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修道院院長伊萊莎與舊書店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5039 字
從巴納德老爺家回程的路上,我們很快就決定好該怎麼解釋那紙密文了。
「只要說『以爲那是張寫錯字的紙,所以抽了出來』,然後交給舅舅就好,剩下的就交給舅舅煩惱吧。」
「好,就這樣吧。」
我們不該再涉入更多。
隔天,我請裏德把密文送去巴納德老爺家。他前往巴納德老爺家,而傑佛瑞也有事外出後,瓦莎來到家中。
「夫人,有訪客找夫人。」
「唉呀,是哪位?」
「南區修道院的院長。」
我與修道院院長沒見過面也沒有交集,因此爲了見院長,我換了一身禮服。祖宗十八代都是老百姓的我心想:(對方是貴族就罷了,現在有必要爲了換衣服,讓對方等嗎?)不過瓦莎斷言「非常有必要」。
瓦莎比我更熟悉貴族社會,因此我尊重她的意見,換了一身黃綠色禮服,衣領一路緊緊扣到喉頭。
「我是南區修道院的院長伊萊莎,很抱歉今天冒昧來訪,也謝謝妳願意會客。」
「我叫安娜•亞瑟,請問今天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相求,是關於夫人制作的藥膏。」
伊萊莎小姐年約五十,體型纖瘦,站姿挺拔,感覺行事頗有原則。
「藥膏嗎?」
「對,我們修道院會爲無依無靠、無處安身的女性提供安心居住的地方。有一名姐妹前陣子去某間宅邸打零工打掃庭院時開始過敏,一開始只有手背,漸漸從手臂、脖子到胸口都紅通通的,她很難受,一直在喊痛喊癢。」
「天啊。」
「我們合作的蔬果店老闆碰巧看到她的情況,說『我有不錯的藥膏,馬上拿來給妳試試看』,把藥品分給了我們。」
我漸漸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夫人,那款藥品非常有效,我大喫一驚,詢問蔬果店老闆後,他說那是亞瑟家夫人自制的藥。」
「謝謝,那我就打擾了。」
「不用,沒關係,我很久沒用了,想用用看。」
「我知道妳不會掉下去啊。」
院長聽了苦笑。
等木屑累積得差不多後,我搬開凳子整理地墊,這時有一個聲音從背後叫我,讓我嚇了一跳。
「這些木屑要放進去吧?圓木片也要嗎?」
我表示「我希望能儘量幫忙」,然後離開了修道院。
身爲曾經爲工作僞造文書的過來人,我懂這種僞造者的灰心。我們一不小心就會下手太重,沒信心的人很容易落入這個陷阱,因此組織的教官也不斷提醒我們「新手更要注意別太着迷於仿舊」。
「可以了嗎?」
「委託妳們在這裏賣藥的事我會認真考慮,不過這樣會不會影響到附近的藥店?有信徒是開藥店的嗎?」
「這樣啊。」
「請到會客室。」
租書區的主力是愛情小說、冒險小說和英雄故事,舊書區則佔了整個店面的四分之一面積。
「所以呢?這是要做什麼的啊?」
我跟着她進入會客室,茶水上桌後,我決定繼續談這件事。
「那是要做什麼的?」
「也是啦,我倒想知道世上的小偷能不能做到這件事。」
我在陽臺地板鋪上地墊,地墊上又放一張凳子,之後將樹枝擺在凳子上,一腳固定樹枝,一手把樹枝鋸成圓木片。地上的木屑愈來愈多,我打算把這些木屑煮成染色液。
「不好意思冒昧請教,這裏有一名十六歲的棕發女孩嗎?她叫鷗麗。」
做好準備的諾娜笑眯眯的。
「慢慢看。」
我請裏德四處繞了幾間店,採買完畢後回到家。之後請他鋸下庭院杉木的細樹枝,並向他藉手鋸。
「要看小偷的身手……不對!我很擔心妳耶,妳會不會在外面……」
「夫人,妳要用手鋸的話讓我來吧。」
「嗯,地墊上的全都放進去。」
「租書店啊,好懷念。」
我本來就覺得鷗麗不會來這種地方,果不其然。
其中有一間舊書店兼租書店叫「柴克瑞舊書店」,店面有四扇窗,但窗外特別架了一面棕色的新品遮光布簾。
「啊,對,這本《西方瓷器的歷史》。」
架上的古書是立架陳列,可以看到封面,每一本的時代感都不盡相同。然而我看向一本書,感覺很像假書。這本古書和其他本的外觀大同小異,但是唯獨它給我一種「本書保證很有年代感」的強烈印象。
我邀諾娜同行,但她說「我有事要忙,我不去」,因此我獨自前往。
「很高興我的藥品有派上用場。」
「謝謝。」
「妳有想看哪本書嗎?」
舊書區裏有小說、宗教相關和實用書,應有盡有。那一區有羊皮紙的專區,羊皮紙都放在附有玻璃門的書櫃裏,可能是因爲這一區比較值錢,也可能是爲了保護羊皮紙。
她直率地問。
我在門外觀望時,一名男子開門探出頭來。戴着眼鏡的他年約三十,有一頭蓬鬆亂翹的棕發。他細長的眼尾有一顆淚痣,面相很穩重,應該頗有女人緣。
「謝謝,我先看看就好。」
一般店面掛遮光布簾的方式會像屋檐一樣往外拉出去,但是這間舊書店拉設的角度卻與地面近乎垂直,因此完全看不見店內的情況。
現在,我來到王都南區的修道院,這個區域特別靠近城牆,租金也很低廉。
