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牧場生活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1.2萬 字
諾娜退燒後,我立刻買下最小的那種載貨馬車。
等諾娜感冒全好的那一天,我載着裹住毛巾的她,在天亮的時間不斷前進。經過蘭德爾王國的邊境管制站時,諾娜還在貨臺上悠哉地啃着水果和點心。
現在的我是黑髮的瑪麗亞,諾娜是黑髮的兒子賴爾。
在委託合作對象調查真正的維多利亞情況如何之後,我二度委託調查的是瑪麗亞這號人物。瑪麗亞一樣下落不明,自從八年前從蘭德爾王國入境艾許伯裏王國後,從此再也沒回國。她比我大兩歲,當時膝下無子。
我原本以爲瑪麗亞是黑頭髮,這個身分難以派上用場,因此在自由市集找到黑色長髮時我真的喜出望外。
我們在蘭德爾王國奔波的時候,我儘可能將自己的經歷正確地解釋給諾娜聽。
「維琪是逃過來的嗎?」
「嗯,那是我想辭也辭不掉的工作,所以我要戴假髮、要改名換姓還要搬家。最後是我擅自逃跑的,職場的人可能會氣沖沖地追過來。諾娜,很抱歉沒辦法讓妳過上安穩的生活。」
「沒關係,反正可以去很多地方。」
「……謝謝。還有,以後不要叫我維琪,叫我瑪麗亞可以嗎?」
諾娜考慮了一下回答:
「可以叫媽媽嗎?叫名字的話搞不好會叫成維琪。」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又驚又喜,我緊緊抱住諾娜點頭如搗蒜。我以前實在不好主動開口要她叫我媽媽。
「嗯,嗯。當然可以啊,叫我媽媽吧,謝謝。」
「咦咦咦?爲什麼要哭?」
「沒爲什麼。」
我們現在住蘭德爾王國,工作地點是一間牧羊場。生活從烤栗子的秋季開始過了三個月,現在進入北風冷颼颼的冬季。
儘管牧場的工資不多,能住在這裏工作還是非常方便,工人房夠暖也夠乾淨,而且牧場常常分送羊肉給我們。
工人房備有附煙囪的巨大燒柴爐,可以用這個爐子做菜。塞滿稻杆的牀鋪散發出太陽的味道,大手筆使用羊毛的棉被又蓬鬆又溫暖。
我在牧場學習如何照顧羊、打毛線和染色的時候,牧場的女主人稱讚了我。
「我會戴假髮,也會戴帽子、用領巾遮住嘴巴,所以沒關係,諾娜每天都只跟我說話吧?偶爾接觸些外人對小孩來說是很重要的。」
她或許以爲我們是從人面獸心的先生手中逃出來的。
「是嗎?因爲我真的很感謝啊。」
一個活潑的聲音傳來。
「我保險起見徵詢了第三騎士團,他們是說可以問到哈格爾的消息就好,既然都抓到四個第一線的暗殺者了,對於下落不明的她沒有興趣。」
「你們加油。」
婦人以批發價分了些羊毛給喜歡針線活的我,我就用這些羊毛打毛線。我依照她的教學,用草木的汁液將這些毛線染色,然後打成毛衣。訓練生時期的我向同房的女生學過針線活,後來再也沒碰過,沒想到時隔十多年,我的手還記得該怎麼打毛衣。
傑佛瑞在宰相的辦公室與宰相談話。
傑佛瑞在老家對哥哥艾德華一鞠躬。
「是。」
哈姆斯年近五十,一頭棕色短髮,應該有在練身體。他的笑容很和藹,但是給人一種生起氣來會難以對付的印象。
宰相伸出中指將眼鏡往鼻上推。
「對,我很認真!」
「媽媽,這個賣得出去嗎?」
諾娜的蘭德爾語比艾許伯里語講得更漂亮。
艾德華雖然傷透了腦筋,但又覺得「算了,總會有辦法」,不再深究。他還有很多任務在身。
「我賺的還夠用吧。」
「妳學得真快,而且工作好勤快。」
宰相長嘆了一口氣。
「我國會佯裝沒發現她的真實身分,蘭德爾的女性在我國被哈格爾的男子們殺害了,就這樣。」
諾娜自制的牀罩也大功告成,毛線版的梭編蕾絲有很多孔隙會通風,但沒想到披在肩膀或蓋在大腿上還是意外地鬆軟而溫暖。
