亞瑟先生也在注視我。
「我哪裏不合禮儀了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妳很喜歡小孩。」
「倒不是喜歡小孩,而是喜歡這個孩子。」
亞瑟先生儀態端莊,進食時也很優雅,他的家教肯定很好。
「我讓妳們配合我的時間,約在我收工後用餐,希望諾娜不會太困。」
「我有午睡,我們還要去看房子。」
糟了,忘記要她保密了。不出所料,亞瑟先生聽了皺起眉頭。
亞瑟先生抱起神情略帶疲憊的諾娜邁出步伐,似乎有意送我們回飯店。
傑佛瑞不知道自己講過多少次了,現在又得重複一次,他不禁嘆了口氣。
「是二樓角落那間。」
如果搶匪站起來攻擊她,她打算怎麼辦?纖瘦的她恐怕無法與男人搏鬥,而且背上還有一個睡着的孩子啊。
「我們兩個一起快樂過生活吧。」
「晚安。」
不過揹着諾娜面對跑過來的搶匪時,她似乎沒有可乘之機,當時他心想「啊,那名女性是習武之人」,後來覺得是自己誤會了。
「團長先生,這裏就讓我揹回去吧,晚餐不但讓你請客,還讓你陪我們看房,我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和這麼獨立自主的女性打交道雖然讓人通體舒暢,卻也讓人操心。在她熟悉這個國家、順利建構起穩定的生活基礎之前,只要她開口,他什麼忙都願意幫……
喫飽之後我們離開餐廳,慢條斯理散步前往我名單裏的第一間租屋處,在路上聽到鐘響了九次。
「學習語言是我的興趣。」
「先找到工作吧。」
傑佛瑞•亞瑟喝着酒沉浸在那段快樂的時光。寬敞的客廳裝潢簡單俐落,每一樣傢俱都是出自名匠之手的老古董。
諾娜好像很喜歡小羔羊肉,等搬去新家後,我在家裏做給她喫吧。
「那我也一起去吧,女性和小孩單獨走在夜路上太危險了。」
「聽說你難得打扮帥氣外出了一趟,對象是女性吧?」
「你是爲了講這個特地跑過來的嗎?」
「哪個房間?」
隔天早上,走進王城境內的騎士團建築物時,所有人都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看着他。「怎麼了?」他一頭霧水走進自己的房間,四十多歲的女祕書看着他,臉上帶着和哥哥同樣的笑容。
結果是沒有足跡,抽屜也沒有被打開的跡象。通常當然是不會有啦。
她原本好像打算在深夜去看房子,諾娜不小心說溜嘴的時候,她應該覺得「糟了」吧。她完全不會把情緒寫在臉上,不過自己長年與街上的人民打交道,看到她些微的眼神變化,就知道她內心的驚慌。
我趕緊下去一樓洗了熱水澡。
「兄長,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把我當成可憐的被害人?」
我衝回房間時,看到諾娜睡得很熟。
我低聲對她說,只見睡夢中的她嘴角也微微上揚。但願她作的是一場美夢,但願能讓她擁有快樂的童年。
「妳嫌我多事嗎?但是請妥協一下吧,事關妳們的安全,身爲保證人的我是不會退讓的。」
「是啊,我也這樣覺得,我再去找其他間。」
「兄長既然有繼承人,只要爲繼承人操心就好,不必擔心我。明天還要早起,我去睡了。」
我都說得這麼明白了,亞瑟先生聽了卻露出「真受不了妳」的表情低頭看我,然後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
一起用餐的時候,苗條的她展現出喫相豪邁爽快的那一面,遠比那些故作食量小和嬌弱的千金小姐們迷人許多。
「今晚很謝謝你,晚餐也很美味,感謝你的招待。」
