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野餐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5112 字
傑佛瑞•亞瑟在老家準備出席舅舅的壽宴,這位身爲歷史學家的舅舅是他母親的哥哥。
哥哥艾德華在客廳對他說:
「聽說舅舅聘了一個厲害的助手,愛瓦都讚不絕口。說這個人不但精通外語,又擅長各種家務,甚至毫不保留地誇獎她說自己雖然想挖角但只能割愛。」
「是喔。」
傑佛瑞不太擅長和舅舅打交道。
表妹愛瓦似乎常常去見他,不過自己一年只會去露個幾次臉。舅舅一心向學,很像典型的學者,既不食人間煙火又趾高氣揚。傑佛瑞認爲那些傭人待不久是理所當然的,所以這次讓他很意外。
久久沒見,舅舅的個性顯得圓滑了許多。家中變得乾淨整潔,擺設又變回以前舅媽在世時那麼溫暖的感覺。
摺疊整齊的餐巾和井然有序的餐具排放在桌上,桌花擺飾也很典雅,如同在餐廳看到的那種。
愛瓦、她的丈夫麥可以及傑佛瑞兄弟到齊後入座。
助手算準了時間,見人入座就開始上湯品,他看到這個助手時,整個下巴快掉下來,因爲維多利亞•塞勒斯圍着女僕用的白色圍裙登場。
「塞勒斯小姐!」
「啊,是團長先生,好久不見了,我正想說差不多該寄報告書給你了。」
哥哥見到他們的互動後說:
「總之先開始祝壽吧。」
聽到哥哥的話,他先乾了杯。享用湯品時他不禁又瞪大眼睛。
「傑佛,這真好喫啊。」
他想說的話先被哥哥講走了,這份香菇濃湯確實很美味,上面還用鮮奶油畫出了漂亮的花紋。這樣的味道,這樣的賣相,在餐廳喫到也能讓人心滿意足。
前菜是酥脆的小麪包,上面放了醃鱒魚、洋蔥和醃蔬菜,光是這道菜就讓他欲罷不能,愈喫愈餓。醃鱒魚用了少量的蒔蘿和酸豆裝飾,這個選擇很高明,不但能去除鱒魚的腥味,更突顯出魚肉的鮮美。
主餐是皇冠羊排,帶骨的羊排排列成皇冠的形狀。羊排皇冠內側塞滿了烤珍珠洋蔥和切成圓球形的烤紅蘿蔔。柔軟的羊肉一咬就碎,噴出滿口的肉汁。羊肉的調味運用的是香草的香氣,少量的辣椒也成爲味覺上的亮點,貼在側邊的堅果香氣十足,而且創造出不一樣的口感。
「維多利亞,這和之前做的不一樣吧?」
「哈哈哈……我嗎?」
哥哥興味盎然地聽舅舅與弟弟對話,此時他插嘴。
維多利亞目送他離開,放下手邊的收拾工作,對諾娜說:「妳去那邊玩,等我一下好嗎?」巴納德老爺午餐喝的酒似乎發揮了效力,他酣睡在沙發上。
「諾娜,好期待喔。」
「啊,上次三個人共進晚餐太開心了,希望能再一起用個餐。」
「倒也不是,若是讓舅舅或愛瓦知道,感覺保證人的任務會被搶走。那野餐的日期我之後再聯絡妳,會盡量配合妳的休假。」
團長先生說着就往大樹走去,大概是想在她掉下來的時候接住她。我知道諾娜的能力到什麼程度,所以並不是太擔心,但還是一起走到了樹下。
雖然她曾經爲了獲得情報數次與他人發展出戀愛關係,但那些只是工作需要,她從來不曾把別人當作戀愛對象喜歡過。
「妳會困擾嗎?」
「爬樹。」
「不了,我們……」
話說回來,維多利亞稍微圓潤了些,體態更有女人味了,氣色也很好。
「那位夫人是出了名的壞脾氣,但既然妳能把舅舅哄得服服貼貼,好像也不無可能。」
「艾德華,說什麼哄啊?沒禮貌。」
亞瑟家兄弟和愛瓦夫妻彼此面面相覷。
「要講什麼?」
「真是的,你害諾娜開始期待了啊。」
「……我知道了,要不然下次我們三個人一起去野餐吧?」
「總會有辦法吧。」
「我是二兒子,不必繼承家業,所以妳不需要把門戶之事想得太複雜。」
我也丟了,除了故意的一次,其他全都打中了。
維多利亞聽了覺得內心暖洋洋的。
咚!
