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維多利亞的創傷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8464 字
王城附近的廣場每個月會舉辦一次「自由市集」,在這個市集中,每個非商業工會會員的一般市民可以使用一個小區塊,隨便想賣什麼東西都可以。只要繳交便宜的報名費,每個人都能當一日店長。
不僅是王都,一般具有一定規模的中小型都市都會舉辦自由市集,國家也鼓勵國民參與,真不愧是商業大國。
我買了三個看起來很美味的烘焙點心分給克拉克少爺和諾娜,三個人邊走邊喫。走了幾步之後我猛然回神看向克拉克少爺,發現他喫點心時緊張兮兮的。
(邊走邊喫這麼沒規矩的事他可能是第一次體驗吧?唉呀呀,太抱歉了,不過人生在世本來就是什麼都可以體驗看看吧。)我邊走邊想。
市集應該有七八十攤左右,甚至可能更多,叫賣的聲音此起彼落,人聲鼎沸。
我們依序逛了賣麪包和甜點的攤位、蔬菜攤、舊書攤、二手衣攤、手工玩偶、各種人偶、鮮花和飾品攤。
「維琪,妳看那個!」
諾娜指着一個布鈕釦的攤位,布鈕釦是包着布的各種大小鈕釦,這個攤位的布鈕釦商品陳列在黑布上,展示起來如同一片小小的花田,相當可愛。
銷售員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女性,她穿着簡單俐落的灰色連身裙。連身裙正面縫了一整排的暗粉紅鈕釦,每一顆都是小小的布鈕釦,很有設計感。
「好好看喔。」
「好看吧?歡迎慢慢挑選。」
諾娜和我滿心雀躍地蹲下瀏覽。
「用這個鈕釦當髮飾也很可愛喔,妳看,小妹妹很適合這個。」
她拿的布鈕釦包着深藍色的絹布,絹布里還塞了棉花增加體積,她把布鈕釦湊到諾娜頭邊,看着我問:「對吧。」
「維琪,可以買嗎?」
「可以啊,妳想要哪個?」
諾娜指着水藍色布鈕釦,那是宛如冬日放晴的天空般明亮的藍色。是啊,這顆鈕釦縫在白色連身裙上或許滿可愛的。
「這款鈕釦我要五顆,還要五顆深綠色的。」
「好,謝謝惠顧。」
幫諾娜買了鈕釦之後,她走路的時候變成了小跳步,心情應該真的很好。
雖然精神科醫生讚揚過「像克蘿伊這麼有膽識的人很少見」,但是我依然因爲工作留下一些心裏的創傷。如果我大喊的是「不要」,爲的大概就是那件事。
津津有味喫肉的漢斯。
他們入侵一段時間後,宅邸中傳來巨大的物品碰撞聲和怒吼,只見梅莉跳出窗外,過了一下子漢斯也跳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
喜歡上同梯少女的漢斯。
一名高大男子追在他們後面,眼看人是追不上了,因此他擲出一把沉甸甸的劍。這把劍彷彿受到漢斯的吸引,貫穿了他的胸口。他整個人往前倒在地上,動也不動,劍尖還在他的胸膛上。
「……我在叫什麼?」
諾娜鑽進我的被窩裏,我們一起蓋被子,但我已經醒過來了,等聽到諾娜的酣聲後就鑽出了被子。
我的前半生是受訓於國家從事非法的工作,並且有酬勞可領,但是我還是有我的底線,我希望死亡能免則免,因爲我比一般人見識過更多「死了就結束了」的場面。
我只應了一聲又啜飲了一口酒,結果他露出狐疑的表情。
「妳不滿意藍寇的分工不是該對他說嗎?怎麼是怪我了?在藍寇面前唯唯諾諾,在我面前就大講特講,討好藍寇的是妳不是我吧?不要臉。」
我渾身冷汗不舒服,睡衣黏在溼溼的皮膚上也感覺很噁心。