重要的港都海登位於這塊領地上,因此二王子未來成爲公爵後會接管這裏,但是喜多力克殿下現在應該還是王子的身分,公爵是哪位?他很納悶。
這十件毛衣,女老闆全都以我喊的價收購。
「不,雖然沒有鐵證,但是我隱隱約約注意到了。」
興奮的諾娜搶在我之前回答。
「這是梭編蕾絲的變化版吧?能做成這樣真的很認真耶。」
我們喫着蛋糕,諾娜笑問:「接下來要去哪裏。」
「媽媽,那個圖案超級漂亮!」
我們走進一間漂亮的點心店,諾娜笑盈盈地說出她想喫什麼:
「兄長,這次的事真的很抱歉……」
「我大概上年紀了吧,聽不太清楚呢,你什麼都沒注意到吧?」
「媽媽很愛說謝謝耶。」
儘管如此,傑佛瑞依然不打算收回前言。
「對,圖案是她想的,我們一起把單片接起來,做成這麼大的成品。」
「沒有,我沒事。」
「嗨!傑佛瑞,王兄失去你超沮喪的耶。」
回過神來,我三個月內已經編出十件毛衣。
我們在大城鎮東逛西買,同時尋找有意願收購毛衣的店家。我們走進一間賣毛衣和日常便服的店裏,我買了幾件諾娜的衣服。結帳完之後,我問:
「謝謝。」
真是聰明的孩子,她明明可以多抱怨幾句啊。
官方針對本案的說詞是:「蘭德爾的旅客在我國被來自哈格爾的強盜集團殺害,強盜已經被貴族護衛收拾了,此事造成我國莫大的困擾。」他們以譴責的口吻讓哈格爾在臺面上欠艾許伯裏一筆人情債,結果是好的。
「好!我要賣!」
「……」
毛衣的底色是深藍色,我用白色毛線在領口周圍和袖口打出雪花的結晶圖案,這件藍底的雪花毛衣在我的編織生涯中算是頗爲可喜好看的了。
「咦?是這孩子編的嗎?」
「謝謝妳,米娜姐,不過我打算在春天尾聲搬家,妳一教完我就要走人,我很不好意思。」
「世界上很多男人會毆打太太。」
*
「王牌嗎?」
「要不要去大城鎮賣?諾娜的牀罩一定也賣得出去。」
她一定知道我對於不斷搬家的事自責不已。
「是嗎?那希望可以賣個好價錢。」
米娜姐是農場的女主人,她年近六十,儘管她多半知道我們有什麼隱情,還是僱用我們供我們住宿。她偶爾會說:
「是喔?那裏氣候穩定,你暫時在那裏放慢腳步過生活吧。」
維多利亞前腳一走,暗殺部隊後腳就來了,她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哈格爾的人發現,也不知道暗殺部隊來過,若是知情,她不可能丟下約拉那女士就消失。維多利亞會一直躲躲藏藏,不知道自己已被官方認證死亡,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嗯,你別在意,我只是個打雜工,完全沒受到你的影響。你放寬心,新工作好好加油。重點是你還好嗎?是不是瘦了點?」
「咦?」
我帶諾娜乘坐馬車前往車程約兩小時的大城鎮。
「保安管理官,歡迎來到公爵領地。我叫哈姆斯,之前都是由我負責領地的管理,請多多指教。」
金髮碧眼的帥哥從管理辦公室緩緩走來。
傑佛瑞騎着愛馬奔馳,抵達轉調處領地的辦公室。
「這些足以當商品了,妳以後還打算打毛衣的話可以出售給我們嗎?還有這個牀罩,八枚小銀貨怎麼樣?」
(但是遍尋不着當事人維多利亞,無法告訴她官方的處置方式啊。)
一個貌似老闆的女性爽朗笑着點頭。
艾德華•亞瑟目送弟弟啓程,並開始沉吟。
(爲什麼?)傑佛瑞提出了無言的問題,宰相看着他的眼睛繼續說。
「我隱隱約約注意到了,真的很抱歉我沒有先稟報。」
「哈格爾的人知道維多利亞還活着會不斷派暗殺者來我國吧?太麻煩了,我們想迂迴地暗示說『你們派暗殺者來哈格爾的事已經穿幫了』。」
「陛下決定把維多利亞當作蘭德爾王國國民,原因不明被哈格爾的人殺害。」
「你們願意收購我們親手編的毛衣嗎?」
「當然啊。」
我賣毛衣總共賺到二十四枚小銀貨和五枚大銅貨,可是沒想到諾娜的牀罩能賣到八枚小銀貨,諾娜不知不覺間又多了一項一技之長,我真是欣慰。