「累了吧?稍微休息一下吧?」
看到諾娜開心,我也開心,她藍灰色的眼睛閃閃發亮的。
諾娜突然過來抱住維多利亞,維多利亞溫柔地摸摸她的頭。
「維琪,野餐是什麼?」
團長先生一臉震驚看着我,他的目光好刺眼啊。
於是傑佛瑞說明了兩人相識的緣由,艾德華聽了恍然大悟,他想通了,弟弟之前難得打扮出門,當時的對象就是她。
「喔?是喔,那我先走了。」
維多利亞微笑,向廚房喚了一聲,把諾娜帶進來。諾娜手上拿著書,她比兩個月前看起來更健康可愛。如果說她是貴族大小姐,他大概不會懷疑。
我們抵達了森林,團長先生在稍微開闊一點的地方停下馬車。
「是嗎?維多利亞,讓我見識一下。」
玄關門外只剩下兩個人。
「團長先生先示範給我看吧。」
「維多利亞,請妳務必入座,舅舅終於過回人類的生活了,妳功不可沒,拜託妳。」
我講了同樣的一句話。
「現在想起來確實是有勇無謀,不過這樣我纔有機緣認識包包被搶的夫人,後來還承租她的別屋,那房租在東區是遠低於行情的。」
諾娜眼睛閃閃發亮地詢問。
「好,休息一下吧。」
「嗯。」
「這真的也是妳教的嗎?我覺得很危險啊。」
「好動啦!」
團長先生瞄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聽了不高興。
「兄長,我跟她說個幾句再走,請你先回吧。」
「這個版本也很美味,妳和諾娜一起喫吧。」
「我明白了,我就帶便當去野餐吧。對了,你當我保證人的事被令兄知道會有問題嗎?」
我因爲工作需要,曾經和一名成年男性走很近,也單獨去了野餐,但是沒帶小孩野餐過,我不清楚小孩在野餐的時候會做些什麼。我小時候根本沒有野餐的經驗。
傑佛瑞說完便走路離開了。
雖然在野餐籃裏塞滿了三明治和水果水,但我還是有點煩惱。
「諾娜和維多利亞都好厲害啊。」
團長先生開始丟石頭,他很厲害,全都丟中樹幹的同個地方。原來如此,那我丟中也沒關係吧。
*
(我該故意失手嗎?他會看穿我的故意嗎?)
