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城的維多利亞與看家的諾娜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1.5萬 字
我正在與戴爾芬殿下房間相通的小房間待命。
昨天晚上,侍女長艾莉小姐對我說明戴爾芬殿下的行程。
「這是戴爾芬殿下明天的行程,請凱特全程隨侍在側。」
「遵命。」
我當場背誦後將行程表還給艾莉小姐。
「妳已經記住了嗎?」
「對。」
艾莉小姐似乎還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才離開。
現在是早上六點,戴爾芬殿下的起牀時間。
我的房間緊鄰戴爾芬殿下房間,共有兩扇門。一扇通往殿下房間,一扇通往走廊。去往走廊的路上一定要經過小房間,因此基本上可以預防外賊的入侵。
我已經用完早餐、換好衣服,隨時能夠出動。
我豎起耳朵準備以備一聽到玻璃鈴鐺響就出動,同時也重新望向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
這裏沒有暗門,牆壁和天花板沒有偷窺孔,三樓的窗戶到地面之間沒有任何屋檐或屋樑,一路只有精緻平滑的石牆。
我小聲默背出今天的行程。
「今天第一個公務是十點與總務大臣開會;十二點,和公爵夫人碧翠絲的午餐會;十五點,和侯爵家的夫人們茶會;十九點,家族晚餐。」
戴爾芬殿下膝下育有兩個男孩。
十歲的奧斯卡和七歲的魯卡斯,我還沒謁見過兩位殿下。
鈴鈴鈴,玻璃鈴鐺響了。
我打直背脊,敲敲門後開門入內。
「戴爾芬殿下,早安。」
我決定模仿一下戴爾芬殿下的聲音,消除艾莉小姐的憂慮。
「有點太穩重了呢。」
戴爾芬殿下過來輕輕握住我的手,她身上有一股清幽的花香。
「早安。」
我決定在戴爾芬殿下面前演繹她的步法。
我一邊消除自己的氣息,一邊側耳傾聽,發現喜多力克公爵深深迷戀着碧翠絲殿下,夫妻和睦是最好不過的了。
「只有今天早上的對話。」
「我理解殿下的意思。」
「自從我有了自己的小孩之後,便見不得其他小孩捱餓。我該怎麼辦呢?我能想到的辦法就只有慈善事業了,但我知道這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
「邁克先生之後會拿金色假髮過來,稍微有點距離應該是能以假亂真的。」
「尺寸是不用改了,不愧是『那些人』精挑細選的,妳和戴爾芬殿下的體格幾乎如出一轍呢。」
「非常對不起,因爲我們增列了強化軍備的預算。」
我心想(她真是擇善固執)。
「碧翠絲,妳也是嗎?」
「遵命。」
「我也沒有!」
康萊德殿下似乎算準好時間,三人一入座殿下便入內,他仍舊如此眉清目秀。父母宛如從畫作中走出來的俊男美女,奧斯卡殿下和魯卡斯殿下的五官亦如人偶般可愛精緻。
「是這樣子的呢。」
「沒什麼好擔心的,艾莉,這些都是替身的工作喔,聲音和語氣的模仿也是任務的一環。」
「……是喔,那就動用我的預算吧。」
其他侍女從走廊與我同時入內,其中一人在我梳頭的時候替殿下化上淡妝,另一人則是謹慎小心地從手肘往手腕進行精油按摩。
我脫下禮服換回侍女服。在我們並肩而行的時候,艾莉小姐似乎比來時距離我更遠了,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遵命。」
畢竟幾年前打斷他兩根肋骨的罪魁禍首,就是我本人。
「凱特,謝謝妳,妳生活的世界肯定比我寬廣好幾倍或好幾十倍。至少在這兩個月之內,妳若注意到我的知識或經驗有什麼不足之處,都不必客氣盡管指出來,也多告訴我一些人民的心聲。」
「戴爾芬殿下,喜多力克公爵的朋友巴爾閣下好像打算在王都落腳,對他青睞有加的公爵也打算暫時留在王都。」
「在下沒有這樣的權限。」
她可能真的很怕我,於是我改回原本的聲音詢問:
「凱特,這是妳在聖佛羅倫節要穿的禮服,試穿看看。」
「史巴陸茲王國爲了金礦脈搞出很多小動作,金礦挖出來之後要精煉過才能填補預算,還需要一段時間。」
「母親,早安。」
「凱特,喜多力克公爵的武術造詣很深厚喔。」
碧翠絲殿下正在分享喜多力克公爵的近況。
「是嗎?哪裏?」
「妳記得我說的每一句話嗎?」
對啊,我知道。
「那就麻煩妳了,盤的時候可以不要扯太緊嗎?」
下午,艾莉小姐在戴爾芬殿下的衣帽間爲我介紹禮服。
首先要放一點點重心在後腳,走路時頭與背脊都要打直,姿態優雅,彷彿拖着長長的禮服裙襬。
在總務大臣的會議上,我心跳一度漏了一拍。
「好厲害喔,太意外了,我是這樣講話的嗎?」
「怎麼樣?」
『今天的茶會有多少人蔘加?好的,茶葉要準備跟之前一樣的。啊啊,哈德遜侯爵夫人不能喫堅果,千萬不要忘了。』
我全神貫注觀察戴爾芬殿下的語氣、笑容與應和動作,發現她習慣在回答問題的時候瞬間往右歪頭,笑的時候不出聲,只有表情。
「有勞妳了。」
我快速換好衣服後請她檢查。她看了一圈,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戴爾芬殿下一臉詫異地看着我。
在開會的過程中,戴爾芬殿下的語氣一度變得很強烈。
看到文件上總務大臣的姓名「柯林•海恩斯」時,我以爲只是約拉那女士的親戚,但是本人怎麼看都像是她的公子,母子倆長得一模一樣。
我小心翼翼整理好光澤亮麗的金髮,束起來、卷幾圈並盤在比較高的位置。髮夾儘量少用,而且儘量夾松一點,才能減輕頭皮的負擔。