「聽說維多利亞是哈格爾的王牌諜報員,她叛逃之後對方就派了暗殺者過來。」
幾天後,解除騎士團長職務的傑佛瑞被調去從事完全無關的工作。他要赴任的是某處領地的保安管理官,領地範圍內的海登是木材輸出的對外窗口。年輕隊員們垂頭喪氣爲他送行。
「真是的,此事你會受到懲處,先禁足在家等候消息,維多利亞一事此生不必再談。」
「可是我想賣。」
諾娜白天協助我工作,有時候爲羊羣換水,有時候打掃羊舍,累的時候就和小羊玩在一起。到了夜裏,她每天都埋頭用毛線編織毛線版的梭編蕾絲,似乎是想把編好的圖樣連成一片牀罩或沙發罩。
「可以去大城鎮嗎?沒關係嗎?」
「喜多力克殿下!」
傑佛瑞•亞瑟在騎士團長室收拾個人物品的時候陷入沉思。
傑佛瑞一出言勉勵,幾個人就開始掉眼淚。
宰相清咳了一聲,接着用莫名戲劇化的口吻詢問傑佛瑞:
「管理官,公爵從昨天就在恭候大駕了。」
「你知道只要你堅稱不知情就沒事了吧?你想想,有需要那麼誠實嗎?」
「妳要賣掉嗎?」
「所以呢?你本來有注意到她的真實身分嗎?還是沒有啊?」
「對,可以請妳看看嗎?」
「嗯,我想賺錢。」
這次落網的其中一個暗殺者其實是艾德華的線民,第三騎士團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原本負責把風的男子希望能逃亡艾許伯裏,艾德華除了得思考他的去留,更要安插新的線民。
「啊,對喔,我會想妳們的。」
「等春天我再教妳怎麼剃羊毛。」
「謝謝妳,我喜歡能活動身體或需要巧手的工作。」
「看是什麼樣的毛衣吧,妳帶在身上嗎?」
這次的安排把他調離了王都的重要職位,要說是降職也沒錯,不過傑佛瑞自認這樣的懲處已經很寬厚了。他知道就算被解僱也怪不得人,更覺得應該自請離職。他原本就考慮要離職與維多利亞攜手共度,只是現在維多利亞消失了。
「我要很多奶油的蛋糕!」
「我不是殿下了啦,我打算認真管理領地,爲國家效命。」
「喔,是喔。」
「好隨便的回應喔。對了,來介紹我的未婚妻吧。過來吧,碧翠絲!」
傑佛瑞定睛凝神看着喜多力克呼喚的女性,心想:「是同名的其他人嗎?」
以前瘦成竹竿的碧翠絲現在體格圓潤,臉頰也煥發光彩,她小跑步過來。
「亞瑟閣下,好久不見了。」
「傑佛瑞,刮目相看了吧?她聽說我要遷往公爵領地就跑過來說:『如果你的婚事未定,不妨娶我爲妻。』她變得堅定又勇敢,簡直判若兩人,我大喫一驚呢。」
碧翠絲聽完這番話一臉堅定地說了下去:
「我是因爲體弱多病而被解除婚約的啊,我懊悔不已,決定奮發圖強『養好體力讓人刮目相看』。原本這些努力是想與喜多力克公爵未來的夫人較勁,後來聽說他沒有定下婚事又降爲公爵,我就不能再作壁上觀了,我親自找他談判,叫他一定要排除萬難和我結爲連理,呵呵呵。」
喜多力克心平氣和地看着碧翠絲的側臉。
「我若是不能正面回應這麼專情的女子,還算什麼男人?」
喜多力克看起來喜不自勝。
「進出這個領地的人數衆多,雖然領地內的祭儀活動只有加迪斯的夏日祭典,但是有很多地方都要盯緊了。以前都是哈姆斯在悉心打理,從今以後,我也會爲了領地的繁榮與和平繃緊神經認真工作。」
「公爵,我會盡全力輔佐你。」
傑佛瑞鞠躬,喜多力克和哈姆斯點點頭看着他。
(管理一個外國人大量進出的領地並非易事,只要一個鬆懈,違法物品就會在市面上流傳,從今天起要把握機會好好接受哈姆斯的指導。)傑佛瑞心想。
他看着感情和睦的兩個年輕人,繃緊了神經。
*
母羊是在早春季節生產,初冬時完全看不出有孕在身的母羊,在接近春天的時候也會猛然變得大腹便便。
而我和諾娜正在忙着督促母羊羣運動。
寒冷的冬日裏,挺着大肚子的母羊不會想走出羊舍,缺乏運動可能讓肚子裏的小羊長太大,母羊的肌力也下滑,分娩時容易難產導致生命危險。