艾德華•亞瑟伯爵雖然一臉興味盎然,但他直接上馬車離開,什麼也沒說。
「我們要玩什麼呢?」
「要是活在遠離一切危險的溫室裏,長大就會是一個只能被別人保護的女人。」
「東區的貴族是指哪一位的宅邸?」
大家都笑了。諾娜聽得一頭霧水,維多利亞大致上聽明白了。不過巴納德老爺和約拉那女士的脾氣算是很好應付的了,而且愈是乖僻的人,對於自己信任的人愈是和善。
歡樂的壽宴結束後,愛瓦和麥可離開,艾德華也對傑佛瑞說:「我們差不多可以告辭了。」
聽到兩人對話的愛瓦插嘴。
「是上一代海恩斯伯爵夫人的家嗎?好意外啊,她的脾氣不是很好吧?」
「這樣說就太沒禮貌了,傑佛瑞。維多利亞精通四國語言,連家務都無可挑剔。」
「你和她是怎麼認識的?」
「四國……」
我刻意把話說出來轉換自己的心情,然後與諾娜一起等待團長先生的到來。
團長先生自己駕了一輛小型馬車前來,我和諾娜上車後,他說「我們去單程約一小時的森林」,馬車中的諾娜比平常更興奮難耐。
我對諾娜是傾囊相授。雖然目前爲止的生活是好運連連,不過我沒權沒勢,好運又不可能持久,我怕她的可愛爲她帶來厄運。
「我小時候比較好動啦。」
維多利亞對傑佛瑞投以微嗔的目光,不過他和諾娜同樣以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到他們這樣的表情,她笑着投降了。
團長先生笑說。他一笑眼角就擠出細紋來,原本嚴肅的表情變得很溫柔,而且他的聲音果然很悅耳。諾娜爬到很高的樹上,她坐在樹枝上晃動雙腳,看着下方的我們,心情很好。
「維琪更厲害。」
「是,巴納德老爺,我用了堅果。」
「是約拉那•海恩斯夫人的宅邸。」
「好啊。」
爬樹的技能也不例外,有總比沒有好,在緊急情況下應該可以多一條活路。
「現在我的首要目標是讓諾娜平安長大……」
一如我和團長先生在巴納德老爺壽宴的約定,我們要在兩人都休假的日子出外野餐。
「不,怎麼會困擾呢?只是我的身分不該與貴族走太近。」
傑佛瑞加入了對話。
「諾娜太厲害了,能丟到那棵樹那裏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她還全都打中樹幹啊。」
「好危險啊。」
「我知道。」
「原來妳在這種地方工作啊?」
「等等啊,再來是爬樹嗎?不要掉下來了。」
她不斷換位置丟出一顆顆石頭,但是每次都能打中一棵樹的樹幹。團長先生見了很喫驚,沒想到六歲的諾娜能丟中所有石頭。
「維琪更厲害!」
「不,完全不會,她待人和善,也很寵諾娜,是一位非常和藹可親的房東。」
「我很幸運,來到這個國家之後遇到許多貴人,實在是很感激。」
愛瓦一臉茫然。
她猛然發現諾娜打開了一條門縫,一臉擔心地看着他們。維多利亞對她微微一笑,點頭表示「我沒事」。
傑佛瑞在說明的時候,維多利亞察覺他獨獨避開了保證人的部分,不過她只是不發一語聽着。
我們坐了下來,不過諾娜似乎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她特別興奮,一直走來走去撿石頭,撿到石頭就瞄準遠處的樹幹丟。
「……是嗎?」
「諾娜喜歡爬樹啊。」
我很慶幸今天有來野餐,樂不可支的諾娜接下來脫了鞋開始爬樹。
「我是鄉下長大的好動小孩啦。」
「嗯。」
我沒有規定諾娜太多保密的細節,我認爲少一點的規則或限制,約定才能確實被遵守。可是我現在銘記在心了,若是不細細叮嚀,興奮的孩子什麼都會說溜嘴。
只要諾娜能學,不管讀書、寫字、算數、語言、烹飪或體術我都樂意教。我既不希望諾娜選擇爲了錢對男人言聽計從,也不希望她未來要賣自己的小孩。我希望她具備經濟獨立的能力,也希望她有技術能對抗用拳頭讓其他人閉嘴的那種人。沒有選擇的女性我看多了,而且我父母也是因爲沒錢而不得已將八歲的我交給了藍寇。
「我可不爬喔,今天穿裙子。」
「咦咦?妳明明揹着一個小孩卻伸出腳來嗎?該說是無所畏懼,還是有勇無謀呢?」