「會。」
「謝謝殿下。」
「那請讓在下先稟報宰相。」
我很意外她也會有這樣的語氣。
「我們都挖到金礦脈了,預算還不夠用嗎?」
「不會的,沒有太穩重的問題。」
我對於各國王族的認識並不多,不過在特務隊時期,大致上記得各國重臣的爲人和興趣嗜好,有些人甚至不把平民當人看。
我們以後可能會在約拉那女士的宅邸打到照面,我只能低下頭,儘可能消除自己的氣息,讓自己與會議室的牆壁同化。
「凱特,難道『王族手握重權』這件事純屬幻想嗎?不過是想賞賜飢餓人民一片面包,我卻無法如願,動用自己的預算還要等宰相批准,太窩囊了。」
我還沒獲准開口,便忍不住先說了:
戴爾芬殿下在前往會議室的途中問我:
「這是我的榮幸。」
會議結束後,戴爾芬殿下依然一臉凝重。
「早安,奧斯卡、魯卡斯。你們有作一場好夢嗎?」
雖然相處時間很短,不過我認爲戴爾芬殿下是高貴、優雅、格調、知性、品德等形容詞的集大成。
接着他們對話的過程中都相當心平氣和。
「柯林,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慈善事業的預算比去年少一半?」
「凱特,我沒什麼明顯特徵,這樣的替身是好做還是不好做?」
第一項討論是王家主辦的慈善事業,第二項是我國與鄰國蘭德爾王國的親善大使進行的茶會。
早餐結束後,殿下要與總務大臣開會。
三人一組的準備工作結束後,戴爾芬殿下筆直站起身,我們三人一起協助更衣,接着我隨侍殿下到早餐房。
「……唉呀。」
「對。」
「對啊,計劃是如此。」
真的不會,她又有格調又優雅,彷彿一出生就註定要成爲女性在上位者的範本。
「比起用講的,我想直接演繹會比較好理解。」
艾莉小姐很直接地露出驚恐的神情。
「早,凱特,妳會盤頭髮嗎?」
不過要比可愛,我家的諾娜可是不會輸的。
「殿下的特徵很多,我還在一點一滴記憶中。」
「艾莉小姐,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服侍戴爾芬殿下的?」
「我沒有作夢。」
「戴爾芬殿下,這是我一介草民之言,我認爲國家的頂端就是要有如殿下般大公無私之人,如果國政都是由八面玲瓏之徒在推動,我們實在無法放心養育小孩。」
「嚇我一跳,我如果閉着眼睛聽,肯定會誤以爲是戴爾芬殿下在說話。以前擔任替身的人也相當相似,但根本不是同個級別。」
「我想看。」
「好的,艾莉小姐。」
午餐時只有碧翠絲殿下和戴爾芬殿下兩人。
「真令人欣喜。」
「遵命。」
早餐房裏坐着兩個英姿煥發的男孩,一看到戴爾芬殿下立刻起身。
「還可以嗎?」
「如果宰相不批准,你再來跟我討論。」
喔?岡特•巴爾牢牢抓住喜多力克公爵的心了嗎?而且他會在王都逗留嗎?如果會入城就要特別注意了,我們曾在晚宴上共舞,他肯定記得我的長相。
「讓我有點不寒而慄呢。」
「早啊,戴爾芬,今天早上的妳依然如此美麗。」
「妳的聲音聽起來比較低沉,沒問題嗎?聖佛羅倫節宣告開幕之後,接下來就是王太子妃的致詞。」
我停下腳步,演繹她與隨從說話的樣子。
我要把她的一顰一笑深深烙印在自己腦中。
然而戴爾芬殿下並非如此,她受過教育,而且很有自覺自己是艾許伯裏未來的國母。
「我準你用這筆錢。有人無法溫飽,代表國家的照顧並不夠周全。既然如此不如動用我的預算,至少讓窮苦人家捱過這個冬天。」
「謝謝稱讚。」
「從她十歲開始,可能是因爲她一出生便被指配給康萊德殿下,所以十歲就很成熟了。」
「十歲就……原來。」
「她理所當然得學會十八般武藝,從少女時代就得有王族的風範,恐怕沒有一刻能鬆懈。熬過那些苦日子之後,纔有今天的戴爾芬殿下。」
「或許艾莉小姐是她的精神支柱。」
「這很難說,不過我喝了毒湯昏倒時,第一次看到戴爾芬殿下驚慌失措而落淚的樣子。」
「妳不是試毒官卻替她試毒嗎?」
「對,只有戴爾芬殿下的餐食是我負責。沒被毒死算我命大,好在我已經習慣毒性了。啊,趁我忘記前先告訴妳,今天二十一點到凌晨兩點由其他人負責貼身服侍的工作,妳可以好好睡覺。」
「謝謝妳。」
(我想趁那段時間調查一些事呢。)
等到二十一點與其他侍女交班之後,我在城裏移動。或許是因爲發生過毒殺未遂事件,王族起居區的護衛數量非常驚人。
我首先邁向廚房。
這個時間廚師都還在,所以我無法入內,但我想檢查餐點從廚房送至王族食堂的這條路線。
能夠躲人的門都在衛兵的視線範圍內,兇手在任何地方下毒都躲不過他們的法眼。在毒殺事件之前的護衛就這麼多了嗎?這我得再詢問邁克先生。
在我的休息時間內,邁克先生都會在定點待命,待命地點是一般區的傢俱收納房,那是最靠近王族起居區的區域。
「等妳好久了,維多利亞小姐。」
「我直接說了,我有事想拜託你。」
我請他幫忙調查幾件事。有幾件讓邁克先生聽了一臉詫異,不過我再三強調一定要去查。
「還有,諾娜過得好嗎?」
「她很好,她在亞瑟伯爵家讓布蕾斯夫人照顧。」
「布蕾斯嫂嫂?爲什麼?」
「對了,瑪霖,妳的化妝品好高級喔,是妳買的嗎?」
「那就開始嘍。」
柯特妮坐在沙發上,看到諾娜和邁克入內投以優雅的微笑。
但很可惜每天勤跑食堂也一直沒有什麼斬獲,直到兩星期後的某天晚上,我才聽到比較可疑的對話。
柯特妮每次都刻意把球丟在距離諾娜很遠的地方,不過她每次都飛撲去接,或者趁落地前踢給手接,有時候接到球還會在地上滾一圈再俐落起身。
「對,這樣她就能懂了,沒問題的。我差不多要走了。」
正當要出房間的時候,我聽到腳步聲和門鎖轉動的聲音,太快回來了吧!