確定母子均安後,我們返回房間。
「嗯~應該會出血什麼的喔,妳不怕嗎?」
「我知道了。」
想不到獲得自由的現在如此孤獨又悲苦,離開艾許伯裏的王都之後,我內心一直有個不聽話的小孩在叫嚷着「我好寂寞」。
我在一間人聲鼎沸的漁村餐館兼旅宿工作,這個職場的規模很大,員工也很多,我的職務是打掃旅宿,但是人手不足時什麼活都要幫。
「是喔。」
我們取得了同意,喫完晚餐後,我和諾娜負責駐守羊舍。
以前我對於拋棄諾娜的母親沒有任何感情,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對那名陌生的女性心懷感激,謝謝她生下諾娜。
我只給了曖昧的回應,因此諾娜沒有在別人面前繼續撒嬌。
我和諾娜在清掃餐館外面的時候,隔壁麪包店的太太問我們:
我一方面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一方面又盼着「希望他記得那天的約定,希望他來找我們」,哪怕如今見到團長先生,也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
「太好了,有妳這麼活力十足的人來幫忙。」
「喔。」
「加油、加油,多走一點!」
現在的我該說些什麼?我思考了一下決定強調一件事。
「好了,今晚該睡了,明天也要早起喔。」
牧場的女主人來羊舍逐頭仔細檢查。
「在這裏,過來這裏!」
「妳想要什麼顏色或圖案?」
「我纔要謝謝妳,謝謝老闆娘安排房間給我住。」
諾娜從母羊在忍痛的時候就一直盯着牠看,她瞪大眼睛,拱着肩緊緊盯着。小羊發出「咩咩」的叫聲後又過了三十分鐘以上才千辛萬苦站起來,諾娜伸出小手給予小羊掌聲。
我閉上眼睛。
「羊媽媽好像很辛苦。」
「妳不用急,我等冬天纔會穿。」
「不見的那個媽媽是不是也很辛苦?」
「人類生產的時間可能更久喔。」
她沒有回應,這次是真的睡着了。我撫摸諾娜柔軟的金髮,將她瘦弱的身體抱近自己。諾娜的體溫偏高,感覺暖呼呼的。
羊舍裏有一臺附煙囪的煤炭爐,所以不至於太寒冷,我們把椅子放在爐子附近,我在油燈下做針線活,諾娜則是在讀書。
「是啊。」
我就算是在聊天之中都一直在避免提及未來的行程,然而我曾經一度與團長先生相約加迪斯的夏日祭典。
「那就是兩件了,我儘快打給妳。」
「諾娜,好像要生了,妳去跟女主人說。」
這樣至少能攢點外快,我很感激有這個機會。回想起來,安德森家、巴納德老爺和約拉那女士都給我很優渥的待遇。現在我只能勉強讓我們兩個餬口,但是希望以後能向他們表達我的歉意與感激,在那之前要努力活下去。
「她也要這麼努力用力嗎?」
我以爲夏日祭典的事到此結束,想不到夜裏我和諾娜一起躺在牀上時,她再次央求我。
任職特務隊的時候,只要接獲命令、出任務然後獲得稱讚我就心滿意足了。
母羊好一段時間都在忍耐疼痛,一下叫一下站起一下坐着,最後終於產下了羊寶寶。羊寶寶砰咚落在羊舍的稻杆席上,女主人以布擦拭,男主人用乾布以按摩的方式邊按擦邊把羊身清乾淨。
「好睏。」
我在編織的同時頻頻觀察母羊,只見那頭大肚子的母羊走來走去開始徘徊。
「嗯,我知道了,我們去吧。」
我小小聲說。
「我沒有生氣,我也是第一次去祭典。」
諾娜後來就沒聲音了,原以爲她已經睡下,結果其實她還醒着。
這次我們搬去了蘭德爾王國南端,鄰近艾許伯裏的漁村。
諾娜套上外套袖子就飛奔出去,帶女主人與男主人過來。
「在生諾娜的時候嗎?是啊,生產沒有不辛苦的吧。」
「那就拜託牧場的女主人吧,妳要保證不會打擾他們喔。」
「媽媽,我想看羊咩咩生寶寶。」
什麼時候可以定居在一個地方養羊,過着剃羊毛、將羊毛紡成毛線並且染色編織的生活呢?