「維琪!維琪!」
克拉克少爺去逛舊書攤買了兩本書,我也四處張望,想着要買些什麼東西。
我和梅莉頭也不回一直跑,然後跳上預先備好的馬逃了回去。回到中央管理室後,連報告都還沒報告,梅莉突然就來找架吵了。
「可以嗎?」
「我很擔心啊,自從妳問了賀克託在哪裏之後一直很擔心。」
「維琪在大叫。」
室長藍寇對梅莉說:
我心花怒放地回了家,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不怕晚上沒工作,自由市集萬歲。
我不知道宅邸裏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梅莉放任初出任務的漢斯自己先跑是不爭的事實。
他說。我和梅莉平常就鬧得不太愉快了,我嫌麻煩,於是接受了新的分工。
薩赫洛先生笑着替自己添酒。
要是梅莉沒有調整分工,要是我沒有聽從她的,漢斯就是負責把風的,他可以免於一死,死了就結束了。不管再怎麼懊悔與賠罪,逝者都不會回來,我和梅莉已經封死了每一扇漢斯未來的機會大門。
漢斯看到我們劍拔弩張的樣子想打圓場。
薩赫洛先生端上琥珀色的烈酒後坐在我面前。
恰巧今天客人少,我移動到吧檯座,和他一起喝酒隨意閒聊。
「你也擅長做菜啊,真厲害。」
看他黑色的眼睛是真心在爲我操心,我低下頭。
「賀克託不知道我的來歷,你放心。」
梅莉猛地對我出拳。
「難得你坐在客人座位。」
諾娜今晚住在主屋的侍女蘇珊小姐房裏,我今天可以好整以暇地喝。
今晚應該是睡不着了,我開始從事夜間工作,把自由市集買的長黑髮做成假髮。有些隊員是買現成的了事,不過我都是自己製作。
「沒關係,我要不要跟維琪一起睡?」
我連忙跳起來,是我睡過頭了嗎?可是房間裏黑漆漆的啊,咦?
「原來是這樣啊。」
「好喔。」
「不行。」
問題發生在某天夜裏,梅莉在出任務前的最後一刻調整了分工。
我去廚房點燈,倒了杯水喝。
「我去吧,克蘿伊小姐,我沒問題的。」
「妳說『不要』。」
「怎麼了?現在不是半夜嗎?」
「我每次看妳裝模範生就煩,明明是藍寇偏心才把大案子都給妳!靠偏心得到的第一名有什麼好囂張的!討厭鬼!」
當年我二十二,同事梅莉二十一,漢斯十五歲,我們要共同完成一項任務,偷出藏在某個貴族宅邸裏的「高官的違法紀錄文件」。
這種酸言酸語我通常都當沒聽到,因此我一站起來,室內的其他隊員都開始緊張了。
「工作結束就全部忘了吧,後悔對妳百害而無一利。」
「沒事吧?」
「喔……」
他迅速端出了做好的輕食,兩道餐點都好喫。
有亮麗光澤的黑色直髮是很難取得的,我立即下手。孩子們看了哇哇叫着說很恐怖,不過有了這個,我就能做出一頂黑色假髮了。
啊啊,又來了。
「是,室長。」
我一回嘴,梅莉就擺出一臉嫌惡的表情。
「不要煩我。」
「謝謝薩赫洛先生。」
「我要常點的那款蒸餾酒。」
今晚是我第一次在薩赫洛先生的店裏久坐。
「拜託妳不要太亂來喔,妳要是不來我會很傷心的。」
(蠢貨,要受罰的是先動手的人啊。)
「我在沒有媽媽的家庭長大的,只要是簡單的東西我什麼都做過,比在外面買便宜吧。」
我今晚想起了漢斯。
梅莉低吼着準備撲上來,其他男子趕忙上來從背後架住她的肩膀。
我在捂着臉呻吟的梅莉耳邊低語。
「好。」
「正常來說,現在換妳講自己的成長經歷了啊。」
*
「克蘿伊,妳有話就直說啊。」
我躲開梅莉的拳頭往她的臉上肘擊。明天她臉上應該會青一塊紫一塊的吧,管她的。漢斯被重劍貫穿胸口,失去了性命,連遺體都收不回來,錯的是我和梅莉。