諾娜雙抱住羽絨球,由下往上拋給柯特妮,讓羽絨球飛出拋物線。
我在一羣鬧烘烘的團體附近坐下,張大耳朵偷聽。
當天晚上我認了一下找到空瓶的低階侍女長相,並回去自己的房間。
「我知道了。」
「還是希望維多利亞小姐來當教官啊,真的不行嗎?」
「嗯?妳是南部人嗎?好像有腔調。」
雖然添油通常是白天的工作,不過「在梯子上添油的人」本來就常常被當作是尋常風景的一部分。
「喔?真好,妳如果還有找到也給我一個。」
「只有這樣嗎?」
「要說出有共通點的東西嗎?」
總是忙於工作的邁克心想(理解她的行爲也是工作的一環),因此跟着諾娜來到日光房。
「人超多的。」
食堂里人聲鼎沸,大笑聲、交談聲、餐具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平常安安靜靜工作的女性們,來到這裏纔會放鬆說出真心話。
等邁克先生離開之後,我換上他給我的低階侍女服,快步前往低階侍女休息的食堂。我之前已向衛兵打聽過,知道這個時段是侍女的晚餐時間。
上司艾德華曾說「我母親的心徘徊在現在與過去之間」,不過眼前的柯特妮似乎並非如此。
「怎麼樣?邁克先生,知道規則了嗎?」
「要來嘍!一開始是貓!」
「怎麼可能?我只是用撿到的空瓶裝自己的東西。瓶子裏裝的是普通的馬油,不過沒想到會有人丟棄這麼高級的化妝品空瓶,不愧是王城啊。」
「咦咦?爲什麼啊?我都有乖乖的耶。」
「對,是我朋友。」
「邁克先生,你很閒嗎?」
兩名侍女坐在牀邊說着「真想慢慢喫東西啊」、「很多人站在旁邊等,我喫得超級倉促」。
我三兩下找出那個玻璃瓶,那是透明度很高的薄身小瓶。倘若是廉價玻璃不但會有氣泡,做工也無法這麼薄。我打開蓋子嗅了嗅,確定裏面是馬油後,再檢查瓶蓋內側的味道,並將玻璃瓶物歸原處。
聽到諾娜說是「朋友」,邁克錯愕地瞄了她一眼,諾娜笑盈盈地看着柯特妮。無意追究的邁克親切地問候柯特妮。
「嗯……嗯……青蛙!」
低階侍女與王太子妃沒有交集,不過謠言都會擴散到意料之外的地方,有用的消息有時隱藏在乍看之下很無謂的對話之中。
我趁門開之前躲到牀底下。這下糟了,要是被撞見,我會被當作小偷鬧得人仰馬翻。事出無奈,只能先躲在牀底下屏氣凝神。
「今晚喫得好匆忙啊。」
(原來啊,哈格爾以前的王牌諜報員是用這種遊戲帶小孩的。)邁克看得津津有味。柯特妮柔聲對邁克說:
諾娜拿出一顆自制的羽絨球,她用細繩子一圈圈纏繞在羽絨枕上面,纏出的球大概比成年人的頭大兩圈。
「謝啦,妳是新人啊?」
「是喔,加油嘍。」
「好喔,那就蚱蜢!」
邁克來到亞瑟子爵家送信,諾娜收到信後喜出望外,揣在懷裏東跳西跳的。
「維多利亞小姐很擔心妳喔。」
「是喔,大概發生了什麼吧,退一萬步說,只要她不要潛入王城就好。」
諾娜說的大概是蘋果大小。
我俐落地開了她的門鎖入內,翻找她的抽屜。
我趁着晚餐前,去低階侍女們起居的樓層爲油燈添油,藉機等待撿空瓶的侍女走出房間。沒有人會注意站在梯子上工作的我。
「我不閒,怎麼了嗎?」
「垃圾場,我掃完落葉去垃圾場丟,發現空瓶就從落葉中跑出來,大概是風一吹把上面的葉子吹開了。」
「太厲害了,這是我小時候常和媽媽玩的遊戲!當時用的球只有這麼大。」
到了隔天的休息時間。
邁克先生的眼神遊移了一下,總是撲克臉的他難得會出現這種反應,難道說諾娜已經潛入過王城了嗎?但既然她在伯爵家,代表她沒有落網。
*
邁克早就聽艾德華說「諾娜想靠約拉那夫人潛入城裏」,他心想着(妳好意思),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只苦笑在內心。
「喔?我見識一下。」
「在諾娜來之前,我的生活不太需要活動也很少動腦,能和活力十足的諾娜一起玩,對我而言是很好的刺激。如今多虧白天和諾娜的遊戲時間,我晚上都睡得很好。」
「哇!是媽媽的字!謝謝邁克先生。」
「萬事小心,還有這是妳昨天拜託的東西。」
「妳好,我是諾娜小姐的朋友,我叫邁克。」
「對,還請多多指教。」
空瓶侍女走出房間,我確認是哪一間之後,等待所有侍女離開。她們應該都是輪流用餐的,我如果拖太久很容易撞見喫飽回來的其他房侍女。
我稍微駝背,緊張兮兮地看向她們。
「啊,那邊的小姐,幫我拿鹽巴。」
「就是啊,就算沒做虧心事還是會很緊張。」
邁克先生立刻拿出便條紙與筆,我便在桌上連忙寫了短短的幾句話。
岡特•巴爾在飯店客房閱讀來自母國的信函。