*
羊寶寶隨即把鼻子湊到母羊腹部下方找乳頭,一找到就咕嚕咕嚕開始吸奶。
「謝謝妳的誕生,能遇見妳真是太好了。」
她說。
如果有母羊即將分娩,就要有牧場的人駐守羊舍觀察情況,協助分娩的過程,以免母羊難產造成一屍兩命。
「媽媽,我還是想去祭典。」
「咦……加迪斯?不是在國外嗎?」
是我默不吭聲消失在先,現在還盼着「團長先生是否記得那個約定」,實在太自私了。那個時候團長先生忙着搜索我幫助的逃獄犯,整個人筋疲力竭,他不記得也是應該的。
(一定是太累了,累到腦筋都轉不過來。)
「羊媽媽好努力喔,來,該睡了,快天亮了。」
距離夏至還有三星期,祭典是從傍晚舉辦到晚上,到時候只要戴上假髮混進人羣裏,大概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我既沒聽說過有人叛逃特務隊,更沒聽說叛而復歸的例子,不過我是不是可以歸隊呢?不管要受罰或做打雜工都可以,我最近常常在思考這個愚蠢的問題。倘若沒有諾娜,我或許會搖搖晃晃朝哈格爾王國邁進。現在的我知道那段生活並不幸福,但我好幾次都覺得,還是現在的寂寞比較難熬。
那一晚,我遲遲無法入睡。
「嗯,確實很辛苦。」
「媽媽也是?妳不是大人嗎?」
「嗯!」
「真的嗎?妳不生氣?」
「再見!再見!」
「毛衣很好看,又比在店裏買便宜,我自己也想要一件。」
諾娜笑着對農場的女主人揮手,我也回過頭來鞠躬表達感謝。
春天的尾聲,我和諾娜學了剃羊毛的方法,拿着大剪刀剃的時候,要小心不要傷到牠們的皮膚,剃完之後,整隻羊會縮水很多。女主人讓剃完毛的羊羣穿上她自制的布背心,以免牠們身體不舒服。幫忙牧場剃毛之後,我們就要啓程離開了,這一段牧場生活只經歷了短短几個月。
「一起睡吧?」
「羊寶寶比我想像中更大呢。」
「諾娜的媽媽是很努力生下妳的。」
羊羣喫着春天柔軟的牧草感覺很快樂,我開始夢想着希望有一天能過着養羊的生活。
「有那一天限定的船班會開往加迪斯喔,祭典上不但人潮洶湧,還會有很多攤販擺攤,氣氛很熱鬧的。而且那是臨時的船班,不必過邊境管制站,可以輕鬆前往艾許伯裏,只有在上船和靠岸時要出示身分證。」
諾娜以前不太喜歡喫魚,來到阿爾丁漁村以後卻開始主動喫魚,說「這裏的魚很好喫」,這也是件好事。
「這隻羊可能今晚生。」
母羊羣彷彿對我心生怨恨,牠們一邊回頭看我一邊緩緩往前走。
生命誕生的瞬間好神聖,我看得百感交集,暗自在內心對母羊說聲:「辛苦了,你好賣力。」諾娜則是眼睛閃閃發亮看着喝奶的小羊。
(回到特務隊之後,這樣的心情是不是會消失?)
「瑪麗亞小姐,妳們要去加迪斯的夏日祭典嗎?」
「我想去!媽媽,我想去,拜託,我想看祭典。」
「對了,瑪麗亞小姐,妳之前不是送了件毛衣給我嗎?可以付錢請妳再打一件給我先生嗎?」
我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前後矛盾的人了?