可是現在不一樣,總覺得要是忘了漢斯的死,我似乎也會全盤失去身而爲人的重要一塊。
「我可以做豬肉黃瓜三明治和起司蔬菜湯,要嗎?」
「是是是。」
然後我找到了,我一直求之不得,能找到它堪稱奇蹟。它是一束美麗的黑色長髮,用皮革繩束起來販賣。
「這裏有什麼喫的嗎?」
「好喔。」
這樣對我說的是藍寇,當時很慶幸有他這一句話。
「嗨,歡迎光臨。」
今晚是我第一次想點食物。
站在吧檯中的他看着自己的杯子低聲對我說:
說「我要飛黃騰達」的漢斯。
「妳小心。」
笑嘻嘻的漢斯。
「哇,好猶豫啊,嗯,那我兩個都要。」
當天半夜,諾娜搖醒了我。
「賀克託在找一名紅髮女子,紅髮、棕色眼睛、嘴角有痣的清瘦女子。」
「對不起,我作了可怕的夢,我聲音太大嚇到妳了吧。」
編織的過程要全神貫注在自己的指尖上,心情也能夠漸漸沉澱下來,於是平常拋諸腦後的記憶就浮現了。
「這次梅莉是隊長,妳第一次當隊長,凡事都要謹慎。」
我一直沒有忘記漢斯,這除了是我向人生止於十五歲的他懺悔,也是種自我警惕。
「隊長是我,我說了算。」
「等等,原本不是這樣說的,應該讓漢斯負責把風。」
「克蘿伊,我和漢斯負責入侵,把風就交給妳了,漢斯,你跟在我後面。」
整束頭髮洗過晾乾後,取出幾根髮絲,用極細的鉤針編織完全符合自己頭型的網帽,然後一次穿幾根髮絲在網帽上綁起來。這個步驟繁瑣到令人昏頭,不過我並不討厭。
「什麼是最爛的隊長?空有隊長架子,出事的時候搶第一個開跑害死後進,講的就是妳。」
誇耀自己妹妹是美女的漢斯。
「妳太容易激動,所以大案子永遠輪不到妳,我要是上司,看到妳情緒失控根本嚇死了,哪敢把大案子交到妳手上?爲什麼要突然調整分工?爲什麼丟下漢斯就跑了?在妳把砸鍋的不爽轉嫁到我身上之前,先雙手伏地對漢斯磕頭謝罪吧,雖然妳磕再多頭他都不會死而復生了!」
「但是漢斯第一次出任務,應該讓他負責把風。」
「我從小就離鄉背井在外工作,關於家庭我沒什麼好說的。」
「……是喔。」
我一開始喫鹹食,在場其他四個客人也點了一樣的食物。酒喝着喝着就會嘴饞,可見大家都一樣,看到別人桌上的就食指大動。
等到其他客人都走了之後,只剩下我一個客人。
「下次有事拜託賀克託的話最好透過我,賀克託一直在找人,他說:『早知道她要幹這麼大的,我一定會邀請她當同伴。』」
「喔,是喔。」
我問了賀克託的所在地之後才鬧出逃獄風波,薩赫洛先生應該很肯定幫助死囚逃獄的就是我。
「你不出賣我嗎?」
「妳不就是因爲我不出賣妳所以才願意再來的嗎?」
「是啊。」
其實我原本有點懷疑,我可不敢小看男人之間的友情。
不過剛剛的客人都不是道上的,所以我現在纔信了。今晚久留也是爲了確認薩赫洛先生是否值得信任,確定他沒有出賣我。
我一直喝,喝到午夜過後好一段時間,正打算走人的時候,薩赫洛先生卻說要送我回家。
「反正已經沒客人了,而且妳今晚喝很多吧?」
「我不想讓你知道我家在哪裏。」
「什麼啦,妳還是不相信我啊?」
我不知道該不該回答,走了一段之後纔回說:
「我其實算是滿信任你的,但是真心信賴一個人不會有好下場。」
「原來如此,那就送到附近吧。」
他說完與我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跟在我後面,算了,反正東區的家屋多得是。我們一起走,路上也沒有任何對話,走到南區和東區的交界處時,我回頭看薩赫洛先生。