「什麼啦,只是馬油啊,但妳撿到了好東西耶,哪裏撿的啊?」
「我是柯特妮•亞瑟,諾娜受你照顧了。」
「好啊,之後找到我就給妳。」
「對,請多多指教。」
「黃瓜!」
「我也不清楚詳情。」
邁克一時很驚慌,不過柯特妮坐在椅子上穩穩接住球,並思考一下再拋回去,而且兩人的距離其實很遠。
「好、好,給妳。」
這是一封以蘭德爾語寫成的信,寄件人爲伊佳爾王國的公爵,岡特的父親。信中寫着時節寒暄、問候岡特過得好不好,最後還有這樣一句話。
「謝謝你。」
「你看看我和奶奶在玩什麼,很有趣喔。」
我低着頭前進,拿了湯匙、麪包以及一盤淋上咖啡色醬汁的水煮雞肉片。
「對,我來自公爵領地。」
「要來了喔,諾娜,兔子!」
「唉呀,諾娜,是訪客嗎?」
「奶奶,我想讓邁克先生看我們在玩什麼遊戲,所以就帶他過來了。」
「我來寫封信,可以幫我轉交給諾娜嗎?她知道我沒事就不會胡鬧了吧。」
『諾娜:我正在安全的地方工作,等我回家之後,我們一起去那間空屋附近練武吧,在這之前要乖乖等我喔。媽媽上』
「那真是太好了。諾娜小姐、柯特妮女士,接下來我還有工作要忙,差不多該走了。」
我也得快快回房睡覺。
「嗯,好啊。」
從這一天起,我將每天都來低階侍女的食堂喫晚餐。高階侍女的人數不多,不容易混進羣體之中,而且她們也不會在這麼開放的空間暢聊。
「鹽巴和醋在桌上,妳自己加。妳是新人嗎?」
「菠菜。」
「好,謝謝妳。」
「最近警備兵人數是不是很多啊?不管在哪工作都有眼睛盯着,感覺坐立難安啊。」
「是嗎?」
*
我大概等了兩小時,等到她們入睡、開始淺淺打呼才離開。
在走回王城的路上,邁克的嘴角上揚。
『庭園的楓樹快枯萎了,我深感憂心。反倒是月桂樹突然生機勃勃,我擔心月桂樹會長滿整個庭園。』
岡特讀到這句話後臉色一沉。
「看來時間不多了。」
伊佳爾王國位於艾許伯裏王國的北方,王家的家紋是楓葉。
有一些貴族希望推舉旁系的人物登基,他們的首領家紋則是月桂樹。目前輔佐伊佳爾王家的貴族之首爲奧地蘭公爵,岡特•巴爾本名爲「格雷索•奧地蘭」,他是奧地蘭公爵家的五兒子。
伊佳爾國王年事已高、身體不適,王位爭奪戰的種子開始在國內發芽。國王讓位王太子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許多人看準讓位的時機,在臺面下蠢蠢欲動。
格雷索•奧地蘭想起父親一年前賦予他的使命。
*
被叫回伊佳爾王國老家的格雷索,正在與父親單獨面對面。
「格雷索,這隻能拜託你了,事關國家的未來。」
「父親,不要這麼客氣說什麼拜託的。有事儘管吩咐,我會賭上性命、使命必達。」
「那我在此吩咐你,你要喬裝成蘭德爾王國的貴族岡特•巴爾,潛入艾許伯裏的王城臥底,並且保護戴爾芬殿下。」
「戴爾芬殿下嗎?艾許伯裏城內有人盯上她了?不會吧。」
「有啊,好在你雖是公爵家的兒子卻又去從軍的怪胎,你幾乎沒有在公開活動上露臉過,在艾許伯裏佯裝成蘭德爾王國的男爵家二兒子應該行得通。」
父親直勾勾看着岡特。父親的眼睛已經開始混濁,無論他多努力抵抗,岡特都能從中感覺到父親的老態。
「巴比爾侯爵正在集結反王家的貴族勢力,他們不希望我國爆發內戰的時候,艾許伯裏王國軍出兵干涉,因此計劃先謀害戴爾芬殿下。巴比爾家的手下已經潛入艾國的王城,但我希望你想方設法瞞着艾國別讓他們知道,要多少資金都不是問題。眼看着巴比爾不久後將謀反叛國、摧毀伊艾兩國的團結,我要你去保護戴爾芬殿下,以免她慘遭他們的毒手。」
「遵命。」
「我們家已經受到監視了,我不能分配更多人手給你,你自己能成事嗎?我只能替你準備僞造的身分。」
「包在我身上。」
岡特奉父親之命,先前往蘭德爾王國。
接着他乘船來到艾許伯裏的港口,進入喜多力克公爵的領地,並利用他喜好武術的個性籠絡他。
我仰躺在岡特的肚子上,身體成九十度,接着抱住他的左小腿使勁往他右肩的方向出力,讓他整個人翻起來。
*
男性傭人的制服並不像侍女一般有細分位階,他決定利用這一點。
岡特大概是一點五個我的體重,我把他的腳架在脖子上站起身,原以爲膝蓋或腰會受不了,沒想到順利地站了起來。我穩住重心,打開裏面的門,將他拖進衣櫃般的小房間。我本來就知道這裏塞滿晚宴用品,囤放着全是很少使用的花瓶或椅子。
「已經回了?好快喔。」
「那我就放心了。」
「唔唔唔唔。」
岡特心急如焚,戴爾芬的飲食已經被下過兩次毒。
確定她進入空無一人的房間後,他也打開門入內,接着便失去了意識。