「妳決定就好。」
諾娜在那一頭跑跑跳跳的,她的運動量比羊羣更大。
「好,我很樂意。」
「羊寶寶好可愛。」
懷孕的羊羣活動一小時左右後要趕回羊舍。諾娜揮舞雙手驅趕母羊,牠們急急忙忙自己走回羊舍。
「好~」
「嗯!」
「應該不怕。」
諾娜站在牧場的遠方呼喚羊羣,我在牠們後方拿着長棒緩緩左右揮,把羊羣往前趕,扮演一個小小的黑臉。
我們一起躺在稻杆牀上,蓋上羊毛被。
「嗯……」
「諾娜也是很努力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不能讓諾娜靠近那個地方。」
儘管最近我的腦筋轉不太過來,至少還是很清楚這個大原則。
諾娜的存在留住了我。
「媽媽,起牀,媽媽!」
「嗯?嗯?我睡過頭了嗎?抱歉,我馬上準備早餐。」
「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眼睛紅紅的。」
我趕緊看向掛在牆上霧霧的老鏡子,發現昨晚睡眠不足又流淚讓自己的眼睛紅通通的。
「昨晚我一直睡不着。」
「喔。」
我趕緊煎了荷包蛋,把昨晚的蔬菜湯加熱。諾娜把開始變硬的麪包放在爐子上,邊烤邊喊着「好燙好燙」。
「好,今天也努力工作吧!」
「好~!」
我親了親諾娜那柔軟又帶奶香的臉蛋,然後前往旅宿打掃。
白天工作,夜裏做針線活,躺在牀上迷惘,累了就睡,醒了又繼續上工。時光飛逝,轉眼就來到加迪斯舉辦祭典的夏至那一天。
這天餐館提早打烊。
「開店也不會有人來,大家都搭船去加迪斯的祭典了。瑪麗亞小姐,妳們不早點去就看不到美麗的景色嘍。」
「是啊。」
諾娜一本正經地聽女主人說。
諾娜忙着逛攤子,在洶湧的人潮中要是不牽好手感覺就會走散。
「沒關係,媽媽也可以哭的。」
「傑佛!傑佛!」團長先生左手抱起抓着他的諾娜,然後摟着我的肩膀讓我站起來。
我搖搖頭,甩開腦中的雜音。今晚不如專心讓諾娜開心吧,我下定了決心,帶着笑容對諾娜說:
加迪斯的港口是巖岸地形,只見人山人海,人手一個小船形狀的木片,在短燭上點火後,將自己的船放水送出海。
爲了接下來要說的話,我緊張得渾身打顫。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之中感到忐忑不安。
團長先生,不,傑佛說着並沒有放開我。
「叫我傑佛。」
我一方面想着「啊,這下不會被發現了」,爲了奇怪的理由放寬心,一方面又覺得「不會被發現有什麼好安慰自己的」。
他說完讓我們坐在沙發上,然後對貌似傭人的年長女性說:
「可以嗎?」
「妳看!」
「有好幾百,不對,應該是好幾千吧,數不清的小船載着蠟燭隨浪潮出海,這個景色一定要看過一次,很美的。妳們回來應該也晚了,明天干脆休假吧。瑪麗亞小姐,妳一直沒休假吧?」
「不是未婚妻,這是我和家兄之間的祕密。家兄一直很擔心我,因爲我們的成長環境有點特殊。」
我往諾娜指的方向看去,看到許多人同時把小船放流大海,不知道是不是退潮快退到幹潮了。
一個熱塊哽在我喉嚨深處,我不禁潸然淚下。四周人山人海,但是我蹲了下來啜泣着目送小船。
「傑佛,在講這些之前,我想說一件事。」
團長先生把我摟在他懷裏說了很多話。
「聽到妳是特務隊的王牌,我就懂了。」
我連忙回頭,看到團長先生站在我斜後方。
傑佛瑞靜靜聽着,時不時摸摸我的後背或頭。
諾娜小小的手輕撫我的背。
「我們買些伴手禮回去吧。」
「團長先生的家?」
「對不……起。」
我很納悶,未婚妻自盡的事之前不是說過了?
她說着把喫了一半的麪包遞給我,我咬一口。
「八歲進入培訓所的時候,我被迫放棄自己的名字,他們給了我克蘿伊這個諜報員假名。後來的二十年間,我從來沒說過自己的本名,我真正的名字是安娜,安娜•戴爾,這是父母替我取的,我的重要的名字。」
「抱歉,我先走了。」
我問了從剛剛就很在意的問題。
接着我娓娓道來自己的近況。
我蹲着抹去眼淚,不斷深呼吸。
我說完之後長吐了一口氣,而傑佛瑞則是陷入沉思。
「嗯!媽媽也是?」
坐着的諾娜開始點頭打起盹來,應該是興奮得累了。我摘下諾娜的假髮,團長先生輕輕把她抱到長椅上躺下,並蓋上一件薄夏衫。
「唔……唔……」