「傑佛瑞的事有康萊德操心,你不要多事。」
「是。」
他碎念着翻過身,仰躺朝上閉起眼睛。
隔天早上,國王傳喚喜多力克二王子。
「其實我今天是來向妳賠罪的,我採取那種方式接近一名女性,不管妳怎麼想、怎麼對付我都怪不得妳。」
結果他竟然這樣說。
幾名騎士跟着愛瓦女士進入會客室,檢查過場地之後立刻清場。諾娜從門邊往裏面瞧,克拉克少爺拉住她的手把她帶走,走到一半她停下腳步回過頭瞪着喜多力克殿下,不過還是被克拉克少爺拖着離開現場。
宰相來到國王自己的房間裏。
「我知道殿下做了什麼,殿下,可以請你不要再騷擾我重要的人了嗎?殿下的歉意讓我轉達就好了。啊,對了,今天我會卯足全力指導殿下。來,不必客氣,我今天奉陪到底。」
*
「是,父王。」
他真的很喜歡練武啊。
「呵呵呵,是喔。不過妳跟我對峙的時候絕對是個高手。」
「陛下,很抱歉深夜來打擾,蘭德爾王國的人剛剛送了報告來。」
運動是他的專長,從小到大無論劍術、馬術或體術的表現都備受稱讚。縱使撇開王子的身分不談,他也認爲指導者的讚賞並非全然出於違心之論。
「是喔,我知道了,就此先告退。」
最後雙方的練習劍交鋒時,他被壓制到向後飛出去,整個人趴在鍛鍊場的地上。
「妳願意原諒我嗎?」
「她是極其普通的民女,父親是工匠,母親是市場的銷售員,她十七歲時失蹤,下落不明至少十年,在這期間好像稍微長高了。父母在女兒失蹤後離婚,目前所在地不明,她本人一如資料所記載,是從蘭德爾王國入境我國的。」
「是,殿下。」
有些嚴厲的指導者面對王子依然毫不留情,傑佛瑞就是很好的例子,他也對自己讚譽有加。
「維多利亞•塞勒斯是實際存在的人物,年齡和外觀特徵也幾乎一致。」
她十七歲以前都是一般市民,不過就國王所知,十七歲以後才進行諜報員或暗殺者培訓爲時已晚。
我把臉和燭火都湊近地板,檢查地上的足跡。爽身粉沒有人踩過,沒有任何異常,這已經相當於安心好眠的睡前儀式了。
「拿酒。」
「喜多力克。」
「克拉克少爺,大人物來訪了,我們還是出去接駕吧。」
「她是排斥女性的傑佛瑞愛上的對象,我只是好奇她是什麼樣的人。」
侍女不發一語低着頭迅速注酒送上,酒瓶放在酒杯旁邊,然後消失在隔壁房間。
「到這裏就好。」
宰相退下後,國王按鈴叫侍女進來。
「以殿下的身分來說,與其磨練武藝,不如用武藝高強的人吧?」
前來稟報國王的宰相看向手上的資料。
「是,殿下。」
喜多力克一直認爲自己有一定的實力,想不到面對一個二十多歲的瘦弱女子,他連出招的餘地都沒有。那一天他受到的幾乎是有生以來最大的衝擊。
「有客人嗎?」往窗外一看,只見黑塗裝車體和鷹頭獅身獸的金色徽章。那不是艾許伯裏王家的徽章嗎?
什麼「好久不見」啊?我暗自苦笑。
「這代表傑佛瑞愛上的女人是清白的吧?總之是太好了。」
「是喔?辛苦了。」
「本王派人調查過了,沒問題,她是極爲普通的蘭德爾王國民。」
「怎麼樣?」
(傑佛瑞大概不會說好吧……王兄派人跟蹤她的時候,已經讓傑佛瑞大發雷霆了,王兄也很意外他態度這麼強硬,我現在果然還是要好好……)
「第二騎士團的團長先生跟我說,殿下是跌倒受傷的。」
「是喔?她確實存在嗎?真好奇那十年她都在做什麼。」
喜多力克每次想要整理思緒時,就會去庭園裏不起眼的角落坐在長椅上。
那對兄妹過得好嗎?
他們接下來的人生我愛莫能助,也不會過問了。
「是,父王。對了,已經查明傑佛瑞晚宴的女伴是什麼來歷了嗎?」
「傷勢怎麼樣?」
「怎麼可能?那就晚安了。」
「是,當然。」
爲什麼要瞪他啊?