「怎麼會這樣?用餐和睡眠時間呢?不可能不眠不休吧。」
我上了牀,腦中整理邁克先生所提供的資訊,把可能在戴爾芬殿下飲食中下毒的人物想了一輪。
「怎麼了嗎?」
岡特不會輕輕放下自己的直覺,稍有疑心必定追查到底,這是他在軍人時代親身學會的道理。
我把側躺的岡特翻過來,呈現仰躺的姿勢。
「有,我都有睡飽,沒問題的。」
「哼!」
進入我們平常碰面的房間時,邁克先生已經到了,他看我的神情就知道事有蹊蹺。
「喂,我知道你醒過來了,岡特•巴爾,快點睜開眼睛。」
「是啊,還有妳之前委託的案子,伊佳爾的手下回覆了。」
「很抱歉,我要回崗位了。」
邁克先生一臉無情地說道,讓我忍不住多看他兩眼。
「伊佳爾王國公爵的五兒子?岡特嗎?他不像公爵家的公子,比較像軍人啊。」
*
對方聽到岡特說「我想認識貌美的侍女」,便露出賊賊的笑容,爽快聽從他的要求。
岡特體格高大而且不是諜報員,有可能下手不知輕重,不小心害死我。
隔天深夜,我前往定時報告的小房間,聽完邁克先生的報告後大喫一驚。
面無表情的邁克先生湊上去看着岡特的臉龐說:
「好,我得告訴艾莉小姐我會晚回去。」
「對,他跟蹤我進入房間裏,我目前先讓他昏厥之後放在小房間裏。」
「好,請妳帶路。岡特採取行動了嗎?」
「對,岡特父親是伊佳爾國王的弟弟,是王家派的首領。戴爾芬殿下離世,他們會很頭痛。」
「岡特懷疑妳是暗殺者所以跟蹤妳,你們半斤八兩。即便是公爵家的公子,他的行爲還是可能害死異國的貴族夫人、害死妳,所以妳不必愧疚。」
「當替身的時候我會用這頂,而且差不多該讓戴爾芬殿下使用紗網帽了,這樣比較保險。」
我們維持鎮定的表情,快步前往岡特那邊。
「這就是矛盾之處,爲什麼艾莉會兩次試毒昏倒……」
「好,這傢伙交給我。」
因此他立刻決定要跟蹤這個眼熟的女子。
輪班的侍女正在我房裏。
男子一進入黑漆漆的房間,我隨即給予他的腹部和後腦杓一拳,看他沒有因此昏厥又從背後勒住他的脖子往上收緊,這下他才總算昏了過去。我拉開窗簾,憑藉月光看他……
接着我又開始奔跑。
我報告完畢後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岡特•巴爾,想要毒殺殿下的是你的同夥嗎?」
「好,接下來該怎麼辦?我無法靠近戴爾芬殿下半步,強行靠近的風險太高。應該要先拉攏她的貼身侍女吧?」
「我們有我上司建構的聯絡網。回覆中提到艾莉家的可疑之處,艾莉家雖然是王家派的子爵,卻因故欠別人一屁股債。欠債的理由目前正在調查中,或許反王家派握住了他們家的把柄。」
邁克先生看到被塞進裏面小房間的岡特,喃喃一句「這是妳自己搬的啊」。
我想起艾莉小姐提及戴爾芬殿下的模樣,在我眼中,她是真心疼惜殿下,表情和語氣都沒有半分虛假。
「好,我先告辭了。」
「這代表岡特與毒殺未遂事件無關嘍?」
「有可能是艾莉小姐自導自演嗎?那自導自演的目的又是什麼?與她家欠債有什麼關係?」
(你等着啊,岡特,我這就去找擅長逼供的人過來。)
但是以訪客的身分拉攏不到侍女長艾莉。聽說她通常都帶着數名侍女一起行動,其他時間幾乎都陪在戴爾芬殿下身邊。
我小跑步來到衛兵旁邊。
我心滿意足地返回戴爾芬殿下房間。
「是啊,但是請妳以替身的任務爲第一優先。這個先給妳,金色假髮。」
我抽出綁在大腿上的匕首,架起匕首問他。
他明知危險,依然偷偷塞錢給傭人,弄了一套王城的傭人制服。金幣的威力就是強大。
「那我得去向岡特道歉,抱歉害他昏厥了。」
「奇怪?我好像看過那個侍女,呃,嗯?咦?」
「我把岡特•巴爾綁起來了,請你決定要怎麼處置他,可以把他帶走嗎?」
岡特心想「難道她就是暗殺者嗎」,一點一滴愈靠愈近。
侍女服的女子速速前進,下了樓梯、穿過露臺,行徑愈來愈可疑了。
「光是少一個可疑人物就算是大有進展了呢,邁克先生。」
岡特既不敢潛入王族起居區,接觸了一些高階侍女也徒勞無功。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的「僅次於侍女長艾莉靠近戴爾芬殿下的侍女」就是維多利亞,每一天都在王族區外憂心忡忡。
「唔唔唔。」
我將沉重的岡特砰一聲放在地上,先在他口中塞一條手帕以免發出聲音,又用第二條以防他吐出。接着以細繩牢牢捆住他的雙手雙腳。進城工作之後,我習慣隨身攜帶細繩與刀子。
儘管腳步聲被地毯所吸收,不過聽得出走路的節奏,這麼大的跨步,多半是男子。這下該怎麼辦呢?