我搭馬車前往南區的市區,讓裏德在停馬場等,自己走去烏灰鶇。
「對,我有很多收穫,下次會再來。」
「歡迎進來參觀看看。」
我是該好心提醒他「這是贗品」,但我這張嘴一出,情況只會變麻煩,因此我離開了舊書店,沒有多嘴。
「那我們就現在出發吧。我去準備馬車,我們一起過去。」
「大家看了都很意外,但沒道理只有我住氣派的房間啊。」
最後來到院長室。
老闆威爾•柴克瑞取出這本書。
「沒有,本院的姐妹都更年長一些。」
「這樣啊。」
「媽媽真是的,妳不擔心我掉下去嗎?」
「這是初版書,市面上很少見喔。」
我們接下來參觀修女們的房間,令我意外的是,修女的房間與女性宿舍幾乎如出一轍,沒有一點豪奢之氣。
天色還很亮,不知道「烏灰鶇」營業了沒,我想在那裏仔細考慮批藥及密文的事。
我很想一口答應說「好,沒問題」,不過我得先調查這個人與修道院的事是否屬實。只有我和諾娜相依爲命的時候,不管做什麼決定都是由我負全責,所以無所謂,但現在不是了。我不希望傷害到傑佛瑞的名聲,也不想爲艾德華先生添麻煩。
「我想用暖爐煮它。」
我說完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把採買回來的東西擺出來,開始動工。接下來要先調製藥水,把買來的羊皮紙浸到藥水中,做出仿舊感。
(原來如此。)
我無奈地在附近走走,這條街道與主要道路有段距離,街道延伸出去的小路還分岔出幾條窄巷,各式各樣的店家與商會林立在窄巷兩側。
修道院的建築物看起來很老舊,不過庭院維護得很好,建物也整修過。
「好,當然沒問題,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我們也很歡迎您現在來訪。」
他說着,又走進櫃檯坐下,他背後的牆上掛着國家頒發的許可證,上頭寫着「舊書店、租書店營業許可證,負責人威爾•柴克瑞」。
不過現在時間還太早,酒吧難免還沒營業,烏灰鶇的大門深鎖。
我心想(這個人應該可以信任)。
愛爾魯的中性外觀雌雄莫辨,是神學世界永遠的謎團。
「不會啦。那個是要做什麼的啊?好像很好玩。」
*
「藥販不會涉足本院的,而且這個地區本來就沒有藥店,畢竟沒有錢買高價藥品的人才會流落到這裏。」
我對自己說話不經大腦感到慚愧。藥品要價不菲,除了家境富裕的人,沒有平民喫得起藥,大家都是靠時間和體力自體康復。
「是否能讓我去參觀一下南區修道院呢?」
院長室是目前見過最狹窄的一間,裏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牀鋪、小桌子和一個矮櫃,沒有其他東西。
「管理得很周到呢。」
禮拜堂內很陰涼,擺放着一排排磨得晶亮的琥珀色木製長椅。祭壇中間有一尊艾許伯裏王國宗教信仰的中心,愛爾魯的神像。
「對,我們是所有人分工合作,信徒沒錢的就出力,幫助我們整修。」
諾娜沒有理會錯愕的我,她迅速整理好地墊,走進我房間。
諾娜挪開煙囪裏的鐵板準備用火,並把一鍋水放到火堆旁。
「嚇我一跳!諾娜?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啊……」
「請稍等。」
參觀完禮拜堂,我們來到女性宿舍,投靠修道院的姐妹都住在這裏。總共有五間四人房,每個房間都有兩組上下鋪,儉樸但整理得乾淨整潔。
「這裏?妳不要站在二樓陽臺的扶手上,會被裏德和瓦莎看到吧。」
「所以我想要拜託您,能不能讓我們南區修道院也幫助妳販售藥膏呢?」
「咦?是這裏嗎?」
諾娜興致盎然地看着我的手邊,不過現在的我還驚魂未定,因爲我剛剛完全沒注意到諾娜的氣息。是我老了嗎?雖然剛剛是在鋸東西,但是我竟然沒注意到諾娜爬上扶手,靠近我的氣息與聲音。
「我剛剛纔來的,我敲門後沒人應聲,門又鎖着,所以就從這裏過來了。」
「想取架上的書時,我們可以出借手套。」
我向他道謝,借了手套接過這本書。
「我們是書店,爲了避免書被曬壞才掛着遮光布簾,但新客人會因此不好意思進來。」
我說完,交還手套後離開書店。
我緩緩翻動羊皮紙的頁面。就我所見,它果然是贗品,我又趁老闆不注意的時候聞了聞味道。我以前在課堂上聞過一種植物汁液的氣味,而這本書上有淡淡的那種味道,若是不注意或嗅覺不夠敏銳,即便知道也聞不出來。
諾娜輕笑着,輕巧地從扶手跳進陽臺地面,她還打着赤腳。
「我知道了,讓我看看妳要做什麼。」
他笑眯眯地說。
「諾娜啊,妳剛剛完全沒有氣息和聲音耶。」
「嗯,我就是想要消除氣息和聲音,嚇妳一跳啊。」
「妳是怎麼辦到的?可以告訴我嗎?」
「呵呵呵~妳想知道嗎?怎麼辦?要告訴妳嗎~還是不要?」
諾娜笑着,但我應該一本正經地板着臉纔對。我很在意她的武藝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超了,那是沈國武術嗎?沈國武術有這種招式嗎?