我挺直腰桿,直視傑佛的臉龐。
「媽媽,這個好甜好好喫!」
諾娜滿嘴甜菜糖看着大海,許多小船載着蠟燭不斷往外海去,隨便都有上千艘。
「沒關係啊,我沒有覺得非知道你的一切過去不可。」
我說完,諾娜也笑吟吟。很可惜小美女最近破相掉門牙,不過掉門牙也是她長大的證明,缺牙的笑容還是很惹人憐愛。
諾娜撲向團長先生。
一個小小的地方湧入了密密麻麻的人潮,擁擠不堪,諾娜猶豫了很久,最後選擇沾滿甜菜糖的炸圓麪包。
「妳想聯繫哪個地方?我派人傳話。」
我心想我該說句話、我該道歉,但是我卻只能像孩子一樣哭泣。
「維多利亞,妳這段時間在做什麼?有碰到危險嗎?」
會這樣淚如雨下我也很意外。
「我已經不是團長了,現在是公爵領地的保安管理官。」
「嗯!好喫!」
「對不起,諾娜,我不哭了。」
魂魄只在燭火燃燒的期間造訪此地,或許他們每個人都在與魂魄對話吧。
船伕們划着槳讓小漁船不斷前行,最終在棧橋靠船,我和諾娜下了船,踏上了艾許伯裏王國的領土加迪斯。
「我本來打算年年都來,直到找到妳爲止,沒想到第一年就找到了。」
「……」
他的聲音還是這麼悅耳。
「嗯,非常期待喔。」
漁船比我預期的更快抵達加迪斯的港口。在航行中我們先經過一個停泊好幾艘大船的大港,繼續前進,漸漸能看到前方一片明亮,有無數蠟燭搖曳生輝。
「不,妳不用道歉,我不是要妳道歉,重點是該從哪裏說起呢?有好多事要告訴妳。」
我買了兩個到處都在賣的船形木片,並請人爲蠟燭點火。我和諾娜往巖岸前進,手護着蠟燭以免火熄滅。
「我不想再後悔了,讀了信之後我很氣我自己,氣自己沒有早點和妳講開來。要是待在加迪斯妳不放心,我們就搬去深山吧,我當獵人也能餬口。」
那裏有一整排簡單搭造的攤子,販賣烤肉、水果、烘焙甜點、水果水、飾品和樸素的玩具等,種類相當繁多。
「諾娜想放船嗎?」
拍打上岸的海浪沾溼了我們的鞋,我們和周遭的人一起把船放流大海。兩個手掌大的小船搖啊搖,漸漸飄向外海。
「在我有記憶以來,我們父親都和其他家庭一起生活。貴族在外面有情婦並不怎麼稀奇,只是父親在情婦生了小孩之後開始對我們拳打腳踢,我從小被打到大。」
「所以妳不必再躲了,維多利亞•塞勒斯已經死了,以後我們可以過着安穩的生活。妳若擔心會不小心遇到認識的人,不妨住在加迪斯。外國人只會在港口附近出沒,不會來加迪斯,畢竟這裏是半農半漁的小鎮,夏至之外的日子只有在地人,妳在這裏和我攜手共度吧,我從這裏前往職場就好。」
(爸爸、媽媽、愛蜜利,好想你們啊,好想你們。我一路努力過來,努力到現在有點累了。)
「不是,其實我也有個祕密。我打算和妳白頭偕老,所以覺得這件事應該現在先說。」
「不,妳總有一天會開始懷疑他爲什麼那麼擔心我。」
是這樣嗎?要是我沒闖進他的生活……想到這裏我突然慌了,對!船!
男子溫柔地目送我們離開,團長先生帶我們來到一間小房子。
「幸好妳沒事,我一直在擔心妳會不會有個三長兩短。」
「這裏是我家。」
「是,辛苦了,今年有管理官的幫助讓我們非常輕鬆,晚安。」
「當然啊。」
我用脣語對着自己船上的蠟燭說話。
我笑着對諾娜說,卻發現她一臉呆滯抬頭看向我身後。
團長先生對着一個體格精壯的男子說:
「傑佛,你爲什麼辭掉騎士團來這裏?是我害的吧?」
聽到他這樣說,我都不敢面對他了。
「好期待加迪斯的祭典喔。」
傍晚,我們戴着黑色假髮上了船。夏天的太陽還沒西沉,天色很亮。我繳了兩人的船資,從棧橋上漁船。有人潮就有商機,只見一艘艘漁船沿着棧橋停靠,載着蘭德爾的人們一批批出海。船隻很小,四個船伕划槳,乘客八名。
「哇。」
「糟糕了!沒有回程的船了!」
「團長先生……」
往後不管我回想多少次,傑佛接下來說出來的話都讓我感到撕心裂肺。
「剩下的我來,妳可以先走了。」
「怎麼了?有什麼讓你疑惑的部分嗎?」
他說哈格爾的暗殺部隊來了,我在書面紀錄中是死亡狀態,艾許伯裏的高層也知道我的真實身分,而約拉那女士他們都沒事。
(團長先生會來嗎?他還記得那時候微不足道的約定嗎?)
團長先生坐下的時候魁梧的身軀緊緊靠着我,他什麼都沒說,把我摟在寬闊的懷中,一動也不動。
「嗯!」
(算了吧,我都不告而別亡命天涯了,何苦在這裏癡心妄想?)