「麻煩你替我告訴艾莉小姐,只要說『凱特有事找邁克會晚歸』就好,情況緊急。」
我想先看過對方的臉,因此在王族活動區附近繞來繞去。
「邁克先生,毒害兩次都失手本來就不太尋常。第一次失手,第二次通常會用更強的毒藥,或者改用非毒殺的手段。再說那種馬上見效的毒只會毒到試毒官,根本害不到戴爾芬殿下。爲什麼不致命的毒要用兩次?下毒的是誰?我們有必要重新調查相關人員啊。」
前往王都時與公爵同行,現在甚至能以他朋友的身分自由進出王都,目前爲止都超乎預料的順利。
他抱着圓筒形的帽子箱佯裝在運送帽子,順利潛入王族起居區。
我在低階侍女的房間檢查完玻璃瓶後,離開的路上發現有人在跟蹤。
現在沒有足夠的判斷材料,我難以找到答案。
(太好搞定了,我只說自己是公爵朋友,他也沒檢查我的身分。)
很好,今晚收穫良多。
「已經可以換了嗎?凱特小姐,妳有好好休息嗎?」
確定對方肯定是在跟蹤我之後,我進入小房間埋伏。
「艾莉小姐可能是情非得已,爲了家人的欠債而下毒殺害戴爾芬殿下嗎?那她沒道理以身試毒啊。」
「不,他是貨真價實的軍人,我們在他投宿的飯店找到佐證的信函。岡特主張,他是爲了保護戴爾芬殿下才潛入城內。」
我確實有可能慘遭他的毒手。
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是去拉攏新進的貼身侍女。他挖空心思才總算打聽到這個消息,但這位「新進的貼身侍女」根本不曾出現在他眼前。
而且在尋找那名神祕侍女的期間,他還得陪喜多力克公爵練劍,忙得不可開交。
「妮納小姐,謝謝妳來輪班。」
「唔唔。」
嗯,果然就像邁克先生所說的,這一局就算是半斤八兩扯平了。
我得把正在等我的邁克先生叫過來,但又不能任他躺在房間的正中央。
一進入王族起居區,他就看見一名眼熟的女子。
他從小袋子中取出假髮,我接了過來,那頂金色假髮與戴爾芬殿下的髮色相似。我直接套在頭上,沒用髮網,尺寸很剛好。
「唉呀呀,這不是岡特•巴爾嗎?還穿着傭人制服呢,這樣被抓到就百口莫辯了,這麼有勇無謀嗎?」
(她應該是子爵夫人,不可能穿着侍女服工作。貴族的夫人在城裏工作一定是自備禮服。)
岡特瞪大眼睛搖頭。我很想留下來問出個所以然,不過我差不多該回去做替身的工作了,而且逼供是邁克先生的專長。
「爲什麼你穿着傭人的服裝在王族活動區晃來晃去?」
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開始檢查房間有沒有被動過手腳。我在抽屜上黏了一根頭髮當作封條,只要抽屜被打開,頭髮就會掉落。抽屜看來沒有問題。
也許是太久沒有執行任務了,我一直繃緊神經,也因此開始當替身之後沒一點疲倦感。不過,總覺得倦意會在我一回到家後一口氣全部湧上。
我已經三十三了,如果是諜報員,該考慮引退後的生活了。
「也是啊,我差不多該認真考慮牧羊場的生活了吧。」
諾娜再幾年就會出嫁吧?
與傑佛瑞一起當牧羊人,每天去牧場過着悠哉的生活也不錯。紡紗、染成喜歡的顏色、爲傑佛瑞和諾娜織毛衣,諾娜或許會有自己的家人,織幾條襁褓布巾也滿愉快的。
想着想着,他們進入了我的夢鄉。
夢中的傑佛瑞和我都比現在長了幾歲,我們望着牧羊場喝着茶,諾娜抱着寶寶與我們聊天。
睜開眼睛,時間是凌晨四點。天色還很昏暗,醒來的感覺則很幸福。
戴爾芬殿下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與康萊德殿下相敬如賓,又是個溫柔的母親。
擔任替身如果能守住她的幸福,那我一定會完成任務。
*
傑佛瑞造訪哥哥艾德華的宅邸。
「母親,我好驚訝,妳看起來很有精神啊。」
「多虧了諾娜,我的身體好多了,有這麼好的女兒是你的運氣。」
「對啊,諾娜是我和維多利亞的寶貝。」
「呵呵呵呵。」
諾娜發出了傻笑聲。
諾娜和傑佛瑞的母親柯特妮並坐在兩人座的沙發上。
在諾娜過來住之前,柯特妮通常是在牀上度過一天,醒着的時候也坐在搖椅上,茫然地望着庭園。
但是她今天換了衣服、挺直腰桿坐在沙發上,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爸爸,媽媽要一個月後纔會回來吧?」
前進到距離少女三步之處時,那纖瘦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她應該是往左斜上方跳,但是那個方向卻沒有人影。
「收到。」
「啊啊,那間房子!邁爾斯先生以前住在那裏。」
「嗯,但在這之前要是你輕舉妄動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攻擊你。」
而且查斯特幾乎每晚都會與諾娜練武。
「比邁克先生強……」
她暫時靜止不動,試圖消除氣息讓自己成爲樹的一部分。沒讓亞瑟伯爵家的警備兵發現異常。
是什麼祕密呢?