「……拒絕得太快了吧?爲什麼?妳不是原諒我了嗎?」
「極爲普通?她這叫極爲普通嗎?可見父王的調查員不可靠啊。」
喜多力克呸一聲,吐出口中的沙土。
「妳願意爲我所用嗎?」
*
「嗯,路上小心。」
我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麼,於是靜靜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在那場晚宴上聽說可能是妳制伏了歹徒,因此對妳產生了興趣。」
髮色雖然不同,不過從走路姿勢還是看得出來,也就是說這個人是二王子。王子殿下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可惜那個人並不是我。」
「我會小心不被別人發現的,每星期一次,一次只有一小時也可以,拜託啦。」
「嗯,應該要賠罪,那次確實是我不好,我看她是女的,只因爲興趣使然就沒有深思太多,先向傑佛瑞傳達向她道歉的意願吧。」
這個問題,我還是實話實說比較好。
殿下站起來對我深深一鞠躬。
喜多力克靜靜離開父親的房間,然後喃喃自語:

喜多力克希望能好好賠罪,然後請她傳授體術。想是這樣想啦。
喜多力克殿下的聲音爽朗,肋骨被我打斷的事彷彿不曾發生過。無論是說「幸會」或「當時真是謝了」都不太對勁,於是我決定默默敬禮。
「然後我想拜託妳一件事,妳願意指導我體術嗎?當然我一定會好好答謝妳。」
我鎖了門,然後換上睡衣洗臉上牀。
「這裏不是東區嗎?難道妳是尊貴的貴族小姐?」
確實如團長先生所說的,他不是個壞人,幸好沒有打斷他四肢。不對,他若沒有輕舉妄動,我本來就沒打算下重手。
「啊啊,安德森夫人,我只是來談點事,很快就走了,妳不必備茶。維多利亞小姐,我們可以獨處一下嗎?」
「嗨,塞勒斯小姐,好久不見。」
「前任的海恩斯伯爵夫人告訴我妳在這裏,妳現在方便嗎?」
「太好了!傑佛瑞根本不准我靠近妳啊,我來這裏的事要對他保密喔,反正我就是覺得應該要當面跟妳賠不是。」
喜多力克殿下苦笑。
大門敞開,馬車停在玄關前,一名清瘦的金髮年輕人下車。
「殿下請起吧,我只是外國的一介平民,請你抬起頭。」
愛瓦女士的宅邸外喀啦喀啦傳來好幾輛馬車的聲音。
「我拒絕。」
我翻越過圍牆,順利返家後點起一根蠟燭。
「不要這麼酸啦,我今天是真心誠意來謝罪的,很抱歉,我是認真的。」
「幾乎?」
「別人知道我在陪殿下練體術會產生興趣的,要是知道指導者是二十多歲的女性,肯定有一堆人覺得『不知她武藝如何,我也想試試身手』。我現在不但要兼差還要照顧小孩,我沒那個閒情逸致。」
在身體完全發育前沒有受過訓練似乎就有難度了,尤其女性更是難上加難。精神面也是如此,男女都要從小灌輸效忠組織與國家的觀念,讓他們能夠毫不猶豫賣力效命,不然聽說很多人在執行幾項任務之後就會精神崩潰,無法再聽人使喚。
(是當時的那個人啊。)
國王緊盯着喜多力克看,他疑惑風聲是從哪裏走漏的。
「是克勞迪雅在擔心,你別老是讓母后操心。」
「已經幾乎不會痛了,讓父王擔心了。」
「早知道就不跟傑佛說了。」
但是後來喜多力克被傑佛瑞•亞瑟投以冷冰冰的唾棄眼神。
說完我們三個人一同前往安德森家的玄關大廳。
那一天無論喜多力克倒地多少次,傑佛瑞都不斷說「還沒完」、「再來一回」、「只有這樣嗎」,直到他再也站不起來,劍術指導課才結束。
「爲什麼要問這個?」
「絕對不要,我拒絕。」
「對吧?」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對吧」什麼啦。
我一再推辭,他卻說「好,等妳要改變心意的時候我再來」,然後帶着爽朗的笑容離開了。這個人真是鍥而不捨啊,他應該很熱愛練武吧。
後來愛瓦女士東問西問,我含糊其詞說他問了團長先生的事然後回家了。我沒有說謊,我對約拉那女士也用了同一套說詞,是實情太嚇人,我說不出口。
晚餐後,有人敲了我家的門,我還在想是誰,結果聽到團長先生的聲音。
「是我,傑佛瑞!」