哥哥艾德華也是一頭銀髮,兄弟倆都遺傳了亡父的髮色。四十歲的哥哥特別擔心小他八歲的弟弟,一直想照顧傑佛瑞,真的讓人很頭痛。三十二歲已經不是需要哥哥操心的年紀了,可是他費盡脣舌怎麼講都講不聽。
「嗯,兄長不是正在工作嗎?」
「我也是,晚安。」
我擺出一張天真無邪的笑容。
嗯,果然會變成這樣,畢竟他是負責守衛王都的第二騎士團團長。可是這樣我就不能在看房時把耳朵貼在房門或牆上,刺探上下左右鄰居房內的情況了。
這裏是他哥哥亞瑟伯爵家當家位於王都的宅邸。
維多利亞•塞勒斯雖然是平民女性,遣詞用字卻很知性,身段也很優雅,而且她頗有膽識。
「今晚非常愉快,團長先生。」
「很多工作喔,改天見面我們再來聊聊往事吧。」
話雖如此,她的注視還是有點溫熱。等到午餐時間進入騎士團的食堂之後,他才知道那些眼神所爲何來。
我們抵達目的地站在建築物前方,亞瑟先生先環顧四周,檢查了附近環境。
「那就期待下次再見了。」
「怎麼會呢?我安心多了。」
他說完就匆匆走去自己房間。
「不,什麼都沒有。」
纔不過兩天,我就已經對諾娜投射了非常多情感。
「看房子指的是租屋嗎?用完餐之後?晚上帶着小孩很危險吧。」
「嗯,不過妳的艾許伯里語說得很好。」
我這段時間就算不工作手頭也夠寬裕,不過還是謀個職缺比較好,最好是有那種可以在自家翻譯的差事。
在看第一間的時候,我站在門前優雅地側耳探查附近的情況,發現隔壁太太歇斯底里地在對其他人咆哮,諾娜也很害怕,所以不考慮這間。
「嗯,好的。」
我先把臉湊到地板上檢查足跡。出門前灑上一層非常薄的爽身粉是我的習慣。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很感謝你。」
「對啊,很開心,我跟剛來這個國家的外國女性和她收養的六歲女孩,三個人一起快樂用餐。」
艾德華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動作。
傑佛瑞平常住在騎士團的宿舍,每星期回宅邸一次,一方面是擔心體弱多病的母親,一方面是怕母親想他。
亞瑟先生轉身離開揮揮手。我讓諾娜躺在牀上,幫她換了衣服後蓋上棉被。
我滿心狐疑,只聽團長先生看着前方開口:
*
放眼全王都的女性,無論知不知道他是騎士團的團長,都會對他投以那種甩也甩不開的黏乎乎視線。打從少年時代就是如此,磨練出他以笑容婉拒人的高明技術。
我離開原生家庭的時候,妹妹愛蜜利還在蹣跚學步。照顧諾娜的時候,我都會想到,要是當時我留在老家,大概也會這樣照顧妹妹吧。
「團長!我看到了!你昨晚很開心耶!」
「怎麼了?」
「……」
太有意思了。
「是嗎?」
而維多利亞不依靠他、不投以黏乎乎的視線,甚至剛入境就收養被遺棄的孩子獨自撫養,這一切都讓他覺得很新鮮,也頗有好感。獨立自主的她拜託他當保證人雖說是爲了解決問題,但她本人想必是千萬個不得已吧。
認真工作的正派人士總是比較容易得到世人的信賴。我鑽到諾娜身邊,閉上眼睛。
明天先來找工作吧,確定工作地點之後,再去附近慢慢找房子就好。
到了飯店之後,他像昨天一樣把諾娜抱上房間,這次我在房門前就抱過諾娜跟他致謝。
「這是什麼肉?」
「你回來了?」
「妳纔剛從蘭德爾王國來到這個國家,我是不知道蘭德爾的情況,但是以我國來說,女性揹着孩子走夜路實在不安全,讓我送妳們吧。」
「兩間租屋我都不太推薦啊。」
我指着窗戶陰暗的一個房間。
原來如此。
他是第二騎士團的年輕人巴伯。原來這傢伙就是傳聲筒啊?察覺事情的始末之後,他招手叫喚巴伯過來。