「好好好,我走前面可以嗎?」
「妳確定我住在那裏就會相信我嗎?」
他心想(應該不至於吧),隔天夜裏出動抵達艾德華•亞瑟的宅邸旁。他抬頭找到邁克說的少女房間,發現房間外沒有陽臺或扶手。
「反正希望你監視一段時間,她是維多利亞小姐的女兒,拜託以安全爲第一。」
他狂咳着往後一看,少女已經站在隔壁家的圍牆上。
「嗄啊啊?你就是那羣死纏着媽媽的歹徒嗎?」
「我家在約拉那•海恩斯夫人家後面,咳咳,我帶妳過去妳就會相信我嗎?」
自從諜報員退休之後,他第一次執行這麼有趣的任務。無論是被一個纖瘦少女先發制人、險些沒命,或者在少女的監視下帶她回家,雖丟臉卻又滑稽好笑。(她是什麼人物啊?艾德華部長身邊竟然有這種少女!)他邊走邊想。
「不,我不知道。」
不過在場的諾娜另有祕密,而艾德華也知道她的祕密是什麼。
本來憋着笑,想到這裏時卻忍不住噗嗤一聲出來,身後立刻湧現了殺氣。
「我知道啦,我都很乖對不對?布蕾斯伯母。」
隨後少女跳到他背上,同時在他脖子上纏繞繩子。
她接下來會從圍牆的哪裏出來?傭人的出入口在轉角處,與他的所在地有點距離。
(她去了哪裏?)查斯特謹慎地環顧四周。
「我只要跳下去,就能斷了你喉嚨的小骨,好像會無法呼吸痛苦至死喔,勸你不要動。」
「咳咳……我是咳咳……查斯特,邁克先生拜託我,他說妳……咳咳……可能溜出家門……咳咳……咳咳……」
「我不是可疑人士,妳放心。」
注意到腳步聲的她隨即回過頭來,接着蹲穩腳步,以一個奇怪的架勢盯着他。
「我讀的小說裏,壞人都是用這種說詞欺騙對手的。你知道《來自地獄的使者玳魯•杜爾葛》嗎?」
查斯特直接靠近少女,沒有隱藏腳步聲。
查斯特走在少女前面,一邊按捺住滿腹想笑的衝動。
這一切都在艾德華的掌控之中,不過諾娜並不知曉。
「你是誰?」
「監視?十二歲的少女?」
也許邁克感覺到了查斯特的失落。
「什麼嘛,你沒讀過啊。」
「是呢。」
貴族街四處是圍牆,跟蹤時沒有地方可以躲藏。
「沒有啦!饒了我吧。」
(這殺氣真是有模有樣啊,但我看她這樣的體格,即便挨個一拳半腳也不痛不癢吧,我看她好像也沒帶刀。)
「監視是無所謂,但如果她溜出來瞭如何應對?」
在這種無聊生活之中,邁克帶來的新指令先是讓他猛然間鬥志十足,聽完內容後又大失所望。
「你果然很可疑。」
「不準動,不然就斷你喉骨,你看我敢不敢?」
這是他第一次輸得這麼窩囊。
少女說完跳到他面前,依然沒有任何聲響。
他知道傳信使是重要的任務,但是維多利亞幾乎不曾來訪,於是他成日都在玩賞自己嗜好的木雕,雕刻一些鳥類或動物。
「不是啦,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少女滑下樹頭,隔着外牆看不見她的蹤影。
「諾娜,妳要乖乖聽妳布蕾斯伯母的話喔。」
「嗯,很快的,媽媽回來的時候正好是聖佛羅倫節吧?希望能一起去參加祭典。」
「幸好媽媽最愛的是深藍色。」
「不不不,我是說真的,我知道妳媽媽是誰,妳是維多利亞小姐的女兒吧?」
不過少女旋即出現在圍牆上,查斯特慌忙躲進附近的轉角觀察情況。
「真是沒辦法,對方只是個孩子,我就正大光明靠近她好了。」
(她是要怎麼從那裏溜出來?)