「維琪!是傑佛!」
諾娜興高采烈跑去開門,身穿制服的團長先生站在門外,我每次都覺得穿制服的他帥度比平常多了六成。
「你好,團長先生。」
「維多利亞,我在王城聽近衛騎士說喜多力克殿下來見妳了?」
我要笑出來了,團長先生已經知道了呀,殿下。
「嗯,他拜託我指導他體術。」
「妳回什麼?」
「我拒絕了。」
「我都叮嚀多少次了,明天我再告誡一次。殿下三歲起我就認識他了,他從以前就是鍥而不捨的人,都二十歲了啊,真讓人頭痛。或許是因爲他感興趣的都是武藝,身邊的人也就一直慣着他。」
我靜靜沏茶,切了一塊木盒裏的胡桃奶油蛋糕端上桌。蛋糕是前天烤的,糕體大概今天開始變溼潤,已經適合喫了。
「維多利亞?」
「團長先生是王國的騎士,我不能爲了自己拜託你這樣做。」
「哪怕我是王國騎士也一樣。」
「我不會把妳甩開。」
「我沒有在對任何人發脾氣,別擔心,諾娜。」
「爲什麼?」
「我的未婚妻以前在緊要關頭不願意讓我當靠山,所以有可能讓我更執着想保護重要的人。」
團長先生站起身來,他走向站着的我,憂心忡忡地盯着我的臉龐。
「你不認識他,是我常光顧的酒吧老闆。」
薩赫洛先生知道的太多,我可不能讓他見到團長先生。
「我下次可以跟妳一起去那間店嗎?」
這種事只可意會,不要多問啊,團長先生。
「是嗎……妳有妳的苦衷,抱歉我強迫妳接受我的想法。」
「自己的事我可以自己處理,雖然之前讓團長先生幫了很多忙,但是這次我會自己試試看,殿下的事也不用你擔心。」
對於這個責任狂兼保護狂來說,這段過去想必讓他相當煎熬,原來晚宴上聽聞的「睽違十年帶女伴出席」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我語氣很平靜,但是聲音中的情緒或許有點兇狠吧,諾娜的眼眶都溼了。
「我知道了,妳不要笑得那麼悲傷,妳願意告訴我妳在恐懼什麼嗎?」
紅酒和胡桃奶油蛋糕很搭。
「嗯,我要。」
「都過去了,妳不必在意。」
我今天要是拜託他,他和他的家人總有一天可能因我而喫苦,我不想爲難他們,而且要是製造麻煩之後,他決定與我保持距離呢?光是想像就讓我感到錐心之痛。
「嗯,只有諾娜住主屋的時候去,說來奇怪,我去那裏是爲了在其他人存在的地方獨處。」
我深怕對話中斷,於是一個勁地不斷說下去。
「是誰這樣說妳?」
「那是間獨飲兩三杯就走人的地方,如果我們要去就選別間吧。」
我們喫着胡桃蛋糕,靜靜對飲。胡桃幹煎得又酥又脆,咬一口,我就想起母親烤給我們喫的胡桃蛋糕。我們只共度了八年的歲月,在我記憶中,母親的面容和聲音已經模糊不清,我至今卻依然清楚記得她烤的蛋糕是什麼味道。
「我可以解讀成妳稍微把我當男人看待了嗎?」
「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十年前自我了斷,我沒幫到她。」
「妳會去那種地方啊?」
「原來你有……未婚妻嗎?你來這裏沒問題嗎?」
「我纔不要。」
「總不能無限上綱什麼都拜託你,要是現在拜託你、依賴你,未來卻被你甩開,我會傷心欲絕。這件事我自己可以回絕的,不用擔心。」
團長先生一臉驚訝。
「維琪在生氣嗎?」
「練武會把自己搞得一頭亂髮大汗淋漓的,搞不好還會翻白眼呢,我纔不要讓你看到。」
我笑着摸摸諾娜的頭,團長先生左手抱起她,右手把我拉進他懷裏。
我想轉移話題,一定要換一下。
「如果妳想練體術的話,我可以奉陪喔,我比殿下更厲害。」
「團長先生,我不能說我在恐懼什麼,對不起。」
我沒有回答,只是安撫着眼眶溼潤的諾娜,帶她回臥房躺到牀上,團長先生則是一直等着我回去。
「……」
「原來……是這樣,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對了,最近有人說我很不懂一般對話的有來有往,我不知道的事還真多。」
「對不起,讓你提起傷心往事了。」
「不會,我才抱歉。你要不要喝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