「我口氣太狂妄了吧。」
「不會,我只是第一次聽到女性這樣說有點驚訝。」
諾娜順利爬下樹來的時候,我以爲團長先生會叨唸她說「這樣很危險」,結果他什麼都沒說。後來我們一起玩你追我跑、一起摘花,轉眼就到了午餐時間。
「前幾天的餐點很美味,今天的三明治也好好喫。」
「謝謝稱讚。」
我今天準備的三明治有三種餡料,第一種是雞肉、蔬菜和水煮蛋,第二種是果醬和奶油,第三種是滿滿的黃芥末扮水煮豬肉和洋蔥丁。
一如我所料,團長先生喜歡的好像是雞肉蛋三明治,果醬奶油三明治則是諾娜的愛。
「原來妳是廚師嗎?還是其實妳當過學者?」
「我曾經做過廚師的工作,語言真的只是個人興趣。」
「喔?好厲害啊。」
「出身貴族的你們不是從小就要學習多國語言嗎?」
「算是吧,但妳不是平民嗎?」
「對,我家境清寒,所以十八班武藝樣樣都要學。」
「是喔。」
看團長先生眼中閃過一絲同情之色,我的內心不免有些愧疚,於是自己在心中補充道:「我的工作就是這樣啦。」
諾娜跑過來抱住坐在野餐墊上的我,雙手繞在我的脖子上。我用指尖百般疼愛地摩娑她瘦弱的手臂,對她說:
「很開心吧。」
「嗯。」
剛開始同居的時候,諾娜還會避免與我肢體接觸,不過最近她不但很愛撒嬌也願意觸碰我了。
我八歲時就離開了妹妹愛蜜利,對於她只有「很可愛」這種模糊的印象,沒有什麼姐妹互動的記憶,而諾娜如今是又像妹妹又像女兒的我的寶貝。
「對啊,真是太好了,很開心啊。」
她的前空翻以前沒有成功過啊,怎麼現在就成功了?小朋友在興奮的時候,能力是不是會比平常增加五成啊?
「本來是想說我們三個自己人出門就好,不必找車伕,結果真是失策。」
「嗯!維琪也覺得很好嗎?」
我苦笑着沒有回答,團長先生輕輕搖頭,看回諾娜。
震驚的團長先生瞪大眼睛看向我。
「她已經會黏妳了啊。」
「這也是妳傳授的?」
「有句話叫作『博而不精』。」
「是啊,她真的好可愛好可愛,我都不知道小孩子這麼可愛的。」
不過無論不足之處有多少,以後我多的是機會彌補,沒什麼好焦急的。而且又沒人規定說圓滿的人生才高貴,顛簸的人生就很低賤。把自己的不足之處一個個補起來應該會很好玩,取得一項項新的絕活也不無樂趣。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揚了。
*
「你若是累了,不如讓我做車伕吧。」
諾娜收回雙手猛地跑了出去,往前方高處跳躍,「咚」一聲轉圈,順勢把上半身往下帶,將雙膝抱在胸前轉了一圈,最後雙腳漂亮落地。
諾娜聽了我們的對話就抓起我綁好的頭髮,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這是當她開心想撒嬌時,常會出現的動作。
若這是工作,我只要揚起嘴角展露笑容就好,但現在的我該回以什麼表情?我也不確定。有些對象做出這種動作確實會讓我毛骨聳然,但我確定此刻我沒有爲此感到不舒服。
唉呀呀。
我因工作需要體驗過各種職業,也曾化身爲各種階級的人。我並不討厭那個組織或那份工作,畢竟我確實幫到了家人,這十九年來我也過得非常充實有意義。
「這句話無法套用在妳身上啦。」
團長先生以慣用手小心翼翼觸碰了我束在腦後的發,然後就坐上車伕席。
野餐在留下很多快樂的回憶中結束。我們走向馬車,團長先生一腳踩在車伕席上,停下了動作。
諾娜似乎累了,她枕在我的大腿上睡去。我望向窗外,感受着這股舒適的疲勞感。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要是車伕在,就有來回兩個小時能跟妳們聊天了。不過妳連車伕……算了,問也是白問。」
但這些年我沒喜歡過誰,也不知道真正的野餐是什麼。或許我只是沒有自知之明,倘若與從事一般職業的人相比,我大概還是有諸多不足之處吧。
「能來野餐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