「你不要動,也不要過來,不然我會發動攻擊。」
(怎麼辦?我要繞去出入口嗎?還是要留在原地?)他慌忙地思考。
少女立即開始晃動身體,她的架勢依然很陌生,並全身釋放出濃烈的殺氣。
「太危險了!她做什麼!」
查斯特點點頭,口中發出令人不舒服的摩擦聲,吸不到他需要的空氣。(我該反擊嗎?)他在心中揣想,但又無法預判少女的下一步。他的本能告訴他,萬一她真的拉着繩子跳下去就沒戲唱了。喘不過氣來,只能心急如焚。
「怎樣?找死嗎?」
「拜託妳,我不會亂來的,妳不要一直在背後釋放殺氣,我好累啊!」
諾娜晚上會從二樓的房間偷溜出門。
「啊,是喔?抱歉,我不知道,我這就下去。」
她自言自語說着,雙手一擺猛力跳出窗框,並穩穩跳上庭園榆樹的枝頭,樹葉隨之沙沙作響。
她從少說二點五公尺的高牆一躍而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接着快速往前走。光是看她一躍而下的動作,便知道她不是等閒之輩。她穿着深色的外衣,將自己隱身在夜色之中。
事情要從諾娜留宿艾德華•亞瑟家的前一天說起。
牆外一如往常有一匹馬在等她,騎在馬上的是查斯特。他們要前往查斯特家,約拉那女士宅邸後面的那一棟房屋。
她俐落地下了樹幹,跑過庭園後快速翻越石牆。
「對啊,諾娜小姐是懂事的小淑女,你放心吧,傑佛瑞。」
邁克的叮嚀在他腦中甦醒。
「她精力旺盛無處發泄,所以你就陪她練體術吧。如果不讓她消耗一下,感覺她會來妨礙我們的任務。」
「查斯特,她不是普通的十二歲,是在對戰中打贏我的十二歲。請你監視她一段時間,不要掉以輕心,尤其是晚上,讓她溜出門就麻煩了。」
查斯特站在路邊觀察,沒料到第一天就看到少女溜出房間。瘦小的她站在窗框上,一跳就跳到旁邊的大榆樹上。
「她打贏邁克先生?怎麼辦到的?」
『在對戰中打贏我的十二歲』、『若手上握有武器,她恐怕比你我都強』。
「對啊,一個月很快的。」
「對。」
查斯特是維多利亞和邁克的傳信使,聽完邁克說明來意,他詫異地忍不住反問。
「我不是啦,噗噗噗噗、哈哈哈哈。」
第三騎士團的傳信使查斯特會靜候諾娜溜出門。
查斯特輕輕搖頭,勒進喉嚨的細繩讓他無法出聲更無法喘口氣。
那天晚上十點,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後,諾娜悄悄將房間的窗戶往外推,並站在窗框上。
「是體術,她的實力相當高強,曾經赤手空拳獨自打倒五個男子。若手上握有武器,她恐怕比你我都強,這是不爭的事實。」
「那我們這就過去吧。」
咚!她雙腳踢他背部,讓他踉蹌了幾步,同時呼吸得到解脫。
「你能證明你認識邁克先生、你不是壞人嗎?」
那一天的維多利亞身負重任,回不了家,傑佛瑞很小心地在回答的時候不要讓表情露餡。
這一幕乍看之下是和樂融融的一家團圓,傑佛瑞很欣慰諾娜與母親的同居帶來這麼意料之外的效果。
(別說武器啦,一條繩子就差點沒命嘍,邁克先生。)
原以爲這樣講能博取她的信任,殊不知反而讓她散發出濃烈的殺氣。
「證明……」
五十五歲的查斯特已經不再接特殊任務。他沒有結婚生子,全心奉獻給任務,退休後更是閒得發慌。因此邁克一提議,他二話不說就接下傳信使的任務。
她穿戴露指皮革手套、黑色馬褲、維多利亞親手編織的深藍色毛衣,以及軟料的綁帶短皮靴。她將金色的麻花長辮收進毛衣裏。
「嗯。」
查斯特很想說「不會吧」、「不可能」,但是看到邁克一本正經的表情立刻閉嘴。
「好耶,很好很好。那我出門啦。」
查斯特慢慢走向她。
「這句話就夠可疑了。」
查斯特回應着繼續走,一直努力憋笑,而身後依然有殺氣,他忍不住回頭。
笑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笑到肚子痛。查斯特以指頭拂去噴出來的眼淚,心想(真是一份好差事啊)並笑着往前走。少女的殺氣依然沒有消失。
等進了房子,確定查斯特真的是住在這間房子後,她才終於收起了殺氣。
從那一晚之後,少女幾乎每晚都會溜出房間。
查斯特會騎馬迎接,陪她練習整整一個小時的體術,再送她回部長家。沈國流派的武術與查斯特認識的體術相差甚遠,動作輕柔,卻招招命中要害,不但難以判讀,攻擊風格也心狠手辣。
這爲查斯特帶來每天的快樂,也讓他巴不得夜晚快點來臨。原本殺氣騰騰的諾娜,也漸漸開始信任查斯特並對他撒嬌。
某一天,諾娜拜託他:「查斯特先生,可以教我怎麼開鎖嗎?」
「妳以前沒學過嗎?」
「我好像學過一次,但我忘了。」
「啊,是這樣啊?那我們先用掛鎖練習看看。」
查斯特一直以爲維多利亞早把身爲諜報員的十八般武藝都傳授諾娜了,因此仔細教她開鎖技術,對於諾娜的說詞毫不遲疑。
等到諾娜能毫不費力解開普通鎖之後,她這樣說:
「爲什麼媽媽不教我開鎖啊,那麼簡單又實用。」
「嗄?」
查斯特詫異地看向諾娜,她馬上飄開視線。
「諾娜,妳不是說妳學過嗎?」
「沒有啊,我是說我好像學過,但應該是我記錯了,現在又感覺好像沒學過。查斯特先生,你不用擔心啦,我不會去當小偷的。」
「不是這個問題吧!唉……真是慘了,可惡。」
「我會告訴媽媽是我拜託查斯特先生的。」

「就不是這個問題啊,身爲大人……唉,教都教了沒辦法。」
「對啊。」
「對妳個頭!」
查斯特開始傷腦筋了,不過另一方面諾娜很可愛,他也很期待她能吸收多少知識與技術。
(以後要去向維多利亞小姐賠罪了,她是故意不教開鎖技術的吧,我卻多此一舉。)
最近的查斯特,一直受到『很想傳授從來沒外傳的看家本領給諾娜』的誘惑。