「姜老師說『移動的時候要想像自己是風』,他說『風本身沒有聲音,會出聲的是被風吹動的其他東西』。我一直沒聽懂那是什麼意思,但某天豁然開朗,從那天之後,我就可以無聲移動了。」
「媽媽我現在非常懊惱。」
「嗯?懊惱什麼?」
「我也該跟姜老師學武的。」
姜老師是沈國武術的老師,我們赴沈期間借宿的家庭是他的後代,他是前任一家之長。諾娜聽到我的話咯咯偷笑。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教給妳喔,因爲媽媽也教了我很多嘛。」
「請多指教,諾娜老師。」
我們一邊說說笑笑,一邊看着鍋裏的水慢慢變棕色。
諾娜不發一語地盯着鍋中,我也看着滾水變色。
「諾娜,妳小小年紀就已經有高超的武藝和身手了,外文知識也無可挑剔,不過妳只能把能力用在對的地方喔。」
「我知道,可是身爲子爵千金,那些能力都沒什麼用吧。」
「還是有用啊,被綁架的時候就用得到了。」
「沒有人會一天到晚被綁架啦,媽媽真是的,常常說些很好笑的話。」
「唉呀,是嗎?」
諾娜開心地笑出聲,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後來,我和諾娜每星期會去巴納德老爺家三天,幫忙翻譯。
喫完晚餐後,餐桌上放着我從下午一直在試做的仿古羊皮紙,旁邊還有一張全新的羊皮紙。仿古版是泡在棕色汁液中,然後擦乾、摺疊,製造出皺褶後風乾的。這方面的專家應該可以識破,不過在我眼裏是十足老舊的羊皮紙。
「傑佛和諾娜以後要高價購買羊皮紙古書的時候,不要忘記還有這種可能喔。」
「我也是。」
「喔,對了,維多利亞,今天在王城裏談公務時,有人來通知封爵典禮的日期了,是下個月初。」
「我沒有打算要買古書,但我會留意的。」
販售軟膏的合約雙方都很滿意。
「喔~我會記住的。」
「記住不會喫虧的。」
因此隔天,我前往修道院,談妥販賣軟膏的事宜。價錢由我決定,部分利潤會當作代銷手續費交給修道院。其實要將所有利潤都交給他們也無妨,但是後續再以捐款的形式給錢,我的帳本應該會比較好整理。
「這是把羊皮紙或紙張做舊的方法,我很久沒試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方法,不過妳可以先了解一下,學會辨識贗品的眼力,雖說最好的方法是看大量的真貨啦。」
我把兩張羊皮紙疊起來,收進箱子裏。
「這樣啊,我和諾娜呢?」
至今爲止,第二騎士團和薩赫洛先生那裏都還沒有鷗麗的消息。
我告訴傑佛瑞院長說想要販售藥品的事,他回答「我覺得沒問題」。
飯後我們喝茶配一口大小的烘焙甜點,同時我心中想着的是鷗麗。她有地方睡覺嗎?有沒有被壞人利用?會不會想回母國了?
入夜後,傑佛瑞回到家。
「謝謝妳,這樣許多貧苦的人都可以從痛苦中解脫了。」
鍋中的滾水完全變成深棕色了,我把這鍋水端去陽臺降溫。
「原來如此,會變成這樣啊,好厲害喔。」
「對了,傑佛,今天南區修道院的院長來訪。」
諾娜一臉不情願,但只能委屈她了。
但我不能坦白,我因此帶着微不足道的歉意,勤快地烤了巴納德老爺喜歡的小羔羊,或是蔬菜滿滿的燉菜。
「妳們不必出席,只有我參加。不過我成爲子爵之後,應該會有四面八方的人邀請妳出席茶會,要不要參加就給妳作主。就算以身體不適爲由婉拒所有活動,我也無所謂。」
我愈想愈後悔自己輕信了她的說詞,帶她回來。
我們都不曉得西碧爾山的金礦石後來如何了。
「我再想想。不過,差不多該讓諾娜參與貴族的聚會比較好吧?」
院長十分歡喜。我學有所成,能幫上忙也很欣慰。
巴納德老爺把那份密文抄寫到紙上,每天絞盡腦汁想要解密。這看在早已解開的我眼中是愧疚又心疼。
「是啊,硬要說諾娜也體弱多病,是有點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