那些關於在蘭德爾王國的牧場生活和漁村生活。
港口後方有一片沙地和草地。
有人笑着目送,有人哭着目送,有人閉上眼睛祈禱。
「謝謝妳,那我就休假吧。」
「跌倒會受傷,要仔細看腳邊喔。」
「沒有,不是妳的錯,其實我之前就在猜測妳是從組織叛逃的,本來打算辭掉騎士團和妳一起生活。結果妳不見了,所以我纔來這裏工作,不管妳在或不在,我都一樣會辭職。」
「傑佛!」
傑佛的母親很早就精神崩潰,在現實和妄想之間徘徊。
父親每星期回家一兩次,每次回來就對家人拳打腳踢。出手都是爲了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每次理由都不一樣。兄弟倆也不知道做什麼事會被打,面對父親的暴力,艾德華爲了保護母親和年幼的傑佛瑞,有好一陣子都是自己喫下所有的拳頭。

「我想家兄選擇文官這條路,是因爲身上留有馬鞭鞭打的痕跡,他整個背上層層疊疊好多新傷舊傷。而騎士在受訓後都要一同更衣,沒辦法藏住傷痕。我們因爲精神失常的母親無法逃離開家,家兄後來成爲底層的文官,但當時母親病情嚴重,他大概就放棄帶我們逃走的念頭了。」
我想起一件在組織學到的事。長年受暴的人別說是還手了,他們連逃跑都辦不到,因爲他們的心已經被暴力鉗制住了,母子三人多半都是如此吧。
爲了逃避痛苦的現實,艾德華一心向學,傑佛瑞則是沉迷於劍術。經年累月之後,少年傑佛瑞開始認爲「現在的自己或許能制伏父親」。
父親某一次一如往常毆打他哥哥,脫下他上半身衣服想鞭打他的時候,傑佛瑞撲了上去。
「只是想給別人教訓的他,沒有死命一搏的我的那種氣魄,而且我從那時候個頭就很高大了。父親三兩下就被我打倒在地,我抓起手邊的燭臺,對着驚嚇的家兄說:『兄長,我是二兒子,我來殺他,你之後就把我除籍吧,謝謝你過往一直保護我』。」
「傑佛……」
傑佛說着說着,神情似乎飄向了遠方。
「我小時候每次被打都覺得『今天要被殺死了』,當時的滿腔怨念一口氣噴發出來。我是真的要下手,結果家兄制止了我,他以無比冷靜的聲音要父親滾出去:『從今天起,我繼承亞瑟家當家的位子,我會提供一些生活費,讓你和你外面的家人不會蒙羞。看你是要讓位,還是現在死在我們手裏,自己選吧。你以爲我一直在坐以待斃,毫無作爲嗎?我已經籠絡了醫生,無論你死於什麼狀態,他都會把你的死因寫成心臟麻痺。』」
當年艾德華二十歲,傑佛瑞十二歲。
「父親離開家裏之後,家兄哭着說:『都怪我橫不了這顆心,害到你和媽媽了,我早該這樣做的,請原諒沒有勇氣的我。』從此以後,家兄就是保護我和媽媽的監護人了,雖然他至今都改不掉保護我們的習慣也是讓人頭痛,但是我們兄弟倆是互相扶持活下來的,當時的家暴嚴重到真的是什麼時候死於非命都不奇怪。」
我緊緊抱住傑佛瑞。
傑佛的身體厚實,我沒有辦法整個環抱住他,但是我用盡了全力。
「就任王城公職後,我才知道父親爲什麼不採取離婚的手段。父母的婚事是當時的宰相牽線促成的,父親對宰相有所顧忌纔沒有選擇離婚。真是無聊至極的理由,他是把自己的憤憤不平發泄到我們身上了。」
最後傑佛瑞以苦澀的笑容結束了這段話。
「父親兩年前過世了。」
「……」
雖然只有短短八年,但是我至少體會過家庭的溫暖,傑佛瑞卻連這點溫暖都不曾擁有過吧?
諜報員時代我就曾想過,幸福的家庭都有其相似之處,與貧富沒什麼關係,每一個幸福的家庭,家人之間的感情都很和睦。
「安娜,和我結婚吧。」
傑佛瑞聽了溫柔地笑了。
他以極其樸素的方式,向我求婚了。
艾德華先生和傑佛瑞以前是生活在一個名爲家庭的地獄。
「傑佛,我會賭上性命保護你和諾娜,我們一起打造幸福的家庭吧。」
傑佛說完後在我面前單膝跪地。
「那通常是我的臺詞啊,讓我帥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