用餐時間進行得很順利,我內心暖烘烘,諾娜不知道怎麼喫帶骨肉時,我幫她切肉,諾娜嘴角沾上醬汁時,我幫她擦乾淨。
只是說真是沒想到她會絆倒那個搶匪。
懷疑亞瑟先生的一舉一動實在太愚蠢,他既非諜報員也不是暗殺者,而且以這些危險分子佔全人口的比例來說,我遇見他們的機率近乎奇蹟。這樣說來,組織裏的精神科醫生好像笑着對我說過:「克蘿伊妳這十九年沒有自取滅亡,都要歸功於妳的膽識過人。」
「冒昧請教一下,妳在蘭德爾從事的是什麼工作?」
太有勇無謀了。
我面帶笑容,語氣和善地回答。
不過她應該會覺得愈幫愈忙吧。
去第二間時,發現樓梯散落一些垃圾,管理並不確實,這一間也不考慮。
「是啊,可是簽約前還是要確認一下晚上的情況,不然可能會踩到地雷。」
當時我若留在老家,可以想像父母也是這樣拉拔八歲的我長大。總覺得在照顧諾娜的時候,那段珍貴的時光好像失而復得了。
我們去看了我名單裏的兩間租屋處。
「別這麼排斥嘛,我很高興啊,都不知道你多久沒跟女性外出了。」
「妳好多禮啊。」
他苦笑了一下,決定不要多事幫倒忙,畢竟她已經不斷釋放出這樣的訊息。從下榻的飯店來看,可以想像她應該不缺錢,需要保證人幫助的時候再出力,這樣的距離想必是最剛好的。傑佛瑞決定今晚是最後一次,維多利亞的事他以後不會再主動過問,因爲過去的痛苦記憶一點一滴在心中甦醒了。
「好好好,這件事我不會再提了。」
「所以呢?開心嗎?」
「是香草烤小羔羊排。」
雖然很猶豫到底該不該輕易把住處透露給外人知道,但是又不太清楚平民女性應該提防到什麼地步。身爲諜報員確實不該泄漏任何個人隱私,不過我想亞瑟先生也不可能闖進房間謀害我們。
「喔。」
「巴伯,你有空在那邊空穴來風,代表你太閒了,十三點過來鍛鍊場,我讓你進行一場久違的精實特訓。」
「咦咦咦?」
聽到這麼沒出息的哀嚎差點讓他笑出來,不過他還是守住了嚴肅的表情。
在三人晚餐之後過了三星期的某一天。
身爲維多利亞保證人的傑佛瑞遵照規定,前往她下榻的飯店。「維多利亞小姐還住在這裏嗎?」他問了之後,櫃檯的人給了他一封信。
信封上用漂亮的字跡寫着他的名字,他連忙拆信。
「傑佛瑞•亞瑟第二騎士團團長先生:
許久沒問候你了。
謝謝你在我收養諾娜的時候擔任我的保證人,你那天招待的晚膳既完美又美味。
當時我剛入境沒多久,心中頗爲無助,你的友善爲我打了一劑強心針,我由衷感謝你。
諾娜和我都過得很好,我順利找到工作,也租到了可以放心的房子。但是我們離開前沒能先聯繫你,還請原諒我的無禮。
聽說在這個國家,無依兒童的收養人每個月有義務向保證人報告現況,我一個月後會再奉上報告的信函,下一次就直接寄至騎士團。
現況報告到此完畢。
維多利亞•塞勒斯敬上。」
信件內容太像公務上的往來了,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不過既然她們都好就是萬幸了。她當時根本沒有透露出任何的無助感,講這些多半隻是大人的客套話。有緣天涯總會再相逢,縱使不見,一個月後也會收到報告書。
她寫的新地址位於貴族居住的東區,離他的老家並不遠。或許她找到了在貴族家包住的工作。
「我再去看看她們的情況。」
想着想着時間就過去了,他依然無法前往。
「失親兒童的收養人,每個月得向保證人提交報告書,保證人要根據報告內容前往住所查覈,確認兒童情況與報告書內容沒有二致。」
查覈的期限漸漸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